一馬當先追殺敵軍的耶律洪才突然輕輕歪頭,輕而易舉躲過一根弩矢。身後那騎烏鴉欄子雖然嚇出一身冷汗,但還是用弓臂撥掉了弩矢。這名草原捉馬人出身的烏鴉欄子一怒之下快馬加鞭,旋轉套馬索,精準勒住敵軍騎隊尾部一名白馬遊弩手的脖子,使勁一扯,就將其狠狠扯落下馬。重重摔在地上的北涼遊騎試圖站起身,就已經被那名策馬奔至的烏鴉欄子彎腰一刀抹過脖子。就在頭顱即將到手的剎那間,另一騎烏鴉欄子提前伸出戰刀戳中那顆頭顱,擦肩而過,哈哈大笑,無比嫻熟地將頭顱系掛在馬鞍側。先前那騎烏鴉欄子忍不住破口大罵,不過低頭看到自己馬鞍兩側的四五顆頭顱,罵罵咧咧幾句也就無所謂了。
耶律洪才咧嘴一笑,戰馬一側掛著那顆北涼遊弩手校尉的最值錢頭顱,經過長途追殺的風沙吹拂,已經不復見鮮血淋漓的模樣,斷頭處血跡乾涸。
五十步左右的間距,雙方箭矢有來有回,不斷有烏鴉欄子和北涼遊弩手中矢後墜落下馬,大多都是面目中箭身亡,只不過戰死之後,北涼騎卒的下場無一不是被割掉腦袋,甚至後方有些沒撈到多少戰功的北莽馬欄子,還會洩憤般地對無頭屍體上射上幾根箭矢,甚至直接驅使戰馬對地上屍體一踏而過。佔據絕對優勢的烏鴉欄子和隴關斥候經過默契的緩速加速,不斷輪換,許多馬欄子游蕩在北涼敗退遊弩手的兩翼進行潑射,有幾騎更是揮舞戰刀,大聲呼喝,耀武揚威。尤其在有人以藏身馬腹的花哨方式躲過北涼弩矢後,更是引來大隊馬欄子的怪叫連連,氣勢如虹。
耶律洪才突然有點意態闌珊,因為北涼遊弩手越殺越少,已經不足百騎,更重要的是敵方每次負責突圍在前以及殿後在尾的兩撥人,這兩撥板上釘釘會死在袍澤之前的騎軍,似乎從來都是遊弩手中官帽子最大的人物,從校尉孫吉至三名都尉、數名副尉,到現在僅剩的幾名遊弩手標長,都是如此。耶律洪才眯眼看著那些從頭到尾無一例外,皆是沉默而戰、沉默而死的北涼邊軍頭等精銳,心胸間沒來由湧起一股怒火。這名參加過第一場涼莽大戰的驍將臉色陰沉,一夾馬腹,向前突襲,快速越過幾名烏鴉欄子,瞬間將敵我戰馬間距縮短到不足十步。那名轉頭看到這一幕的遊弩手標長默然拋掉輕弩,抽出那柄涼刀,手臂鮮血直流,不等殺敵,就已經染紅手中戰刀。
耶律洪才胯下那匹體力充沛的胭脂大馬已經跟敵方並駕齊驅,不等遊弩手標長劈出那刀,耶律洪才就狠辣一刀抹掉那顆腦袋,抖腕之後,腦袋被高高撩起,又被遠處眼尖的某騎烏鴉欄子一根箭矢凌厲射透。滾落在地的頭顱,之後被北莽後方一騎彎腰以戰刀戳中,淪為戰功。
雙方斥候在漫長邊境線上四處奔走,千騎以上的騎軍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調動,難如登天,只有董卓麾下烏鴉欄子這樣的精銳騎卒,才能做到數百騎行進轉移無聲無息。準確說來是有足夠實力清理掉路線上附近的所有釘子,不光是獲得接觸戰的勝利,還要徹底掐斷小股遊弩手之間的軍情傳遞,使其區域性戰場諜報癱瘓。
若是從龍眼兒平原南端的天空俯瞰下去,兩股騎軍就像一幅移動的地毯,只是地毯之上,不斷有鮮血濺射。
孫吉那支十多年間馳騁關外所向披靡的白馬遊弩手,在入夏之後未入秋,已是僅剩六十餘騎。
在前方堵截去路的是林符麾下兩百騎戰力齊整的黑狐欄子,還有在不知為何在更遠處未曾露面,僅是隱蔽遊動的兩百騎黑狐欄子。銜尾追殺的更有三百騎烏鴉欄子和四百騎一等隴關馬欄子。這其實也是北莽邊境馬欄子的全部家當了。當然,如果算上北莽二三流馬欄子,總體兵力還能翻上一番。
在兩旬之前,北涼邊軍遊弩手總計兩千六百餘騎,此戰過後,一旦今日孫吉部全軍覆沒,那麼就只剩下李翰林和魏土木兩名校尉麾下堪堪千騎出頭的兵力。
突然,在林符黑狐欄子已經不知不覺來到龍眼兒平原邊緣地帶的時刻,那股六十餘騎的白馬遊弩手人人撥轉馬頭,沒有繼續試圖突圍,而是背對虎頭城,背對涼州,背對北涼。
當北涼遊弩手集體做出這個匪夷所思的動作後,耶律洪才雖然意識到有些不妥,但是沒有絲毫凝滯攻勢,率先衝殺過去。在他看來,即便接下來出現這處戰場以外的變故,只要能夠吞掉這股殘兵,就肯定沒有錯。姐夫董卓有句口頭禪,說是天底下的好東西,只有真正落袋為安了,成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才是真的好東西,否則近在咫尺的東西再好,只要沒到手,都是白搭。
近距離騎戰,涼莽騎卒都默契地抽刀迎面相向。
就在此時,不同地方的兩聲號角嗚咽響起,雄渾悲壯。似乎在祭奠亡者,祭奠那些每一具屍體都失去頭顱的袍澤。
斥候之戰,號角本不該出現在戰場。
林符和耶律洪才兩位馬欄子主將循著突兀的號角聲,視線投向不同處。
林符望向右翼遠方,一支騎軍渾身浴血,奔襲而至。
一名北涼魁梧騎將高高舉起一顆北莽馬欄子的頭顱,怒吼道:「北涼遊弩手魏木生在此!兩百黑狐欄子已經死絕!」
而耶律洪才的視線所及,是一支人數在五百左右的肅穆騎軍,破開黃沙塵土,疾馳而來。
為首一名年輕騎將默唸道:「孫校尉,按照約定,我李翰林會為你殺光烏鴉欄子。」
他身邊數騎,皆是當年一起殺入南朝君子館軍鎮,沿途拔掉無數北莽烽燧的袍澤,包括重瞳子陸鬥、李十月、方虎頭。
林符和耶律洪才在這一刻心知肚明,不提隴關斥候,只說他們的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哪怕遇上其他大規模北涼鐵騎,哪怕是數萬人馬聲勢浩蕩的北涼輕騎邊軍,兩支馬欄子也能安然撤退。
可惜唯獨遇上了那兩支白馬遊弩手,走不掉,退不得。
耶律洪才轉頭望向夾雜在己方騎軍中的一標奇怪馬欄子。他們沒有背弓佩刀,甚至沒有披掛甲冑,在追殺孫吉部遊弩手期間完全沒有出手。因為他們是北莽五大宗門之一提兵山的武人,是提兵山女婿即姐夫董卓派遣給他的私人扈從。這群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也是他膽敢率軍接近虎頭城的依仗。
耶律洪才本意是不希望這些江湖人士摻和沙場戰事,但是現在看來,他們不摻和的話,姐夫的烏鴉欄子肯定就要元氣大傷。
不用言語交流,林符率領兩百黑狐欄子迎向魏木生的白馬遊弩手,耶律洪才率軍奔向李翰林的五百騎關外遊弩手。
四百騎隴關斥候負責吃掉那六十騎孫吉部殘餘,然後增援兵力暫時處於劣勢的黑狐欄子。
一旦某支涼州主力邊軍趕赴此地並且投入戰場,北莽三支馬欄子當然會拼著巨大損失也要迅速撤離。但是現在這種兵力旗鼓相當的接觸戰,哪怕已經清楚了被三支白馬遊弩手聯手造成了反伏擊的險峻局面,林符和耶律洪才依舊不願意就此撤退。
林符率領兩百黑狐欄子迎頭撞向魏木生那支遊弩手,其間回望了一眼虎頭城,拭目以待。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殊不知尚有彈弓在下。現在就看誰能笑到最後了。
不出意外,今日戰役,必然有一方邊境斥候會盡死邊關。
林符的恩主柳珪,作為第二場涼莽大戰的四位一線主將之一,屯兵於遠離涼州戰場的幽州葫蘆口外,以防重蹈覆轍,因此屬於解不了涼州關外近渴的遠水。林符這次大狩之所以拉上耶律洪才的烏鴉欄子,一來想要包餃子吃掉孫吉部遊弩手,僅僅依靠黑狐欄子和隴關斥候是痴人說夢,二來林符野心勃勃,故意把軍功讓給耶律洪才,更多是為了結交示好於卸任南院大王的董卓,為了說服那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董胖子出動八千董傢俬人騎軍,遙遙跟隨在馬欄子後方,以此來針對涼州關外有可能快速投入龍眼兒平原的野戰輕騎,例如虎頭城後方兩翼的柳芽、茯苓的軍鎮騎軍,以求大戰未起先有大功報君王。林符這才在先前戰役中不得不眼睜睜地把北涼孫吉頭顱雙手奉上,他的黑狐欄子從頭到尾都像是在作壁上觀。董卓曾經當面笑問林符難道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如此大費周章,到頭來都是他小舅子的軍功。林符對此直言不諱:既然涼莽雙方都想在邊境線上通過一舉殲滅敵方斥候,把對手徹底打成睜眼瞎,那麼林符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家底不比己方厚實的涼州邊軍,絕對不會任由數百遊弩手死在眼皮子底下,一旦牽扯北涼主力騎軍入場,到時候的戰功才是潑天大一般。
但是林符有些惋惜,因為只有董卓願意陪他上賭桌。當他去面見持節令慕容寶鼎和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巖,試圖說服他們一同展開這場極有可能引發涼莽大戰提早進行的壯闊狩獵時,不料與董卓同為主攻涼州防線的慕容寶鼎竟然嗤之以鼻。洪敬巖則是猶豫不決,最後以柔然鐵騎暫時歸轄慕容持節令,後者沒有下達軍令,柔然鐵騎便不適宜擅自調動,輕啟戰端,以免貽誤太平令的南征大略的藉口搪塞過去。
隨著黑狐欄子和白馬遊弩手越來越接近,林符突然看到滑稽一幕:校尉魏木生那一騎身邊跟著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少年的孩子,騎乘大馬,就像大馬揹著一塊小黑炭。孩子沒有披掛遊弩手的北涼制式輕甲,沒有懸佩而是揹著一柄涼刀,看上去很是荒誕不經。林符當然不會認為是北涼鐵騎已經兵源匱乏到了這種地步,因為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相傳有個少年騎卒跟隨北涼王徐鳳年一起轉戰幽州葫蘆口外,殺人如麻,以雙拳捶殺百人。林符恍然大悟,難怪那支黑狐欄子竟然無一人生還報信,十有八九是被此人截殺。林符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頓時如臨大敵,衝鋒路線有意無意避開那個背刀孩子。
在耶律洪才那邊的戰場上,一標五十餘提兵山武夫一馬當先,一股腦撲殺遊弩手校尉李翰林。李翰林沒有更換路線,筆直向前。
昔年那個與世子殿下、嚴池集、孔武痴一起被罵作「北涼四惡」的年輕人,那個本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嬉戲花叢的膏粱子弟,那張依舊英俊的臉龐,不復見當年病態的白皙,略顯黝黑,稜角分明。
三年裡,他從涼州關外遊弩手底層騎卒做起,進而伍長、標長、副尉、都尉,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校尉,統領世間最為馬上無敵的八百騎白馬遊弩手。
他的袍澤,他的老伍長、老標長、老都尉們,在一場場大小戰役中,都在這個父親官至北涼道經略使的年輕人眼前戰死了。
最早一起投軍的熟悉面孔,只剩下陸鬥、李十月和方虎頭三人而已。
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從離陽江湖回到清涼山王府的年哥兒,那時候李翰林還無比憧憬江湖,聽徐鳳年說武林逸事,說大俠風骨,說仙子丰韻,說宗師風範,李翰林把自己沒有走過江湖引為人生最大憾事。
後來他從有著「塞外江南」之稱的富饒陵州隻身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涼州關外,視野所及,只有一座座軍鎮烽燧,鋪天蓋地的黃沙,滾燙無水的戈壁灘,難見綠意的頑強植被,臭不可聞的馬糞,身邊只有馬刀弩三物相依為命。
李翰林重重撥出一口氣:「陸鬥!」
重瞳子陸鬥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率先衝出騎軍陣形。
與此同時,有一騎也隨之快馬而出。竟是一名與這支白馬遊弩手格格不入的少女劍客,英氣勃勃,是那種姿色並不太出眾卻依舊能夠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子。
少女負劍極多。
從她成為校尉李翰林的貼身扈從後,這段時日自然而然就十分引人注目,只不過當聽說她是王爺的二徒弟後,所有白馬遊弩手就再不敢胡亂開玩笑了,「賣劍妞」的綽號也無人再喊,有幾個年紀輕輕的遊弩手更是有些心灰意冷。
名叫王生的少女劍客轉頭,看了眼李翰林。
李翰林報以一笑,以眼神示意她自己不會忘記她師父的叮囑。
在北莽老婦人揚言要讓北涼遊弩手死絕之後,尤其是傳說她還在廟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特意提到了他李翰林這個名字,徐鳳年很快就讓王生進入遊弩手臨時擔任斥候,並且給李翰林捎了一句話。那句話與豪言壯語無關,與蕩氣迴腸無關。
「不要輕易死。」
言下之意,是他李翰林當死之時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
李翰林不覺得這句話有何不妥,恰恰相反,習慣了戎馬生涯、見多了生死的遊弩手校尉,覺得這樣的言語,才對得起他們二十年的兄弟之情。
孫吉,我李翰林今日替你收屍。
我若死了,年哥兒,也不用勞煩你為我收屍。
牽一髮而動全身,涼莽各自以己方斥候作為誘餌。
袁南亭領一萬白羽衛,齊當國領六千鐵浮屠。按照懷陽關都護府的既定經略,一前一後進入龍眼兒戰場。八千董卓精銳私騎,不知為何改變主意的洪敬巖麾下六千柔然鐵騎,亦是一前一後趕赴戰場。
這場敵我雙方都早早佈局且又變數橫生的遭遇戰,就這麼突兀發生了,誰都措手不及。
持節令慕容寶鼎的大軍增援不及,柳芽、茯苓兩座軍鎮的北涼騎軍一樣無法增援。
破敗不堪的虎頭城,城頭上那杆嶄新的徐字王旗,獵獵作響。
城中裂縫裡度過一春的叢叢夏草,綠意依依,秋風不至不枯黃。
先前如同鋪在黃沙大漠上的那幅地毯,像是被拉昇成了一條緞子,只不過依舊有鮮血濺射。
風水輪流轉,此時變成了白馬遊弩手追逐北莽馬欄子。
一名嘴唇乾裂的隴關斥候,已經清晰感受到胯下坐騎的疲憊不堪。他四周皆是背對北涼虎頭城的狼狽袍澤,更前方,是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的烏鴉、黑狐兩股精銳騎卒,大將軍柳珪的心腹愛將林符與董卓的小舅子耶律洪才都在北奔途中。前者在遭遇戰中,那張臉龐被劃拉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槽,皮開肉綻。後者也好不到哪裡去,四五根弩箭透甲而不墜,如同刺蝟,滿身鮮血,想來是傷筋動骨了。
這名隴關甲字豪閥豢養的健碩馬欄子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場佔盡上風的狩獵,怎麼到最後就反過來變成北涼遊弩手的獵物?身為邊境頭等斥候,他不是看不出烏鴉、黑狐欄子並非如此不堪一擊,若是願意死戰不退,人不是沒有機會跟兩股北涼遊弩手來個魚死網破,但是那名實權萬夫長和姓耶律的皇親國戚選擇了撤退,所以當他在被一支弩箭射穿脖頸摔落馬背的時候,似乎想通了,也許是那兩人的命,太值錢了。
比起先前北莽斥候追殺孫吉部遊弩手的種種暴虐行徑,像是彎腰割取頭顱,縱馬踐踏無首屍體,或是將那些跌落在地的屍體當作箭靶子,李翰林和魏木生兩部遊弩手,同樣是銜尾追殺,毫不拖泥帶水,若是有北莽斥候下馬,不論官職身份,就近的遊弩手清一色皆是抬臂持弩傾斜朝下,精準補上一支弩箭,確保其死亡即可。
武力驚人的重瞳子陸鬥率領百騎遊弩手,負責在北莽敗軍左翼游弋,防止馬欄子陣形散開,不利於己方擴大戰果。右翼則僅有寥寥兩騎盯梢,但是對北莽騎隊的震懾力毫不弱於涼州百騎。這兩騎分別是少女劍客王生,先前跟隨幽騎主將鬱鸞刀一起趕赴涼州關外的斥候伍長餘地龍。
王生不但所負劍匣藏劍多達六柄,還用繩子歪歪斜斜綁縛了當年師父幫她從武帝城城頭取下的四柄名劍,分別是細如初春柳葉的蠹魚劍,舊北漢儒聖曹野親手鑄造的三寸短劍「茱萸」,大奉王朝散仙黃慈山雲遊四海之時用以斬妖除魔的道門符劍「野鶴」,以及曾經被無名刺客洞穿東越皇帝腹部的長劍「銜珠」。腰間還懸佩有兩柄取自聽潮閣武庫的傳世名劍,分別是「肥竹」和「擊缶」。可以說僅憑王生身上這十二把劍,「垂涎三尺」一說,便已經不足以形容世間所有練劍之人的複雜心情。
千年以降,除了揚名於春秋、為天子守國門的西蜀劍皇,那個同樣喜歡收藏名劍、揹負劍匣的劍九黃,再無第三人能夠媲美這位少女。在後世那個陸地神仙逐漸成為絕響的江湖,皆言女子劍聖王生,因一生極情於劍,故而能夠幾近於女子劍仙。這位繼姜泥之後和東越劍池宗主單餌衣一樣,被譽為擁有先天劍坯之資的女子劍道宗師,一生不曾婚嫁,仗十二劍單騎行走四方。她有個怪癖,對於不用劍的江湖宗師,比如師出同門的餘地龍和刀道魁甲呂雲長兩人,還有那位與餘地龍共稱舉世無敵的苟有方,王生從不與之切磋,即便萍水相逢近在咫尺也從不願意出劍。王生敗盡天下數十位享譽江湖的劍道高手,唯獨與為自己鑄劍一把「綠水亭」再無其他佩劍的東越劍池單餌衣,成為終其一生的命中宿敵,互為苦主,傳為一樁經久不息的江湖美談。
王生之師,從不以劍術冠絕天下著稱於世,後世便因女子劍聖王生而憶徐鳳年。
此時餘地龍偷偷轉頭望著那位少女,他原本以為她會不適應沙場廝殺,先前只知道她曾經陪著那位跟師父淵源頗深的白狐兒臉,兩人一同遊歷北莽,只知道她的劍道修為突飛猛進。
少女的衣衫血跡斑斑,策馬前奔途中,她雙手按住腰間劍柄,滿手鮮血,抬頭望向前方,兩鬢髮絲輕輕飄拂,神采飛揚。
師父私底下曾經跟他說過,只要是女子,就沒有不喜歡胭脂水粉的。餘地龍上次之所以跟師父討要犒賞軍功的銀子,除了給裴姨寄去用以修繕那棟小院子,也是想著偷偷攢下些碎銀子。只是年紀尚小的餘地龍,覺得即便是買了那些女兒家的物件,也未必送得出去。
什麼極情於劍,我此生寄情於劍罷了。而未來百年被尊稱為「陸地蛟龍」的天下第一人,一生不用兵器,赤手空拳便打敗了除苟有方之外的天下豪傑。相傳他沒有過心儀女子,卻年復一年,親自去買幾盒胭脂,最終胭脂在一棟屋子裡堆積如山。
很多年很多年後,活了將近兩甲子高齡的老人開啟那間屋子的房門,眉發皆如白雪的老人獨自坐在門檻上,回望一眼,好像有個肌膚微黑的少女,雙手負後,在那座胭脂山前挑挑揀揀。
渾身浴血的魏木生驅馬來到李翰林身側,嗓音沙啞道:「李校尉,這幫蠻子不願竭力而戰,不太對勁,烏鴉欄子跟咱們遊弩手是死對頭了,骨頭從來不軟,看來是跟我們一樣留了後手,小心埋伏。」
李翰林隨意吐出一口血水,抬頭看了眼天色,然後點頭沉聲道:「魏校尉,你部傷亡較重,追殺一事暫時交給我們,能夠趁機換馬就換馬,不怕耽擱那麼點工夫。一旦遭遇北莽大股騎軍,就需要你們拖延時間,務必要支撐到袁南亭的白羽輕騎趕到戰場。按照先前的諜報,相信以目前北莽董卓、慕容寶鼎兩軍的既定部署,他們抽調不出太多的騎軍來應對這場戰事,而我們還有齊當國的鐵浮屠,到時候是戰是退,都留有餘地。」
魏木生思索片刻,殺氣騰騰道:「董卓那廝畢竟一心想著靠步卒跟咱們幽州步軍一較高低,這胖子麾下的騎軍人數始終不多,有袁南亭和齊當國兩位將軍策應我們,想來即便有些變故,咱們也算立於不敗之地,這場仗,可以往狠裡打!」
李翰林笑意苦澀。
魏木生猶豫了一下:「既然要引蛇出洞,北莽蠻子也不全是傻子,當時孫吉提議咱們三人抓鬮,誰抓到誰來當這個誘餌,說實話當時孫吉他第一個抓鬮就抓到了,我心底是有些慶幸的,倒不是我魏木生貪生怕死,可是怕手底下五六百兄弟跟著我送死啊。李校尉,你也不用太過自責,老魏我其實心裡敞亮著呢,這場謀劃是你給都護府提議的,最想擔任誘餌的也是你,怪誰都不能怪你,孫吉要怪就怪他命不好,也怪他瞎了眼,交了我這麼個不仗義的兄弟……」
李翰林搖了搖頭,抬起手臂胡亂抹了抹嘴邊的鮮血:「抓鬮一事是孫吉提議的,抓鬮的物件也是他親手準備的,最後更是孫吉搶著第一個抓鬮,魏校尉,難道你真的沒有想明白?」
魏木生愣了一愣,慘然一笑:「好一個連大將軍都說是吉人自有天相的福將孫吉,好一個‘孫命好’,他這輩子打了無數場惡仗,但是連受傷次數都不多,原來是到頭來一股腦都把福氣還給老天爺了。」
李翰林欲言又止,有些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孫吉和魏木生兩人,是幽州胭脂郡老鄉,年輕氣盛瞧不起本地的幽州步軍,一起投的涼州邊軍。曾經都是北涼遊弩手前身列炬營的底層小卒,深受胡魁器重,之後兄弟二人的進階步伐都大致相當,最後也都陸續做到了遊弩手的校尉,成為北涼邊軍數十位校尉裡最風光的兩個。但是在誰成為校尉的時候,當時分別屬於北涼都護陳芝豹和騎軍統領鍾洪武兩座山頭的好兄弟,出現了矛盾,畢竟遊弩手的校尉,一直被北涼邊軍稱為三州將軍也不換的官位,遠遠不是「高官厚祿」四字可以簡單解釋的一把特殊座椅,最後是背靠老軍頭懷化大將軍鍾洪武的孫吉率先成為校尉。當時鍾洪武尚未一氣之下解甲歸田,在邊軍中權勢正值如日中天,這就使得戰功略勝一籌的魏木生待在都尉一職上繼續熬了兩年,以至於兄弟二人誰先去了幽州老家過年另外一人便會留在邊軍,大有兄弟反目成仇而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李翰林在茯苓軍鎮那場抓鬮之後,和孫吉一起走在街上,原本不熟的兩人聊得不多。孫吉在北涼邊軍中向來很有痞氣,也有人緣,敢跟大將軍徐驍撒潑打滾要馬要錢,也敢跟燕文鸞、何仲忽這樣的春秋老將開玩笑,甚至連那位虎頭城劉寄奴都願意跟孫吉稱兄道弟。反觀悶葫蘆一般的魏木生就要遜色許多,尤其是在昔年靠山陳芝豹叛出北涼後,越發沉默寡言。以至於經略使李功德的兒子李翰林,一路平步青雲當上遊弩手校尉,不少邊軍武將都猜測歸根結底,仍是新涼王不放心北涼白馬遊弩手的緣故。
那場茯苓軍鎮大街上的談話,李翰林跟孫吉說了他為何進入邊軍遊弩手,很開誠佈公,而孫吉也沒有覺得是什麼此地無銀三百兩。孫吉聊了胡魁和鍾洪武這兩位官場貴人,也聊了漸行漸遠的老兄弟魏木生,聊了新老兩位涼王,聊了戰死在虎頭城最後屍首被徐鳳年用楊元贊等數顆頭顱換回的劉寄奴。最後孫吉說了句跟炎炎夏日很應景的題外話,打趣李翰林這位從前北涼道屈指可數的官宦子弟,說陵州富貴人家在夏天既有避暑勝地,也能享受好些去暑的奢侈吃食,說他這輩子的前些年一直有個夢想,就是以後自己打不動仗了,就拖家帶口去陵州養老,到時候一定要讓李翰林這個有錢人盡地主之誼。李翰林當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笑著說陵州富人在夏日時分,家家戶戶都會有一樣食物叫仙人草,是從遙遠的南疆道通過驛路快馬加鞭送至北涼陵州當地的玩意兒,研磨後加冰做成一大碗涼粉,一口下去真正是清涼似神仙。
當時街道上孫吉披甲而行,烈日當頭,這位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滿頭汗水,閉上眼睛,咂咂嘴巴,滿臉燦爛笑容,呢喃了一句,以後自己最心疼的小閨女,她一定要每年都能吃上那玩意兒。
李翰林在和魏木生分別之前,沒來由地說了句:「魏校尉,早就聽說你和老兄弟孫吉爭了一輩子,從打仗軍功當官,到娶媳婦,最後連生幾個孩子也沒落下,是不是真的?」
魏木生既赧顏又憤懣道:「孫吉這傢伙運氣好,一口氣生了三個兒子,去年他家裡又添了個小千金。老魏我的媳婦肚子就不爭氣了,盡給咱老魏家生女兒,至今一個帶把的都沒有,我這輩子啥事情都沒輸給過孫吉,唯獨這件事,不服氣不行。」
李翰林笑道:「魏老哥如果不怪罪我多事,我可就要吃飽了撐的多說一句了。以後嫂子要是幫老哥生了個兒子,不妨跟孫吉的小女兒定個娃娃親吧?女大三抱金磚嘛,別嫌棄人家姑娘年紀比自家兒子大,會疼人比什麼都好。」
頭一次被李翰林稱為「魏老哥」而非「魏校尉」的魁梧漢子,怔怔出神,不知其所想所思。最後,魏木生朗聲笑道:「這事兒,我看行,這次我要是沒死在戰場上,回頭就親自去問問孫吉……那老小子要是不說話,就當答應了這樁娃娃親!」
人已死,如何能開口說話。那麼這樁臨時起意的娃娃親,多半是板上釘釘了。
祥符二年,大暑。
北涼白馬遊弩手校尉孫吉、魏木生先後戰死於關外龍眼兒平原。
這一日,還有北莽耶律楚才戰死。
還有老涼王徐驍的義子齊當國戰死。
而那樁在鐵蹄如雷的邊關沙場中,一樁顯得是那麼不起眼的娃娃親,終究不成。
北莽那幾股分屬不同勢力陣營的馬欄子,已經潰敗至先前那個設伏圈,遊弩手校尉孫吉正是戰死此地。
白馬遊弩手一路追逐,勢如破竹,傷亡極小,偶有騎卒中箭受傷無法再戰,便下馬去附近尋找那些死於敗退途中袍澤們的無首屍體,放到馬背上。
一路上,許多北莽馬欄子的無主坐騎,在躺在地面血泊中的屍體身邊徘徊不去,時不時低下馬頭去輕輕觸碰屍體,試圖喚醒那些被北涼邊軍射殺落馬的北莽騎卒,而這些戰騎,大多馬鞍附近都懸掛著一兩顆死不瞑目的孫吉部遊弩手頭顱。李翰林和魏木生兩部負傷遊弩手默默無言,反身向南,一路上有屍體收起屍體,有頭顱取回頭顱,不斷攏起那些孤苦伶仃散落各處的一匹匹北涼戰馬。若是有些尚未嚥氣的戰馬,遊弩手也不會視而不見,蹲下身摸了摸它們的腦袋,然後一刀快速捅入馬脖子,給個痛快。
北涼邊軍鐵騎,幾乎人人都相信這輩子自己視為小媳婦的戰馬,下一輩子一定可以投胎做人,成為和他們一樣的北涼邊軍,能夠再度並肩作戰。
戲文裡總說瓦罐難逃井邊破,將軍不離沙場死。可是再蕩氣迴腸的戲文,也永遠說不出沙場金戈鐵馬的那種悲愴。
烏鴉欄子主將耶律洪才和黑狐欄子統領林符兩騎並駕齊驅,兩人身後已經看不到幾名負責殿後的隴關斥候,絕大多數馬欄子都已經死在白馬遊騎的輕弩和涼刀之下。臉上被劃拉出一條血槽的林符大口喘氣,每次呼吸都牽扯到深可見骨的傷口,痛徹心扉。耶律洪才隨手擰斷一支釘入肩頭的弩矢,回頭望去,隴關馬欄子算是全都折在這龍眼兒平原了,烏鴉和黑狐欄子戰力也是十不存四。耶律洪才突然皺起眉頭:「怎麼後頭的遊弩手放緩馬速了,難道李翰林、魏木生兩人開始察覺到我們的意圖?只要他們再往北推進三十里,我姐夫的八千騎軍就能形成包圍圈!林符,這次能不能把北涼三支遊弩手一鍋端,就看北涼肯不肯被咱們繼續遛完這三十里路程了,你有沒有法子?」
林符忍著痛獰笑道:「法子怎麼沒有,死人即可,就看你耶律洪才舍不捨得下血本了。」
耶律洪才雖然一直被董卓罵作蠢貨,可畢竟是打老了仗的領軍將領,只是林符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仍是存有惻隱之心。耶律洪才深呼吸一口氣,打了個手勢,招來一名烏鴉欄子副將。根本不需要耶律洪才多說什麼,那名自少年起便跟隨董卓一起南征北戰的驍勇副將,對耶律洪才咧嘴一笑,沒有說什麼,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撥轉馬頭,呼喝幾句,帶著八十餘騎精銳烏鴉欄子刻意放慢馬蹄,很快從前方落在後部。與此同時,林符的黑狐欄子也有六十多騎做出相同舉動,雙方共同擺出要拼死徹底截斷遊弩手追殺的決然架勢。
在負責銜尾追殺的李翰林部有意放慢速度後,魏木生第一時間快馬來到李翰林身邊,帶著點興師問罪的意味,火急火燎問道:「李校尉,如果你部人馬疲憊無力追擊,就事先打聲招呼,換由我部來殺敵便是!為何要做出這般縱敵逃逸的行徑?」
李翰林凝望著前方北莽馬欄子的跡象,當他看到北莽蠻子那一百四十餘騎精銳藏藏掖掖的動靜後,揚起手中戰刀向前指了指,沉聲道:「看情形,北莽有伏兵已經確認無誤,而且敵人的大股騎軍絕對不會太遠,否則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也不會讓那一百多騎來故意送死。魏老哥,你部依舊不要出手,繼續養精蓄銳,真正的死戰還在後頭。袁南亭的白羽輕騎很快就能夠趕赴戰場,我倒要看看誰能吃掉誰!」
北莽南下,是為了策馬過北涼而吞併中原,北莽將士人人為戰功為封賞而搏命。
我們北涼,卻是為少死人而人人搏命。
不一樣的。
魏木生順著李翰林的戰刀所指,果然看到一百多騎北莽精銳的拖後阻截,看似是為各自主將贏取脫離戰場的時機。
李翰林突然滿臉戾氣:「你們這一百多騎,想死有何難!李十月,方虎頭,各領百騎隨我衝陣,這次不用繼續保留人馬體力,只管殺人!」
遠處陸鬥高聲道:「算上我一個!」
雙方馬弓輕弩的箭矢差不多都已消耗殆盡,所以就只能以戰刀搏殺了。
北莽馬欄子手中戰刀揮舞,北涼遊弩手同時握緊戰刀。
烏鴉、黑狐兩部一百四十餘騎跟李翰林的兩百騎遊弩手兇狠對撞在一起,然後是生死一線的交錯而過。
兩股騎軍人數本就不多,陣形都沒有大範圍鋪散開來,稱得上是狹路相逢,各自都默契地一排僅有四五騎並肩而行。
在這種形勢下,身先士卒者容易死。
李翰林、陸鬥、李十月和方虎頭,校尉一人,都尉一人,副尉兩人,四人一起衝鋒在最前方。
李翰林出手最乾淨利落,一刀直截了當抹掉了一名烏鴉欄子的脖子。
天生膂力驚人的重瞳子陸鬥出手最是勢大力沉,一刀橫掃不但砍斷了敵騎的戰刀,甚至直接把那名黑狐欄子的上半身都給砍斷。
李十月的那一刀最為精巧,扭頭躲過了敵騎的劈刀,涼刀挑中了那名烏鴉欄子的喉嚨。
唯獨方虎頭直來直往,沒能殺敵,只是跟敵方馬欄子的戰刀重重磕在一起。
在李翰林和陸鬥各自殺敵三騎後,李十月也接連殺死兩騎北莽斥候,眼看就要被那條直線上的第三騎敵人一刀刺在脖子上。李翰林和李十月隔著陸鬥,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低喝道:「老陸!」
陸鬥幾乎同時就側身伸手抓住身邊敵騎那具尚未墜馬的屍體,一手扯過,恰好砸在李十月所面對的那騎斥候身上。
陸鬥仍有閒情逸致對躲過一劫的李十月咧咧嘴,好像說了個六字。
李十月冷哼一聲,沒有理睬。
陸斗的意思是說李十月這輩子已經欠了他六條命了,按照兄弟四人的約定,以後回到陵州喝花酒,李十月就得請他陸鬥睡六次最貴的花魁。
但是誰都心知肚明,他們的那些犒賞銀子,早就都給戰死的袍澤了。
所以其實四人都是根本攢不下幾兩銀子的窮光蛋。
當兩支騎軍幾乎半數交錯在一起的時候,方虎頭被敵騎一刀劈落下馬,就要被下一匹戰馬踐踏在胸口的時候,李翰林正要去救,陸鬥已經喊了句我來,率先躍起,越過李翰林一人一馬,雙腳彎曲落在黃沙地面上,向前一撲,雙手重重捶在那匹北莽戰馬腹部,竟將那一騎連人帶馬都給捶飛出去。陸鬥輕輕一腳踹在方虎頭肩頭,把後者踹出戰場。此時北莽敵騎已經直接撞殺過來,陸鬥獰笑一聲,也不躲避,只是身形靈活如蛇狸,身體蜷縮,雙手雙腳緊貼在地面向前遊行,在那匹北莽戰馬下方几乎就要鑽腹而過的時刻,猛然起身,那匹北莽大馬被低頭彎腰的重瞳子瞬間以雙肩挑起,在馬背上措手不及的馬欄子一個身形不穩,被附近擦肩而過的遊弩手騎卒一刀割掉頭顱。
李翰林顧不得其他,只能埋頭殺敵。當他意識到身邊僅剩的李十月也沒有出現在眼角餘光之中後,抓住一個空當回望一眼,看到已經落在身後十幾步的李十月剛好斬殺一名北莽蠻子,滿臉鮮血。李十月這個出身優渥的官宦子弟剛好也看到李翰林的回望,立即笑臉燦爛,點頭致意,讓李翰林不要擔心自己。
李翰林會心一笑,轉頭繼續廝殺。只是當他終於頭一個鑿穿敵軍陣形後,稍作喘息,耐心等著李十月的身影出現後,卻沒有能夠等到。
這輩子,都再沒有等到。
當時李翰林眼眶發紅,發瘋了一般撥轉馬頭,疾衝而去。
終於,當一百四十騎北莽精銳斥候全部死絕,當校尉李翰林麾下大部遊弩手繼續追殺,李翰林終於找到了李十月。
他倒在血泊中,睜著眼睛看著天空,呼吸逐漸微弱。
李翰林坐在地上,雙手輕輕抱住他。
滿身血跡的陸鬥和方虎頭怔怔坐在李翰林對面。
四人中,虎背熊腰卻最是性格柔和的方虎頭突然抱著腦袋號啕大哭:「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不頂用,老陸就不用來救我,只要有老陸盯著十月,十月就不用死……是我害了十月……」
一個在戰場上受過三十多處傷卻從沒有流過眼淚的漢子,泣不成聲。
李十月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話,又似乎想要搖頭。
臉色蒼白的李翰林抬起頭,對方虎頭輕聲道:「虎頭,是兄弟就不要說這種話,難道你想讓十月走得不安心?」
方虎頭艱難止住哭聲,抬起手臂堵住嘴巴,滿臉淚水地望著李十月。
陸鬥胡亂抹了抹臉上的鮮血,結果原本還能依稀認得出模樣,這麼一抹整張臉都成了大花臉。陸鬥輕輕握住李十月的一隻手:「咱們青州人那邊,都講究一個親兄弟明算賬,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李十月欠了我陸斗六條命,別想耍賴,哪怕這輩子還不上,下輩子還得接著還……所以咱們還接著做兄弟。」
李翰林嘴唇顫抖,始終沒有像方虎頭那樣哭出聲。
他看著這個曾經說過讀書比挨刀子還難受的年輕人,看著他胸口被北莽戰刀破甲劃出的兩條傷痕,看著這個也曾經說過算命先生說自己會死在十月的年輕人。
李翰林擠出一個笑臉,低頭對李十月柔聲道:「十月,你以前經常說家裡有個貌美如花的妹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還總唸叨著要我做你妹夫,只是後來你去過我家後,就再也不提這一茬了。當時我們去了方虎頭家也去了你家,我見過她後,說實話,你妹妹長得一般,比起我李翰林當年花天酒地時候見到的女子,差了不少,但是她性子真的很好,我其實很喜歡,相信娶了她,她一定會是個賢惠持家的媳婦。只不過那會兒一想到要喊你小子一聲姐夫,就開不了口。現在跟你說一聲,你別嫌晚。」
李十月緩緩閉上眼睛。
李翰林伸手揉了揉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轉頭對方虎頭說道:「虎頭,你陪著十月,把十月送回清源軍鎮。」
方虎頭還要說話,陸鬥朝他搖了搖頭。
李翰林和陸鬥換了一匹涼州大馬,李翰林望向遠方:「十月那份我來補上,虎頭那份,你來?」
陸鬥默然點頭。
陸鬥突然說道:「翰林,你是真的喜歡十月的妹妹嗎?」
李翰林毫不猶豫地微笑道:「我不是為了十月才說那些話的。是真喜歡,一眼就看上了那女子,不講道理的那種喜歡。」
陸鬥眼神溫柔,望著遠方:「十月和虎頭只知道我是青州人,但是翰林你應該知道更多,知道我曾經是青州陸家豢養的死士,更是北涼王妃陸丞燕的扈從。」
李翰林嗯了一聲,說道:「你喜歡的女子,也值得你喜歡,這就夠了。」
陸鬥破天荒笑道:「她喜歡那個人,我輸得心服口服。我陸鬥這輩子,有你們三個朋友,就足夠了。」
李翰林轉頭看著方虎頭那一騎逐漸遠去,呢喃道:「十月這輩子最怕鬼,以後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