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十一章 曹長卿小鎮酌酒,小泥人終歸北涼

在瓜子洲附近的戰場,大雪龍騎軍已經吸納了那五百餘西楚讀書種子,開始北返。

一劍光寒天下三十州。

有個揹負紫檀劍匣的年輕女子,攙扶著年輕藩王一起跳下那柄大涼龍雀,站在了騎軍的側面,這支騎軍驟然停馬不前。

等到那柄長劍歸鞘,某個經歷過春秋戰事的徐家老卒,看到那一幕後,猛然醒悟一般,快速翻身下馬,高聲吼道:「大雪龍騎軍!參見北涼王妃!」

那些「參見皇帝陛下」的寥寥聲音,完全被淹沒在「參見北涼王妃」的巨大聲響之中,嚇得姜泥直接躲到了徐鳳年身後。

但是恐怕連徐鳳年自己都沒有想到,身後這個膽小的小泥人,很快就會在拒北城的城頭擂鼓,親自為北涼鐵騎壯烈送行。

離陽京畿南部的舉風鎮,是縱向運河的一處樞紐,原本只是個無人問津的僻遠村落,短短二十年就一躍成為頗具規模的繁華城鎮,應有盡有,完全不輸江南名鎮。

有個青衫儒士揹著小行囊進入舉風鎮,在魚龍混雜的鎮子上並不顯眼。現在舉風鎮有個應景說法:當下北歸之人都是孬種,南下之人才是金貴漢。因為近期在舉風鎮附近經常聽到馬蹄陣陣,不斷有大隊騎軍南下馳援廣陵道。據說是大局將定,朝廷里耳目靈光的大人物們,尤其是軍中大佬,都使出吃奶的勁頭把子孫送入南下大軍的隊伍,最誇張的是身為兩遼邊關定海神針之一的某位老將,才讓嫡長孫在遼東邊境從撈到手一個實職都尉的過硬官身,很快就火急火燎把孫子趕出邊軍,丟到了廣陵道戰場那邊去,據說搖身一變,就成了南征主帥盧升象的軍機幕僚,自然是前程似錦。

這位儒士沒有找歇腳的客棧,而是直奔舉風鎮遠近聞名的書市。一條三百步的街道兩側都是大大小小的書鋪書坊,雖說舉風鎮的歷史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來年,但是很多鋪子也敢打出「百年老字號」的招牌,只不過買書人多是一笑置之,懶得計較什麼。儒士沒有挑選那些挑起金字招牌的書鋪,而是跨入街道後半段一家略顯狹窄陰暗的小書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個書坊的父子兩人,既刻書又售書還編書,拿不出什麼名貴孤本售賣,也絕對找不到那種非朝廷無法刻印的大部頭名著,但是貴在精心挑選,偶爾會有類似幾本流落民間的西楚南監版本或是藩刻本,入不入得了法眼,就純粹看個人喜好了。

看到這名儒士跨過門檻,正在招待一撥年輕客人的中年店主笑逐顏開,連忙放下手頭的買賣,快步上前相迎。眼前這名儒士是他們店的老主顧了,次數不多,買書也不多,但是十多年了,幾乎每隔兩年就會光顧一次,最重要的是跟他爹相談甚歡,以至極少飲酒的父親在生前總會破例,非要拉著那儒士一起坐下小酌,說是小酌,喝著喝著也能喝掉小兩斤的酒。

儒士笑問道:「楚老哥呢?上回他念叨著找不著的那本花臉版《燈下草蟲鳴》,我給他帶來了。」

中年店主坦然說道:「曹先生,我爹去年走了。」儒士愣了一下,有些感傷,但是仍從行囊中抽出那本書。

中年人笑著說:「走了就走了。我爹走的時候七十有一,老人家走之前也經常笑著說人生七十古來稀,這輩子是賺到的。曹先生,我爹無病無災,睡一覺就走了,咱們做兒子的,也犯不著太揪心。不過我爹走之前,可經常唸叨著先生,說如果死之前能夠跟先生喝頓小酒,那他這輩子就真算圓滿嘍。」

那曹姓儒生歉然道:「本來去年有機會來這裡走一趟的,只是當時走得比較匆忙,加上又覺得不太方便,早知如此,不管如何都該來的。這書你收下,回頭給楚老哥上墳敬酒的時候,燒了便是。」

中年店主笑著打趣道:「曹先生,那我可就不給你銀子啦。」

儒士連忙笑著擺手:「這麼多年白喝了那麼多頓酒,哪裡好意思跟你收錢。對了,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家漁樵那孩子也該行及冠禮了吧?」

中年人好像一說起那個兔崽子就來氣,無奈道:「別提那混賬玩意兒。曹先生你是不知道,咱們家算不得什麼詩書傳家,也稱不上書香門第,可好歹是天天跟聖賢打交道的人物不是?哪裡想到那小子越長大越不聽勸,就他那副瘦竹竿子身段,死活要投軍入伍,這不前不久跟著鎮上幾個要好的同齡人,一起跑去郡城說是有後門可以疏通,運氣好直接就能去南邊打仗,結果就他悶悶不樂回來了。我問也什麼都不說,只是每天雞打鳴就起床跑去運河邊上。要我說啊,這小子也就是年輕,不曉得天底下哪有什麼比過上太平日子更舒心舒坦。曹先生,那小子長大了,我這個當爹的說話也不管用,但他從小就聽你的,先生要是不急著走,我這就找他去,先生一定要幫忙說說他,要是能把他那根筋擰回來,我就送先生一套西楚崇文館版的《冬雪落枰集》,那可是我爹都不捨得帶走的好東西,叮囑我一定要當傳家寶留著,一代一代傳下去。」

不等曹姓儒士說什麼,中年店主連生意都不管了,一溜煙跑到街上去尋找他那個越大越讓人操心的兒子了。

小店內五六個年輕男女客人百無聊賴地閒聊起來。時下熱議,自然首推開始一邊倒的廣陵戰事,都認為到了能夠蓋棺論定的時候。這些京城口音的富貴子弟,不愧是生活在天子腳下的人物,言語間縱橫捭闔,雖然聲音不大,但旁人聽著很是擲地有聲。評點完了朝廷各位領軍大將的戰功和本事,又把西楚那幫文武重臣給數落了一通,很快就說到了西楚復國的真正主心骨曹長卿,結果雙方意見對立。一方說曹長卿只是武道修為和圍棋造詣卓爾不群,真正將江山做棋盤的收官本事,就不夠看了。另一方反駁說曹長卿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輸在西楚不得天時地利人和,絕不是那位大官子棋筋孱弱。爭執不下,雙方都是至交好友,總不能打架,所以最後莫名其妙就把話題轉移到了西楚前朝皇后的身上。兩名年輕女子說起她都有些憐憫,有個錦衣公子哥嗤笑道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罷了,西楚覆滅後,舊京城的坊間都傳聞正是那個女子壞了大楚氣運,否則以西楚原本的命數,應該還有一百六十年國祚可存。很快就有另外一個年輕男人笑著說,為何當今天下風靡「十羊九不全」的說法,還不是因為那西楚皇后屬羊?

不遠處那個雙鬢霜白的青衣儒士,默然無言語。

一個不停把玩一枚小巧古銅印的年輕公子哥輕聲笑道:「且不說曹長卿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那北涼王也真是下了一手大昏著。朝廷分明已經放鬆廣陵漕運,他竟然領著一萬騎軍南下廣陵道,打著靖難平叛的旗號,可誰不知道其實是替某些西楚餘孽解圍而去。不過北涼跋扈歸跋扈,咱們朝廷也的確沒轍,畢竟人家手裡頭掌控著西北門戶,號稱三十萬鐵騎。我爹在兵部跟人合計過,估摸著騎軍怎麼也該有十二三萬。唉,咱們也真是憋屈,如果不是有個北莽,他們北涼徐家早就該交出兵權了。」

那儒士放下一本泛黃的古籍,微笑道:「要不然怎麼說世事就怕‘如果’二字。」

那幫人其實早就看到這個青衫文人,氣韻不俗,雖說不像個當官的,可離陽朝野對待讀書人大多比較客氣,而且世間隱士逸士多是這般高標超群的模樣,這些聞名而來的年輕人出身京城官宦家族,對此人自然也不會惡臉相向。

儒士笑問道:「我一直很好奇,那年紀輕輕的西北藩王為何要死戰邊關,各位能否為我解惑?」

有個長得歪瓜裂棗的年輕人大嗓門道:「他徐鳳年不是武評宗師嗎,既然死誰都不會死了他徐鳳年,為啥不帶著北涼騎軍打仗?打輸了,無非就是跑路,打贏了那可就是名垂青史、流芳千古了。換成我,一樣打北莽,而且是往死裡打北莽!」

儒士又問道:「那麼他為何不聯手北莽,三十萬北涼邊軍,加上北莽百萬大軍,一同南下中原,比起打贏北莽,是不是勝算更大?」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理直氣壯道:「肯定是姓徐的不敢與虎謀皮。北莽蠻子生性嗜殺,加上定然要把北涼騎軍作為先鋒,等到好不容易打下中原,北涼也剩不下幾萬人馬,北莽那老婦人可不就要來一手過河拆橋?到頭來姓徐的不但沒有佔到便宜撈到好處,反而被人砍掉腦袋,姓徐的又不是傻子,豈會做這種賠本買賣?先生以為如何?」

儒士點頭笑道:「這個道理說得通。」

然後似乎想起什麼,儒士擺手道:「我可當不起‘先生’一說,而且在離陽也不曾就仕,我姓曹,你們不妨稱呼我一聲老曹即可。」

那位把玩古銅印的英俊青年試探性問道:「聽口音,曹先生……哦,不,老曹,你是廣陵道那邊的人?」

儒士點了點頭,自嘲道:「所以這才沒有為官嘛。」

眾人釋然,自然而然覺得是此人因為廣陵道士子出身,所以才無法在離陽朝廷做大官,大概又有些學識和文人骨氣,又不願意在離陽朝廷當小官,這才兩頭不落,乾脆當了個常年遊歷四方的窮酸讀書人。

滿身風塵僕僕的儒士先是突然往南望去一眼,然後好像便有了離去之意,轉頭對那幫年輕男女溫和說道:「原本我也有個‘如果’要說與各位聽,只不過有事需要先行一步,恐怕等不到這家鋪子的店主了,勞煩各位幫我說一聲。」

有個女子嬌滴滴出言挽留道:「說了‘如果’再走不遲。」

雙鬢已經霜白卻有一股獨到風流的儒士笑著搖頭道:「有件事,委實拖不得。」

說完之後,儒士就走出書鋪子,沿著那條小街向鎮外走去。

他這一路北上,刻意收斂氣息,所以走得並不快,是因為有一些舉風鎮書鋪這樣的故人朋友要見,怕他們在自己死後萬一被殃及。

世事怕如果,世人怕萬一。

所以他的那個「如果」,註定此間世人已經無人可知了。

如果在他的官子階段,西楚復國由他親自領軍揮師北上,同時顧劍棠的離陽兩遼邊軍南下太安城,而王遂抗拒北莽馬蹄的趁機南下,徐鳳年的三十萬北涼鐵騎因為某個姜姓女子,選擇按兵不動,且有陳芝豹領蜀軍坐鎮廣陵道,只需牽扯吳重軒和許拱兩支大軍,甚至根本不用刻意攔截燕剌王趙炳麾下南疆大軍的馳援太安城,因為根本來不及,那麼天下還姓趙嗎?

他不那麼認為。

他曹長卿不那麼認為!

這個男人緩緩走出舉風鎮後,摘下行囊,取出兩隻棋盒。

且容我曹長卿,為你最後下局棋。

大雪龍騎軍原路返回,在年輕藩王一去一回之間,先是袁左宗率部南下,不足千騎的青州軍兵敗如山倒,騎軍損失殆盡,並無城池可以依據的青州軍被驅逐四十餘里,丟盔棄甲,無論青州主將如何視死如歸、驍勇善戰,親手於陣前斬殺逃卒四十餘,仍然無法阻擋步軍頹勢。而北涼校尉牛千柱領兩千騎阻截兩萬蜀兵,並未建功。因為蜀軍主將車野出人意料地選擇了避其鋒芒,率領大軍繞路北奔,其行軍路線直接畫出一個大弧,牛千柱麾下兩千騎數次逼近蜀軍不足一里路,塵土飛揚中,蜀兵次次嚴陣以待,絕不理會大雪龍騎軍的挑釁。不但如此,這支孤軍深入中原腹地的西蜀精銳,為了示弱,其間收回所有探馬斥候,竟然心甘情願做個睜眼瞎。

牛千柱也不敢擅自開戰貽誤軍機,可委實憋屈得不行,只好在南下與北涼鐵騎會合之前,率領二十騎扈從奔至蜀軍側面三百步,停馬提矛,氣勢洶洶。蜀軍仍是沒有動靜,只顧埋頭東行。最後牛千柱狠狠吐了口唾沫,撥轉馬頭,率軍南歸。

隨著四路兵馬的一路崩潰一路怯戰,離陽兵部侍郎許拱打造的那條防線頓時漏洞百出,加上薊州將軍袁庭山不願獨自出兵阻截,只能眼睜睜看著毫髮無損的大雪龍騎軍輕鬆闖入廣陵道。這讓措手不及的徵南大將軍吳重軒勃然大怒,在心腹愛將唐河的陪同下親自趕赴柴桑縣城問罪於許拱,離陽兵部尚書和兵部左侍郎就以這種方式第一次「碰頭」,不歡而散。隨後吳重軒與袁庭山的萬餘薊北騎軍一起奔赴前線,而許拱在和兩萬西蜀步卒合併以及陸續收攏了青州潰軍後,一同緩緩趕往廣陵前線。在這之後,大雪龍騎軍更是勢如破竹,按照既定策略,在兩軍防線犬牙交錯的瓜子洲前線一帶,成功接收了五百餘名身披輕甲的西楚讀書種子。為了將這撥文弱書生秘密護送出境,西楚大軍在包括瓜子洲、老杜山在內的四處戰場瘋狂反撲,短短一日內便戰死近萬人,幾乎渴死的五百條年幼鯉魚,這才終於躍入大雪龍騎軍這座池塘,得以喘息。

連同徐偃兵在內的北涼鐵騎至今記憶猶新,狼狽至極的五百西楚人,在被大雪龍騎軍主力護駕後,並無太多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狂喜,反而人人神色頹喪痛苦,五百人整齊下馬,面東跪拜辭行,泣不成聲。那一幕,如同無家園可歸的喪家犬,趴在別人門戶的屋簷下,痛苦嗚咽。袁左宗在接手那份字跡潦草的名冊後,心情複雜。此次北涼「納降」四百九十六人,年紀輕輕的西楚文人俊彥多達四百一十六人。除去廣陵道世家豪閥出身的七十餘名大家閨秀,西楚武將不過寥寥十數人。袁左宗手中那本名冊開篇不記名字,只有某人手書的幾行正楷小字,觸目驚心:「大楚五百人,不可談復國。楚姓居北涼,不得出西北」「亡楚罪人曹長卿遺書」!

東風解凍,化而為雨,就等那一聲春雷驚蟄了。

此時正值陰雨綿綿,大雪龍騎軍的前行或多或少受到了阻滯,馬蹄裹滿泥濘,這讓習慣了大漠烈日風沙的北涼鐵騎很是不適應。

徐鳳年和徐偃兵、袁左宗並駕齊驅。袁左宗轉頭瞥了眼夾雜在騎軍中段的西楚「逃卒」,輕聲道:「對北涼來說,長遠是大好事,可眼下就是個爛攤子了。這幫士子到了西北,暫時肯定只能安置在幕後,怕就怕這些年輕氣盛的世家子弟牢騷太盛,以至最後遷怒北涼。到時候起了糾紛我們打罵不得,要不然就只好交給黃裳那幫人的陵州書院,遠離邊關戰事,讓他們先在書籍堆裡打發光陰。先前大半人甚至不願意改換披掛北涼輕甲,就更別提懸佩涼刀輕弩了,牛千柱幾人差點氣得就要跟他們拔刀相向。」

徐鳳年安慰道:「讀書人若是沒有點風骨,那才是中原的可悲。不怕他們有傲氣有傲骨,就怕他們就此消沉。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西楚五百人而已,何況是在我們北涼,別說邊軍,估計隨便拎出個熟諳弓馬的涼州女子,都能打趴下他們兩三個讀書人,沒什麼好擔心的。咱們也不用奢望他們很快轉過彎來,而且我相信曹長卿的眼光,其中不少人應該是視野開闊的人物,等到他們真正領略過西北風光,加上有幽州鬱鸞刀和流州寇江淮珠玉在前,自然而然就會丟開芥蒂。歸根結底,老一輩西楚遺老也許恨徐家遠勝恨離陽,但是他們畢竟不一樣,大多在弱冠歲數,恨離陽遠遠多於恨北涼。我倒是擔心這幫人……」

說到這裡,徐鳳年自嘲一笑,沒有繼續說下去,有點為尊者諱的意思。

袁左宗笑道:「怎麼,怕身邊一下子多出五百個趙長陵?哪天把持不住,就真反了離陽?」

徐鳳年沒好氣道:「第二場涼莽大戰在即,我北涼燃眉之急都沒解決,哪兒來的多餘心思。」

徐偃兵調侃道:「若真是如王爺先前所說,天下形勢依照曹長卿原先的佈局推進,那咱們北涼才是最舒坦的一方,只要和王遂聯手牽扯住北莽南下就算完事,然後就可以在西北坐看堂下中原的風起雲湧。王爺,我就奇怪了,這曹長卿既然連西楚的讀書種子也願意送入北涼,分明跟王爺也有些不淺的交情,為何偏偏在最後關頭反悔?害得西楚復國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連咱們北涼也沒了火中取栗的機會。」

徐鳳年摸了摸腰間的北涼刀,感慨道:「我師父曾經說過,讀書人無非四死:死鄉野,死州郡,死一國,死天下。那曹長卿……原本是想著為一人死一國的,只是最後才改變了主意。我接觸過的那些武道宗師裡頭,早年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為兄弟親情而死,重出江湖前後,生死皆無愧。北莽拓跋菩薩活得最有野心,既要當天下第一的高手,又想做天下第一的功臣。鄧太阿活得最瀟灑逍遙,不管世道太平還是亂世,管你是不是帝王將相,我鄧太阿都懶得理睬。唯獨曹長卿活得最累,從不把自己當江湖人,從未走出過大楚廟堂。」

徐偃兵看著道路上的滿地泥濘,嘆息道:「曹官子此心拖泥帶水啊。」

徐鳳年訝異道:「徐叔叔你這話講得有那麼點才子氣了。」

袁左宗會心一笑。

徐偃兵嘴角抽搐,轉頭笑道:「王爺,西楚那些年輕女子大多待字閨中,許多人每次見到王爺的眼神可都不含蓄,有四個字怎麼形容來著?」

袁左宗兩邊拆臺:「欲語還休。」

徐鳳年無奈道:「這話就說得不厚道了。」

袁左宗打趣道:「真正的爛攤子,是一不小心就要後院起火。如果我沒有記錯,二郡主對那位西楚皇帝可是從來算不上和氣的,而且王爺兩位老丈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北涼正王妃一事,王爺心裡有數?」

徐鳳年默然,摸了摸額頭,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道:「原先如何就如何,此事我從來沒有猶豫過。」

徐偃兵點頭道:「理該如此。」

袁左宗突然說道:「謝西陲也在軍中,若是能夠得到此人相助,我北涼邊軍無異於如虎添翼,無論是把他放在涼州還是流州,都可當數萬大軍。」

徐鳳年笑了笑:「一山不容二虎,一廟不放兩菩薩,以防寇江淮覺得我是不放心他。哪怕謝西陲真有心從軍,我也不會把他放到流州,而且謝西陲畢竟還未熟悉邊軍事務,不如就先放在袁二哥身邊?」

袁左宗搖頭道:「我袁左宗一人用謝西陲,不如涼州邊軍用謝西陲。他和寇江淮都是西楚最拔尖的兵法天才,經過一連串廣陵戰事磨礪後已經足以獨當一面。這兩人用兵都極具想法,看似都是‘棄正求奇’劍走偏鋒的路數,其實深究則大有不同。寇江淮用兵,擅長放棄城池,往往死地求生,憑藉著飄忽不定的調兵遣將,在總體兵力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打出區域性優勢的戰役,緩緩蠶食,驟然成勢,當時在廣陵道東線戰場上就讓趙毅大軍輸得莫名其妙,總覺得每一處戰場都是寇江淮在大軍壓境。而謝西陲用兵雖然亦是出人意料,極為險峻,但是追本溯源,其實謝西陲還是更傾向於堂堂正正,力求一錘定音。故而側翼流州戰場需要用寇江淮的‘柔’,正面涼州戰場需要用謝西陲的‘勁’。現在涼州關外左右騎軍在抽調兵馬後,已經傷及元氣,不如把謝西陲交給何仲忽或是周康,也算一份補償,至於官職高低,一看王爺的魄力,二看謝西陲的信心。」

徐鳳年小聲問道:「那麼袁二哥有沒有幫忙做過些鋪墊?」

袁左宗眯眼笑道:「收買人心的事情,王爺比我嫻熟。」

徐鳳年記起隊伍中謝西陲那張哀莫大於心死的臉龐,沒好氣地嘀咕道:「還不是怕熱臉貼冷屁股!」

嘮叨歸嘮叨,徐鳳年還是撥轉馬頭,與大軍背道而馳。

在年輕藩王離開後,袁左宗好奇問道:「儒聖曹長卿轉入霸道,修為到底如何?」

徐偃兵沉聲道:「當世武評四人,拓跋菩薩已經跟三人有些差距。王爺和曹長卿、鄧太阿三人,如果各自交手,恐怕分不出勝負,只能分出生死。不過如果是在生死之上,我猜測三人會是一個迴圈,王爺勝鄧太阿,鄧太阿勝曹長卿,曹長卿勝王爺。當然,拓跋菩薩如果能夠找到一把稱手的兵器,也能夠馬上跨出天人那一步。其餘人物,我只懷疑顧劍棠有不容小覷的撒手鐧,其他人不用考慮。嗯,其實還有兩人,也有機會,一個就是被王爺稱為白狐兒臉的那個人,一個就是不知所終不知敵友的觀音宗澹臺平靜。」

袁左宗笑問道:「那你和陳芝豹呢?」

徐偃兵淡然道:「不值一提。」

清楚徐偃兵恐怖戰力的袁左宗皺眉問道:「這是為何?」

徐偃兵笑道:「不死不休之後,活下之人,此生撐死了就是苟延殘喘的尋常天象境界,需要多說什麼?」

袁左宗無言以對。

雄健威武的大雪龍騎軍當中,那西楚五百餘騎顯得格格不入,不僅僅是南北體魄差異,還有氣勢上的天壤之別。

剛好三十里停馬休憩,徐鳳年翻身下馬,牽馬來到那五百人附近。面對他這個與大楚國運糾纏不清的西北藩王,有人眼神不善,有人眼神麻木,有人眼神仇恨,至於那些眼神略帶好奇憧憬的,畢竟更是忽略不計的少數。徐鳳年來到負劍披甲的姜泥身邊,她最近對他一直是避而不見能躲就躲的態度,甚至和那幫繼續稱呼她為皇帝陛下的西楚臣子也不如何熱絡。今天姜泥和十幾位西楚世家女子待在一起,跟隨北涼鐵騎一路北上。所有女子皆是相互照拂,她們大多數原本以為進入北涼軍中,無異於羊入虎口,並非沒有各種各樣的擔憂,尤其是自幼見慣了廣陵大小宴會的曲水流觴,見慣了風花雪月和清談名士,突然見到這麼多鐵甲錚錚、沉默寡言的北涼騎軍,身為柔弱女子,如何能夠不憂心自己的前途未卜?直到皇帝陛下御劍而至,以及親眼見到了那個名動天下的年輕藩王,她們這才稍稍寬心幾分。隨著向北行軍半旬,發現北涼騎軍悍卒絕無半點騷擾,尤其那個北涼王對大楚五百人多有額外照顧,她們就斷斷續續有了些笑臉,偶爾跟隨大軍停馬河邊,她們開始會情難自禁地嬉笑打鬧起來,為戰馬洗鼻刷背餵養精糧的事務也做得有模有樣。

徐鳳年走到官道旁那棵環抱柳樹附近,沒有徑直走入樹蔭中。離著姜泥和那些正值妙齡的豪閥女子還有七八步,不等徐鳳年開口說話,就有四五名腰佩刀劍的年輕人快步走來,靴子沾滿黃泥,早已不復見當年玉樹丰姿,這些年輕人也不說話,只是臉色陰沉地盯住徐鳳年。

徐鳳年望向姜泥輕聲道:「曹長卿很快就要到達太安城外,要不要去看最後一眼?我可以隨行。」

其中一人按住那把始終不願摘掉的佩劍,滿臉悲憤道:「徐鳳年,你難道要阻擋尚書令入城?!難道要為離陽趙室做看門狗?!」

徐鳳年搖頭道:「我還不至於此。」

遠處,一隊鳳字營騎軍虎視眈眈,瘋子洪書文更是抱刀而立,眼神兇悍。

另一人怒道:「我大楚尚書令,不需要你徐鳳年惺惺作態為他送行!」

徐鳳年溫和道:「有些事,你說了不算。」

姜泥終於低頭說道:「棋待詔叔叔說過,先前京城一別即是訣別,他不許我北上。」

徐鳳年平靜道:「別聽他的,既然如今你已經離開了廣陵道,萬事就順你本心,你要想見曹長卿,就去見他,我陪你便是。」

她抬起頭,淚眼矇矓:「可以嗎?」

徐鳳年眼神堅毅,微笑道:「有我在,天下無不可之事。」

不等柳樹下那幾位西楚讀書種子義憤填膺地阻攔,聽到那句話後漲紅了臉頰的女子們,個個眼神發亮,紛紛出聲,無一不是勸說皇帝陛下與北涼王攜手北去太安城。

不遠處的謝西陲有些無奈,哭笑不得。

得,這還沒到北涼,就內訌了。

姜泥深呼吸一口氣,使勁點頭,然後就自己御劍掠空而去了……

看到一臉吃癟的年輕藩王,附近的女子們幾乎人人掩嘴偷笑,洪書文那幫鳳字營袍澤也忍著笑意十分辛苦。

徐鳳年轉頭瞪了一眼洪書文他們,後者趕緊裝作啥事都沒有發生的欠揍模樣。

徐鳳年拔地而起,如一掛白虹升起於大地。

地上眾人,不論北涼鐵騎還是西楚難民,皆是目眩神搖。

廣陵道西線沙場,戰事如火如荼。隨著一萬薊北精騎加入吳重軒麾下,朝廷兵力本就已經佔據優勢,隨後又有許拱率領京畿精銳和兩萬蜀軍趕赴戰場,故而西線之上,朝廷大軍已經對西楚形成獅子搏兔之勢,其中王銅山舊部攻破老杜山防線,率先打破僵局,第二場西壘壁戰役的到來變成板上釘釘的定局。值此之際,吳重軒以兵部尚書的身份召開了一場軍機會議,地點設定在一個名叫梧桐鎮的小地方,除了隔著一座西壘壁古戰場的東線主將宋笠實在無法參加外,幾乎所有參與廣陵道平叛的朝廷大將都齊聚小鎮,一時間出現在梧桐鎮外圍的斥候遊騎多如過江鯉魚。

暮色中,一位黑衣高冠中年男子站在城頭上遙望遠方,身邊僅有一名披掛鐵甲的高大年輕人擔任扈從,後者滿臉憤懣,咬牙切齒道:「那吳老兒也真是奸猾,知道他那個徵南大將軍的身份使喚不動各路兵馬,就拿兵部尚書的頭銜來耀武揚威,若非如此,將軍你作為名義上的南征主帥,頭銜是比四徵四鎮還要高出半階的驃毅大將軍,雖然並非朝廷常設將軍,但如今是戰時,豈是他吳老兒可以輕侮!吳老兒厚著臉皮讓將軍你親自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吳老兒可恨,那楊隗更是不要臉,同樣是屈指可數的春秋老將,別說跟閻震春老將軍相提並論,在我看來比那個被貶去北涼喝西北風的楊慎杏還不如!」

說到這裡,年輕人有些納悶,放低嗓音,小心翼翼問道:「將軍,為何今天你不出聲斥責?難道也覺得我說得在理?」

不曾披掛甲冑也沒有身穿武臣官服的中年人置若罔聞,伸手放在牆面粗糲的箭垛上,面容肅穆。他舉目遠眺,視線所及,城春草木深,綠意漸濃,和煦春風拂面。腳下時不時有昔年隸屬於南疆邊軍的小隊精騎疾馳出入小鎮,騎術精湛,毫不遜色於兩遼邊軍,很難想象是來自瘴氣橫生之地計程車卒。這位遠道而來的梧桐鎮客人正是盧升象,此人在春秋中後期名聲大振,與千騎開蜀的褚祿山齊名,南疆唐河、李春鬱這撥悍將無論戰功還是聲望,相比他和褚祿山都要遜色一籌,從頭到尾都沒有經歷過春秋戰火的原龍驤將軍許拱,早年對於這位日後的兵部同僚,更是極為推崇,有過「盧升象堪當東南砥柱」的讚譽。盧升象身邊這個年輕武將則是在佑露關餵馬很久的郭東風,在年初南下奔襲一役中作為先鋒將領,戰功顯著,據說已經簡在帝心,無論舉主盧升象以後是升是降,他郭東風都算是前程無礙了。桀驁不馴的郭東風習慣了口無遮攔,更習慣了被盧升象訓斥敲打,這次盧升象出奇地沒有阻攔他的出言不遜,反倒是讓這位志在邊關封侯的年輕猛將有些不適應,原本還有大半滿腹牢騷都說不出口。盧升象的反常沉默,給郭東風帶來莫大的壓力,性子跳脫的他只好摘下腰間佩刀一下一下磕碰牆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