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5卷 第九章 鄧太阿西蜀炫技,江斧丁解開心結

西蜀北部有連綿九山皆如劍,其中大小劍雙崖對峙處,前朝西蜀舊帝依崖鑿石做開門狀,世人謂之劍門,架設飛樑棧道,天險至極。只因為離陽統一中原後,大舉驛路,劍門山路便被打入冷宮,多年來只有那些做小本買賣的商賈才會由此來往。

關於劍門,隨著劍九黃在武帝城與王仙芝死戰後,有人說之所以有如此綽號,緣於其當年在此觀山悟劍,更有人言之鑿鑿說劍九黃出蜀前在棧道某處石壁刻下了劍譜,如今倒是有好些年輕的西蜀習劍遊俠兒特意到棧道上尋覓機緣。

在桃花漸漸墜枝的入夏時分,那羊腸小道鑲嵌于山壁之間,略顯陰暗潮溼,有一中年男子騎著毛驢,有書童模樣的清秀少年牽驢而行。少年揹著只大竹箱子,自顧自嘀嘀咕咕,貌不驚人的男子大概習慣了少年的埋怨,置若罔聞,在驢背上悠悠然打著瞌睡。此時前方迎面走來一夥人,領頭的是西蜀常見的山野樵夫,帶著一群年紀輕輕的錦衣男女。少年眼睛一亮,把插於竹箱的一束桃枝輕輕拋給中年人,低聲催促道:「師父師父,趕緊的,轉身去倒騎毛驢!還有這會兒該你高聲吟詩了!否則當今世道那麼多騎驢的跟風之徒,顯示不出你的身份。要不然你總不能自稱桃花劍神吧,也沒人信哪。」

中年人無奈道:「這一路都遇上十幾撥行人了,次次都要我吟詩,還得是帶‘桃花’二字的,我肚子裡哪來那麼多詩詞啊。」

少年瞪眼威脅道:「那就重複上一首,那首《崦裡逢仙人》,聽著就挺仙氣的。師父,你要是不念,我可不幫你牽驢了。」

中年人確實好脾氣好說話,懶洋洋轉過身倒騎毛驢,手中拎著那桃枝,然後高聲吟誦起來:「崦裡桃花看個遍,暮色漸深路漸長。老人授我三清籙,活他千歲笑君王……」

剛才還累得像條狗的少年一瞬間便擺足了仙人座下童子的出塵風範,目不斜視,牽著毛驢大步前行。

那夥僱用樵夫幫忙帶路的公子小姐瞧見這一幕後,先是愣了愣,然後就有人轉頭對同伴沒好氣白眼道:「嘿,這倆大小神棍,欺負咱們沒見過世面呢,真以為弄頭驢子提根桃枝就是鄧太阿了?老子還弄匹白馬佩把刀就是徐鳳年了!」

少年氣惱得漲紅臉,中年人哈哈一笑,重新轉過身不再倒騎毛驢,將桃枝丟入竹箱縫隙。兩夥人就這麼雲淡風輕地擦肩而過,牽驢少年精心設定的偶遇,結果只得到白眼無數。男人望著洩氣少年的背影,輕笑道:「生氣了?別生氣,其實師父早就想對你說,江湖上都講究一個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少年冷哼一聲,顯然還在氣頭上。

中年人安慰道:「好啦,師父這次入蜀肯定帶你看遍蜀地大好風光。」

少年默不作聲。

中年人只好笑道:「要不然師父來個御劍而行,給那幫人長長見識?」

少年唉聲嘆氣道:「算了,那些傢伙有眼無珠,反正也是他們吃虧。」

少年自有少年的愁滋味:「師父,不是我說你,江湖上四大宗師裡頭,曹長卿對你都佩服,後來又跟拓跋菩薩打得驚天地泣鬼神,甚至連徐鳳年的飛劍還是你送的,可是如今都說曹長卿打敗了那個無用和尚是怎麼怎麼霸道,說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在西域轉戰千里是如何如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是沒誰說你的好話,我憂心啊。」

中年人打趣道:「那為何我教你劍術,每次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少年很是老氣橫秋地重重嘆氣道:「我這不是有自知之明嘛,既沒有根骨也沒有資質,做徒弟的不行,就只好想著師父更有出息了。」

中年人氣笑道:「你小子倒是想得開!」

少年突然轉頭問道:「師父,當年你咋就收我做徒弟啊?你看看人家王仙芝,於新郎、林鴉他們幾個可都是一等一的武道宗師,所以我可跟你說好,以後別指望我幫你在江湖上揚名。」

中年人十分灑脫道:「師父我要那名聲做什麼?再說了,活著暢快死無憾,就很了不得,你以為曹長卿、徐鳳年、拓跋菩薩他們三個就做得到這一點?他們啊,做不到的。師父要是明天就死了,徒弟你能自力更生衣食無憂,因此我根本沒有任何太多掛念的人和事。徐鳳年則放不下他爹留下的家底,曹長卿放不下大楚的江山,拓跋菩薩更放不下功名利祿,這般活不痛快的陸地神仙,你不要去羨慕。」

少年嘆息道:「真是累。」

正是貨真價實桃花劍神的鄧太阿笑眯眯道:「是不是我這麼一說,你牽驢就沒那麼累了?」

少年嘿了一聲,不像是苦中作樂而是由衷道:「師父,還真是啊。」

師徒二人身後傳來一陣動靜,少年轉頭一看,是那些走了一段回頭路的公子哥千金小姐停在不遠處,然後派遣那個樵夫跑到他們跟前,那樵夫似乎有些難為情,搓著手對驢背上的鄧太阿笑道:「能不能商量個事?」

鄧太阿笑道:「老哥,你說。」

樵夫壓低嗓音說道:「大兄弟啊,對不住了,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說要跟你買驢,我得罪不起,沒法子只能來跑這個腿。大兄弟你要是肯賣,我覺得不妨把價格往高了說,開口要個二三十兩,我估摸著他們也不在乎這十幾二十兩的差價。」

鄧太阿還沒說話,少年就已經勃然大怒,也不遷怒於樵夫,而是轉身對那幫富貴子弟喊道:「咱們驢子不賣!給一萬兩都不賣!」

掉轉驢頭的鄧太阿摸了摸下巴輕聲說道:「如果是黃金,就賣。」

唯恐天下不亂的少年附加一句:「算你們走運,師父說了,一萬兩黃金就賣!」

樵夫搖了搖頭,這兩人真是不曉得世事的險惡啊。這荒郊野嶺的,那群給惹惱了的年輕人要是起了歹意,難不成自己下山後還去報官?這一路行來,這群男男女女那口氣可都是頂天大的,一口一個某某郡太守某某將軍,可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出身啊。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就在樵夫祈求息事寧人的時候,那七八人已經氣勢洶洶快步走來,其中一個身材健壯腰間佩劍的年輕男子連劍鞘一起從腰間摘下,指著鄧太阿冷笑道:「老傢伙,別給臉不要臉,本公子氣量大,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這頭驢,五十兩銀子我買了,不是咱出不起更高的價,本公子曾經一個月花出去整整四千兩真金白銀!不過呢,本人為人處世向來有個宗旨,那就是就算做冤大頭也得有個底線。」

少年辛苦壓抑著胸中怒火:「師父,這你都能忍?總之我是不想忍了,我要出手!對付宗師是不行,但對付這些傢伙,我很夠了。」

鄧太阿瞥了眼隊伍中一位容顏頗為出彩的妙齡女子,再看了眼自己徒弟,少年心虛地嚥了咽口水。

鄧太阿看著這個不知何時就悄然從孩童成長為少年的徒弟。當年在那個大雪天路旁救起這個孤兒,這麼多年,似乎都是這個孩子在照顧自己這個師父。那時候鄧太阿剛從吳家劍冢離開,還不是什麼桃花劍神,在江湖上籍籍無名,他也沒有跟人抖摟劍術的興趣,遇事能忍則忍。早先幾年,倒是這個愣頭愣腦的徒弟次次路見不平,那副小身板自然次次給揍成豬頭,大概這就是天生的俠義心腸吧,卻恰恰是他鄧太阿所沒有的。對鄧太阿而言,天下萬事,除了心中劍,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後來有一天,在酒樓聽過了說書先生的江湖演義,評點那江湖上的宗門和高手,小徒弟突然就說要習武了,鄧太阿笑問他學成了武藝又如何,他說還沒想好,先學成了再想其他事。鄧太阿當時也樂得丟掉這隻拖油瓶,就暗中促成他進入了一個小幫派,當被認為「根骨清奇」的孩子一躍成為那個小宗門的嫡傳弟子後,沒過多久,練武練出個絕頂高手的那股勁頭很快就消耗殆盡。這孩子練武稀鬆平常,不過因為作為嫡傳弟子,每月都有一兩碎銀子可以拿,倒是讓孩子變成了一個小財迷。等到放心不下他的鄧太阿不得不現身,驚喜雀躍的孩子在大門口見到鄧太阿,說要請他下館子撮一頓好的,然後跑回宗門,拿上幾乎所有攢下的那袋碎銀子,結果原來是這個孩子給鄧太阿跟宗門買了一柄刀,因為孩子以往跟鄧太阿一起遊歷,偶爾會聽到鄧太阿對世間劍客的嗤之以鼻,覺著這個買不起兵器的救命恩人,應該是不喜歡劍客而是嚮往刀客生涯的。從那以後,鄧太阿就收下了此生唯一的徒弟。而那柄刀,給折價換成了一頭毛驢,鄧太阿去東海武帝城與王仙芝一戰的時候,也正是桃花爛漫的時候,徒弟很上心,起碼比空手而去的鄧太阿這個師父要上心很多,苦口婆心勸師父別赤手空拳跟人過招,太吃虧了,最後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說服不願提劍的師父,孩子只好憤懣賭氣地指著一棵桃樹,說師父你好歹拎根桃枝做劍也行啊。

然後的然後,江湖上就有一個倒騎毛驢的桃花劍神了。

鄧太阿成名以來,這個徒弟仍然會有這樣那樣的抱怨,抱怨自己師父沒能贏了王仙芝,是王老怪佔了歲數的便宜,是勝之不武。抱怨鄧太阿把那一盒子十二柄飛劍贈送給徐鳳年,卻不是埋怨當師父的有好東西卻不先念著徒弟,而是抱怨這個師父從沒在他面前顯露過那匣飛劍,把他當外人,為此還跟鄧太阿冷戰了大半個月。少年也抱怨這個江湖沒眼光,自己師父明明是殺人之術冠絕天下的大宗師,卻要跟其他三人並肩。

就在雞毛蒜皮的抱怨聲中,鄧太阿都覺得自己耳朵快要起繭子了,然後突然有一天,發現自己這個好像總長不大的徒弟,真的長大了,都開始會偷瞄路上遇見的漂亮女子了,咦?原來唇邊也都開始冒出那丁點兒胡楂子了。

就在鄧太阿恍惚出神的工夫,那個提劍指指點點的魁梧青年怒道:「我這暴脾氣……喂,老傢伙,別給臉不要臉啊,也就虧得老子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無良子弟,否則你早就給揍趴下了。趕緊的,五十兩銀子,驢子歸我,你和那小子一起帶著錢滾蛋!夠你們兩個窮光蛋去蜀地最好的酒樓胡吃海喝一頓了!」

鄧太阿翻身下驢,拍了拍驢背,看著那個已經比小時候不那麼衝動許多的徒弟。當年是明知自己打不過,也要衝上去捱揍,如今畢竟是他鄧太阿的徒弟,不說跟一品高手過招,在二品小宗師手底下支撐個二三十招肯定沒有問題,卻越來越不愛湊近那些小打小鬧了。鄧太阿沒有理睬那個其實不算太壞的膏粱子弟,走到自己徒弟身前,摸了摸他的腦袋,懶洋洋笑道:「徒弟啊,雖然沒啥出息,但是師父我有你這麼個徒弟,就是覺得很高興。」

少年毛骨悚然道:「師父,你到底咋了?該不會是病了吧?」

鄧太阿笑道:「就是高興。」

人群中一個酒色過度的年輕公子哥搖著摺扇,他對騎驢的中年大叔根本不入法眼,但是那個小兔崽子的那雙眼招子實在太過可惡,方才竟然敢偷偷打量自己身邊那位心儀的女子,當自己沒有發現嗎?!堂堂西蜀益州副將的獨女,也是你一個牽驢少年可以覬覦的?!他無比嫻熟地啪一聲合起摺扇,對那個少年笑道:「五十兩銀子,不少了,若是嚮往江湖,可以買一柄不錯的兵器,若是有心科舉,更是能買好些書籍。」

鄧太阿聽到這番陰陽怪氣而且綿裡藏針的言語後,一笑置之。他的徒弟更是翻了個白眼,對鄧太阿說道:「師父,咱們走吧,別搭理他們。」

鄧太阿點了點頭,不過說道:「你把竹箱子給我。」

少年皺眉道:「別啊,我雖然怕累,但更怕咱們的驢累著,師父你揹著,歸根結底其實還不是它揹著啊,它可不年輕了。」

鄧太阿瞪眼道:「要你給就給。」

少年不情不願摘下竹箱遞給鄧太阿,不免又是一陣嘀嘀咕咕。

大劍小劍雙崖對峙,山與山之間有大風嗚咽。

偶有飛鳥掠過。

鄧太阿難得自己去背箱子,然後對自己徒弟笑道:「你先下山去。」

鄧太阿在下一瞬間,做了一個古怪動作——他從竹箱抽出那根桃枝,高高丟擲。

就在眾人一頭霧水的時候,突然有人眼尖率先震驚地發現那桃枝丟出以後,竟懸停在了空中!

就在少年也感到茫然時,鄧太阿在他肩頭輕輕一記側推,輕喝道:「氣沉提劍,踏山訣!」

被師父推出崖壁間棧道的少年聞聲後,哪怕是在雙崖之間的高空,仍是下意識做出了那駕馭氣機下沉的踏劍式。

少年恰好踩在了那根桃枝之上。

這一幕,正如仙人御劍。

經過短暫的驚慌後,跟著這個劍神師父就算沒吃過豬肉但好歹見過豬跑的少年頓時開懷大笑,嚷道:「下山嘍!」

少年御劍踏風下山而去。

笑聲餘音久久迴盪在山崖間。

世間多少江湖少年郎,夢想著仗劍走江湖?

又有幾人能如那牽驢少年,如同御風仙人一般在江湖之上飛來飛去?

鄧太阿重新騎上驢子,對那些目瞪口呆的年輕人打趣道:「五十兩銀子,還真買不起這驢。」

最後鄧太阿瞥了眼那個自己徒弟相中的小娘子,笑眯眯道:「丫頭,記住了,那個少年,他啊,跟王仙芝當面嘮叨過武帝城的種種不是,跟那曹長卿在一張桌子上喝過酒,也指著廣陵王世子趙驃的鼻子罵過髒話,當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這傢伙給我起了那個‘桃花劍神’的綽號,厲害吧?」

那年輕女子完全給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老驢的蹄聲悠悠然敲擊在地面上,愈行愈遠。

驢背上的桃花劍神,突然有些遺憾,四大宗師中的三個,拓跋菩薩已經打過,曹長卿是打不成了,那他鄧太阿不曉得這輩子到底還有沒有機會跟姓徐的那小子切磋一場。

小子,別死了。

如果死在北莽蠻子的馬蹄之下,不嫌窩囊嗎?

武帝城在定海神針一般的王老怪死在北涼後,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尤其是在於新郎等人先後離開東海後,這座昔年的江湖聖地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動盪不安。城中割據勢力大小林立,尤其是沒了禁武令的約束,高手之間的約戰邀鬥,頻繁到了想要找個高一點的位置作為對戰地點都難。而門派之間的械鬥更是不計其數,據說有好事者計算過,僅在半年內驟然興起又驟然覆滅的宗門,多達六十餘個,當然其中許多所謂的幫派就是小貓小狗三兩隻。這一切亂象,直到那個姓江的年輕人在城頭打潮半年後,才開始趨於穩定。對於年輕人的身份,江湖多有猜測,有說江斧丁是王仙芝真正的關門弟子,也有說姓江的是類似齊玄幀的謫仙人,身具莫大氣運,是這一代最終剋制北涼王的厭勝之人。

在武帝城獨來獨往的江斧丁兩耳不聞天下事,只是日復一日在那城頭打潮,原本那個腰懸一柄過河卒入涼挑釁北涼王的英俊公子,白皙皮膚曬成了漁夫一般的古銅色。自從拳法宗師林鴉離開武帝城,江斧丁就再沒有酗酒。其實他也不算什麼鳩佔鵲巢,王仙芝的住所本就成了無主之地,他江斧丁靠著一雙拳頭獨霸了王老怪的故居,不服氣和不長眼的都給他捶碎身軀了。

這一夜,海上生明月。

藉著月色,江斧丁難得拎了一壺酒坐在城頭,盤膝而坐,慢慢飲酒。這位身份隱秘至極的年輕人,也曾經年少輕狂不可一世。偌大一座太安城,同齡人中,他嫌棄大將軍顧劍棠的兩個兒子太死板,嫌棄當年的四皇子徒有雅譽卻胸無大志,嫌棄大皇子趙武粗鄙不堪,嫌那些黃紫公卿的子女個個酒囊飯袋,到最後唯獨跟那先帝的私生子趙楷意氣相投。在趙楷從上陰學宮返回京城之前、死於西域鐵門關之前,兩人大醉一場,一個說要為離陽趙室立下不世邊功,一個則笑言江山歸你,江湖歸我,以後若是幫你趙楷坐了龍椅,封我江斧丁一個逍遙王如何?

江斧丁望著海面上的明朗月輝,怔怔出神。比拼身份家底,趙楷是皇帝的兒子,是楊太歲的弟子。而他江斧丁何曾差了?是離陽那位帝師的兒子,雖說自幼為了應對層出不窮的復仇刺殺,徹底隱姓埋名,不跟那個男人姓元,但是太安城最頂點的那撮人,又有哪一個敢小覷他江斧丁?舊戶部尚書王雄貴的幼子,如今狗屁京城四大公子中領銜的那個傢伙,早年跟自己起了衝突,結果事後當晚就跑來老老實實磕頭認錯。他江斧丁年少時說要練刀,那個說話含糊不清的男人便為自己要來了顧劍棠的刀譜,當時還是兵部尚書的顧劍棠甚至連方寸雷也親自傾囊相授,那個男人更從大內武庫取出了那柄過河卒。那十餘年中,不下二十位武道宗師為自己喂招,其中就有地位同樣超然的大天象境界的柳蒿師!

既然如此,他江斧丁為什麼還會輸給那個姓徐的?

江斧丁狠狠將酒壺拋入海中,嘶喊道:「我怎能甘心,我怎能認輸?!」

江斧丁大口大口喘氣,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籍,似乎想要同那酒壺一樣捨棄,只是他抬起手臂,最後仍是沒有說丟就丟。

這本書,是他爹真正的遺物啊。

那個真名不被熟知的男人,曾是離陽當之無愧的帝師。離陽王朝大智近妖的謀士,他的對手,是荀平,是黃龍士,是徐驍,是燕剌王趙炳,是張鉅鹿領銜的那撥「永徽之春」。

江斧丁喃喃道:「爹,你從來沒有輸過,那麼我怎麼比得上你?」

江斧丁緩緩收回手,神情木然看著那本書泛黃書籍。書名以一絲不苟的楷體寫就,有個很古怪的名字:《夜航船》。江斧丁知道其中緣由,因為那個男人曾經提起過,天下學問,唯獨夜航船中最難對付。而此書開篇便寫了一個荒誕不經的小故事,是說儒釋道三教中人,和一位老船伕,四人共同泛舟於海,儒士說那經世濟民之學,浩然正氣,道士說那長生之術,玄妙無雙,和尚說那至深佛法,天女散花。船伕先是越聽越驚駭,幾乎嚇得丟掉了手中竹篙,後來越聽越犯困,迷迷糊糊,最終不小心丟了那根船篙,使得四人都無法返航登岸。

這本書是元本溪當時帶著宋恪禮出京遊歷大江南北的時候,來到武帝城後,親手交給江斧丁的。他只說書中故事都僅是些道聽途說的鄉野怪談,如鬼畫符,難登大雅之堂,純屬一個老夫子百無聊賴的兒戲之作而已,除了給自己兒子翻幾頁看幾眼,別無他用。

這本書的字數多達二十餘萬,故而每一頁都顯得極其密密麻麻。江斧丁完全能夠想象那個毫無壯闊可言的場景:一個略顯孤僻的老男人以元樸身份在翰林院當值的時候,價廉物美的小酒一壺,香味四溢的花生米一碟,如錐如刀的老兔紫毫一杆,獨坐獨飲,下筆極慢,勾畫極微,每每寫到自得其意之際,小啜一口酒……

江斧丁把這本書小心翼翼放回懷中,後仰躺下,望著頭頂的明月當空:「小時候,你跟我說天地生我七尺男兒,那就是要贏做梟雄,輸做英雄,死做鬼雄。」

江斧丁閉上眼睛,苦澀道:「但是你我最後一面,卻說只要我好好活著就夠了。」

長久的沉寂,這個在武帝城最為孤僻的年輕男人如同睡死過去。

晨曦沐浴之中,終於睜眼後,江斧丁坐起身,輕聲道:「我想好了,世人可以忘記一百個一千個江斧丁,但是不能忘記那一個元本溪!」

江斧丁重新站起身,淚眼矇矓稀稀碎念道:「爹……我要替你跟趙篆跟離陽討要這筆賬,我會幫那個趙鑄坐上龍椅……我……很想你。

「姓徐的,你如果僥倖不死,那麼我們就在廟堂上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手拎小竹籠的小男孩小跑上城頭,衣衫雖然寒酸,卻把自己打理得頗為整潔,不言語的時候,那張乾淨小臉上也有著同齡孩子沒有的肅穆神色。一路小跑的孩子看到那個熟悉的修長背影,平穩了一下呼吸,養足中氣,這才高聲喊道:「江斧丁!」

江斧丁收拾好情緒,轉身望向這個在武帝城土生土長的孩子。他好像是個孤兒,是城中一對年邁夫婦收養了他,就在王仙芝舊居不遠處開了家包子鋪,據說以前王仙芝徒弟中於新郎和林鴉就都很喜歡去那個小地兒吃早點,七八歲的孩子眼界自然而然也就高了。孩子養了條骨瘦如柴的土狗,有事沒事就滿城遛狗,搞得跟一位將軍帶兵巡視轄地似的。江斧丁到了武帝城後無人幫著打理生活,尤其是林鴉離開東海後,什麼時候都很講究,所以早餐一事都是在那家包子鋪隨意解決,每次都是花二十文錢買一小籠皮薄汁足的包子,久而久之,也就跟收錢的孩子熟悉起來,偶爾也會逗弄一下這個做什麼事情說什麼話都一板一眼的小孩,江斧丁也納悶,那麼一對隨和夫婦怎麼就教出這麼個滿身老學究氣息的古怪孩子。

跟隨老夫婦一同姓苟的孩子把那籠包子遞給江斧丁,一本正經道:「二十文錢,先記賬上,你要是忘了,我也會提醒你的。」

江斧丁無奈道:「苟不理,二十文錢而已,少不了你。」

小男孩瞪眼道:「我姓苟,名有方!取自聖人典籍中的‘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在東海沉寂已久的江斧丁也只有遇上這個有趣孩子,才會略微流露出幾分當年京城頭等世家子的風度,笑眯眯道:「你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何必‘有方’?我看啊,跟你青梅竹馬的那個綠衣女孩,她幫你取的綽號,更合適。苟不理,狗不理,喊起來多順口。」

孩子板起臉道:「非禮勿言。」

江斧丁哈哈笑道:「小屁孩兒懂什麼禮不禮的,想當年,給我說禮即理一事的讀書人,那可是張府聖人的衍聖公本人。」

孩子皺了皺眉頭:「那個先生有沒有學問我不知道,但他的學生沒學好,我是知道的。」

被一個小孩子調侃教訓的江斧丁也不生氣,坐在城頭,開啟微涼的竹籠,雙指輕輕拈起一隻小巧玲瓏的包子,仰頭輕輕丟入嘴中,滿嘴香味,餘味無窮。

昔年在太安城,吃過多少號稱世間頭等佳餚的山珍海味,都早已記不住味道了,如今倒是這折算下來不過兩文錢一隻的小肉包,一日不吃上一籠,就要念念難忘了。

江斧丁咂巴咂巴嘴,一口氣吃掉了六七隻包子,然後似乎記起了一些往事,嘿嘿嬉笑道:「太安城下了好大一場雨,淹死了好多魚。」

苟有方唉了一聲,輕聲道:「不好笑啊。」

江斧丁低頭看著籠中包子,感慨道:「是啊,人吃土一輩,土吃人一回。」

孩子沒有說話,畢竟小小年紀,應該是沒有這份感觸。

江斧丁突然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孩子,笑道:「二品小宗師以後,入金剛境界,靠毅力。指玄靠資質悟性,想擁有天地大氣象,就要靠先天根骨了。至於那陸地神仙,得看那虛無縹緲的氣數。苟不理,你想練武嗎?」

孩子毫不猶豫地搖頭道:「不想。」

江斧丁驚訝道:「在這武帝城,天天跟江湖人打交道,你竟然不想練武?」

孩子輕聲道:「聽人說練武是無底洞,再多銀子也填不滿,我可沒錢。」

江斧丁突然怔怔看著籠子裡最後那隻包子,驚喜問道:「苟不理,我記得已經吃了十隻包子了啊,怎麼今天多出來一隻?」

孩子平靜道:「阿爺說你們江湖人練武需要打熬身體,就需要多吃東西,我就跟阿爺多要了一隻,也只能多要一隻,否則這籠包子就要虧錢了,我阿爺賺錢可不容易。」

江斧丁先是哭笑不得,繼而笑臉溫柔,似乎有些捨不得馬上吃掉那第十一隻小籠包。

江斧丁終於捏起那隻包子,緩緩吃掉,望向遠方輕聲笑道:「我給你的東西,你未必想要,況且長遠來看,也未必就是真的對你好。不過我很快就要離開這座城了,以後也多半不會回來,不過我會想你這個小鬼頭的,也希望你過得好好的。更希望將來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我呢,恰好也還沒給土吃那一回,你就來找我,到時候我一定請你喝酒。」

聽到這個江斧丁要離開武帝城,孩子心中有些失落,但是臉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點頭嗯了一聲,說了一個好字。

江斧丁笑著單手托起那隻竹籠,眺望潮起潮落的遼闊海面,朗聲笑道:「君不見三山五嶽高在雲霄間,君不見西北無邊風沙痛殺人,君不見大江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且聽,人生不過百年,欲求神仙,只在杯酒中!」

小孩子也跟著豪氣橫生的江斧丁笑逐顏開,破天荒玩笑道:「以後見面,可要請我喝好酒。」

江斧丁狠狠丟擲那竹籠入海,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都不是事兒!」

孩子愣了愣,火急火燎道:「江斧丁!你扔了包子籠作甚!我還要給阿爺拿回去的!」

江斧丁錯愕無言,很是理虧。

很久很久以後,那個老一輩宗師相繼逝去的江湖,會有個極有嚼頭的說法。

餘地龍不算那真無敵。

只因世間猶有苟有方。

離陽廣陵江以南的百姓,很難想象有的地方在立夏時分尚未徹底結束霜凍。

這就是兩遼。這裡有白山黑水,這裡也許會落下離陽王朝的第一場雪,也會落下最後一場雪,這裡的隆冬風雪,被稱為大煙炮,遮天蔽日。在去年冬的酷寒時節,有兩人在祁嘉節的親自護送下由京畿北進入了兩遼。能夠讓京城第一劍客如此興師動眾,自然是因為兩人中的那個於新郎,是多方勢力暗中竭力拉攏的武道宗師,在於新郎婉拒了當今天子的挽留後,皇帝趙篆便讓祁嘉節一路相送,用以打消其他勢力的覬覦念頭。作為王仙芝的首徒,與於新郎交好,那幾乎就等於是全盤接納了武帝城衣缽,樓荒、宮半闕、林鴉,其餘三人,就算不能為己用,最不濟也能與這些同氣連枝的頂尖高手結下一份善緣。所以祁嘉節在邊境離別之際為天子捎了句話,告訴於新郎不論他何時返回太安城,皇帝陛下都會以朋友之禮相待。

在遼東錦州一條叫作松嫩河的河畔,有個沿河而居的小村莊,百來戶人家的光景,村裡青壯多是獵人,據傳某家的祖上在一生中曾經捕獲到兩頭海東青,都作為貢品送往了當時離陽設立在兩遼的都督府,這戶人家中作為傳家寶的那張製備精良的硬弓,正是都督府除賞金外的額外恩賜。有兩個貴客借住在村子裡,去年冬末一夥獵戶遇上了一頭不知為何沒有進入冬眠的黑瞎子,正是恩人趕走了那頭巨熊,事後村子青壯都喜歡跟那個年輕男人討教幾手把式,而村子裡的孩子也喜歡與那個喜歡身穿綠衣的孩子一起玩耍。

入夏後,終於能夠脫掉厚重裘衣的綠衣女孩很開心,而且在那個冬天她生了凍瘡,她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難熬,倒是小於總是愧疚。其實她一開始是不太喜歡兩遼的,因為剛進入這裡的時候正值風雪最盛,那種大煙炮的可怕天氣就像給了她和小於一個下馬威。直到在這個村子停下腳步,她在那些新朋友的帶領下去結冰的河面上鑿洞釣魚,或是坐在木板上在冰面上滑行,每天都可以跟十多個同齡人打雪仗,都讓她感到新鮮快樂。所以小於說要動身去遼北的時候,她不樂意,然後小於就再沒有催促了。久而久之,她和小於挺像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了。小於會揹著弓箭跟著村裡大人一起去狩獵,開始在老獵戶手把手的傳授下熬養幼鷹,而她也不再奇怪為什麼這兒的窗戶紙糊在外頭,為什麼家家戶戶都有大缸小缸的醃菜,為什麼大人教訓孩子的時候都要說再不聽話就吊到籃子裡。

今天,小於在幫村子裡一戶人家砍那種高半丈多、當地人稱為羊草的植物,用來造房屋。當然羊草並不是羊吃的草,它的稈子空心,就跟她家鄉的竹子差不多。她安安靜靜蹲在旁邊,看著小於拎刀砍草稈子的模樣,覺得挺帥氣的。她記得高爺爺離開武帝城前一天,私下跟她聊天,說了很多人,很多人她都沒記住,只有說到小於的時候,她格外上心,所以記得清清楚楚。高爺爺說當今天下劍客,某某某的際遇最好,誰誰誰的先天根骨最好,但是小於的練劍資質是最好的,沒有之一。

她蹲在地上,想到那個高爺爺,突然有些悲傷。她其實知道他姓王,但是他長得那麼高,她喜歡喊他高爺爺,而他也從來沒有不高興。

然後她又想起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在臨死前喊了她一聲綠袍兒。

小於說那個人很了不起的,都能讓高爺爺佩服了大半輩子。

她突然開口問道:「小於,高爺爺讓你找那個人,算是讓你代師收徒,可我們怎麼找啊?」

於新郎轉頭微笑道:「總能找到的。」

她哦了一聲,喊了一句「我玩去了啊」,起身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就像這個小閨女親哥哥的於新郎會心一笑,總怕她會覺得兩遼之行枯燥無聊,現在看來是多慮了。唯一的麻煩就是這丫頭跟許多當地孩子學了好些方言俗語,比如什麼你彪啊,什麼滾犢子,什麼遠點兒刪著,想想就讓於新郎有些忍不住冒冷汗。

至於那個還不知道在哪旮旯的「小師弟」,那個某種意義上等於是師父的關門弟子,眼下於新郎並不著急,他堅信該找到時自然就會見面,這是一種奇妙的直覺。

於新郎有耐心等待。

五百年江湖,只有一個王仙芝,更只有一個李淳罡。

黃昏中,於新郎幫村民忙過了活計,回到借住的屋子前。房子主人已經備好了晚飯,於新郎卻不知道那丫頭在哪裡瘋玩,就只好學著村民那樣吼了一嗓子,很快就從河畔那邊傳來應答聲。她快步跑回,拎著裙襬輕盈邁過門檻,看到小於和那家人已經坐在了土坯砌成的炕上,因為等她都沒有動筷子,她朝小於做了個鬼臉,然後頗顯歉意地坐在小於身邊。無奈的於新郎低聲提醒道:「哪有讓主人等客人吃飯的道理。」

中年村婦對綠衣女孩那是打心眼裡喜歡,連忙笑道:「不打緊。」

長有南人相貌的中年男人給於新郎倒了一杯酒。男人其實是外地人,媳婦是當地人,他的祖籍在東越,當年跟隨爺爺父親一同流徙錦州,不過比起洪嘉北奔還要更早,算是因禍得福,幸運躲過了那樁硝煙燒遍中原的春秋戰事。因為遼西是離陽的龍興之地,遼東也因此沾了不少光,雖然比不得遼西那邊享受朝廷的種種優待,但比起賦稅沉重的東越道百姓還是有著天壤之別,而且世人皆知有個異姓王當年便在錦州「虎出山林」,加上坐鎮兩遼的離陽藩王是膠東王趙睢,趙睢對轄境百姓也頗為善待,雖說北莽、離陽對峙了很多年,但戰火一直沒有蔓延到這裡,所以哪怕是中年男人,也是自幼起便從不曾見識過沙場兵戈。男人的家族在獲罪北徙時帶了一大箱子書籍,哪怕四代單傳,但一代代父教子讀書識字,竟是做到了許多中原士族都做不到的書香不斷。

於新郎之所以選擇在這家居住,也是對中年男人身上在北地極為少見的書卷氣感到親近。當聽到於新郎說明天就要離開村子前往錦州城時,少了酒友的男人難免有些遺憾,大概是大半碗酒下肚,酒量不行酒品很行的中年人也就沒了太多交淺言深的忌諱,低聲笑問道:「於老弟,是去看那北涼王的祖居?我跟你說實話啊,沒啥看頭,一來尋常人靠近不得,有藩王府邸的親衛盯著,二來很多人都說就是破屋兩三間,據傳不少去錦州城湊熱鬧的人都乘興而去敗興而歸了。」

於新郎問道:「很多人去錦州?」

男人哧溜一口嚥下剩下那小半碗酒,笑道:「可不是。關於這檔子事,故事多了去嘍!咱們這兒離著錦州不過八十幾里路,村裡尋著了值錢的東西,比如貂皮狐皮之類的,尤其是那名義上官家禁止私自挖採的老參,都放心交由我這個識得幾個字的‘賬房先生’去錦州城偷偷售賣,所以我對錦州城不陌生……」

婦人雖說對於新郎和小丫頭都極有好感,可當自己男人說到私售人參的時候,仍是偷偷用腳踹了一下他。

男人也不好明著說自己媳婦的不是,就只當什麼都沒有發生,繼續說道:「關於那個大名鼎鼎的人屠,哪怕離開錦州二十多年,而且人也都死在了北涼,但是那錦州人至今說起,仍是津津有味。前十多年最是熱鬧,相傳好些跟人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中原豪閥破落戶,不敢去北涼報仇,就尋思著去挖徐家的祖墳,如果不是咱們膠東王跟人屠向來交好,恐怕還真就遭了災去了。要我看啊,咱們膠東王也是給那人屠殃及池魚,否則以王爺他老人家的本事,就不該是如今這麼個慘淡光景。上回於老弟你說那淮南王趙英也壯烈戰死了,咱們王爺不說跟人屠跟燕剌王相比,但比起那個淮南王和新靖安王,總歸是綽綽有餘的吧?否則也坐不到膠東王這個位置上,除了北涼,也就只有這兒的藩王藩地是跟北莽蠻子面對面了不是?先帝如果不是信任咱們王爺的能耐,可不敢如此安排。」

於新郎點了點頭。離陽先帝安置藩王,那是苦心孤詣:將趙英「圈養」在眼皮子底下的淮南道,把雄心壯志的趙炳「發配」南疆,讓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趙毅管轄整個天下最為富饒的廣陵道,把最是桀驁難馴的靖安王放在四面受敵的青州襄樊,唯獨將徐驍和趙睢放在了北疆兩地。

算不得讀書人也從不以士子自居的中年男人,不知不覺就已經喝光兩碗酒,他本來撐死也就這個酒量了,但也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緣故,竟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媳婦怎麼攔也攔不住。他舉起了酒碗,聞了聞,沒有喝酒,抬頭望向對面的於新郎,眼神有些渙散,這個遠離硝煙也遠離廟堂的中年人似乎開始自言自語:「我祖輩所在的東越,是大將軍顧劍棠滅掉的,可能不是那人屠的手筆,自我爺爺起就對人屠毫無惡感,我也不例外。以前聽說太安城是天底下罵人屠罵得最兇的地方,然後是被稱為‘讀書種子,十出五六’的廣陵道,接下來是有無數名士風流的江南,如今更是連新涼王也一起罵,好像還是越罵官越大,其中有個禮部侍郎,聽聞那還是北涼人……嘿,所以我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既然那些人都已經紛紛做了離陽朝廷的官,很多人連人屠和那新涼王都沒有見過,甚至他們所在家族的崛起,都要歸功於人屠的馬踏春秋,那還罵個什麼勁?於老弟,你見識多,看你的氣度,想來也是飽讀詩書之人,可能為老哥我解惑?」

於新郎猶豫了一下,笑道:「端起碗吃飯,放下筷罵娘。」

中年人感慨道:「是啊!國無英雄,如屋無柱,人無脊樑啊。」

男人第三碗酒喝了一大口,就真的醉了,在自家婆娘的伺候下倒頭就睡,猶自喃喃而語,說是如果新涼王守不住西北,他也是要罵孃的,連那年輕藩王的老爹一起罵。中年人的媳婦哭笑不得,嘮叨一句真當自己是大官了,這些年做那莊稼活也不見你這般用心。那婦人嘮叨歸嘮叨,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男人那張比起年輕時候已經粗糲許多的臉龐,她略顯黝黑的臉上情不自禁浮現笑意,心想誰讓你這麼俊呢,當年可是跟好些女子爭才把你搶到手的,就算你莊稼活馬馬虎虎,也不打緊的。

聽到那句話後,於新郎猛然一口飲盡一碗酒,淡然道:「一個沒有英雄的國家,何其悲哀。一個有英雄而不知尊重英雄的國家,又是何其悲哀。」

於新郎下了炕,和小丫頭端了小板凳一起坐在屋外,他轉過頭望向託著腮幫發呆的她,微笑道:「要不然咱們去別的地兒找你高爺爺的徒弟?」

小丫頭扭頭翻了個白眼:「自己想去北涼就直說唄,我其實又無所謂的。」

於新郎頓時有些尷尬,剛想說話,小丫頭一本正經道:「去吧去吧,反正我也想念樓伯伯了。這個樓伯伯啊,還在咱們武帝城那會兒,就不怎麼曉得照顧自己,他出門在外,我不放心!」

於新郎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道:「是啊是啊,樓伯伯,宮伯伯,還有你的林姨,都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