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5卷 第七章 韓穀子西行遇險,徐鳳年單騎退敵

離陽在三省六部之外增設六館,六館學士大半仍是空懸,但是已經有二十餘人陸續入館,躋身清貴的程度堪比翰林院黃門郎的校書郎。其中有被坦坦翁點評「筆下有神,明朗開闊,最具爽氣」的書法後起之秀董巨然,有中書令齊陽龍不惜破例提攜、善畫鬼神龍水的年輕畫師黃荃,這兩人又跟十段國手範長後,以及觀政邊陲歸來後寫出了一首被許多京城士林名士推舉為可做永徽二十年所有七絕詩壓卷之作的榜眼高亭樹,並稱為詩棋書畫分別奪魁的四狀元。除此之外,父親曾是刑部右侍郎的同進士杜鳴,在刑部任職六年籍籍無名,果真一鳴驚人,和卸任多年的父親共同編寫出了總計七卷的《棠蔭驚疑集》。宋恪禮進入翰林院沒多久,便向朝廷遞交了更為皇皇鉅著的《祥符郡縣誌》,內容豐富,且敘事有法,令人歎為觀止,傳聞皇帝陛下手不釋卷到了挑燈夜讀的地步,親筆為其作序。同在翰林院包括嚴池集在內的三位黃門郎亦是不同凡響,在齊陽龍、姚白峰數位文壇巨擘的提綱挈領下,成功訂正儒家十二種經籍,對此極其重視的朝廷很快製成八十一塊石碑,立於國子監門口,碑碑銜接,以便天下士子抄錄,一時間國子監門外夜夜燈火通明。與此同時,朝廷正式頒佈欽天監製定的新曆,首創各地見食不同的初虧、食甚和復圓推演法,堪稱所有曆法精密第一。春夏交替時分,離陽皇帝在宮中舉辦千叟宴,宴請了京城所有古稀之年以上的老人,春秋八國遺民竟然佔據半數。

所有身在太安城的離陽子民,大概都會為如此文風鼎盛的悠揚氣象百感交集,以至於不少定居京城多年的年邁西楚遺民慨然落淚,乾枯十指顫顫巍巍摘下頭頂那離陽朝廷從無禁令的西楚獨有文雅冠。

世人皆知天子之家的龍子龍孫求學之地是勤勉房,但恐怕除了京官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勤勉房東側不遠處,有祭祀儒家張聖人的祀聖處,此地懸掛有先帝御筆題寫的「天地共參」四字匾額,供奉有聖人以及陪祭的亞聖、從聖和歷代儒家先賢。此時,年輕的離陽皇帝仰頭面向那三尊神位和八座牌位,皇帝身邊還站有三人:已是紫衣公卿的陳望,出現過一門兩夫子可惜都晚節不保的宋家雛鳳宋恪禮,還有一位對京城絕大多數人來說都十分陌生的中年儒士。皇帝輕聲開口道:「宋恪禮,你家原本有希望在此地配位兩人的,但是你爺爺和你爹都讓先帝失望了,事不過三,我不想你讓朕再失望一次。」

宋恪禮低頭彎腰,緩緩道:「臣唯有鞠躬盡瘁。」

皇帝不再說話,宋恪禮就那麼低著頭,直到陳望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兩人輕輕走出房間,陳望是轉身前行,宋恪禮則始終是背朝房門後退出去。等到陳望和宋恪禮出門遠離,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悄悄關上門。

年輕皇帝終於露出一抹疲憊神色,而那位自從誕生起就有資格面聖而無須跪拜的中年儒生忍不住嘆息道:「陛下本不該放縱那徽山女子的。我雖不是廟堂中人,但也知道為人臣子,歸根結底,不過積攢聲望。聲望兩字斷開,便可分為傳入天子耳中的聲響,事成,即是所謂簡在帝心了,由上及下,位極人臣,指日可待。再者便是素來被官員口頭重視心底輕視的民望,由下及上,最是逆水行舟。遍觀廟堂公卿,七十年堅持身在江湖之遠的‘野逸之民’齊陽龍,是集大成者,大隱隱於朝的坦坦翁桓溫緊隨其後,只適合做學問不適合做官的姚白峰略遜一籌,禮部侍郎晉蘭亭有心卻無力,真正有可能以祥符臣子身份超過永徽高度的人物,是剛才伴隨宋恪禮聯袂離去的陳望。那徐家父子,不是正統意義上的趙家臣子,越是如此,徐鳳年此人攫取民望越多,恐怕有朝一日,要比先帝壓制徐驍,更加艱辛。」

趙篆平靜道:「衍聖公是說那徐鳳年有反心?」

中年人搖頭道:「恰恰相反,我一直不認為徐家父子會造反,當年西壘壁之戰後,是如此,現在涼莽大戰開啟,無論戰局如何變化,還是如此。」

趙篆皺眉道:「豈不是自相矛盾?」

世間唯一因為姓氏因為門第便可「生而為聖」的讀書人,這個被離陽皇帝尊稱為衍聖公的中年儒生又一次嘆息:「不矛盾。陛下不該把眼光放在十年幾十年內,應該更長遠些。陛下,試問每一次王朝興替,究其本源,是何緣由?」

趙篆苦笑道:「衍聖公的考校如此之大,朕委實不知如何從小處破題。若是說些空泛言辭,別說衍聖公,就是朕自己也覺得可笑。」

儒生搖頭道:「陛下錯了,大錯特錯了。」

趙篆誠懇道:「懇請衍聖公解惑。在這裡,你我二人,無不可言之事,無不可說之話。」

身為衍聖公府當代家主的中年人,沒有半點尋常臣子那種達到爐火純青境界的誠惶誠恐,只是淡然道:「道家聖人推崇‘絕聖棄智,絕仁棄義’八字,後世看來,就算不去腹誹,也難免滿頭霧水。之所以如此,在於千百年來,讀書漸易,識字更多,人心機變隨之橫生氾濫。道家聖人那八字,如治理洪水只用一個堵字。早期蓄水不深,可行,時過境遷,則不可行。當初的汗牛充棟和連篇累牘,變成了如今的稚童手捧一本書即是數萬言。陛下,我儒家講禮樂談仁義,為讀書之人訂立規矩,堵疏結合,規矩與規矩之間留下空隙,以供世人遵循禮儀而通行,既是順勢而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中年人抬頭望向一座牌位:「如果說首重禮樂,是我儒家為天子開出的一份治國藥方,那麼獨尊儒術,是大奉朝開國皇帝對儒家的一份還禮。天下興亡事的根本,其實正是被很多人……也包括陛下在內給看成僅是泛泛之談的禮樂崩壞。禮樂崩壞,仁義忠信便成為無根浮萍。外戚干政,宦官亂政,藩鎮割據,黨爭禍國,甚至是皇帝怠政,哪一件不是不合禮之事?也許陛下會說知易行難,說那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道理,誰都懂,但是人非聖賢,而且天下何其之大,疆土何其之廣,臣民何其之多,作為君王,哪裡看得出那第一窩蟻穴來自何處、何時、何人?陛下可是這般認為的?」

趙篆笑了笑:「見微知著,叩指長生,那可是指玄高手才有的境界啊。朕讀書還算馬馬虎虎,習武真是要了命了。」

中年人也會心一笑,伸手張開五指虛空一抓:「話說回來,徐鳳年之所以是本朝的心腹大患,不是他不忠,甚至不是什麼不義,更不是他不講禮,事實上,這位年輕藩王也許很多事情都不講理,但在我眼中,他比太多太多讀書人都要懂禮。只是他徐鳳年與張鉅鹿如出一轍,為社稷謀,卻未必肯一心一意為君王謀。張鉅鹿為天下寒士樹立起一道龍門,也許不出三百年,當皇帝坐龍椅就完全不用講究出身了,加上又有徐鳳年無形中的推波助瀾,朝廷壓制北涼越深,徐家立功越大,這種趨勢甚至會縮短一百年甚至是兩百年。我這個衍聖公哪裡是什麼聖人,看不到黃龍士所看到的那麼遠,只能盡力去做好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而已。很多先賢,初衷很好,不惜以死為後世走出一條新路,但是可惜後人未必會因此而感激涕零啊。腳下可走的道路越多,反而越去想著取巧。當初百家爭鳴,民智大開,於是道家聖人的無為而治,徹底淪為空談,君王夢寐以求的垂拱而治,更是奢望,也許將來終究有一天,我儒家也是這般深陷困境……作為一國之君,先帝其實已經足夠英明,可惜遇上了徐驍和張鉅鹿……」

中年人沒有繼續說下去,有些感慨道:「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治國遠不如張鉅鹿,謀國遠不如元本溪,守國遠不如徐鳳年,亂國遠不如謝觀應,眼光更是遠不如黃龍士。但是我有一點是他們做不到,或者準確說是他們不願去做的,那就是恪守本分。今天之所以特意讓陛下帶上宋恪禮,很簡單,就是喜歡他的那個名字,也想著那個被陛下寄予厚望的陳望能夠明白其中苦心。」

趙篆轉頭看著這位一年到頭足不出戶的張家讀書人,突然想到一樁名動三教的公案。當代衍聖公年輕時,家中有南宗高僧遠道而來,府上有其他客人接連問了三個問題:殺一人而救百人,和尚你殺不殺?殺百人而救萬人,殺不殺?殺萬人而救百萬人,殺不殺?那位高僧默然無語,不知是無言以對,還是有了答案卻難以啟齒。據說當時尚未世襲罔替衍聖公的那個年輕人便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斥責僧人根本就是執著於己身成佛而不敢開殺戒救眾生,是那「狗屁的僧人」!

中年人突然說道:「這趟入京,除了答應陛下會動身去廣陵道應對那轉入霸道的曹長卿,再就是想告訴陛下一件事。」

趙篆點頭道:「衍聖公請說。」

「北涼鐵騎可以在。」

中年人略作停頓後,沉聲道:「但是徐鳳年必須死。尤其當北涼萬一大勝北莽後,更是如此!」

趙篆面無表情嗯了一聲。

中年儒生率先轉身走向房門,推門而出,跨過門檻後,日在中天,他望向高空,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呢喃道:「原來是狗屁的聖人。」

陳望獨自行走在宮中,停下腳步,掏出那一小片歷久彌香的奇楠,放在鼻尖嗅了嗅,抬頭遙望遠方,輕輕喂了一聲。

太安城無風也無雨,你那裡呢?

風起北涼隴上。

在涼州、流州接壤的邊境,一隊車馬十餘人由東往西緩緩而行。有掀起簾子坐到車廂外的古稀老人,有在馬車附近小心護衛的中年騎士,也有被西北塞外天高地闊風光吸引的年輕男女,終於忍不住開始策馬狂奔相互比拼騎術。在車隊的首尾,各有兩名江湖草莽之氣濃重的穩重男子時不時注意周遭,以防不測。顯然是這支車隊主心骨人物的白髮老人輕聲感慨道:「立夏至,鬥指東南,本該是萬物至此皆長大的大好節氣。草木尚且如此,可這人啊,卻不知道要死多少。」

馬伕是個差不多歲數的老人,不過大概因為是武道宗師,相比身後好友的老態盡顯,氣機旺盛許多。聽到相識大半輩子的老友這番感慨後,也不說話。在心底,他很費解好友既然出山了,為何不選擇在太安城施展抱負,就算比起「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中書令略有遜色,但肯定也差不遠了,至少也能與剛剛成為第一位六館學士的理學大家姚白峰不相上下。可既然老友說要來兵荒馬亂的北涼走一遭,他當然不會拒絕,二話不說就帶著兩位與自己一樣不屑參加什麼武林大會的江湖晚輩,護送好友一行人從上陰學宮進入位於西北邊陲的北涼道。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線,那就是如果老友是直奔涼州清涼山,那他就只送行到涼州州城外,絕對不會入城半步。畢竟當年老涼王率領徐家鐵騎馬踏江湖,其中就有他所在的宗門。哪怕這麼多年過去了,早已金盆洗手退隱山林,老人的心結仍未解開。所幸這趟西北之行,他們僅是在幽州葫蘆口的霞光城外逛蕩了一圈,然後就進入涼州卻繞過清涼山趕赴流州青蒼城。而北涼王府對此也有意無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騷擾他們。其實說起來北涼二郡主徐渭熊還是身後好友韓穀子的入室弟子之一,車隊中的許煌、司馬燦、劉端懋幾人更是她的同門師兄弟。

在上陰學宮聲名直追大祭酒齊陽龍的老人輕聲笑道:「立夏了,這一天,離陽皇帝按例要率領文武百官去太安城南郊迎夏,無論是以往朝會必然身穿正黃龍袍的皇帝,還是那些進退朝會皆黃紫的朝堂公卿,在這一天都要在禮部官員不厭其煩的提醒下務必一律身穿硃紅禮服。禮散後,皇帝就會開啟宮中冰窖,將去年冬季儲藏的冰塊賜予被吏部考評為上等的官員。可惜我那個擔任兵部侍郎的不記名弟子許拱,有些被他的徐師妹牽連,只得留在兩遼巡邊,否則必然會有他一份。對了,老宋,你們家鄉那邊有辭春入夏喝‘餞春酒’的習俗吧?」

馬伕點了點頭,悶聲悶氣道:「出發時帶的酒早就喝完了,在那個陵州買米刺史的提議下,北涼境內如今處處禁酒,最多買到那種綠蟻酒,這酒,我不樂意喝。」

韓穀子無奈道:「宋新聲啊宋新聲,你這個老酒鬼跟綠蟻酒置氣作甚?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真有本事,就跟那位姓徐的年輕大宗師打一架去。」

馬伕越發煩悶,冷哼一聲:「打不過!要是打得過,我早就喝他個幾百上千斤綠蟻酒了。」

在兩位老人的閒聊中,遠處四五騎疾馳而至,除了韓穀子的那個孫女韓國秀,其餘都是老人的得意門生。年紀最大的男子,四十來歲,是當世公認為兵法大家卻不肯躋身廟堂的許煌,還有三十歲出頭的縱橫家司馬燦,法家俊彥劉端懋,而那位氣質清冷的佩劍女子,則是號稱「活武庫」的異類武道天才晉寶室。她自幼便流露出過目不忘的驚豔天賦,遍覽天下各大宗門的武學秘籍,偏偏不習武。其中劉端懋相貌最是不堪入目,頂骨凹陷,鼻陷山根,齒露牙根,屬於註定早夭短壽且窮困的面相,尤其是當他跟姿態出彩的晉寶室待在一起,更顯得奇醜無比,尋常膽小的女子看上一眼,說不定晚上就得做噩夢了。

許煌靠近馬車後,輕聲道:「先生,方才在北方三里外,我們遇上了北莽斥候,看裝束應該是柳珪麾下的黑狐欄子,接近足足一標人馬,應該就是衝著我們來的,不出意外很快就會有一支騎軍殺出。以涼莽相差不多的斥候條例來看,跟那標馬欄子人數掛鉤的身後騎軍,最少也有千人以上。而我們身後遙遙跟著的那支北涼騎軍,僅有五百騎。如果我們繼續向前,他們未必能夠及時進入戰場,我們是不是往南或者反身,好給那五百北涼騎軍爭取時間?」

韓穀子膝蓋上擺放著一份堪輿地圖,他環視四周後,伸出手掌,五指快速掐動,笑了笑:「是好卦,無妨,咱們大大方方繼續前行便是,就算天塌下也有人頂著。」

許煌笑著不再說話,不但是他,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將那支馬上就要奔襲而至的大規模北莽騎軍直接就給忽略不計了。這可不是他們目中無人,或者是太過依仗武道宗師宋新聲的戰力,而是他們的老師韓穀子,學究天人,預算世故,無有紕漏。當年黃龍士還僅是一位普通上陰學宮稷下學子的時候,便自負無比,於是有了一個「穀子之外,目無餘子」的說法。

一行人就這麼視北莽騎軍如無物地大搖大擺繼續西行入流州。晉寶室拗不過韓國秀的黏人撒嬌,只得同意同乘一馬,她們竊竊私語說著些女子閨中的體己話,便是在上陰學宮跟徐渭熊一樣冷傲的晉寶室,也有了幾分笑意。劉端懋跟兩位師兄許煌、司馬燦並駕齊驅,好奇問道:「許師兄,相比涼州虎頭城和幽州葫蘆口兩處的大戰正酣,流州青蒼城一帶的兩軍對峙顯得格外寧靜,除了一場小打小鬧的輕騎接觸戰,就再沒有動靜。那這仗到底打不打啊?」

熟讀兵書的許煌笑道:「這得問司馬燦,問我其實沒用。」

劉端懋愣了愣,專心精研縱橫捭闔之術的司馬燦微笑道:「流州打不打,不看北涼龍象軍也不看北莽大將軍柳珪,得看更北邊的南朝廟堂。那個被北莽女帝讚譽為半個人屠的柳珪,這會兒淪為涼莽邊境上最大的笑柄,北蠻子的南朝廟堂上更是喧囂四起,紛紛建言撤掉柳珪西線主帥的職位,讓賢給北院大王拓跋菩薩。只是在這個敏感時刻,北涼王幫了個大忙,咱們前幾日不是也聽說了嘛,這位年輕藩王跟先前已經進入流州的北院大王拓跋菩薩狠狠打了一架,兩位武評大宗師,捉對廝殺,轉戰千里啊……」

司馬燦說到這裡時,蓄有美髯的許煌捻鬚而笑,似乎有些神往之。而劉端懋則是冷哼一聲,顯然對那個王朝最具權勢的年輕藩王印象不佳。司馬燦繼續說道:「說起北莽三線,不提南院大王董卓的中線,在葫蘆口那邊主事的大將軍楊元贊,是隻深諳廟堂規矩的老狐狸,主動吸納了許多北莽南北豪閥的子弟,充當攻城先鋒的種檀就是個例子。楊元贊願意分攤軍功,所以雖然兵馬折損嚴重,但朝堂上卻沒有什麼彈劾,否則死了那麼多人,卻只打到霞光城下,早就給口水淹死了。相比之下,油鹽不進的柳珪就不討喜了,好在拓跋菩薩本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趕赴北庭覲見陛下,尤其是這位北莽軍神在中途故意放低姿態,不惜以西線副帥身份與柳珪商談軍務,全然沒有奪權跡象,這才給這位老將贏得一絲喘息的寶貴機會。」

司馬燦突然自顧自開懷大笑起來:「但是南朝那幫當初在柳珪家門口吃了閉門羹的官油子,也不是好相與的,此計不成又生一計,但是很快就又有小道訊息傳出,說是那年輕藩王之所以不惜以身涉險與北院大王在大漠黃沙中轉戰千里,就是為了保住柳珪的帥位,以便換取流州的相安無事,否則換掉過於保守的柳珪,北涼邊境就要三條戰線同時經受北莽鐵蹄的碾壓。北蠻子十餘萬青壯的戰死,虎頭城和霞光城兩座戰場仍是僵持不下,北莽軍中本就怨聲載道,主持流州軍務的柳珪自然而然就成了眾矢之的,成為南朝文官武將發洩心頭怒火怨氣的最佳選擇。對柳珪一直信賴有加的北莽老婦人,估計不會因為這些流言而懷疑東線,之所以沒有打壓流言,也是維護軍心的無奈之舉,我猜她私下肯定有過密信給柳珪,好生安慰了一番。」

司馬燦眺望遠方,神情凝重:「沒有雄城高牆的流州會不會打?答案是肯定會打,而且會異常慘烈!雙方死人的速度也肯定要超過虎頭城和葫蘆口。至於何時開打,大概就要看拓跋菩薩何時悄然動身返回流州了。遠離廟堂的戰場,即便遠離龍椅幾千里,可從來都是那張椅子下的染血‘地衣’,椅子腳下的毯子上要流多少血,都是由一個人或者說椅子附近那一撥人決定的。」

劉端懋輕聲道:「師兄你該去太安城的。」

司馬燦搖頭笑道:「許師兄應該去,我不該去。」

這個時候,晉寶室、韓國秀那一騎來到三個男人身邊,正值妙齡的韓國秀嫣然笑問道:「為何啊?」

司馬燦哈哈笑道:「因為太安城擅長紙上談兵的人很多,真正會調兵遣將的少,滿腹武略的許師兄去了那裡,很快就可以錐出囊中。我呢,恰恰相反,更適合猛將如雲但是謀士寥寥的北涼。可惜啊,老師沒帶我們去清涼山,否則我都想好怎麼跟徐師妹敘舊,還有跟那個副經略使宋洞明怎麼吹噓自己了。」

坐在晉寶室身後的韓國秀做了個俏皮的鬼臉,調侃道:「司馬燦,難怪爺爺說你的臉皮厚度,足以躋身天下十大高手之列!」

司馬燦轉頭對馬車那邊嬉皮笑臉喊道:「先生你也真是的,夸人怎麼都喜歡在背後誇,當面誇我,我也不會驕傲的嘛。」

以有教無類和因材施教兩事著稱於世的韓穀子沒好氣道:「滾一邊去!」

饒是隻要一提到北涼和那個年輕藩王就泛起滿肚子憤懣的劉端懋,也心情開朗起來。

就在此時,在北方,北莽黑狐欄子的身影已經依稀可見,而在車隊正前方,出現了不知敵友的攔路一騎。

位於車隊最前頭負責開路那個江湖漢子,雖然是武道宗師宋新聲的晚輩,但境界不低,已經一隻腳跨入二品小宗師的門檻,而且因為有赫赫有名的神兵在手,所以有過力敵一品金剛境高手百招不敗的壯舉。佩有家傳絕世名刀「禁火」的漢子下意識如臨大敵,滿身氣機勃發,但是很快就發現那一騎的氣機並無駭人氣象,不過小心起見,他仍是全身肌肉緊繃,伸手握住了刀柄。

韓穀子讓宋新聲停下馬車,然後站起身,對為首那一騎笑道:「陶端陽,不用緊張。」

前方那一騎沒有停下馬蹄,愈來愈近。韓國秀的腦袋從晉寶室後背一側探出,見馬背上坐著個英俊的年輕人,轉頭對劉端懋開玩笑道:「瞅瞅人家的相貌,說不定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哦。」

劉端懋差點給一口氣憋死。

那一騎來到馬車附近,在馬背上畢恭畢敬抱拳道:「韓老先生,北邊有北莽騎軍三千,我來護送一程。」

一聽說有三千北莽騎軍,韓國秀天不怕地不怕,依舊還有心氣開玩笑:「你小子臉皮可以啊,確定自己不是急著投胎嗎?」

然後她又轉頭嚷道:「司馬燦司馬燦,你遇到同樣的十大高手了!趕緊切磋切磋臉皮神功!」

在少女的調侃聲中,隴上風勢漸大,所有人的衣袂都開始翩翩搖晃,嗚嗚作響,如泣如訴,襯托得那名年輕騎士越發丰神清朗,也許稱讚句「好一個天上謫仙人」也不為過。這無形中難免讓人驚訝貧瘠且彪烈的涼地水土,竟然也能養育出這般能讓江南名士也要自慚形穢的風流子。

因此便是晉寶室這般心高氣盛的奇女子,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不速之客,不管武道修為的斤兩有多少,最不濟賣相是極佳的,若是身在最重品第風儀的江南士林,此人很容易成為那些高門大戶的座上賓。

老人似乎已經辨認出年輕人的身份,眼神複雜,有長輩的慈祥、局外人的憐憫,還有看待同道之人的欣慰。

在一大片打量審視的視線中,揚言要在數千北莽騎軍馬蹄下盡那地主之誼的年輕騎士,嫻熟掉轉馬頭後伸出手,示意馬車先行。韓穀子點了點頭,充當馬伕的宋新聲輕揮手中馬鞭,吁了一聲,再次驅馬起程。

韓穀子總共收了八名入室弟子。首徒於嵩陽,訥於言而敏於行,是上陰學宮極負盛名的稷上先生,註疏功力極深,但是也「勇於改經」,與理學宗師姚白峰有過一樁名動士林的義理爭辯,兩位儒家賢者書信來往各自十八次,於嵩陽也有了「十八筆鋒先生」的綽號,在離陽文壇譭譽參半。接下來是行事荒誕的詩壇巨匠「酒中仙」常遂,然後分別是與龍驤將軍許拱是遠親的兵法大家許煌,寒族出身的縱橫家司馬燦,北涼徐渭熊,琅琊晉氏的晉寶室,陽陵劉氏嫡孫劉端懋。最後一位,相對不為人熟知,正是那個持銀瓶赴西域最終死在鐵門關外的皇子趙楷。韓穀子的弟子中男女皆有,溫文爾雅嚴謹守禮者有,將綱常禮樂棄如敝屣的狂人也有。寥寥八人,就涉及儒、兵、法、陰陽、縱橫五家之多。關鍵是韓穀子門下弟子俱是當之無愧的人中龍鳳,所以這位老先生在離陽朝野也有「避一頭」的無上美譽。意思是說韓老先生不論出現在何時何地,無論帝王卿相還是販夫走卒,見者都理當避讓致禮。至於是誰率先說出「避一頭」的綽號,則無據可查。有人說是西楚老太師孫希濟或是國師李密弼兩人中的一位,也有人信誓旦旦說是黃三甲這個最是眼高於頂的老神棍。總之韓穀子在離陽王朝的名頭,隨著琳琅盧氏兄弟二人盧道林、盧白頡以及北涼姚白峰和齊陽龍先後入京為官,始終閉門謝客不問政事的老人,名氣越來越響亮,所有人都在掰著手指頭計算老人哪天會被召赴京,到時候一個不但清貴至極而且權柄漸重的禮部尚書肯定是跑不掉的。

為了照顧韓穀子的年邁身軀,車隊依舊緩慢前行,但是北面在北莽騎軍馬蹄下已經是塵土飛揚,很快就要奔殺而至,這邊氣氛就開始有些微妙。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也沒心沒肺的韓國秀,也有些慌張,時不時轉頭北望,好像都感受到了地面的劇烈震動。先前借刀殺人拿司馬燦冷嘲熱諷那個年輕騎士,可惜沒有得到半點回應,那人既不出言反駁也沒有惱羞成怒,這讓在上陰學宮威風八面慣了的少女很是不滿。她都已經想好許多自認精妙絕倫的後手後招了,結果對手是個比「木頭伯伯」於嵩陽還無趣的傢伙,她有些憋出內傷了。韓國秀忍不住對那騎背影喊道:「北邊來的那可是幾千騎北莽蠻子,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趕緊說,別連累我們到時候被你坑了,手忙腳亂!」

年輕騎士扭頭一笑,打趣道:「姑娘問我行不行,我從來都是說行的。」

聽出弦外之音的司馬燦艱辛忍著笑意,生怕被韓國秀這個刁蠻的小姑奶奶當作出氣筒。

晉寶室皺了皺眉頭,對此人的印象急轉直下,迅速把他劃入無良浪蕩子之列。

心思單純的韓國秀有些懷疑:「真的假的?別打腫臉充胖子,到時候北蠻子騎軍殺過來,沒人救你!」

看上去心情不錯的年輕騎士一笑置之。

晉寶室轉身叩指敲了一下女孩的額頭,輕聲道:「傻丫頭,別說了。」

韓國秀迷糊糊問道:「晉姐姐,幹嗎打我?」

韓國秀猛然恍然大悟,笑眯眯在晉寶室耳邊輕聲說道:「晉姐姐,你是不是看上這個瞅著還挺人模狗樣的北涼人了?唉,不是我說你,這傢伙皮囊是不錯,可比起我的未來夫君謝西陲,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娘說了,看男人可不能只看相貌和家世,品性比什麼都重要……北涼男人,尤其是那些將種子弟,常年殺來殺去的,脾氣肯定不好,又胸無點墨。晉姐姐,我可事先說好,你要是敢嫁給北涼人,咱倆就絕交!」

哭笑不得的晉寶室惡狠狠擰了一下這個口無遮攔傻閨女的耳朵:「謝西陲是你的嗎?是誰哭著鼻子跟我說給他寫了幾十封信,一封都沒回?!」

就在兩個女子相互撓癢打鬧的時候,那騎已經跟韓穀子告辭一聲,向北策馬遠去。看到一騎絕塵的那幕後,韓國秀瞪大眼眸:「這傢伙失心瘋了?還是真被我說中了,是急著投胎?」

女孩嚷道:「爺爺,他到底是誰啊?你肯定已經知道了,對不對?」

老人懶洋洋靠著車廂外壁,笑而不語。

韓國秀幽怨道:「小氣!」

馬車一旁的許煌輕聲問道:「是他?」

老人嗯了一聲,眯眼望著天空,感慨道:「常遂有首詩怎麼寫的來著?‘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北蠻騎。試拂鐵衣如雪色……’」

晉寶室下意識握住腰間佩劍的劍柄,豪氣橫生,跟著老人默唸道:「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但是接下來的事態讓除了韓穀子之外的所有人都蒙了。在疾馳出去一里地後,依稀看到此人停馬不前,然後北莽斥候中一等精銳的幾十騎黑狐欄子驟然轉身,再然後晉寶室等人已經可以勉強看到鐵甲森森的北莽大隊騎軍,沒來由就放慢了衝鋒,緊接著毫不猶豫繞弧轉身就走,瞬間就跑得一乾二淨。怎麼都有兩三千騎的大軍,就這麼雷聲大但別說雨點小而是根本沒有雨點地跑了。

正是得到拂水房諜報緊急折道趕來的徐鳳年,也沒有單槍匹馬追殺過去,而是勒馬掉頭,反身馳向車隊。他之所以來此充當護衛,一來是北涼五百精騎未必能護住所有人,老人畢竟是二姐的授業恩師之一,於情於理,他徐鳳年都應該出現。二來也想著親眼見識一下「避一頭」韓老先生的風采,試著看看能否招攬到清涼山。只可惜見到韓穀子第一面後,他就清楚老人沒有這個意向,老先生只像是一場讀書人的負笈遊學。強扭的瓜不甜,何況以老人只差中書令齊陽龍一線的巨大聲望,他徐鳳年哪怕是四大宗師之一,那也強扭不過來。如果強行扣下這一行人,那麼好不容易對北涼有所改觀的中原,恐怕就真的要視若仇寇了。退一步說,副經略使宋洞明和青鹿洞書院的黃裳等人,以及那幾千入涼士子,都會造反了。

徐鳳年來到馬車附近,抱拳道:「韓老先生,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老先生返程時能去涼州一趟,哪怕是不進城,也有人會主動出城相迎的。」

韓穀子搖頭笑道:「老頭子我好不容易臨了才鼓起勇氣出門遊歷,能多走一個地方算一個地方,所以啊,就不走回頭路了。不出意料此行我們會一直西去,見過青蒼城、臨謠、鳳翔三城,在爛陀山那裡止步,然後南下,進入南詔見過了南海風光,再北上西蜀,最後沿著廣陵江乘船返回。」

徐鳳年點了點頭,微笑道:「那就願老先生一路順風。」

老人突然很有倚老賣老嫌疑地樂呵呵笑道:「怎麼,這就走了?老頭我可不敢確定那北莽好幾千騎軍真撤了,不再送送?要是我們死在這裡,可不是什麼小事。北涼鐵騎擔當得起叩關壓境的北莽百萬大軍,可你未必能承受得起這份罵名啊。」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那個同樣是二姐師父的臭棋簍子王祭酒,怎麼當二姐恩師的,都是這般為老不尊的嗎?徐鳳年無奈道:「那我就再送十里路,再多,可真不行了。」

老人使勁擺手道:「當年大將軍為了讓徐渭熊進入上陰學宮,出錢建造的那條沿湖長堤,都要號稱十里春曉,腿腳夠嗆的老頭子我不管風吹雨打,這麼些年每天都要走上一遭,所以我覺得你這十里相送,誠意不太夠啊,怎麼都得二十里才算馬馬虎虎。行不行?」

徐鳳年苦笑道:「行,就二十里。」

韓國秀白眼道:「你這傢伙,怎麼誰問你行不行,你都說行?」

連嘴皮子功夫也挺天下無敵的徐鳳年都無言以對。

司馬燦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個傻丫頭當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懵懵懂懂的就無形中給予對手致命一擊了。

滿臉好奇的少女問出了一個在場很多人都想知道的問題:「那支北莽騎軍怎麼打也不打就跑了?」

徐鳳年一本正經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跟他們說了一句話而已。」

知道那多半是個陷阱的司馬燦和晉寶室幾乎同時脫口而出:「別問。」

可是韓國秀火急火燎開口追問道:「什麼話?」

徐鳳年說道:「我跟他們說天色不早了,柳珪喊他們回家起灶燒飯。」

韓國秀愣了一下,瞪圓眼睛問道:「那幫北蠻子是傻瓜嗎?還真信啊?」

徐鳳年笑意促狹,點頭道:「是啊,真信啊。」

司馬燦伸手捂住額頭,這個傻丫頭啊,你一個陷阱還沒爬出來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蹦進第二個了。

晉寶室對這個滿嘴抹油又喜歡故弄玄虛的傢伙嫌惡到了極點,冷聲道:「好玩嗎?」

徐鳳年笑了笑,不再說話。

為了你們這一行人走得雲淡風輕,應付那些被下了死命令的趙勾死士,北涼拂水房已經死了二十六人了,其中大半都死在了北涼境外。

這一次韓穀子率隊西行入涼,於嵩陽作為幾乎舉家死於那場戰火硝煙中的北漢遺民,自然不會隨行。詩壇大文豪常遂,是唯一沒有進入北涼境內的韓穀子弟子,獨自青衫仗劍拎酒壺,無比瀟灑地去了薊北。三名江湖高手,除了「開碑手」宋新聲是韓穀子的至交好友,攜有名刀「禁火」的齊自虎是出於俠義心腸,車隊尾巴上那位相對年輕的陸守溫,身份不俗,出自離陽當年新訂天下族品中高居三品的會稽陸氏。陸守溫雖然是庶出,但是陸家一向文武兼重,不到三十歲就有三品修為的陸守溫,自然是深受家族器重的驕子人物。拂水房諜報上提及此人與劉端懋一樣心儀那個叫晉寶室的女子,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陸守溫極有可能是一名雙面諜子,明面上投靠了趙毅的廣陵春雪樓,暗中也許是南疆道的諜子。這一路行來,陸守溫拼死親手殺了三名趙勾高手,返程以後是別想安生了,可謂是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痴情種了。

韓穀子不知怎麼突發奇想,說要嘗試一下策馬嘯西風的滋味。宋新聲、許煌等人怎麼勸都勸不動,韓國秀唯恐天下不亂,拍手叫好,給憂心忡忡的晉寶室狠狠收拾了一頓。老人在滿頭汗水的司馬燦攙扶下好不容易翻身上馬,徐鳳年不得不靠近幾分,防著老人跌落下馬。好在老人沒有什麼要老當益壯策馬揚鞭的意圖,跟徐鳳年兩騎並肩而行,許煌小心翼翼護在另一側。在馬背上晃晃悠悠讓人提心吊膽的老人笑道:「老夫聊發少年狂倒是真的,可惜既沒有左牽黃右擎蒼,也沒錢穿那錦帽貂裘,就這幾十年沒碰過馬鞍的騎術,千騎卷平岡就更不奢望了。再回想剛才那些北莽蠻子的氣勢洶洶,確實慚愧啊。讀了一輩子的書,也教了大半輩子的書,帶出來的入室門生和不記名弟子,怎麼都有二十來個了,到頭來哪怕算上已經在兩遼邊境上的兵部侍郎許拱,好像也沒一個人親手殺過北莽蠻子。」

老人傷感呢喃道:「一個都沒有啊。」

徐鳳年笑道:「有的。」

老人點頭道:「對,是我老糊塗了,那個徐丫頭啊,可是帶著那支威名赫赫的北涼鐵騎,長驅直入到了北莽腹地。當時在上陰學宮,她的那些個同門,都從我那兒偷走好些壇酒,第二天個個滿身酒氣不成體統,我呢,就只當沒看見。哈哈,當時就連於嵩陽都破天荒沒例外,據說授課的時候差點睡過去。所以說啊,大將軍當年做得沒有錯,你做得,更是很好。否則半截脖子都埋在了黃土裡的我,也不會冒天下大不韙走這一趟。」

徐鳳年說道:「老先生是冒天下大不韙了。」

老人滿懷歉意道:「雖然你不說,但我還是要跟你,跟你們北涼說聲對不住了。老頭子不過是一時興起,可是害死了不少人的。結果跟踏春遊玩一般,拍拍屁股就走了,也幫不上你們什麼忙,甚至為了那點清譽,都到了家門口,卻連徐丫頭也沒見上一面。」

徐鳳年輕聲道:「上陰學宮的讀書種子,經不起風雨折騰了,老先生並沒有做錯什麼。不管北涼武夫守不守得住西北,這天下終歸是需要讀書人來治理的,說不定有朝一日,還需要他們走出書樓放下書籍,在馬蹄洪流之前挺身而出。」

就在三騎身後的晉寶室,其實一直豎起耳朵,聽到這席話後有些訝異,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略微刮目相看了。她忍不住抬頭凝視了一眼那騎的背影,風塵僕僕,穿著很普通的衣衫,揹著一隻棉布行囊,沒有北涼遊騎制式配備的涼刀輕弩。如果說是北涼那種多如牛毛的將種子弟,也不太像,雖說很多北涼將門子孫如今在大勢下都紛紛投軍入伍,但是她實在想不出流州境內有哪個年輕人如此「奇特」,能跟先生心平氣和地閒聊,難不成是那個在江南籍籍無名卻在北涼聲名鵲起的寒族謀士陳亮錫?

韓國秀在晉寶室耳邊小聲道:「晉姐姐,我覺得吧,這個傢伙說不定是那個人哦。」

晉寶室啞然失笑,搖頭道:「不可能的,你不習武,不清楚世間最拔尖的大宗師,擁有何等氣勢。我見過數位一品境界的武道宗師……」

韓國秀連忙出聲打斷道:「我怎麼不知道啊,不就是什麼龍驤虎步淵渟嶽峙嘛,年紀大一些的,就該是什麼仙風道骨氣韻巍峨了。」

然後女孩自言自語道:「這麼一說,這傢伙的確不是啥高手,尤其是笑起來特別不像個好人,連那個替你擋下一刀的陸守溫都比不上。」

最後韓國秀唉聲嘆氣道:「無奈啊真無奈啊,本來我還想著這趟來北涼,一定要見識見識那個徐鳳年,咱們學宮裡好些姐妹都自己給自己灌迷魂湯了似的,我要是親眼見過了,回去以後她們還不得眼饞死啊,哈哈!我想好了,我到時候就說見過徐鳳年了,還要跟她們說那傢伙長得身高一丈,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胳膊有她們腿那麼粗!什麼龍章鳳姿北徐南宋,那宋茂林反正咱們可是親眼見過的,真是俊,除了我的夫君謝西陲,我看這世上是沒誰能比得過宋茂林了。一想到她們聽到我的描述後,想到她們傷心失望得哭哭啼啼……」

女孩小腦袋抵著晉寶室的後背,自顧自捧腹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