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師父笑言,這種讓世間男子捶胸頓足的光景,大概只有很多年前李淳罡青衫仗劍走江湖時,才有過。/b
b如今啊,江南美嬌娘,幾人不思徐?/b
驚蟄已過,臨近春分時節。徐鳳年單騎沿著戒備森嚴的涼州北邊驛路來到懷陽關。此時不僅僅是北涼戰事漸重,天下亂象已現,廣陵道東線在寇江淮撂挑子辭去主帥歸隱田園後,由西線年輕主帥謝西陲兼任東線主將,與在朝野聲名鵲起的離陽青壯將領之一的宋笠,在一旬內連續大戰了三場。先前用兵如神大敗閻震春鐵騎和楊慎杏薊州精銳步卒的謝西陲,在又一次被西楚朝廷寄予厚望後,竟是連戰連敗,連敗連退。曹長卿領銜的西楚水師也終於不再按兵不動,不得不開始向下遊推進。為了給陸路上的謝西陲減少壓力,開始與廣陵王趙毅的水軍對峙。而南疆燕剌王趙炳起十萬精兵,浩浩蕩蕩向北進。與此同時,南征主帥驃毅大將軍盧升象和數萬南京畿大營兵力緩緩南下,跟南疆大軍南北呼應,朝廷形勢一片大好。而顧劍棠坐鎮的兩遼邊線,在袁庭山在薊北打出一個開門紅後,與蔡楠都是顧劍棠心腹大將的唐鐵霜,也在東線上主動出擊,斬首六千北莽首級。為此離陽皇帝下旨,由唐鐵霜赴京替補上盧升象的兵部侍郎一職,這名有「虎賁悍將」美譽的南下入京,恰好趕在兵部另外一位侍郎許拱前腳踏入兩遼之後,故而在榜眼吳從先與離陽新棋聖「十段」國手範長後並稱「先後入京」後,又有了龍驤將軍許拱和虎賁悍將的「龍虎屯兵」的說法。
離陽朝廷的蒸蒸日上,民心大定,越發襯托出西北的動盪不安。據傳北涼道在失去幽州葫蘆口臥弓、鸞鶴兩城後,關外最後一道屏障霞光城也搖搖欲墜,而涼州關外最北的虎頭城也是岌岌可危。更加讓離陽百姓感到失望和憤怒的一個小道訊息是,幽州葫蘆口號稱戍堡林立,能擋下北莽鐵騎十多萬,可是都說北莽由楊元贊領軍的三十萬兵馬,打到現在,如今不減反增,兵力竟然增加到了三十五萬。離陽百姓尤其是京城百姓,自然而然會有揣度,那北涼蠻子是不是投靠了北莽蠻子,否則天底下哪有這仗越打人越多的道理?
懷陽關以北、龍眼兒平地以南的虎頭城,一直有「獨佔鰲頭」的說法,在徐驍手上這座雄鎮大城裡安置了多達三萬的兵力,騎軍近萬,步卒兩萬多,無一不是善戰老卒。加上又有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座軍鎮作為依託,在這一線之後,還有以錦源、清河、重冢三大關和玄參、神武兩城作為兩翼的防線。這之後才是大雪龍騎軍、顧大祖的步軍和何仲忽的騎軍。不同於幽州葫蘆口的被動挨打,涼州以北除了虎頭城的死守,柳芽、茯苓和都護府所在的懷陽關,都具有主動出擊的騎軍實力,也正是擁有這種靈活機動的強大戰力在後方游弋支援,才讓當下虎頭城的守城充滿了人人坦然赴死的慷慨壯烈。
當徐鳳年在一隊白馬義從護送下走入都護府議事大堂時,褚祿山正在和徐渭熊還有騎軍副帥何仲忽等人討論戰況,看到徐鳳年到來,也沒有什麼客套寒暄,徐鳳年便順勢毫無凝滯地加入其中。褚祿山當然不可能全然不顧徐鳳年這位北涼王,稍稍幫忙做了一番概括:「虎頭城劉瘸子口氣大,說他就算孤軍守個一年半載也沒問題,要我們柳芽、茯苓和懷陽關三支騎軍接下來的一切出擊,都建立在虎頭城能夠力保不失的前提下,甚至在關鍵時刻,虎頭城的一萬精騎可以隨時出城作戰。現在我們就在算計董胖子的那十多萬董傢俬軍步卒會怎麼用,又會在何時起用。迄今為止,北莽攻城的兵力還都是姑塞州的邊鎮兵馬,給他們搗鼓出來近千架投石車,三百一批,輪番晝夜攻城,也就是看上去很熱鬧。劉瘸子說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如今虎頭城守軍就根本不理會那些故意噁心人的夜間投石了,該吃吃該睡睡,軍心和士氣都沒問題,讓我們放寬心。」
褚祿山說到這裡,忍不住輕聲笑道:「所有軍隊,都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恨不得死了幾十人就把戰況說得危如累卵,就數咱們北涼邊軍是異類,生怕‘爹孃’擔心,就算給打得滿身是血,也要咬緊牙關扛下。」
褚祿山繼續說道:「柳芽、茯苓兩支騎軍已經各自主動出擊過兩次,戰果不大,但是迫使北莽沒敢放開手腳圍城而攻,否則給那千架投石車全線拉開,別說打虎頭城,就是打太安城也很有氣勢。在此期間,北莽出動一支人數三萬的輕騎,試圖截擊柳芽騎軍,給咱們懷陽關找到機會,他們沒能打出圍城打援的效果,反倒是被我們輕鬆宰掉了六千騎。如果不是董卓讓人接應,咱們還能多吃一萬人。我們騎軍向北推進到虎頭城一帶,人手一顆蠻子首級齊齊丟擲出去。王爺你是沒看見前線上那幫蠻子的臉色,跟憋了好幾個月沒能拉出屎來。」
徐鳳年會心一笑,問道:「楊元贊在幽州那邊具體戰損是多少?」
老將何仲忽爽朗笑道:「在葫蘆口內,已經過五萬了,加上王爺和鬱鸞刀帶著幽騎的成功攔截,別看他們增補了東錦、河西兩州的十餘萬軍鎮兵力,其實就是在打腫臉充胖子。那兩州兵源本該是給兩遼東線的,結果這麼早就用上,在北莽內部存在很大爭議,都在罵那位南院大王拆東牆補西牆,已經有人建議兵權交由拓跋菩薩。如果不是太平令給他擋下,董卓就有可能捲鋪蓋滾蛋了。」
徐鳳年看著沙盤,點頭輕聲道:「咱們先不急著打那種一錘定音的大勝仗,一點點耗掉北莽的耐心就可以了。沙場一直是廟堂的延伸,我們爭取這場仗在祥符二年的年末,成功打到董卓丟掉南院大王,就算我們北涼贏了。接下來的整個祥符三年,可以輕鬆很多。」
徐渭熊悄悄點頭,贊同徐鳳年這個分明有「無過是功」極有保守嫌疑的說法。
褚祿山看了眼沙盤上的虎頭城:「那麼這就得先保證虎頭城不失,不讓董卓喘氣。」
徐鳳年平靜道:「所以不管劉寄奴和虎頭城守不守得住,都得守!傳話給他,以前虎頭城是用來做那種幽州葫蘆口的大戍堡,如今不一樣了,他可以死,但是虎頭城絕對不能丟。因此每當虎頭城有失守態勢時,不論用什麼方式,都必須立即讓都護府知道,然後我們就算用上錦源、清河、重冢和玄參、神武五支兵馬,也要為他們減緩壓力。甚至連那一萬大雪龍騎和八千重騎兵,在關鍵時刻都可以一併用上。」
何仲忽和幾名功名顯赫的老將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在北涼既定方略中,在損耗一定北莽兵力後,幽州葫蘆口三城所有戍堡都可以丟,而涼州以北關鎮城池也可以丟,不存在不計代價死守到底的情況。
為了一個董卓,值得嗎?
顧大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默默推敲戰局和權衡利弊。
何仲忽下意識望向北涼都護褚祿山。北莽南院大王曾是他的手下敗將,照理說褚祿山最該反駁這個提議,但是何仲忽眼中的褚祿山,沒有言語,而是雙手十指交錯在腹部,視線在沙盤上快速游弋。
在這種連褚祿山都不開口說話的時刻,大概也就只有徐渭熊敢出聲了,她皺眉道:「虎頭城的定義做出更改,整個涼州防線就要隨之變動,這對後方陵州的影響極為巨大。」
徐鳳年回答道:「就算徐北枳掏空整座陵州和陵州周邊地帶,也會讓涼州糧草運轉無礙。」
顧大祖自言自語道:「戰於國門之外嗎?雖然這是我顧大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但對於之前都在不遺餘力擴大縱深的北涼來說,真的合適嗎?」
這肯定是徐鳳年第一次在邊關事務上表現出一種毋庸置疑的強硬姿態。
都護府內氣氛格外凝重。
徐鳳年突然問道:「袁統領當時要走了我穿過的那具鎧甲,說是都護府的意思?」
徐渭熊臉色古怪。
褚祿山嘿嘿笑道:「本來是想擺在這座大廳裡的,看著氣派,後來又一想,就讓人送入虎頭城了,劉瘸子又送給了別人。」
徐鳳年一頭霧水。
褚祿山收起笑意,道:「給我們第一個戰死的北涼將軍穿上了。」
徐鳳年低頭看著沙盤:「我知道,是虎頭城的馬蒺藜。當時在城內院子裡,他坐在最後頭,因為罵過我,不敢見人。」
廳內除了徐鳳年和徐渭熊,以北涼都護褚祿山,騎軍大統領袁左宗、副帥周康,和步軍副帥顧大祖這四人官位最高權柄最大。對於徐鳳年提出要竭力死守虎頭城,褚祿山和袁左宗暫時都沒有表態,竟是周康和顧大祖最先有了爭執。後者在春秋戰事中以提出天下形勢論,以及提出南唐務必要戰於國門外作為「保國」方針而著稱於世,但恰恰是看上去進攻意識極強的顧大祖有了異議,不同意北涼邊軍傾邊關之力幫助劉寄奴的虎頭城死守到底,反而是鷓鴣老營出身的周康贊同徐鳳年的觀點。顧大祖根本不顧及徐鳳年就在當場,毫不留情地說道:「這種倉促做出的戰略變更,比起臨陣換將更加禍害北涼邊軍!軍國大事,豈是兒戲?」
周康也針鋒相對說道:「水無常勢,兵無固陣,伺機而動,有何不妥?」
在反問之外,周康又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言語:「想我北涼當年制定幽涼兩州的用兵方略,大將軍和李義山都還在,那時候的初衷僅是設想北莽會經由北涼和薊州兩條路線南下中原,北莽蠻子只將北涼當作一座固若金湯的大城,就算不可能直接繞城而過,也只是在此安置五六十萬兵力掣肘我北涼邊軍,而非今日舉國攻打幽涼流三州的糟糕局面。策略和規矩是死的,我北涼將士則是活的!涼州十多萬邊境騎軍更不是吃素的!」
周康一口一個「我北涼」,以及提及北涼早年軍政和邊境騎軍,言下之意很明顯:你顧大祖一個晚來的外人,不過是當上了步軍二把手,北涼以騎軍為尊,涼州更是如此,那麼你顧大祖就在此時此地「識趣」一點。其實軍伍和朝廷差不多,不但按資排輩,而且講究出身,在北涼像那些從步軍體系進入騎軍陣營的校尉將領,就少不了白眼和長時間的磨合。北涼邊軍中對徐鳳年一手提拔上來的顧大祖,自然不可能沒有半點非議。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但是沒有說話。顧大祖也沒有當場翻臉,不過臉色也算不上多麼好看,冷聲道:「本將只是就事論事,沒誰否認我北涼邊關騎軍戰力不行,只不過擁有強大的戰力,不代表我們領軍帶兵之人就可以肆意揮霍。沙場戰事,恰如棋盤廝殺,只會下力棋的國手,哪怕一時一地治孤甚至是屠龍成功,就全域性而言,仍是得不償失。本將不希望北涼軍是一位空有十段國手力量卻只有六段棋手眼光的棋手。北涼如今手握四州,四州又有數以百計的城池、軍鎮、要隘和雄關,拿虎頭城單單一子來決定過百棋子的存亡,是不是需要多加權衡?」
周康嘖嘖道:「這口氣,我怎麼聽著像是陳芝豹在說話啊?」
顧大祖終於怒色道:「你這周鷓鴣!今天我顧大祖就當著周大將軍和北涼王的面,把話撂在這裡!北涼軍根本就不該全盤否定陳芝豹,連北涼王都明確提出邊軍之中不該禁止《武備輯要》,為何獨獨在你周康的涼州騎軍中不得出現一本一卷?!周康你要學鍾洪武做那油鹽不進的邊軍山頭不成?你看我不順眼這麼久,我看你不順眼的時間也不短了!」
若是平時,騎軍主帥袁左宗會當個和事佬,甚至會略微幫襯顧大祖這個「外人」,大致意思就是為了一家團圓。他這個如同當婆婆的在兒子跟兒媳吵架的時候,幫兒媳才是真的幫兒子。只是今天既然徐鳳年在,袁左宗也就安安心心練習閉口禪,輕鬆養神。褚祿山這傢伙更是一肚子壞水,笑眯眯看著兩位副帥在那裡面紅耳赤,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
徐鳳年平靜道:「有資格在這裡議事的,頭上官帽子也都有三品二品了,是該把話都說開。不過虎頭城一事,可以查漏補缺,但死守一年的決定,不會更改。」
這句話是對顧大祖說的,然後徐鳳年對周康說道:「陳芝豹的那部《武備輯要》不要禁,周將軍你回去以後,帶頭抄錄一卷,包括都尉在內,校尉和將領都不能免去,抄完了以後寄到北涼都護府,我親自審閱,誰找人代筆,或者是誰不肯抄寫,我直接去你軍中跟他好好談,如果還談不攏,再讓他去幽州當步卒。」
周康一臉苦相,小心翼翼地討價還價道:「王爺,那部書十多萬字啊,一卷也有將近萬字,這會兒戰事正酣,要不然等得空了再說?」
徐鳳年皮笑肉不笑道:「那咱倆先好好談談心?要不要順便喝點小酒,再讓我二姐做點下酒菜?吃飽喝足了,周將軍也好上路去幽州。」
周康趕緊擺手笑道:「不用不用,回頭我就挑燈熬夜抄書去,手底下那些校尉都尉,一旬之內保管都一字不漏抄完。」
等到步騎兩位副統領離開都護府前往各自帥帳所在的城池,袁左宗微笑道:「原來是各打五十軍棍啊。」
徐鳳年憂心忡忡道:「周康是捱了五十棍,但是顧大祖可能會覺得自己捱了五百棍子。」
袁左宗問道:「那需要不需要喊住他,私下談一談。顧將軍不是那種冥頑不靈的人物,只要道理說得通,老將軍聽得進去。」
徐鳳年有些無奈:「但問題在於我沒信心說得通,到時候反而火上澆油,只會讓顧大祖更加堅持己見,還不如像現在這樣我故弄玄虛。顧大祖不清楚我葫蘆裡賣的是仙丹妙藥還是狗皮膏藥,捏著鼻子也就能照做了。」
徐鳳年看著大廳內只有二姐、袁二哥和褚祿山三人,苦笑道:「現在都是自家人了,終於可以不用辛辛苦苦假裝高人風範了。」
褚祿山除了看周顧兩位老將軍的笑話,視線更多放在沙盤上。其實這位北涼都護大人,文治武功兩事一直為赫赫兇名掩蓋,始終被整個中原朝廷所輕視和低估,尤其是在中原老一輩人物相繼逝世後,褚祿山只有偶爾因為那次千騎開蜀而被人說起,比起燕文鸞、陳芝豹都要遜色許多,甚至還不如在妃子墳一役中大放光彩的袁左宗,所以整個離陽當時對於官不過四品的褚祿山出任北涼都護都感到十分震驚。不過北涼軍自身和死敵北莽都並不驚訝,由此可見,離陽朝廷普遍對北涼是何等漠不關心,是何其眼不見心不煩。這個死胖子從第一眼看到沙盤後,就如痴如醉。早年不管有無戰事,他都喜歡盯著各國各地的沙盤怔怔出神,沒人知道這玩意兒有啥看頭。還是有一次王妃吳素問他,褚祿山才給出真相,說了句「跟看書一個道理,讀書百遍,其義自見」。後來中原定鼎,徐趙「分家」,褚祿山在北涼的家中,就有不下百件大小沙盤,傳言最大的一件獨佔整座樓,一樓沒有立足之地,想要看沙盤,得直奔樓梯登上二樓去俯瞰。
褚祿山看了看沙盤上涼州最北的虎頭城,又瞥了眼幽州葫蘆口最南的霞光城,輕聲開口道:「虎頭城不是不可以守一年,我想到一個理由,也許可以說服顧大祖。」
褚祿山自顧自說道:「從北莽選董卓作為南院大王,並且一開始就調動百萬大軍,分三線南下叩關北涼道,就意味著北莽徹底絕了從薊州和兩遼南下的念頭,這也意味著我們當年制定的策略,必定會有漏洞。我們要做的就不止於縫補一事,而是要在某些地方全盤推倒了。我們北涼起先也有過這種最糟糕境地的預測,只是那會兒就像與人對敵,嗯……打個比方,就像是跟老劍神李淳罡為敵,我們猜出老前輩可能會一上來就是一招兩袖青蛇或者是劍開天門。」
徐渭熊輕聲道:「當年只以為是兩大最強手之一,結果沒想到一上來就是兩招齊出。」
褚祿山繼續道:「這樣也好,虎頭城戰事越慘烈,涼州防線越是瞧著危殆,那麼我們出奇制勝的機會也會越大。當年……」
袁左宗突然笑著接過話頭,說道:「當年褚祿山是對李義山訂立的策略頗有異議的,覺得太‘正’了,只想著不輸,而非想著如何去勝。」
褚祿山笑了笑:「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是得那麼做,沒有二十餘年遮掩的‘填白’,哪有今天的‘餘地’。」
褚祿山緩緩抬起頭,看著徐鳳年,然後綻放出一個燦爛得一塌糊塗的諂媚笑臉,嘿嘿道:「這也是王爺給了我靈感,否則以小的這點腦子,打破腦殼也想不出的。」
大概也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讓人想起當年那個跟李功德爭奪北涼溜鬚拍馬境界第一人稱號的祿球兒。
徐鳳年笑罵道:「說正經的。」
褚祿山繼續沒個正經樣:「王爺不是早就想到了,只不過風險太大,知道顧大祖不會答應而已。」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渭熊看著沙盤上的幽州葫蘆口一帶:「難攻。」
徐鳳年沉聲道:「至於攻下以後也是難守。」
袁左宗眯眼道:「因此以臥弓城和鸞鶴城為核心的所有堡寨,他們看上去束手待斃的那種死守,讓北莽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
所幸跟袁左宗、褚祿山一樣同為徐驍義子之一的齊當國沒在場,否則又要頭痛自己為啥那麼笨了。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北莽一開始就是衝著踏平北涼然後直奔中原去的,太平令的那些文臣都是要用於薊州、河州和接下去的淮南道,沒打算浪費在北涼。在這種情形下,幽州葫蘆口的不降死戰和北莽自身也不願納降,使得臥弓、鸞鶴兩城周邊的戍堡寨子都在楊元贊大軍花巨大代價攻破後,幾近損壞殆盡。當然,目前看來,利弊參半,好處是讓葫蘆口內更加易於北莽騎軍來往馳騁,但是如果我們將北莽最有力的反攻放在幽州,那麼楊元贊剛剛得到兵力補給的整整三十五萬大軍,就有苦頭吃了。」
褚祿山補充道:「要想扭轉幽州葫蘆口戰局,迫使楊元贊不得不撤退,那麼我們最少要投入五萬最精銳的騎軍,要一戰功成!直接在關鍵時刻打光楊元讚的精銳騎軍!所以虎頭城絕對不能丟,丟了虎頭城,也就意味著柳芽、茯苓兩城也要丟,懷陽關也要丟,一旦把戰線收縮到清源、重冢一帶,讓董卓的大軍舒舒服服向南推進鋪開陣線,到時候別說我們手上握有五萬騎軍的閒餘兵力,就是五千都難。所以說,為了虎頭城,可能要在祥符二年這一年中就多死四五萬人,但是在葫蘆口,他們要死很多很多!」
褚祿山陰惻惻笑起來,盯著沙盤上的葫蘆口:「三十五萬人,全死在這裡,咱們築起了好大一座京觀!」
袁左宗冷笑道:「不比西壘壁差了。」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袁二哥,但這樣的話……」
不等徐鳳年說完,總給人不苟言笑印象的袁白熊,竟是破天荒柔聲說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褚祿山突然一臉諂媚地想要跟袁左宗勾肩搭背,結果給袁左宗不客氣地伸手拍掉那隻爪子:「跟你不熟。」
褚祿山罵道:「我不就長得胖了點嗎,王爺不就是長得英俊了點嗎,你就這麼以貌取人?!」
徐鳳年笑道:「打住打住,你不是胖了一點點,我也不是英俊了一點點。」
徐渭熊看著委委屈屈絮絮叨叨的都護大人,看著那位笑臉溫柔的北涼王和渾身英氣的袁白熊,也笑了。
出人意料,顧大祖和周康沒有馬上離開懷陽關,而是在關內一座生意寡淡的酒樓喝酒。
周康板著臉等著酒菜上桌:「咋的,覺得在都護府裡沒吵夠,要接著吵?姓顧的,王爺閒時跟我喝酒談心,我周康一百個樂意,但跟你顧大祖可尿不到一個壺裡,更喝不到一個壺裡。」
顧大祖笑道:「也就是今時不同往日,你周鷓鴣要是當年的南唐將領,敢這麼嘰嘰歪歪說話,早給我一拳撂倒了。等打趴下你說不出來,到時候再沒道理的話,也就老子一個人講了。」
周康聽到這糙話,倒是不怒反笑:「吵歸吵,我看你顧大祖不順眼也歸不順眼,但你在南唐做事很爺們兒,我周康也從不否認。要不然你當這個步軍副統領,就算我攔不住,也要帶頭去王爺那邊鬧事,終究要讓你當得鬧心。但說實話,你也就是運氣好,是顧劍棠那傢伙攻打南唐,換成我北涼,就算真給你戰於國門來守國,一樣沒用!」
顧大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輕聲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在北涼當這個副統領,無論你們這撥老將領舊山頭怎麼不待見,比起當年在南唐禦敵,還是要舒心很多。因為我清楚,在沙場以外,你們騎軍可能誰都看不順眼我。但是真打起仗來,需要為了我顧大祖這個步軍副帥去死一萬人,你們肯定不會只死九千人。這對當將領的人來說,天底下就沒什麼比這種事更舒心的事情了。所以你罵我越難聽,我就越想請你喝頓酒,省得以後某天誰給誰清明上墳。」
周康忍不住笑道:「說來說去,你顧大祖就是圖個自己開心啊?」
顧大祖哈哈笑道:「如果不是自個兒開心,要不然你罵我,我還真願意熱臉貼冷屁股啊?你周鷓鴣是副統領,官就比我顧大祖大了?」
周康愣了愣,嘆氣道:「今天咱們就只喝酒,不談軍務,反正肯定談不攏。尿不到一個壺裡,但是照你這一說後,我覺得喝酒喝一壺,還是沒啥問題。」
兩位老人喝到最後,都是酩酊大醉,其間周康和顧大祖又對罵了好久,這讓知曉兩人顯赫身份的酒樓掌櫃,那叫一個膽戰心驚,生怕兩位大人物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到時候引來樓外各自親兵上陣,還不把他的小酒樓給輕鬆拆了?不過冷汗直流的同時,至今還是軍戶的酒樓掌櫃也有些蓬蓽生輝的感覺,這可是北涼軍的兩位副統帥啊,誰不知道咱們北涼任意一位副帥,去離陽朝廷當個大將軍那都是綽綽有餘的?
在都護府內徐渭熊臨時居住的一座小院內,徐鳳年從行囊包裹中掏出那兩隻棋盒,但是徐渭熊沒有要,說她用不上。徐鳳年只好悻悻然收起。
沉默片刻後,徐鳳年蹲在徐渭熊輪椅旁邊,輕輕感慨道:「走過三趟江湖,才明白你當年不願我在江湖裡撲騰的苦心。」
徐渭熊問道:「怎麼說?」
徐鳳年笑道:「江湖人,是要自己活得有意思。作為徐驍的兒子,大概是得要自己活得有意義。」
徐渭熊搖頭道:「別往我臉上貼金,也別給你自己說好話大話。從頭到尾,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就這麼簡單。咱們娘,爹,還有你師父,甚至還有袁左宗和褚祿山,都沒誰讓你死得有意義,寧願你活得沒意思。」
徐鳳年感慨道:「這樣啊。」
徐渭熊在徐鳳年來到懷陽關後,第二天就南下返回清涼山,留下來的徐鳳年也開始深居簡出,並沒有對都護府大小事務指手畫腳。駐地就在清源一線的齊當國偶爾會驅馬前來,幫著徐鳳年解悶。兩人經常一起出關打著遊獵的旗號,帶上幾百精騎稍稍靠近虎頭城,遙望那邊的戰火硝煙,其間若是遇上小股的北莽馬欄子,就當給齊當國麾下的那些在北涼邊軍中騎射最是嫻熟的白羽衛打牙祭了。都護府對此自不敢有何異議,只是暗中向關外撒出好多標白馬遊弩手,以防不測。
這一日,正值春分,天雷發聲,小麥拔節,古語云陽氣上升共四萬二千里。徐鳳年在清晨時分單騎出行,為了不給都護府和遊弩手增添負擔,沒有北上去虎頭城,而是往東悠悠然前往茯苓城。其中有一標司職護駕的五十多騎遊弩手沒敢驚擾北涼王的散心,但是大概是為了能夠親眼目睹徐鳳年這位天下四大宗師之一的風采,那名標長也花了點小心思,讓部下五十來騎都有機會游弋至最近距離徐鳳年兩百步外的地方,不過隨後務必要疾馳而退,否則軍法處置。這讓無形中成了花魁似的徐鳳年哭笑不得,不過他也只當什麼都沒有看見。徐鳳年抬頭看著明朗天空,突然笑起來。小時候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萬里無雲才算是好天氣,總覺得天空飄蕩著雲彩才好看,尤其是那種風景絢爛的火燒雲。年幼時在那座如同監牢的丹銅關,每看到一次就能開心好幾天,跟那個很久以後才知道是趙鑄的小乞兒,兩個孩子能一看就是個把時辰也不覺乏味。自從那次離別後,徐鳳年總擔心小乞兒討不到飯,說不定哪天就餓死凍死在街邊,不承想很多年後在春神湖重逢,這麼多年他始終過得很好,只不過小乞兒搖身一變成了堂堂南疆藩王的世子殿下了。
徐鳳年突然停下馬,轉頭看向南方。遠處有四騎向北而行,然後在發現自己身影后策馬徑直奔來。在他們到達之前,那名白馬遊弩手標長率先來到徐鳳年身邊,下馬抱拳恭敬道:「啟稟王爺,那四騎應該是經由魚龍幫篩選前往邊境投軍的江湖人士,是否需要末將截下他們?」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你們先行撤回懷陽關內便是。」
那名標長毫不猶豫地當即領命,雖說是都護府派遣下來的軍務,但是在北涼誰最大這件事,三十萬邊軍應該聽命於誰,哪怕用屁股想都知道了。何況咱們王爺是誰?當真需要他們遊弩手護駕?只不過那名健壯標長上馬後,有些破天荒地靦腆道:「王爺,末將斗膽說一句,幽州葫蘆口外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以後要是有機會,咱們涼州遊弩手也都人人想著能跟王爺並肩作戰一次!」
徐鳳年微笑著點頭。那名標長神情激動地拍馬而走。咱可是跟北涼王說過話的人了,這要回去跟都尉大人以及那幫兔崽子一說,還不得眼紅死他們?標長疾馳出去數百步,回頭遠望一眼,看著那一人一騎的身影,心想咱們王爺可真是世間頂風流的人物啊,又是這般平易近人的性情,這要擱在中原那邊,那得有多少妙齡小娘要死要活?標長頓時有些打抱不平,雖然聽說清涼山已經有了兩位尚未明媒正娶的準王妃,名聲也都好,但還是太少了嘛。
等到遊弩手標長遠離後,那四騎過江龍也很快趕到。為首一騎是位白髮蒼蒼但精神矍鑠的高大老者,看到徐鳳年後,負劍老人打量了幾眼,笑問道:「不知小兄弟可知曉那懷陽關在何處?」
徐鳳年笑著言簡意賅地幫忙指明道路。老者抱拳謝過後自報名號,自有一股江湖草莽的豪氣:「在下江南青松郡人氏,江湖朋友送了個‘鳴天鼓’的外號。敢問小兄弟是否跟我們一樣,是前來北涼邊關投軍之人?」
徐鳳年搖頭道:「我本就是邊軍中人,父輩就已在北涼定居。」
老人點頭道:「原來如此,是老朽唐突了。」
老人笑意有些無奈,有些自嘲道:「不是老朽碎嘴,委實是我們一行四騎人生地不熟。當時聽說北莽蠻子百萬大軍南下叩關,老朽年少時便追隨先父和先師前往薊北在塞外殺過蠻子,如今憋不下這口氣。又聽江湖上傳言天下十大幫派之一的魚龍幫,可以幫咱們這些北涼外人引薦給北涼邊軍,這就帶著三個徒弟趕來北涼。魚龍幫只幫我們開了四封臨時路引,這一路北上吃了不少苦頭……」
其中一名腰間懸佩長劍的年輕男子憤然道:「師父,咱們遇上那一撥撥的北涼邊軍自恃戰力,看咱們的眼神跟看蠻子有何不同?!」
徐鳳年三趟江湖不是白走的,一下子就聽出其中玄機,肯定是這夥人依仗著武藝把式,跟北涼邊軍有過一場衝突了,否則斷然不會有「自恃戰力」這麼個字首,而是直接就挑明後邊那句話了。不過徐鳳年好奇的地方在於魚龍幫大開門戶吸納江湖龍蛇,這本就是梧桐院和拂水房授意的,但多是投機取巧的末流高手,在離陽江湖廝混不下去,才流竄到北涼找尋個棲身之所。真正肯到北涼邊境投軍上陣的,又確有幾分功底的,在都護府都有明確記錄檔案,至今才寥寥十六人,而這個徐鳳年從來沒聽說過的「鳴天鼓」年邁劍客,則是實打實的小宗師境界,這種貨真價實的高手,別說在離陽江湖上輕輕鬆鬆開宗立派、在一郡武林內執牛耳,就是去京城刑部弄個鯉魚袋掛在腰間也不難。徐鳳年輕描淡寫地觀察他們四騎,那四人除了身為二品高手的師父眼神祥和外,其餘三人的眼神可就各有千秋了。腰間佩劍有錦繡長穗的年輕男子意態倨傲,早就聽說北涼的將種子弟多如牛毛,眼前這個無緣無故出現在塞外邊關且又不披甲佩刀的陌生同齡人,多半是其中之一。中年劍客應該是那位江南武道小宗師的大徒弟,性格相對老成持重,在不露痕跡地打量徐鳳年握韁的手,試圖找出曾經習武的蛛絲馬跡。他的江湖閱歷十分豐富,不相信在數十萬北莽大軍攻打虎頭城的時刻,會有尋常人在這附近單騎散心。至於最後那個頭戴帷帽遮掩面孔的緊身黑衣女子,也在好奇審視眼前這位不像北涼男子更像是江南士族的公子哥。
徐鳳年笑著開口道:「別人怎麼看不重要,做好自己就是。真要拿眼光說事的話,離陽朝野二十年,看待我北涼不就一直等於是在看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