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3卷 第十四章 顧劍堂往見碧眼,董胖子謀劃攻涼

宋恪禮小聲道:「未免也太著急了。」

元本溪不置可否,略顯吃力地開啟話匣子,繼續說道:「趙珣很聰明,不是他本身有多聰明,事實上比他父親趙衡遜色許多,不過此人懂得如何對身後之人言聽計從。我要他留在太安城只能束手對天下變局作壁上觀,是因為作為天下之腰膂的襄樊實在太重要了,容不得出現半點閃失。那個目盲心活的年輕人,本身就是個巨大變數。我本想徹底打亂青州勢力,讓許拱或者唐鐵霜兩人中的一個去坐鎮襄樊城。現在看來,也許,也許有一天,青州會成為兵家必爭之地,離陽、北莽、北涼、西楚、西蜀、南疆,都有可能。」

宋恪禮欲言又止。

「謀士謀士,謀劃計程車子,身份已經定死了,只是‘士’,然後就看如何給輔佐之人出謀劃策了。但這之前,必須找對人。」

元本溪眯起眼睛,嗓音低沉道:「李義山找徐驍,是對,趙長陵就是錯。我找先帝,是對。荀平,則是錯。納蘭右慈找燕剌王趙炳,是對。陸詡找趙衡、趙珣父子,是錯。」

宋恪禮好奇問道:「那麼宋洞明、徐北枳和陳亮錫找到徐鳳年,是對是錯?」

元本溪微笑道:「不知道啊。」

宋恪禮很認真地問道:「先生也有不敢確定的事情?」

元本溪反問道:「難道不可以有?」

宋恪禮笑道:「可以。」

元本溪一笑置之,然後說道:「我曾經問過兩個和尚同樣的問題:殺千人活萬人,是有所為,還是有所不為?當我問到殺十人活萬人的時候,楊太歲點頭說可以有所為。但當我一直問到殺一人活萬人的時候,李當心還是不肯點頭。」

元本溪說完後,停頓了很久,伸手按在亭柱上,說道:「我接下來會讓你帶一道聖旨、一道密旨前往薊州。前者是讓你在薊南紮根,後者是讓你捎給袁庭山那條瘋狗的,讓他大膽放手開啟薊北門戶。」

宋恪禮先是不解,但很快就猛然間變得臉色蒼白。

元本溪淡然道:「讓北涼再亂一些而已。求生者生,願死者死,各得其所。北涼鐵騎甲天下?那就讓整個中原拭目以待吧。」

跟以往如出一轍,太安城當下迎來了正月裡最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那場「文采飛揚」。

一時間名刺門狀滿天飛。

科舉始於大奉,興於西楚,盛於離陽。在西楚時科舉科目極其繁縟,在離陽改制後開始最重進士科,在某人手上進士科中又逐漸側重試策問,起先還鬧過一陣「首輔大人冷落學問獨寵事功否」的喧囂。進士及第的人數也越來越多,從大奉的寥寥三四人到西楚的二三十餘人,再到永徽後期的百餘人,直到祥符元年堪稱盛況空前的兩百人。因為科舉大興,許多赴京趕考的外鄉舉子不斷湧入且滯留太安城,於是便有了「通榜」「省卷」兩大趣事,無形中也使得文壇、官場兩個地方不斷被拉近關係。離陽進士科都在正月舉行二月放榜,跳過龍門的鳳毛麟角不去說,落榜士子也不要天真以為落榜就完事了,更不可能打道回府各回各家。畢竟一來上京的那筆巨大盤纏不是大部分士子可以承受的,所以不得不在京城逗留,有關係的找親朋找同鄉,沒關係就要借住在寺廟道觀。在此期間,除了繼續寒窗苦讀,還得學會請人將自己的得意文章向官場大佬或是文壇名宿「過個眼」品鑑一番,或者直接投遞給科舉主考官之外的禮部衙門官員,類似「宰相門房七品官」「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說法,就是因此而生。

而祥符二年眼下最不可開交轉如陀螺的「七品」門房,有些不同尋常。在坦坦翁之後主持過數次科舉,如今又是「天官大人」的殷茂春門前自然車水馬龍。這不奇怪,出過父子兩夫子的宋家門可羅雀也不算什麼奇事,不同尋常的地方在於今年收取名刺門狀最多的府邸,不是中書令齊陽龍的宅子,也不是理學大宗師姚白峰的府邸,不是身兼皇親國戚和殿閣大學士雙重身份的嚴傑溪家門,而是兩個年輕官員的宅子。一個是新禮部侍郎晉蘭亭,傳言有望出任下一任座主的晉三郎,再一個就是新國子監右祭酒孫寅了。

據說這兩位門房收到的名刺可以裝滿幾十只大籮筐!

而這兩位離陽最當紅官員也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姿態。晉蘭亭哪怕公務繁重,也竭盡全力地抽空接見所有舉人士子,就算排在太后頭擠不進侍郎府沒能見著面的,晉大人也必定會仔細「溫卷」即回信給人,且絕不潦草應付,以至於他幾乎每天都要通宵達旦,除了當面熱情接見士子外,還挑燈批覆文章詩詞,有些上佳詩文甚至還會被晉三郎主動在京城八俊中傳遞瀏覽,可謂不遺餘力幫助那些士子延譽張目,故而無人不對其感激涕零。但是孫寅孫祭酒對比之下,就顯得格外不近人情,門狀收下,但在正月頭一旬中沒有接見任何人,得到確認的「溫卷」也不過隨隨便便回覆了七八份,只是這傢伙在國子監講武中實在是太過震撼人心,別忘了,那場名動朝野的舌戰群儒,是此人大勝!

因此哪怕這位京城公認的狂狷之徒在一封回信中,以粗筆寫下「狗屁不通」四個大字,那個得到回覆的傢伙仍是如獲至寶,厚著臉皮為自己大肆宣揚,被整座太安城引為笑談。

短短幾年,從黃門郎府,變成祭酒府,又變成侍郎府,那麼距離尚書府這個稱呼還遠嗎?

晉蘭亭在送走京城八俊其餘七人後,獨自走在廊道中。他知道書房案頭上有堆積成山的門狀,更知道只要科舉沒正式開啟,那座小山就只會越堆越高。禮部確實是六部中最清湯寡水的,但做到了侍郎,那就是清水衙門出油水了,不過這種油水比起金銀更加隱蔽而已。

晉蘭亭在一根廊柱旁停下腳步,抬起頭閉上眼睛,滿臉陶醉,深呼吸一口氣。

「太安城啊太安城,你讓我晉三郎怎能不春風得意?」

許久過後,晉蘭亭睜開眼睛,眼神熾熱,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嗓音說道:「首輔大人,我會做得比你更好!」

孫寅現在居住的那棟小宅子是租的,最先租賃的時候他還只是個門下省的小官,租金還是孫寅跟那富賈磨破嘴皮子好說歹說才降到月租十兩,三月一付。等到孫寅聲名鵲起後,富賈屁顛屁顛跑上門說要把宅子送給右祭酒大人,孫寅沒答應,只是將三月一付改成了一年一付而已。今天孫寅要出門,透過大門縫隙看到門外那零零散散十幾人還在守株待兔,孫寅就轉去後門離開。結果還是被一個衣衫寒酸的年輕士子給堵住。孫寅被攔住去路,那個讀書人操著濃重的舊西蜀口音介紹自己,然後彎腰雙手遞出一沓東西,可能是多篇詩稿,也可能是一篇長賦。

孫寅神情淡然問了句:「給晉侍郎看過了嗎?」

讀書人漲紅了臉,嚅嚅囁囁。顯然是給侍郎府投過捲了的,也多半被晉三郎溫卷過,也肯定是晉蘭亭只給了平淡無味的客套應酬,這才要來門檻更高的孫寅這邊撞運氣。孫寅摸摸索索掏出一把零碎銀子,張開手心,問道:「我這一旬來就沒瞧上眼過誰,你手上的東西也十成十會是我連罵都懶得罵。京城高官都愛惜羽毛,碰到你這種人,頂多捏著鼻子給些錢打發了。那麼你是要我給你銀子,好趕緊把賒欠的租金還上,再好好吃上幾頓飽飯,還是非要我看你的東西?」

那個相貌平平氣質也毫不出眾的西蜀道趕考舉子,搖頭道:「我不要錢,只要祭酒大人認真看一下我的詩稿。」

孫寅收回銀子,接過那一摞瞧著字跡端正的詩稿,左手雙指捏住一角,右手漫不經心翻了七八頁,很快就作勢遞還給雙手生滿凍瘡的落魄舉子。但是在後者雙手馬上接住詩稿的時候,孫寅率先鬆開,詩稿頓時飄落滿地。孫寅看著一臉錯愕的讀書人,不知為何又掏出了一小粒碎銀子,隨手丟在地上,跟那西蜀舉子擦肩而過的時候,冷笑道:「我不會去撿起那粒銀子,因為對那我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你的詩稿,對你來說也該是如此,因為太不值錢了。」

孫寅就這麼揚長而去。

走出去很遠後,孫寅轉過頭看著那個人。

衣衫單薄的讀書人蹲在地上,一頁一頁撿著詩稿。

孫寅還看到那人抬起手臂擦了擦臉。

孫寅嘆了口氣,緩緩走向路程不算近的一座府邸。

到了後,原本在京城公認極難伺候的門房全然沒有阻攔,甚至還露出很真誠的笑臉,這顯然不只因為孫寅是國子監二把手那麼簡單。

不用人帶路,在書房找到正在拿花生米就酒的坦坦翁後,孫寅也不說話,就是自顧自喝酒。

桓溫笑道:「槐花黃,舉子忙。開春綠,就是你們忙了。習慣就好,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也就可以不忙了。」

喝了好幾大碗酒的孫寅突然提起一雙筷子,輕輕敲打著酒碗邊沿,輕聲道:「京城雪夜凍斷指,破廟乞兒鼾如雷,朱門高牆暖勝春,紫衣白髭老貴人,合上一眼求不得⋯⋯」

聽著孫寅長篇大幅唸叨著,桓溫聽了大半天,一碗酒端到了嘴邊愣是沒喝,最後終於忍不住笑罵道:「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孫寅停下後閉嘴不言語。

桓溫喝了口酒,輕聲道:「不過意思還是有那麼點小意思。」

孫寅平靜道:「是我用一粒碎銀子借來的。是借,我買不起。」

坦坦翁是何等老辣又是何種道行,僅是又悠然喝了口酒,發出一串嘖嘖聲,不知是酒太辛辣還是怎的。

孫寅問道:「沒酒了?」

桓溫白眼道:「年輕人喝酒,不該用來喝醉澆愁,小小年紀知道個屁的愁滋味,只有七老八十了,活膩歪了,才用來摧人心肝。」

孫寅瞪眼道:「別轉酸的,說人話!」

桓溫把空酒碗重重放在桌上,也瞪眼道:「老子的意思你小子不懂?沒酒給你蹭了!」

孫寅頹然靠著椅背。

桓溫怒道:「要不是你小子總算還知道趁著有個官帽子戴,把頭個月俸落袋為安了,趕緊跟那商賈改成一年一付,要不然別說喝那幾碗酒,我這個大門你都甭想進!」

桓溫一說起這個就動了真火,拿手指狠狠點了點這個國子監歷史上最年輕的右祭酒,「腦子進水了!以北莽、離陽為攻守雙方,講武?講你個大頭鬼!」

桓溫抓起桌上那隻酒碗就砸過去,也不管孫寅額頭的血流不止,厲聲道:「好嘛,好一個國難當頭,武不惜身,文不惜名!好一個一寸山河一寸血!好一個北莽叩關直奔太安城!天底下就你北涼孫寅一人知兵法懂時勢!」

孫寅乾脆閉上眼睛,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孫寅越是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桓溫就越是火大,重重一拍桌子,「你當那時坐在蒲團上的太子殿下是傻子?中書令齊陽龍是傻子?!」

桓溫幾乎是直接破口大罵了,「你當我桓溫是傻子?!幹你孃的!」

孫寅不冷不熱道:「對不住,我娘早死了。」

「幹你大爺的!」

「也死了。」

「老子管你祖宗十八代死沒死!」

孫寅徹底不再說話了。

桓溫緩了緩,神情悽然,雙手顫抖,輕聲道:「碧眼兒一輩子就沒徇私過,他生前只為了你這個王八蛋破例了一次啊。」

孫寅神情木然,「在國子監,那麼多滿腹經綸的讀書人,都覺得北涼三十萬鐵騎就該死得一乾二淨,甚至認為連北涼數百萬百姓死了就死了。

「閻震春死了,他們無動於衷,張鉅鹿死了,他們大快人心。

「這些人覺得如果他們是閻震春,可以輕輕鬆鬆大破謝西陲騎軍,這些人覺得如果他們是張鉅鹿,早就可以經國濟世一統天下了。

「這些人,都是讀書人啊。」

孫寅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哽咽道:「我年少時好不容易才讀上私塾,先生是個在洪嘉北奔中不知為何留在北涼的春秋遺民。記得先生喜歡帶我們半讀半唱那支《長恨歌》。我離開陵州前,見先生最後一面,先生說他也沒有想到在北涼聽到的琅琅書聲,跟他在家鄉時聽到的書聲,原來是一樣的。所以先生說他死後葬在北涼,也無妨了。

「這些讀書人的太安城,好太平啊。

「我不想見到這樣的太平,我孫寅想回到家鄉,寧願去看那裡的狼煙四起。」

桓溫自言自語道:「孫寅,你要回北涼,我不攔你。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看到的那些讀書人的太安城,並不是真正的太安城,也不是所有人的太安城。

「這座城,有過我恩師,有過張鉅鹿,有過荀平,有過閻震春,也有我這個還活著的桓溫,還有很多人,你不知道。

「徐驍,李當心,曹長卿,楊太歲,都曾經在這個地方,是那麼的意氣風發,而且他們每一人都能問心無愧。

「你回去北涼,可能會成為一個官吏,可能是個謀士,可能會死在戰場上也問心無愧。但如果你今天沒有放棄,以後有一天,有某個時候,你就有機會對另外一個年輕人說,‘太安城,有我孫寅。這個天下,有我孫寅!’」

一條狹窄巷弄裡的僻靜院落,一個女子安靜坐在內院門檻上,外院柴門開著,她望著門外。

像是在等人回家。

她偶爾會聽見那些販賣冰糖葫蘆的悠揚吆喝聲從遠處傳來,但可能是這條巷子實在太小了,見不著那些小販扛著糖葫蘆的身影從門口經過。

她伸手放在腹部,柔聲道:「邊關,我和孩子都很好。」

但我們都很想你。

如果將戰事開啟後的驛道比喻成一個王朝的經脈,那麼源源不斷的兵馬糧草應該就是帝國的血液。

當下北莽就表現出了足以讓中原動容的巨大張力。

北莽女帝,棋劍樂府太平令和一個胖子站在一條驛路旁邊,他們一起看著道路上由北向南的忙碌運輸。三人神情各異。披了件嶄新貂裘的老婦人眼中充滿了自豪,正是在她張弛得當的治理下,十多年來,趨於統一的中原王朝也沒有佔到絲毫上風,還迫使離陽把半國賦稅都砸入東線中去,最終導致發生在廣陵道的西楚復國。她的臣子,不說擁有耶律姓氏的草原雄鷹,仍有包括拓跋菩薩、董卓、柳珪、黃宋濮、慕容寶鼎、楊元贊在內一系列功勳卓絕的大將,群星薈萃,在廣袤的草原上熠熠生輝。

站在女帝身側貌不驚人的青衫老儒,這位花費二十年時間走遍中原大地的老人,眼神冷漠。

而那個不停捧手呵氣驅寒的胖子,本就體型巨大,披甲後更顯得臃腫不堪。

北莽女帝收回視線,轉頭看著這個早年名聲臭遍西京大街的胖子,打趣道:「南褚北董,兩大胖子,當年你輸了褚祿山一仗,被攆得悽慘無比,如今那位雖說成了北涼都護,但你是南院大王,就官位來說你已經勝出一籌,這回有沒有信心找回場子?」

統領整個邊境戰事的南院大王董卓,這次破天荒沒有在老婦人面前嬉皮笑臉,揉了揉臉頰,輕聲說道:「如果我跟祿球兒手裡頭有相同的兵力,估摸著還是很難,可現在的情況是我以一百萬打他的三十萬,沒道理輸,但總覺得有點勝之不武,到時候見著祿球兒,他也肯定不會心服口服。」

北莽女帝笑道:「朕有自知之明,不諳戰事,所以也從沒有對邊疆武人指手畫腳的壞習慣。只是你這趟排兵佈陣,也實在太稀奇了,以至於朕好奇到趕了八百多里路來見你的地步,哪怕在路上太平令已經一次次不厭其煩給朕詳細解釋過你的用意,但朕還是希望能夠親耳聽到你親口說的,否則朕心裡不踏實。黃宋濮在聽說你的佈局後,氣得臉色鐵青,甚至不惜厚著臉皮求朕準他重新擔任南院大王,就是為了讓你小子捲鋪蓋滾蛋,省得把南朝積攢了二十年的家底一口氣揮霍殆盡。」

董卓握起拳頭,敲了敲被凍紅的酒糟鼻子,甕聲甕氣道:「跟我朝邊境接壤的流州、幽州和涼州,流州最容易拿下,幽州最能消耗,不過當然還是那涼州北線最難啃。」

說到這裡,董卓停頓了一下,北莽女帝耐著性子等待,結果這個胖子竟然徹底沉默了,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的老婦人忍不住氣笑道:「完了?」

董卓繼續說道:「照理說,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主力攻打涼州,長驅直下,一路大搖大擺打到清涼山北涼王府才罷休,在兩翼用相對少量的兵力牽扯幽流兩州,是上策。」

北莽女帝嗯了一聲,顯然她也是這般認為的。事實上一開始這就是北莽初期畫灰議事得出的結論。流州那個乾癟癟的魚餌根本就沒有讓北莽有咬鉤的興趣。打流州,除了拉長糧草補給線外沒太大意義,若是在流州僵持過長時間,北莽得不償失,畢竟涼州邊境上數支精銳鐵騎都具備長途奔襲的恐怖實力。李義山在流州一手造就出十多萬流民的局面,初衷就是給疆土縱深一直是軟肋的北涼增加戰略上的廣度和厚度。

董卓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說道:「這個上策本來的確是上策,但在幽州一萬餘輕騎滲透到薊州後,形勢就開始變了,更別提北涼這幾年一直跟西域眉來眼去,我就怕到時候不僅僅是薊州以北,連西域都冒出一支騎軍殺入南朝,左右開花,到時候把南朝腹地絞爛得一塌糊塗。我考量過徐鳳年這個人的性情,是從來都不怕玉石俱焚的無賴貨,寧肯不要涼州大本營也要打掉南朝的事情,他鐵定做得出來。哪怕打光北涼鐵騎,也要毀掉北莽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底蘊,這應該就是他的打算。」

董卓突然狠狠吐了口唾沫,咒罵道:「狗日的離陽,運氣真是好,走了個人屠徐驍,又頂上了個瘋子徐鳳年,哪怕換成陳芝豹,老子也不用這麼糾結!」

董卓眼神狠戾起來,咬牙切齒道:「既然徐鳳年要玩命,很簡單,那我就不給他玩花樣的機會嘛!北莽百萬大軍分兵三路,三線齊齊壓上,我倒要看他還怎麼輾轉騰挪,反正咱們在每一條戰線上都有兵力優勢。燕文鸞說十五萬屍體才能填滿葫蘆口,我就用三十萬去耗!流州有三萬龍象騎軍和那些流民,那我就用柳珪大將軍的二十萬去拼!涼州難啃,我用五十萬夠不夠?不夠的話,大不了我跟陛下再要個二三十萬!」

北莽女帝皺眉道:「如此一來,南朝雖然沒了後顧之憂,但是不是代價太大了?」

董卓搖頭道:「離陽朝廷都敢拿西楚練兵,我們北莽身為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自古便是天生的戰士,為何不敢拿北涼來練兵?」

老婦人慾言又止,董卓沉聲道:「陛下,我董卓可以跟你保證,哪怕打北涼打掉了我朝五十萬甚至是六十萬兵馬,但是隻要打下北涼,我一定雙手奉還第二支‘百萬大軍’!」

太平令終於開口說道:「陛下,打贏這場仗後,連同北涼在內,還有薊州一線,很快就會成為第二座南朝。南朝所有大小文官都已經準備就緒,鐵騎的馬蹄所過之處,便是文人提筆的開端。這才是我為北莽準備的真正後手。北莽大軍只要打下那些疆土,我便能夠在第一時間經營那些地方,讓北莽王朝的邊境線追隨著戰馬不斷南移。」

北莽女帝點了點頭,但是很快憂心忡忡問道:「朕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只是離陽趙室會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戰果嗎?而且顧劍棠的東線不會趁機搗亂?」

太平令平靜道:「世人都以為西楚復國是曇花一現,但我堅信那位曹長卿可以看到太安城的城頭。」

董卓笑道:「元本溪之流是因為覺得涼莽大戰結束後,哪怕把整個西北都讓給我們,也還有兩遼顧劍棠和西蜀陳芝豹兩大支柱支撐著邊境,所以才樂意見到讓北涼流盡最後一滴血。但是如果真如太平令所說,那麼顧劍棠就得離開兩遼返回太安城,到時候我們大可以在北涼擱置少量兵力應付陳芝豹。退一萬步說,到時候我們擁有的縱深是北涼加南朝,這是人力難以忽視的莫大地利,自然可以大幅度減少陳芝豹用兵帶來的損失。陳芝豹再出神入化,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力挽狂瀾。但我們則可以跟西楚一起將兵鋒指向太安城,去看一看那座據說有百萬人口的天下第一大城池,我董卓一定要去看一看那座城的城頭到底有多高!」

老婦人感慨道:「拿雄甲天下的北涼鐵騎練完兵,然後登上太安城的城頭,再在中原大地上收拾掉負隅頑抗的顧劍棠、陳芝豹,北莽兒郎一路殺到南疆,投鞭大海!朕雖是婦人,卻也是想一想就感到豪氣萬丈啊!」

董卓咧嘴笑著。

太平令瞥了眼這個在北莽廟堂上一騎絕塵的南院大王,眼神複雜。

北莽女帝抬手拍了拍這個胖子的肩頭,淡然道:「只要你能走到那一步,朕不是那離陽趙惇,朕能容得下一個封疆裂土的董卓,廣陵江以南,可以都姓董!朕要史書百年千年都記住董卓這兩個字!等朕百年之後⋯⋯」

她望向南方,放聲大笑道:「將來天下姓什麼,朕反正膝下無子女,不去管!」

撲通一聲,董卓跪倒在地。

老婦人一直看著南方。

老瘸子,天下本來可以姓徐的啊。

在祥符二年的初春,一伍北涼遊弩手游弋在幽州葫蘆口的外口子上,隨著旭日東昇,抵了許多倒春寒帶來的冷意,鐵甲上的朝露漸幹。

這些精銳斥候俱是一人雙馬,坐騎都是北涼最大牧場的甲等戰馬。大戰在即,各大牧場的良馬優先補給了這個特殊兵種。相比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涼州戰線,具備更多戰略縱深優勢的幽州,會讓人感到更安穩些。因為涼莽雙方公認北莽要打幽州,光是拿下葫蘆口,就得拿十多萬條人命去填平,或者說推平。人屠徐驍用十多年時間精心打造的葫蘆口戍堡體系,堪稱達到了中原戰爭史上的防禦極致。

無窮無盡的黑甲鐵騎如洪流湧入葫蘆口,這一幕好似那廣陵江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