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3卷 第一章 都護府擘畫禦敵,北涼道狼煙即起

徐鳳年打趣道:「數十萬大軍的大規模換防,可不是兒戲,意味著需要一筆不貲的糧草兵餉來支撐。董胖子這是跟咱們北涼顯擺他的家底雄厚嗎?」

顧大祖作為邊帥之一,相較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這三位品秩相當的老將,跟新涼王的關係要更加純粹。畢竟當年相逢於北涼境外,算是徐鳳年請來的貴客,所以顧大祖言談之間就多了許多「餘地」,此時笑著附和道:「反正也不真是這位南院大王的家當,揮霍起來不心疼。」

褚祿山雙手十指交叉在胸前,兩條粗壯胳膊擱在椅把手上,細眯起眼,嘴唇微動,似乎在自言自語。

徐鳳年望向顧大祖,還沒有說什麼,就見這位舊南唐國的頭號名將直起腰,正了正衣襟,心有靈犀地開口說道:「涼王是想問能否戰之境外?」

徐鳳年點了點頭。當年舊南唐的亡國,就在於雙手奉送給顧劍棠在戰場上的所有主動權,精銳兵力悉數龜縮境內,導致了先是水師覆滅,之後就更是情理之中的兵敗如山倒了。否則按照顧大祖的經略,顧劍棠打下南唐起碼要多掏出二十萬的傷亡,更關鍵的是屆時南唐就可以藉此養出一股氣,不懼死戰。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北涼號稱三十萬鐵騎,當然不是三十萬邊軍皆是騎軍,事實上撐死了堪堪半數,但就算是十五萬騎軍,以及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十萬匹戰馬的豐富儲備,也絕對正是北涼敢於跟北莽掰腕子的底氣所在。可以說北涼如果沒有後顧之憂,若是朝廷有足夠的支援,這麼一支不論裝備還是戰力都無可挑剔的無敵騎軍,完全可以在西北邊境上主動出擊找尋機會。很簡單的道理,版圖相對北莽南朝而言算是狹小的北涼,大可以四面出擊,在某一處單獨的戰場上,始終保證著數量上的優勢。退一萬步說,即便北涼騎軍跟北莽邊軍兵力持平甚至是小劣,也可以毫無懸念將其吃得骨頭都不剩,然後稍作補給,轉戰下一處戰場。當下北涼麵臨的困局就在於朝廷打定主意隔岸觀火,不光是西蜀方向無路可退,在薊州動盪以及袁庭山成為薊北豪強後,甚至連北涼的右側肋部都成了不大不小的隱患。顧劍棠的確沒辦法在北涼內部摻沙子,但是在兩遼和北涼這東西兩線之間做點手腳,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顧大祖賣了個關子,玩味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北涼有沒有魄力了。」

燕文鸞微笑道:「顧將軍前兩天提了件事,大致意思是以目前的幽州兵馬守住葫蘆口,不難,幽州步卒就足以勝任,那麼閒下來的那些三萬多騎軍,可以掃平薊州,為北涼獲取更大的伸展地利,到時候不管是涼州還是幽州戰事陷入膠著態勢,這三萬輕騎就能夠繞出一個弧線,直接插入龍腰州。如此一來,北涼不存在只能一味被動挨打的死局。不過薊州⋯⋯」

燕文鸞說到這裡,就故意留白了。何仲忽、陳雲垂兩人的視線交錯而過,然後都望向徐鳳年。當今天子在祥符元年入夏以來,表現出了一副讓朝野上下都費解的姿態,哪怕楊慎杏出師不利,哪怕閻震春的騎軍全軍覆沒,皇帝陛下都沒有流露出太多的震怒。主帥盧升象的帥位雖說風雨飄搖,可這不是戰況不利導致的,而是一開始便是這般慘淡光景,現在反倒是有點越發穩固的跡象了。其中閻震春戰死後,更可謂極盡哀榮,諡號武傑,追封精忠侯,獨子閻達旦立即獲得了破格晉升。楊慎杏被困,丟盡了朝廷的顏面,但據說一封密摺上達天聽,為國子監晉蘭亭彈劾首輔張鉅鹿添了一把柴火,應該保住了楊家上下的性命,以後未必沒有可能返回薊州。相比節節敗退硝煙四起的廣陵道,趙家天子顯然將更多注意力投向了雲淡風輕的薊州。許多奏章都親自批紅,外人不明就裡,北涼這邊尤其是燕文鸞這批軍方大佬都是心知肚明:當今天子對曹長卿這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搗亂的西楚餘孽的戒心,遠遜「天高皇帝遠」的北涼鐵騎。

徐鳳年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輕聲說道:「陳芝豹攔腰斬斷離陽西線,應該是元本溪佈局天下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想讓薊州方面步步逼近。以往楊慎杏在這方面力所不逮,就算想要制衡北涼,就他那幾萬薊南老卒,也有心無力。朝廷乾脆就讓他去廣陵道碰壁。薊州本土勢力因此被釜底抽薪,趁此機會,朝廷需要值得信賴的新人物填上空白,不但要能服眾,還要有跟北涼叫板的膽子。那個袁瘋狗的平步青雲,不出意外是元本溪和顧劍棠做的一樁買賣。元本溪可以進一步對北涼束手束腳,顧劍棠因此可以更放心東線的外圍,皆大歡喜。」

顧大祖譏笑道:「這條瘋狗也真是想上位想瘋了。薊州新主子的座位豈是那麼好坐的,北涼真擋不住,薊州比起西蜀更是軟柿子,第一個要被北莽鐵騎打成篩子,否則顧劍棠怎麼不讓他兒子去薊州?就算他袁庭山是顧家的女婿,真能跟親兒子相提並論?」

褚祿山笑呵呵道:「富貴險中求嘛!小人物上賭桌都是這副德行,要賭就賭大的,從不怕傾家蕩產。說起來,當年咱們跟義父從北打到南,也是這般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袁庭山此人,不討喜歸不討喜,但絕對很有意思。」

徐鳳年突然轉頭看向燕文鸞,問道:「燕將軍,假設你幽州僅有步軍,可以擋住多少北莽兵力?」

燕文鸞毫不猶豫道:「一個倒馬關外的葫蘆口,就可以兜下十五六萬的北莽大軍,加上弘祿將軍曹小蛟和洪新甲這對搭檔,在邊境上可攻可守,幽州境內又有胡魁、皇甫枰,三十萬,以幽州步卒擋下三十萬北莽大軍,沒有問題。但是這個擋下,自然是有期限的,但是這個期限,又足夠三萬輕騎在緊急時刻的救援,或者是出擊。」

徐鳳年笑道:「那行了,這三萬輕騎,即日起進入薊州。」

老將陳雲垂眼睛一亮,問道:「不跟朝廷打聲招呼?」

徐鳳年反問道:「咱們北涼不過是讓兩三千騎軍去薊州,借個地方演武練兵而已,需要刻意打招呼嗎?那也太跟皇帝陛下見外了點。再說去了薊州後,朝廷總歸有知道的一天,那就不也等於打了招呼?大不了到時候再跟兵部補交一份文書嘛!」

就坐在徐鳳年身邊的徐渭熊輕聲笑道:「顯而易見,咱們北涼還算是講理的。」

陳雲垂強忍笑意,同樣心情舒暢的何仲忽就忍不住笑出聲,「王爺,三千跟三萬,這出入似乎有點大啊。」

何仲忽大手一揮道:「三千跟三萬就差了兩萬多,又不是三萬跟三十萬,誰愛計較這個誰計較去。再說那位兵部盧尚書還是咱們王爺的親家長輩,幫親也好,幫理也罷,棠溪劍仙好像怎麼都該幫。」

徐鳳年伸手搓了搓臉,問道:「這支騎軍以往都是零散的將領校尉各自為軍,去了薊州,誰來領軍?諸位可有合適的人選?」

作為北涼十六萬步軍大帥的燕文鸞本該不合適插嘴,這畢竟是騎軍的家務事,袁左宗可以說,褚祿山可以說,甚至一些步軍將領也可以暢所欲言,唯獨這位春秋名將的位置太過顯赫,反而應該沉默才對。但是燕文鸞還是有話直說了:「我有兩個人選,分別擔任主副帥。主帥必須用兵奇過於正,副帥則要相對持重,正多於奇,以便兩人互補,不至於這支騎軍的步子太過瘸拐。副帥可由我麾下種田衡擔當,至於主帥,就需要王爺用人不拘一格了。」

徐鳳年笑道:「老將軍儘管說。」

燕文鸞瞥了眼褚祿山,說道:「那得跟褚都護借一個人。」

褚祿山瞪眼道:「不借!打死都不借!那小子是都護府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更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後我還要靠著這小子出力的!」

徐鳳年難免有些納悶,是哪個了不得的人物能讓祿球兒和燕文鸞都青眼相中?

燕文鸞冷哼一聲,「不是我跟你借人,是王爺跟你要人!」

徐渭熊淡然道:「鬱鸞刀確實可以勝任這支騎軍的統領。」

徐鳳年恍然大悟。

褚祿山一臉被瞬間割了幾十斤肉的表情,唉聲嘆氣。

徐鳳年笑道:「那就這麼說定,那我們去看一看薊州地勢圖,商量一下這三萬人馬該怎麼走。」

一群人走到几案前,已經有人拿來兩幅地圖。一幅是薊州全境地理,一幅是薊西地帶的地勢圖。在北涼軍方,這類地圖不計其數。

徐鳳年在讓人去請鬱鸞刀過來的時候,站在几案前,環顧四周,突然沉聲說道:「從今天起,我們北涼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朝廷和薊州如果膽敢指手畫腳,那就直接砍斷那些手腳!以後跟北涼境外任何勢力發生衝突,不用特意告知清涼山王府,先做了,做完以後,王府幫忙收尾便是。」

燕文鸞、陳雲垂這些老將軍幾乎同時長撥出一口氣,這口對朝廷憋了將近二十年的怨氣,終於能正大光明一吐為快了。

天雖寒,尚無雪。不真正親身到邊塞走一遭,就很難體會那種星垂平野闊的意境。徐鳳年陪著徐渭熊離開都護府,走出懷陽關,來到關外幾里地外,身邊隨行就只有褚祿山。老將燕文鸞和新登龍門的鬱鸞刀這些人已經趕赴幽州主持軍務。後者臨行前交給徐鳳年一份摺子,專門闡述廣陵道那邊的戰局分析,著重關注寇江淮此人那一串由點及面的奔襲戰役。大規模騎戰於野,這一直是邊關沙場才會有的畫面。在中原腹地,大小城池星羅棋佈,又有江河阻滯,騎軍極難發揮,準確說來極難打出「一氣呵成」的戰役。打一場或者幾場精彩戰事不難,但是從一而終,拋棄步卒,而是最大程度挖掘出騎軍的戰力,這就很考驗領軍主將的能耐了。褚祿山一路上就藉著依稀星光低頭仔細瀏覽這封東西,愛不釋手,時不時嘖嘖稱奇,等到徐鳳年和徐渭熊停在一處小坡地上,褚祿山小心翼翼收起那摞價值千金的宣紙,看了眼天空,輕聲感慨道:「盧升象生平最得意之作,就是那次雪夜下廬州,幫顧劍棠算是兵不血刃拿下了整個東越。我呢,當年千騎開蜀,也算幸不辱命。這兩場戰事,這十幾年裡在上陰學宮和國子監,被教兵法的老學究們顛來倒去推演了無數遍。不過要我看這個在西楚新廟堂上桀驁難馴的寇江淮,比起我和那位盧侍郎,都要強上不少。也難怪鬱鸞刀這麼一個心高氣傲的豪閥子弟,肯對另外一個同齡的世家子不吝讚美。」

徐渭熊伸出手跟褚祿山要了那摞宣紙,放在膝蓋上,隨手抽出一頁,平淡道:「寇江淮在上陰學宮是公認的通才,只是之前落在某些學問大家眼中,也略有雜而不精之嫌。我曾與他下過幾局棋⋯⋯」

徐鳳年忍不住插嘴問道:「二姐,這小子在棋局上還能贏你?」

徐渭熊抬頭直愣愣看著徐鳳年,徐鳳年訕訕一笑,趕緊閉嘴。褚祿山瞥見這一幕,想著當今天下,能讓咱們這位年輕北涼王吃癟的人物,屈指可數,當下就有點忍俊不禁。結果徐鳳年欺軟怕硬,揀軟柿子捏,狠狠瞪了眼幸災樂禍的褚祿山,都護大人又只得悻悻然收斂笑意。要知道能讓他祿球兒吃癟的傢伙,兩個朝廷,不一樣是打燈籠難找?

徐渭熊繼續說道:「與我對弈之人,多是棋壇國手,其中無疑寇江淮的棋力手筋最弱,可是此人的念頭最為天馬行空,棋無定式,既能下出讓人悚然的強手,也能下出狗屁不通的昏著,還能厚著臉皮無理手一路到底。這些都不值得驚奇,寇江淮真正讓人刮目相看的一點,是他的勝負心最輕。這種對手,擱在大軍對壘的戰場上,會很難纏,廣陵王趙毅顯然已經吃足了苦頭。西楚東線上,寇江淮以劣勢兵力兩旬內連克包括黃硯關地、斤澤在內六處險隘城池,得城而不守,放棄一時一地之爭,力求在單個戰場上取得對敵方的壓倒性兵力優勢,一點一點蠶食援軍,大轉移,長奔襲,這種看似‘無理’的用兵之法,確實值得我們相較北莽處於劣勢的北涼借鑑。」

褚祿山大概是站著嫌累,一屁股坐在徐渭熊輪椅旁邊的草地上,腦袋的高度竟然仍是與徐渭熊差不多,足可見這位北涼官員之首祿球兒的體型之巨。入冬後枯草稀疏,他也不覺硌人,笑道:「復國後西楚的處境,跟我們北涼是挺像,都快成了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西楚在兩路南下大軍和幾大藩王的聯手圍剿下,真是螺螄殼裡做道場啊!若是曹長卿親自出馬,逼得楊慎杏有力使不出,閻震春戰死,倒也算情理之中,可如今西楚不過是讓兩員小將出手,就已經讓趙氏朝廷焦頭爛額。趙毅不得不連那春雪樓福將都搬出檯面,想來廣陵的仗,既不是離陽兵部老爺們預料的短則三月長則半年,甚至也不是我們北涼當時預期的一年半,等到最後一縷硝煙散去,恐怕要兩年。」

徐鳳年冷笑道:「趙家天子用了新年號祥符,本意是想有一番新氣象,新氣象倒是新氣象,可就是談不上半點喜氣。彈壓北涼,放縱廣陵,這都是他一手造就的局面,也不知他是否會有點悔意。除了把龍袍和龍椅交給太子趙篆,還有這麼個大爛攤子。」

徐渭熊搖頭沉聲道:「趙家人本就擅長中盤的渾水摸魚和收官的一錘定音,先手失利,趙室比起當年偏居一隅的離陽,更加家大業大,也就更能輸得起。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當年朝廷有我們徐家給他們當馬前卒,而且前朝先帝不管內心如何焦慮,明面上還算信任我們爹和徐家鐵騎。若非當今天子一心要將徐家釘死在西北邊關,他曹長卿和西楚遺老誰敢揭竿而起自尋死路?只要北涼邊軍抽出五萬人馬去平叛,楊慎杏和閻震春又豈會晚節不保?」

褚祿山陰惻惻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趙家天子那是鐵了心要與天下為敵。封疆裂土的藩王,逐漸抱團的新貴文官,地方割據的武將,在他看來就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想要在死前幫兒子都解決掉麻煩,棋盤太小,可容不下這麼多大棋子。如果真被他做成了,太子趙篆還真能當個不重武功安心文治的享樂皇帝。顧劍棠有陳芝豹掣肘,文臣沒了張鉅鹿,群龍無首,屆時忙著揣摩帝心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上治國平天下?再說了,那時候天下太平,武將都解甲歸田,更輪不到文臣去撈功勞。永徽之後祥符年間的臣子,除了討好君王,還真就沒事可做了。還別說,元本溪老兒這算盤打得麻溜麻溜的。」

徐鳳年擺擺手道:「說這些無補於事,現在董卓具體的調兵遣將,除了流州方向,都還沒有詳細諜報。祿球兒,你認為流州能拖住柳珪大軍多久?之後又能牽扯多少北莽邊軍投往流州這隻口袋裡?」

褚祿山笑眯眯道:「有小王爺的三萬龍象軍幫著守流州,光是柳珪那十幾萬雜亂兵馬,給他們打一百年都打不下來。咱們跟北莽這場空前大戰,在後世看來,前期不論怎麼個打法,其實誰都沒有上策下策,就看誰能在一座座分割的戰場上把優勢積少成多。就目前來看,董卓顯然沒把太多心思放在流州這邊,他把十三位大將軍最有聲望同時也是歲數最小的邊帥柳珪請到那邊,是不希望柳珪在將來的經略中原中趁勢而起,最不濟也不想柳珪起來得太快太厲害。我最憂慮的是董卓一鼓作氣去打幽州,不計折損地死磕幽州防線,其間將最為精銳的拓跋菩薩和洪敬巖放在涼州北線,牽制我們騎軍主力。」

徐渭熊點頭道:「打幽州的話,就短期而言,是北莽最得不償失的昏聵打法,但是長遠去看,卻是最能儲存北莽國力的一種辦法。北涼畢竟不是擁有大縱深的中原,幽州哪怕有一些城池可供固守,葫蘆口之南有成片的堡群軍城,可那個光是葫蘆口就能吃掉北莽十六萬兵馬的說法,雖說並無水分,可只要北莽有這個魄力,接下來才付出十萬的兵力,幽州就等於打廢了,接下來得靠涼州主力馳援幽州境內。一旦形成這種形勢,流州守不守,已是無關大局,這也是燕文鸞堅持要鬱鸞刀領三萬輕騎去薊州的根源所在。他是決心以一個幽州為整個北涼贏得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可這畢竟是無奈之舉,最終結局不過是輸多輸少而已。離陽朝廷樂見其成,北涼承受不起。」

徐渭熊雙手疊放在那膝上宣紙上,望向遠方,「褚都護堅持讓流州打成一個僵局,吸引北莽南北兩個朝堂的全部注意力,希冀著北莽邊軍往流州分兵,也是擔心董卓一門心思攻打幽州。這十幾年來,爹對幽州傾注了無數心血,耗費了無數兵餉,甚至在七年前那次龍腰州持節令的領銜突襲中,故意讓涼州邊軍不去救援幽州,眼睜睜看著三萬幽州守兵丟掉一座座城池戍堡,就那麼與北蠻子互換性命,就是想讓北莽對幽州邊防心生懼意,就是希望將來有一天,讓幽州不至於成為致命的軟肋。」

褚祿山低聲道:「慈不掌兵。」

然後他猛然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那老婦人整肅北莽江湖勢力多年,如今總算派上用場了。在邊境線上,那些高手死死盯住了大小關隘路口,只要遇見有人悄然過關,不論身份,全部就地斬殺。我們許多潛伏多年的死士諜子,已經很難傳遞出重要軍情。這次棋劍樂府和公主墳這些個大宗門都傾巢出動,用以封鎖邊境訊息,配合董卓的邊軍調動。這一手可真夠狠的。拂水房在北莽那邊被這麼順藤摸瓜,可謂損失慘重,許多州的多年經營都被連根拔起。」

蹲在地上的褚祿山伸手揉了揉臉頰,「這也罷了,前不久有個諜子被北莽故意放回來,身上行囊裡裝著十六顆拂水房同僚的頭顱。那諜子見著我後,哭著說如果不是希望拂水房能收回這些頭顱,他寧死也不會返回北涼。那諜子放下行囊後,當晚就借了一把涼刀自盡了,遺言沒說,遺書沒寫,什麼都沒留下。」

褚祿山悶悶說道:「咱們的新涼刀,這還沒開殺北蠻子,他孃的倒是先被自己人用作自殺了。要是一直憋著這口惡氣,老子肺都得氣炸了。」

徐鳳年默不作聲,雙手攏在那件紫金蟒袍的大袖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