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1卷 第二章 符籙山匪眾嘯聚,徐鳳年偶遇故人

一位白衣童子小跑而至,說是山主開宴,要師父和小姐以及陸公子、樊姑娘都去赴宴。

樊小柴冷冰冰道:「我在這裡等魏晉你取來雀尾刀、銅鏽劍,屆時一決生死便是。」

魏仙師哈哈一笑,不置可否。陸海涯知道這女子的脾性,只得跟魏晉以及那符籙山的難纏女子一起去山頂。

於是跌水井這邊就只剩下兩個各自心知肚明隱蔽身份的男女。

徐鳳年走近那口井,蹲著伸手去接水,水霧瀰漫,卻不得近身,手掌離井口尚有三四尺距離,但是瀑布被斜向撕扯出一縷,傾瀉到徐鳳年手心,如開一朵白蓮。

樊小柴沉默許久,終於走到他身後,情緒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淡道:「拂水社一等房樊小柴,見過北涼王!」

背對這名女子的徐鳳年問道:「拂水社在這裡先前安插有死士諜子?」

樊小柴答覆道:「沒有,樊小柴這次入山,公私皆有。公事是兩山藏有可觀的金銀,若是得手,可以緩解幽州軍需之急。私事,北涼王已經知曉,樊小柴要取回家傳刀劍。」

徐鳳年笑問道:「家傳?怎麼,取回了名刀名劍,就要跟我報仇?」

樊小柴回答道:「不敢。」

徐鳳年縮回手,站起身,手心擦了擦袖子,笑道:「好一個不敢,賊心不死啊。」

樊小柴死死盯住徐鳳年,想到那手開蓮花的景象,咬牙問道:「北涼王當真是當世武評的天下第六?」

浩瀚氣機重新煙消雲散的徐鳳年說道:「虧你忍得住,沒有在那夥人一離開就跟我拔刀相向,看來這幾年忍辱偷生的拂水社諜子沒白當。」

女子輕輕咬住嘴唇,閉上眼睛。

徐鳳年彎腰從她腰間摘下一柄稍長佩刀,橫在頭頂,拔出鞘一半,凝視雪亮刀鋒,笑問道:「樊小柴,你說咱們是不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樊小柴驟然拔刀,握刀極穩,出刀極快,手中短刀刀尖狠狠刺向徐鳳年後背。

離心一寸處,短刀直接穿透了這位北涼王的胸膛。

徐鳳年臉色如常,右手將長刀歸鞘,伸出左手雙指崩斷刀尖,然後輕輕一拍,短刀跟顫抖握刀的樊小柴一起倒飛出去,樊小柴整條胳膊頹然下垂,但仍是沒有棄刀。

徐鳳年沒有回頭,隨手把長刀拋給大膽行刺的樊小柴,然後伸手馭氣扯過一條粗如手腕的瀑布清流,洗掉前胸後背衣衫上的兩攤血跡,而傷口則「緩緩」癒合。

徐鳳年做完這一切,才轉身微笑問道:「這種滋味不好受吧,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懷著同歸於盡的心思,還是沒能手刃仇寇。當初面對一個姓柳的,我也有過。不過你運氣肯定比我好,以後多的是這樣的機會,你以後每次晉升境界,都可以來找我嘗試一下。不過出手之前,好好做你的拂水社死士,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的一筆買賣。」

樊小柴問了一個有不知所謂之嫌的問題:「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徐鳳年沒有理睬,笑道:「當年頭回見著你,就覺得腰肢細到不能再細了,那會兒還擔心你是不是一走路就要把自己扭斷腰。」

樊小柴嫣然一笑道:「看來是沒瘋,不過就是從世子殿下變成了北涼王。」

徐鳳年驟然伸出一掌,往下一按。

樊小柴整個人給山嶽壓頂一般,從雙膝跪下到身軀趴地僅是一瞬之間的事情。

全身筋脈蘊藏的氣機更是猛然停滯,這種痛徹骨髓的疼痛,常人一輩子都沒機會感受。

這名女子竭力抬起頭,眼神晦澀,不僅僅透露出恨之入骨的味道,還有更多的意味,嘴角竟噙著一份似痛苦至極又似愉悅至巔峰的複雜笑意。

徐鳳年輕聲道:「你倒是瘋了。」

樊小柴向前一尺一尺爬行。

何其相似,如出一轍。

徐鳳年怔怔出神。

他坐在青石邊緣,安靜等待著女子爬到腳下,道:「你通知山外負責跟你接頭的諜子,讓皇甫枰調動一百遊弩手和一千甲士,跟在宋愚、白上闋調動的兵馬之後,若是碧山縣半旬內沒有任何動靜,自行入山。」

樊小柴似哭似笑,五臟六腑如同翻江倒海的悽慘女子艱難伸出一隻手,死死抓住他的一隻靴子,嘴角滲著血絲,沙啞道:「徐鳳年,你殺了我吧!我求你了!」

徐鳳年彎下腰,伸手握住她的那隻手,她枯槁病態的臉色瞬間紅潤自然起來。徐鳳年眼神醉人,柔聲笑道:「樊小柴,想死有什麼難的,好好活著才難。別看我風風光光優哉遊哉的,又是異姓王又是天下第六,可好運氣如果已經被用光了的話,那麼我其實不過是在陪著北涼一起等死而已。當然,說了你也聽不懂。」

陸海涯離開千篇一律大酒大肉的宴席。仍是沒有半點新意啊,草莽龍蛇不在宴席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便跌份了,符籙山的所謂盛宴,不過是多了類似千刀魚鱗剮或是大小檀香刑的酷刑佐酒,在陸海涯眼中初看咋舌新穎,久而久之,反倒是不如那些君子之交的粗茶淡酒來得餘味綿長。剛才在酒宴上,行刑的人物,是重出江湖的沈厲,是肩膀蹲猴年輕刀客的拿手好戲,兩者手法雷同,唯一區別就在於一人用手一人操刀。

對於這場劫獄,符籙山沒有人覺得有何隱憂,至於那個連姓名都沒誰去記的碧山縣主簿,就更是不值一提。陸海涯對此也無可奈何,畢竟符籙山跟仙棺窟沒有主次之分,談不上誰使喚誰,雙方拿得出手的一流高手,境界大致相當,總體戰力,也不相伯仲,能有十多年相安無事,歸根結底,還是歸功於師父糜奉節跟張巨仙這兩位山主的平分秋色。陸海涯對張巨仙的獨生女張上山不如何喜歡,也並不反感,如果說可以隨便娶了,陸海涯也不介意多這麼個伶俐女子暖被窩,可她畢竟是張巨仙的心肝,陸海涯潛心武學,想要登頂江湖,就沒有那麼多富裕精力去擺平符籙山人情世故的坑坑窪窪。符籙山頭幾把交椅,沒有幾盞是省油的燈,娶了她,就等於是摟了個大馬蜂窩在懷裡,說不定連這些年在仙棺窟的辛苦經營都要毀於一旦。

陸海涯走在僅供兩人並肩而行的狹窄巷弄中,陽光從高處傾瀉,在巷弄牆壁上畫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身後遠遠吊著那個名字特殊的女子,不出意料,會有一雙落寞眼神更遠地凝視著她。陸海涯想到自己的處境,自嘲一笑,自己何嘗不是當局者迷,就算那樊小柴姿色的確出眾,原本也不該如此痴迷才對。可是每當自己看到她那懸掛雙刀的細腰,就情不自禁想要解下她多餘的刀、多餘的衣裳,只留下那一截光潔滑溜的弧形腰肢,最好是就著月光清輝,一定很美,如果衣衫褪盡,留上一雙繡花鞋,會不會更美?陸海涯眯起眼,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來,握緊拳頭,手指刺入手心,這才清醒幾分。離席時,山上管事說那位柴小姐已經入住綠蕊院,陸海涯不知為何她會反悔,沒有等魏晉帶上雀尾刀、銅鏽劍去跌水井一戰,怕了?陸海涯不信,怕死的話,她就不會孤身進入仙棺窟,跟沉劍窟主死斗六十餘招,招招搏命,險象環生,陸海涯從未見過劍痴師父那麼激動,好似一位老玉工發掘了世間最微瑕的一塊美玉,就等他糜奉節去稍加雕琢。陸海涯似乎聽一位年長師伯說過這名女子,應該就是那傳說中的天然劍胚,當世屈指可數。

陸海涯來到綠蕊小院,推開院門,敲響屋門。房中傳來一個冷淡的嗓音,「有事?」

陸海涯輕柔道:「沒有。」

房屋內再無聲響。

陸海涯默然離去。

屋內,遠未黃昏,樊小柴等到確定陸海涯走出院子,就去點起一根蠟燭,然後她卸去氣機,捲起袖子,一條雪白胳膊擱在桌面上,另外一手握住紅燭,將融化的燭淚一滴一滴,滴落在過於白皙而清晰可見「青絲」的手臂上。一紅一青,燭淚墜落後,緩緩冷卻,然後慢慢凝聚。暫且強行退散氣機的樊小柴,甚至不如尋常體魄女子,因為肌膚要更加敏感和脆弱,可她承受著這份灼燒,面無表情,甚至猶有不滿足,扯開領口,舉起紅燭,滴落在滑膩胸脯的內弧之上,這才發出一聲悠悠幽幽的呻吟。她仰靠著椅背,伸直脖子,下意識轉過頭,恍惚之間,看到那個做夢都想親手千刀萬剮的身影。女子半眯著眼,當新的一滴燭淚敲在飽滿圓弧上,當她側頭看著那張朦朦朧朧的臉龐時,驀然感覺到一種以前從未感受過的巨大歡愉,就像提刀之後第一次被人用劍刺透手掌心,那是刻骨銘心的痛苦,當下是一種陌生卻同樣深刻的痛快。樊小柴這一刻不去想自己到底是想著死還是想著活,她就想著這個身影,能夠盯著她自己作踐自己的姿態。樊小柴突然嬌軀劇烈顫抖起來,桌底下的修長雙腿猛然伸直,視線中的他也越發模糊不清起來。

樊小柴閉上眼睛,氣喘吁吁,手中燃燒大半的紅燭摔落在地。

她覺得一睜眼,那抹身影就該消失了。

可一個嗓音在她耳畔如炸雷響起:「反正也想不清楚自己是該死還是該活,乾脆就偷個懶,把自己給想瘋了?」

樊小柴悚然驚醒,瞬間恢復氣機流轉,迅速撫平蜷縮的袖子,捂住領口,遮住流瀉多時的春光,站起身,後退了不知幾步。她堪堪平穩下心緒後,馬上如遭雷擊,瞪大那雙水霧瀰漫的誘人眼眸,「你真的能夠出竅神遊?!」

「徐鳳年」施施然坐在椅子上,冷笑道:「我能出竅神遊,很奇怪?見你這般明明跟我對視,還不願意停下勾人媚態,不是更該奇怪嗎?」

樊小柴微微撇過頭,偏移視線。

真正成就了道教典籍中「天人相宜」境界的徐鳳年繼續笑道:「來,你繼續,來個梅開二度。」

樊小柴氣得渾身戰慄。

徐鳳年火上澆油道:「這麼快就完事啦?」

樊小柴臉色由白轉青,就像一塊水頭很足的白底青翡翠。

徐鳳年突然伸出手指,抵在唇間。

樊小柴終歸是做到拂水社頭等諜子的女子,趕緊凝神望向屋門。

院中女子來了又去,僅憑腳步聲,樊小柴就斷定是那個腦子拎不清的張上山。

等樊小柴收回視線,出竅之人已經回神。

大概離著泛起魚肚白的清晨時分還有小半個時辰,一宿沒閤眼的樊小柴伸手握住枕下雙刀,等到院中腳步聲越發臨近,聽到敲門聲,樊小柴才不輕不重問道:「做什麼?」

不速之客敲過門之後,就沒有了動靜。

樊小柴下床穿好靴子,懸好雙刀,開啟房門,看到那個蹲在臺階上的背影,不由一頭霧水。

徐鳳年輕聲道:「跟我走。」

樊小柴沒有任何異議。

兩人開始一前一後,一起登山。

興許是這次天亮有些早了,也許是徐鳳年不熟悉地形,多走了些冤枉路,總之他們兩人沒能走到符籙山之巔,在最佳觀景點看到最絢爛的朝陽。

樊小柴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就默默跟在這個身影后邊。

徐鳳年乾脆停下腳步,站在離山巔還有半里路的地方,望著遙遠的天際一線。眼簾中,宛如翻滾出一條碩大無比的金黃鯉魚,橫臥在一隻青白盤子上。

樊小柴跟著他一起眺望東方,也不覺得那幅景象就怎麼壯觀了。

徐鳳年平淡道:「本來想到了山頂,看著日出,再跟你說些應景的大道理,可既然錯過了,想想就算了。」

樊小柴第一次心平氣和跟這位北涼王說話:「樊氏滿門因大將軍而死,冤有頭債有主,我本該將矛頭指向大將軍,不該找你徐鳳年,可當初我還是找你報仇,是實在沒道理可以講了的道理。我從來不去想什麼對啊還是錯啊,人爭一口氣,如果不是這口氣撐著,我早就死在拂水社的那座藥池子裡了,要知道十名女子跳下去,有九個半都死了,至多剩下半條命。那還是第一關,後邊留著半條命的十個人,自相殘殺,活下來的也就一兩個。我這兩年都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

樊小柴自笑道:「也就是知道殺不掉你,這會兒我其實還不死心,想著能把剃乾淨的你的骨和肉,蘸蘸鹽醋,就能下飯了,我肯定一頓能吃幾大碗米飯。」

樊小柴抬腳輕輕跺了跺地面,嘆息道:「有些時候也會胡思亂想,站著的話,也就兩隻腳的地方,躺著多佔地面兒,加上棺材的話,就更是了。老天爺讓咱們投胎來世上走一遭,結果隨隨便便,說死就死了,臨死還要罵一句老天爺不開眼,就不怕下輩子投錯胎?既然這輩子沒了盼頭,總不能再禍害了下輩子。」

樊小柴轉頭問道:「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多了?大概都是以前讀死書讀出來的壞毛病吧?難怪我殺人的時候,總喜歡一邊說著話一邊折磨人。」

徐鳳年沉默片刻,然後一板一眼說道:「我房間裡還有好些蠟燭。」

樊小柴兩頰頓時漲紅滾燙,一如昨日滴滴落落的紅燭。

很快符籙山上下都知道有個當縣官的年輕人,也不怕死,成天優遊度日,在山上山下瞎逛。不是沒有寇匪嫌他礙眼,就想著在小巷打賞給他一刀了事,可第一個有如此想法又付諸行動的好漢,在出刀時就莫名其妙掉了腦袋,等那主簿走出小巷的時候,那顆鮮血淋漓的頭顱就順著微微斜向下的地面,滾碰到了他的腳後跟。之後馬上就有數名漢子聽到噩耗,當場便急紅了眼,蜂擁而去,其中兩人都被一位外山女子一刀攔腰斬斷後,包括張巨仙跟魏晉在內的幾位大佬終於火速趕至,也沒有如何解釋內情,外人只知道魏仙師震怒之下,跟這個姓樊的女魔頭約定在半旬後進行一場生死戰,但這期間不得有人襲殺那名主簿。於是流言蜚語,飛短流長,有人說這個當官的年輕人是那魔頭的情郎,為了她連前程都不要了,一心入山要做一雙亡命鴛鴦。有說這女魔頭跟那主簿是青梅竹馬的關係,是北涼一流幫派的嫡傳弟子,得知前程錦繡的情郎被擄上符籙山,一氣之下便一路殺到這裡。更有說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弟,等等,總之眾說紛紜,千奇百怪,沒有最離奇,只有更離奇。

隨著生死戰的臨近,符籙山徒眾望向那年輕主簿的眼神,如同看待死人。

徐鳳年這一日拂曉,獨自走到山頂。風雨如晦,不見朝霞。

徐鳳年當初對於數支騎軍圍剿江斧丁的戰局,可謂大失所望,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有些驚喜。

徐鳳年沒來由記起樊小柴在那天登山之時的一個小動作,也學著跺了跺腳。

符籙山已經註定在北涼沒有了立足之地。

那麼北涼在接下來的天下版圖中,能否繼續有這立足之地?

徐鳳年伸開雙臂,包攬天地。

隨著生死狀上的日期臨近,符籙山對年輕主簿的盯梢就越來越嚴謹,興許是樊小柴終歸不算仙棺窟的記名弟子,沒有摻和這潭渾水,甚至連陸海涯也給喊回去,不過就在符籙山上上下下都以為女魔頭成為棄子之時,仙棺窟的山主、沉劍窟主糜奉節光明正大地登山了,雖說除了得意弟子陸海涯,並無其他高手,不過任何人都沒有掉以輕心,因為糜奉節「馱劍」而至,如老馬馱重物,因為糜奉節所負之劍實在太多了,不下三十柄,都一股腦捆縛在背後。

當時徐鳳年正跟幾名頑劣少年蹲在山門石階上聊著山外的花哨世界,以此換取他們抓來的幾隻紅腹錦雞,正聊到涼陵兩州各自花魁的優劣,誰的胸脯縫隙更加滴水不漏針插不入,誰的臀瓣兒翹起後能擱置更多物件,五六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聽得一驚一乍,都開始在腦子裡拿山上惹眼可人的那些姐姐嬸姨作比較,約莫有個輪廓了,然後偷偷會心一笑。草寇少年們對這個做官的男子並無太多惡感,說葷話瞎吹牛都跟山上長輩一個德行,有人就勸他安心落草為寇得了。

徐鳳年見到糜奉節的時候,因負劍四十餘而顯得身形傴僂的老人正抬頭擦拭汗水,停下腳步,顛了顛後背,伸手把幾柄即將滑落的古劍都推回原位。相貌平平的老人跟徐鳳年對視一眼,冷漠視線一掃而逝,陸海涯在師父身邊低聲言語,糜奉節這才多看了一眼徐鳳年,但也僅限於此,繼續緩緩登山。徐鳳年身邊的少年對這位不苟言笑的沉劍窟主並不陌生,膽子大些的,還要揚言要跟糜奉節買幾柄好劍。老人對大多數符籙山少年都不理不睬,倒是望向一個蹲在邊緣地帶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壯實少年,隨手從背後抽出一柄江湖上不常見的古劍。一鞘雙棲,若是雙劍分大小,便是子母劍,大致相當,那就該是鴛鴦劍。糜奉節把劍拋給少年後,也不說話,繼續緩緩登山。被無緣無故贈劍的少年接住了劍,燙手一般,又迅速丟到一旁,看也不敢看。家有家法,山有山規,少年從小便不知孃親是誰,爹也早早死在一場官兵剿匪中,無依無靠,哪裡敢壞了符籙山的規矩。

陸海涯微微搖頭,這麼一樁千載難逢的機緣,就給少年暴殄天物地錯過了,仙棺窟練劍者居多,有幾人有過被師父親手贈劍的榮幸?仙棺窟之所有這麼個名號,緣於師父在山上無意間發現了一處先古劍士的殉葬地,以山崖洞穴做棺,一洞一墓一屍一劍,原本優遊天下閒雲野鶴的糜奉節得此大運後,便棲身於此,自封沉劍窟主,在劍道上穩步精進,除了當年跟張巨仙有過一戰,之後就再沒有人見過師父出劍,除了閉關悟劍,每次短暫出關之時也僅是用言語指點後輩劍術。陸海涯的四位師兄師姐都曾被師父授予名劍一把,唯獨他獨得三把,只是比起樊小柴,陸海涯還是差了很遠。師父當初不惜以仙棺窟一半古劍相贈,就為了讓此女喊他一聲師父,甚至不用行那三叩拜師禮。陸海涯跟在這位年邁劍士身後,有些時候也會想,如果這位沉劍窟主願意出山,是不是就是江湖上傳說的劍仙了?是不是那高居一品頂峰俯瞰武林的陸地神仙?

糜奉節皺了皺眉頭,又一次駐足不前,看到那資質魯鈍不值一提的張巨仙下山相迎,狗屁仙師魏晉亦是結伴而行,後頭還更是精銳盡出,這般興師動眾,符籙山莫不是要以多欺少?糜奉節輕輕一笑,自己何嘗不是仗著劍多欺負別人?符籙山的高手,要來便來!

遙想當年,自己初出江湖,遊歷武帝城,恰好遇上東越劍池天才劍士宋念卿攜劍登城,一劍便是一招,何等瀟灑,對上天下無敵的王仙芝,雖敗猶榮。在那之後自己就下定主意要在宋念卿這條劍道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甚至要走得比宋大宗師更遠。只是宋念卿已經永遠沒有機會知曉有個同齡劍士,遠在北涼,已經仰望追趕了他幾十年,卻再沒有機會酣暢戰上一場。對符籙頗有鑽研的張巨仙神情凝重,對沉劍窟主略一抱拳,低聲道:「窟主不要誤會,是張某這邊新得到確切訊息,大隊兵馬已經在符籙山外集結駐紮,與那年不過百人的三腳貓巡捕入山小打小鬧不同,這次僅是貨真價實的披甲銳士,數目就在九十人左右,更有二十餘精銳斥候先行入山,循序漸進查探地形,還有青案郡、胭脂郡兩郡的四百多巡捕緊隨其後。」

糜奉節神情古井不波,淡然問道:「五百人而已,符籙山這麼大,張山主還擔心埋人的地方不夠?」

符籙山烽燧盡出於顧劍棠舊部校尉的魏晉之手,老人苦澀道:「若說雙方比本事殺上一殺,殺到一方死絕就算完事,是場一錘子買賣,我們也不至於如此憂心,可既然兩郡官府能放低身架去跟一位都尉借兵,還捨得把四百條人命來填符籙山,一旦出師不利,未必不會惱羞成怒,就算全軍覆沒,指不定到時候連幽州手握實權的那幾位校尉都要惦念上這塊肥肉。屆時符籙山不安枕,窟主你的那方洞天福地也絕無清淨的日子好過了。」

沉劍窟主嘴角掛滿譏諷。

魏晉對於糜奉節愚昧不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也沒有把惱火擺在臉面上,這個沉劍窟主的武學造詣自然是冠絕符籙山,可談到時局大勢,魏晉真是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奈,可是當下形勢危殆,又不得不耐著性子解釋道:「窟主,你我皆知北涼甲士的厲害,那不是幾個小宗師可以抗衡的。退一萬步說,就算符籙山拼光所有人,攔下了下一撥幽州某位校尉麾下千人甲士攻勢,到時候肯定連幽州將軍皇甫枰都給驚動,相傳此人性情陰鷙酷烈,為了一份官身,連自己的家族都交給了北涼王府,僅存他一人而已,這才一步一步坐到了幽州將軍的位置上。他本身即是武林豪門出身,又手握一州軍權兵符,深諳針對江湖幫派之法,若是給這位毒蛇盯上,符籙山、仙棺窟唇亡齒寒,窟主,你我正當同仇敵愾共渡難關哪!」

糜奉節冷笑道:「既然是勝一勝二不勝三的必敗處境,你我結盟又能如何?還不是白白把人命丟下。照你們符籙山如此說法,大夥兒早早溜之大吉才對。」

魏晉猶豫了一下,望向山主張巨仙,後者輕輕點頭,魏晉這才說道:「我有一法,就是不知窟主願不願意聽。」

沉劍窟主一言不發,冷冷盯著這個喜歡吃飯睡覺罵北涼的老傢伙,一副有屁快放的表情。魏晉心中苦悶,仍是緩緩說道:「咱們寨子不如仙棺窟那般難以尋覓,這次戰事,無須勞駕窟主,符籙山會獨力對陣那五百官兵,做出兩敗俱傷的假象,然後將這座寨子付之一炬,還望窟主的仙棺窟能夠收留,不但咱們山主願意奉糜窟主為主,符籙山所有人也都會聽命於你。至於之後如果幽州仍是不依不饒,要在此山挖地三尺,你我雙方無處可躲,那時仙棺窟百人是走是留,隨意,但是咱們符籙山會留下,誓死一戰!如果幽州官軍就此鬆懈,不再入山,符籙山也不會擅自更改今日之約!」

沉劍窟主糜奉節陷入沉思。

張巨仙不愧是佔山為王多年的一方豪雄,灑脫笑道:「窟主即便不信咱們符籙山的口頭誓約,也該相信身後這四十餘劍才對。當下兩山本就勢均力敵,一戰過後,符籙山元氣大傷,又有什麼本錢跟仙棺窟相爭?古語都說一山不容二虎,符籙山其實早就該如此,如今應了這句古話,只是張巨仙時運不濟,武道修行不如窟主,運勢更是遠遜窟主,不服輸不行啊。」

陸海涯默默權衡利弊,張巨仙、魏晉兩隻老狐狸的謀劃並無明顯的漏洞。這一切,根子上,其實都在於北涼軍力對於任何江湖勢力而言,都太過龐然。何況當今的最新天下十五人,北涼王位居驚世駭俗的第六,扈從徐偃兵位列後五席之一,就算是沒有登評的騎軍統帥袁左宗,也是離陽軍中前三的好手。這一切,都是北涼軍心相對穩定的根由所在。陸海涯就算對自己的武學造詣頗為自負,可對上這幾位,連此生得以一戰的奢望都沒有。陸海涯突然聽到師父語氣平淡吩咐道:「海涯,你接下來替張山主出一份綿薄之力,就當我們仙棺窟恭迎貴客上山的待客之禮。」

陸海涯點了點頭。待客之禮什麼都是假的,讓自己這個徒弟去親眼確證才是真的。心思細膩的陸海涯眼角餘光瞥見張巨仙、魏晉兩人同時如釋重負,越發篤定符籙山真的大禍臨頭,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否則誰願意寄人籬下?

糜奉節突然說道:「樊小柴這女子是我極為器重的劍道大材,更是我糜奉節此生務必收入門中的閉關弟子。」

魏晉苦笑道:「既然窟主如此說了,仙棺窟也有了待客之禮,老朽理當送上一份拜山禮,此時此刻,這就算私自撕去了那張生死狀,魏晉願意不戰而降,銅鏽劍、雀尾刀兩把兵器,也雙手奉上,物歸原主。」

魏晉抬起手,招來兩名捧匣的白衣童子,沉聲道:「將銅鏽、雀尾去交給樊姑娘。」

兩名白衣童子面面相覷,然後淚水漣漣,顯然有些戀戀不捨,這般名動天下的神兵利器,就算是幫師父捧著也莫大滿足了,送出去之後,往後十有八九是想看一眼摸一下都難了。

魏晉厲聲道:「去!」

白衣童子不敢違逆,速速離身而去。

張巨仙微笑問道:「窟主,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糜奉節笑道:「符籙山都是如此扭扭捏捏的作態嗎?既然是一家人了,自然就沒有兩家話。」

張巨仙臉色晦暗了一瞬,很快恢復正常,大大方方說道:「符籙山上擄綁了一名胭脂郡下縣主簿,似是樊小姐的舊識,對其青眼相加,不惜與魏山主生死相向……」

糜奉節打斷張巨仙的言語,冰冷道:「樊小柴是我北漢樊大將軍的孫女,她瞧上眼了一位北涼道六品官員,大驚小怪什麼,何時玩膩了,殺掉便是,她如此出類拔萃的資質,怎會為了男女情愛停滯境界?笑話!」

張巨仙悻悻然,不再就此言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