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八章 紈絝子當街行兇,徐鳳年收買人心

當年為了大將軍徐驍披甲死戰,如今因為這個世子殿下憤而卸甲!

百姓們不知誰帶的頭,越來越群情激憤,如果不是有尋常甲士按刀截住去路,恐怕他們就要一窩蜂衝上去。

那個挨千刀的世子殿下竟然就那麼冷漠站著紋絲不動!

夾雜在洶湧人群中的王綠亭嘴唇發抖,轉頭問道:「孫寅,這可如何是好?」

孫寅眯起眼,目不轉睛望向那個同齡人,不說話。

董貞丟了馬鞭,站在父親身邊,捂住嘴,淚流滿面。治中大人也被他的「孽子」強行攙扶起身。

徐鳳年眼神冰冷,平靜說道:「董鴻丘,現任陵州四品越騎校尉,二十六年前投身徐驍軍中,跟隨褚祿山千騎開蜀,頭一個登上春山關城頭,僅此一戰,身負四刀。

黃鐘,現任陵州正四品兵曹從事,襄樊城攻守戰,身為登先營死士,六次蟻附城牆登先,六次負傷,直至重傷無力再戰,八百登先營死士,經過十二次填補,戰後只活下十九人。

洪原,與親生兄弟洪河、洪山,皆是涼州第一批遊弩手,一起割下北莽斥候頭顱二十一顆,兄弟相繼戰死,洪原身受重創,右手至今握不住一隻茶杯,不得不退出邊境,被徐驍親自賜下雜號威遠將軍,許諾長子及冠便可為官。」

其餘兩名靠著父輩功蔭或是銀子鋪路成為都尉的傢伙,世子殿下都沒有正眼看上哪怕一眼。

世子殿下握住那把北涼刀,轉身離去。

只留下一句話。

「站在這三人身邊的,去數一數你們祖輩父輩身上的傷疤。」

別看陵州城西這邊遠不如城北富裕,不過臥虎藏龍,官衙胥吏大多居於此地,風波內幕很快就傳遍大小酒肆。

王綠亭和孫寅挑了一家專賣劍南燒春的酒樓,坐在二樓臨欄位置,又叫了一份名動北涼的駝峰炙。

樓下言語喧沸,都離不開方才文泉街上的鬧劇,起先都是怒罵那世子殿下的無良行徑,往死裡羞辱了董越騎、黃兵曹以及一門忠烈的威遠將軍洪原,不但仗著陵州將軍身份逼迫眾人下跪,還要他們袒露上半身,讓三人氣得不惜自己卸甲,以此表明心跡,決意脫離北涼,再不給徐家賣命做事。然後一些耳目靈光的胥吏加入其中,才知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原來是董、周幾家的千金公子當街縱馬,跟世子殿下尋釁在先,還要調動甲士「圍剿」了這位陵州將軍,這讓一邊倒痛罵徐鳳年不是個東西的局外人,都有些收斂,仍是嘀咕不過是狗咬狗一地毛,都不是啥好玩意。後來隨著越來越多知曉內情的胥吏披露真相,不斷有小道訊息湧入陵州各座府邸和酒樓,這才水落石出,於是民風雄烈的陵州破天荒開始默然。那些個最先罵世子殿下最兇的一夥人,都有些心虛的愕然。

王綠亭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如釋重負,放下筷子,看到桌對面的孫寅仍是無動於衷,夾了一筷子香味流溢的駝峰肉,放入嘴中。王綠亭笑問道:「這就是你的上策?我當時不知殿下說了什麼,沒有抽刀沒有殺人,竟然就能讓董越騎面對殿下背影,主動跪下,還以為是搬出北涼王和全族生死來壓他董越騎低頭。兩個身經百戰的老傢伙,更是一個抱甲痛哭,一個當街就開始痛打孫子,有趣有趣。」

孫寅搖頭道:「我有上策不假,不過殿下給出了上上策。如此一來,董鴻丘幾人心服不說,不說什麼天真的納頭便拜,最不濟能讓這幾位繼續感激涕零于徐家第二代不忘他們的功勳,這比任何口頭承諾都來得讓性子耿直的武官更心安,他們所處的各自圈子,也就能暫時安分守己,感恩之下,願意知趣為世子殿下後退一步。但更重要的是讓緊密抱團的陵州武官出現了一條裂縫,親身陷陣上過沙場的在職武官,與那些憑藉父輩功蔭為官的將種子弟,難免要在心底開始相互打量,再無法像以前那般親密無間。至於最熟稔見風轉舵的胥吏衙皂,看到上邊都貌合神離,自然而然就老實做事。誰也不傻,陵州將軍連鍾洪武大將軍撐腰的董越騎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收拾他們這幫不入流品的蝦兵蟹將,還不是信手拈來?世子殿下越是手提尚方寶劍,越是高高提起卻不落在人身上,越是能讓人心生忌憚,現在殿下仍是沒有借用北涼王的威嚴,拿那尚方寶劍砍在董越騎黃兵曹身上,而是念著舊情,曉之以理。可世子殿下這般連鍾洪武都敢動的狠人,以前沒人誇他城府,卻也曉得陵州將軍不是什麼菩薩心腸的善茬。大家都猜想陵州遲早要來一場殺雞儆猴的血腥禍事,肯定是要見血的,層層下推,深居簡出的經略使大人沒動,從頭到尾都跪著的陵州治中周建樹沒有動,如今連董越騎身後的驕橫校尉都沒動,綠亭,那你說接下來是誰?」

王綠亭會心微笑道:「就只能是攪和得陵州官場沒過好年的那幫胥吏了。雖然你我知道殿下不至於跟他們橫眉瞪眼,可他們不知道,他們只會覺得落在頭上的刀子,偏偏要落不落的,最讓人生不如死。」

孫寅點了點頭,神情落寞。

王綠亭小聲問道:「殿下有這等心智手腕,你仍是不願出來為官?」

孫寅反問道:「當什麼官?掌政一方的縣令?陵州七郡的太守佐臣?還是刺史府的幕僚?」

不等王綠亭勸說什麼,孫寅冷笑道:「我都當不好的。人貴自知,自知才能知人。我孫寅眼高手低,做了縣令,無依無靠,又不願把心思花在與那些地方豪橫和胥吏家族打交道上,他們要收拾我,輕而易舉。即便殿下給我做靠山,這些刁頑之輩有的是軟刀子割肉的隱蔽法子,讓我做什麼事情都束手束腳,身邊無人可用,政策無法下達,最終讓我所在轄境經濟凋敝,民不聊生,別說什麼離任升遷時的萬民傘,恐怕要天天被縣內百姓戳脊梁骨謾罵。難道我孫寅去當一個縣令,還要讓世子殿下附送一大批精幹胥吏不成?至於輔佐太守和伺候刺史兩事,孫寅的本領,也好不到哪裡去。殿下興許會是一位念情的明主,值得你王綠亭投效,值得董越騎之流對其印象改觀,值得邊境三十萬鐵騎為之效死,可對孫寅來說,沒用。」

王綠亭有些黯然,這就像男女情事,有個女子分明很好,可就是偏偏不喜歡。

兩人離開熱鬧不減的酒樓。比起以往的陵州城,顯然多了許多高冠博帶操著外地口音的風雅士子。王綠亭心情沉重,走入一條僻靜巷弄,孫寅不喜豪奢做派,王綠亭就給他找了棟藏在這條巷子裡的潔淨宅子,有幾分醺醉的孫寅自嘲道:「孫寅所學長短術所寫正反經,自認不落窠臼,遠超古人。可惜就是那在典籍上被人譏諷的屠龍技,在北涼確是一無是處。綠亭,你不用勸我了,推脫殿下的招徠,在紫金王氏做個塾師,也還能讓殿下因虧欠,對你刮目相看幾分,就當孫寅這些年託庇紫金的還恩了。」

王綠亭一咬牙,說道:「孫寅,你的才學怎可一輩子當個塾師,青史之上,少了王綠亭是理所當然,少了你孫寅卻萬萬不行!等我做上了金縷織造,拼死也要送你去……」

不等王綠亭說完,孫寅怒道:「住口!」

這一片民居,巷弄橫豎交錯,不過入夜時分,冷清寂寥。拐角陰暗處的一聲咳嗽就顯得格外刺耳。王綠亭如遭雷擊,面無血色。孫寅嘆息一聲,他們停下腳步,看到一個貂皮氈帽的年輕公子哥走出陰影,對兩人笑臉相迎。

王綠亭緩緩跪下,閉嘴不言。

才得富貴就又傾覆,真是世事難料啊。

徐鳳年笑道:「要是你王綠亭沒有這份情義心思,只知官場鑽營,也就是下一個嚴傑溪、晉蘭亭,本世子還真不放心把你放在金縷織造局如此重要的位置上,起來吧。」

孫寅把王綠亭攙扶起身,淡然道:「綠亭,殿下說的是真心話,以後放心做你的金縷織造,別覺得愧疚我,事已至此,孫寅也說句心裡話,我的性命在見過殿下之後,其實已經被丟在刀俎之上,未必能保得住,不出意外,十有八九就要死得悄無聲息,唯有孫寅一死,對你王綠亭,對北涼對朝廷,都有了交代。當時你綁我來陵州,問我為何像慷慨赴死一般,根源就是如此。」

徐鳳年望向孫寅,「我能讓一身屠龍技得以有機會施展,但不敢保證是十年二十年,還是到最後都沒有辦法成事,不過對你孫寅而言,可好歹總算是有一線機會,你要不要跟我做筆大買賣?」

不像那如喪考妣的王綠亭,孫寅始終坦然處之,笑道:「如果是今天之前,孫寅打死不信,不過此時此地,願意洗耳恭聽殿下見解,如果孫寅覺得有賺頭,這筆生意就做了。反正孫寅就一條命,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學問,怎麼虧也虧不到哪裡去。」

單獨出現的徐鳳年轉身就走,孫寅慢慢跟上,手腳軟的王綠亭只能靠著牆,大口喘氣。

站在原地的王綠亭本以為孫寅生死未卜,最好的情景也不過是留下一條性命回來,沒有料到孫寅才過了一炷香工夫就笑著反身,雙目炯炯,神采奕奕。

孫寅握住紫金王氏年輕家主的手,笑道:「綠亭,這是此生你我最後一見了。」

王綠亭愴然道:「殿下仍是要你死?」

孫寅搖頭笑道:「下策。」

王綠亭鬆了口氣,「莫不是要你做他心腹幕僚,以後為殿下出謀劃策?」

孫寅仍是搖頭,「中策。」

已經嚐到言多必失大苦頭的王綠亭臉色陰晴不定,知曉他所想的孫寅還是笑道:「仍是上策而已。殿下又一次讓孫寅有了一次意外之喜。綠亭,你別多想了,你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若非如此,如何騙得過張鉅鹿這些洞燭幽微的老狐狸。」

王綠亭使勁握住孫寅的手,笑道:「我才不去庸人自擾,你過得好就行。那王綠亭就在北涼靜等你去京城那邊連中三元了,到時候天下誰人不識君!」

孫寅低聲道:「我先前隔岸觀火,閒來無事,在腦子裡有一份針對北涼局勢的長短六策,走,回住處,孫寅這就給你寫出來,有了這份東西,你做個金縷織造就名正言順了。之後還有些有關朝局走勢的粗略腹稿,一併寫出給你,到時候你稍加雕琢潤飾,以後未必不能做到陵州刺史這一步。我明日就要回到黃楠郡,你得留在州城,今夜你我二人徹夜長談,如何?」

王綠亭笑道:「我習慣了與小娘子同床共枕,我要是睡過去,小心我對你動手動腳。」

孫寅哈哈大笑。

王綠亭從未見過孫寅如此舒心大笑。

另一座小巷,徐鳳年跟徐北枳並肩而行,身後跟著裴南葦。

徐北枳緩緩說道:「按照兩人身邊諜子傳來的訊息,孫寅所學,是罕見的屠龍術而非乘龍術,我爺爺先前有過這類想法,零零散散跟我說過,只是不敢付之書梓。你真捨得他去京城當一枚說不定一輩子都用不上的棋子?」

徐鳳年笑道:「離陽朝廷自英華殿大學士唐屠蘇起,傳至老首輔劉仰厚,再至當今首輔張鉅鹿,不管治理朝政的手段如何更改,不管是劉黨還是張黨,藏在深處的根骨意旨,其實一脈相承,薪火相傳,像那當年薊州韓家跟內閣第一人的劉仰厚,恩怨糾纏,老首輔沒能拿下韓家,衣缽傳到張鉅鹿手上之後,一有機會,就跟皇帝借刀殺人,株連九族了韓家。廟堂黨爭,最重傳承,跟世族門閥是差不多的德行。如今的戶部尚書王雄貴,明面上是碧眼兒的頭號門生,可我師父說過,王雄貴格局不大,遠遜張鉅鹿,皇帝和元本溪估計樂意讓王雄貴接手張黨,卻絕不會讓他當上首輔。張鉅鹿和桓溫也看得清楚這一點,以張鉅鹿的個性,不怕死後被秋後算賬,就算滿門抄斬,也不會心軟,帝王心術的卸磨殺驢,用起來肆無忌憚,哪一朝哪一代沒有一兩頭肥驢被宰?張鉅鹿怕就怕他的執政策略,到時候被朝廷更弦改轍。當初師父放任晉蘭亭去京城,就是知曉此人不堪大任,未嘗沒有陰一把張鉅鹿的心思,不過如今姚白峰在國子監公然訓斥晉三郎,我估計張鉅鹿也有些警惕了,說不定已經著手準備換一人,來輔佐未來要掌舵張黨的王雄貴。孫寅這一去,正好。當然,孫寅的用處,遠不是如此簡單。當務之急,眼下北涼要做的,就是讓孫寅去京城去得十分辛酸坎坷,這樁天大秘事,我打算繞過梧桐院,讓褚祿山親手來全權處置。」

徐北枳笑道:「怕梧桐院經驗不足,還是說怕二郡主太過勞心勞力?或者是去年打了一棍子褚祿山的遊隼,新年就打賞一顆棗子吃了?」

徐北枳突然看到徐鳳年神情冷漠,他是何等玲瓏心思,心中一驚,不再玩笑。

徐北枳心中哀嘆。

好不容易處心積慮給朝廷來了手火上澆油,北涼自家也沒逃過一場雪上加霜啊。

徐鳳年突然自嘲笑道:「當個世子殿下和陵州將軍就這麼累了,你說去當家天下的皇帝,得是何等做牛做馬?」

徐北枳笑道:「一個會識人用人的皇帝,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勞苦。」

徐鳳年轉動指間的那枚銅錢,一笑置之。

韓嶗山快步行來,輕聲稟報道:「殿下,得到訊息,一對不知底細的主僕,由陵州寒食郡入境,揚言要會一會拎得第五貉頭顱回涼州的殿下,寒食郡出動了兩撥四百餘官兵甲士,都沒能攔下。殿下,這是那對主僕的影像。」

徐鳳年一頭霧水,接過兩幅畫有相貌的紙張,紙上寫有詳細情狀,看完之後遞給徐北枳,笑道:「這哥們兒牛氣,大冬天的拎著一把桃花美人摺扇,說是要繪盡胭脂正副兩評上的二十位女子,真是怎麼風流怎麼來。橘子你瞧瞧,長相也是那種很能讓女俠動春心的俊逸,比你還強上幾分,你嫉妒不嫉妒?」

徐北枳疑惑道:「江湖上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人物?什麼境界?」

徐鳳年隨口說道:「敢這麼大搖大擺來北涼逛蕩,而且矛頭直指我徐鳳年,沒有一品境界不是找死是什麼。他既然提及了第五貉,口氣頂天大,那估摸著該是指玄境界了。」

韓嶗山輕聲詢問:「殿下,徐偃兵不在陵州,我若是離開州城去攔截此人?」

徐鳳年冷笑道:「不用你去,就看看他有沒有本事來州城,來了,再看看他有沒有本事活著離開。」

跟徐北枳、裴南葦一同坐入停在巷外的馬車,徐鳳年摘下貂帽拿捏在手上,愉快笑道:「樹大招風,你遠風波,扛不住那風雨自來。不過還真沒想到,以前他們來北涼惹是生非,都是衝著徐驍來的,如今竟然有人願意挑我來當墊腳石,看來幾趟江湖沒白走啊。這位搖扇子畫美人的風流子,道行高低不好說,眼光真心不差。」

裴南葦偷瞥了一眼這位可勁兒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世子殿下,結果一下子被捕捉到,徐鳳年把貂帽還給她,打趣道:「胭脂正副兩評,北涼如今有四人,你這個已經殉情老靖安王的裴王妃是其中一個,要是被他畫上桃花扇面,公之於眾,惹得朝野震動,本世子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這哥們兒真是挑了個好時候,如果徐偃兵、韓嶗山任何一人可以脫身,就沒他什麼事情了,直接揍成豬頭丟出北涼。」

徐北枳輕聲道:「可以趁機讓陵州軍政兩座官場都動起來。」

徐鳳年自是一點就破,略作思量後點頭道:「有道理,咱們跟那對主僕來一場貓鼠捕殺,陵州掌權校尉都尉都參與其中,加上官府兵房行房,還有遊隼鷹士負責盯梢監視,共同編織出一張大網。這傢伙不是想著出名嗎,我就遂了他心願,白白送給他一個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給他機會,就看他有無本事接下燙手山芋了。有沒有指玄境,一試便知。而且陵州武官的治軍水準,他們手裡頭的刀鋒是銳是鈍,差不多也可以被這塊送上門的磨刀石給大致磨出來。橘子,你這麼一說,我都有點不捨得殺他太快了。」

一直當啞巴的裴南葦終於首次出聲,柔聲笑道:「殿下真是生得一副好心腸,對治下百姓如此,對擅權武官是如此,連無親無故的外地人也不例外。」

徐北枳開始閉目養神。

對於這個被徐柿子專門用來噁心年輕靖安王趙珣的花瓶女子,他沒有半點好感。

徐鳳年沒有理睬言語挖苦的裴南葦,仍是不讓徐北枳偷懶,說道:「你擔任陵州刺史之後,文官這邊別駕宋巖已經馴服,有包括金縷織造王綠亭在內的黃楠三個家族攀附於你,武將有韓嶗山擔任陵州副將,汪植跟你更是老相識,還有焦武夷出任陵州第三把手校尉,嗯,再加上一個跟你一樣從北莽投奔北涼的年輕人,他會跟焦武夷一起給你的刺史府邸當左右門神,差不多算是搭好了架子。董越騎、黃兵曹這幫從邊境上退下來的功勳武人,暫時肯定會收斂幾分氣焰,也不奢望他們幡然醒悟就要對我做出死忠投靠的壯舉,畢竟他們一手造成的陵州積弊,已經容不得他們意氣用事,再說了,他們那幫沒捱過刀子吃過苦頭的子孫後代,夾起尾巴做人,做不了幾天,遲早會舊態復萌,做長輩的,有幾個能狠下心往死裡跟後輩講道理。所以這幫本性難移的紈絝子弟,指不定相比從前的井水不犯河水,更加怨恨我這個把他們架到火堆上的可惡世子殿下。屆時走了我這個陵州將軍,就得由你來背黑鍋。」

徐北枳平靜說道:「就憑他們?」

徐鳳年小聲笑道:「反正陵州幾百頂官帽子都交給你了,陵州事務我以後半點不管,只是我不攔著你殺人,當然,估計要攔也攔不住,但是你能少殺點還是少殺。」

裴南葦想起了先前此人說要慢殺孫寅的酷烈陰毒,一點不懷疑新任陵州刺史會殺人不眨眼,而且肯定是殺人不見血不沾手的那種,這樣的讀書人,在青州在襄樊城,很少見,似乎直到她離開後,才出現一個。

到了杏子街,即使有貂帽遮耳的裴南葦都察覺到了外頭的異樣,不是太過喧鬧,杏子街除了深更半夜,正月裡就沒有不吵的時候,此時車簾外有著反常的安靜。她掀起簾子一角,看到陵州將軍府邸外車水馬龍,文官武將都一個個穿著鮮亮公服甲冑,興師動眾得一塌糊塗,人人眼觀鼻鼻關心,連相熟之間的竊竊私語都極少,彷彿是害怕被世子殿下誤以為朋黨貨色。

徐鳳年走下馬車,那班北涼徐家的四十餘臣子,竟是自動文武分列左右,隱約是一個小朝廷的森嚴氣象。徐鳳年看見了陵州治中周建樹大人,一個沒什麼名士風骨的文人,在文泉街,他的官職最高,可唯獨他跪到最後。沒有看到鍾洪武一系的越騎校尉董鴻丘和兵曹從事黃鐘,卻看到了沒有明確派系靠山的洪原,此人右手已經握不穩輕巧物件,故而那柄北涼刀常年懸在左腰。還有一些生疏面孔,不過看官服武袍,品秩都不低。上一次周建樹等人進府,都得到了去殿下書房耳提面命的殊榮,這一次殿下只是說要設宴犒勞陵州諸位,不少人就沒那份運氣了,無形中自覺比別的官員高人一等的周建樹,跟著跨過門檻,差點偷笑得合不攏嘴。

將軍府邸大堂,從未如此燈火輝煌,光是稚童手臂粗壯的紅燭就點燃了二十來根,宴席上不過是些粗茶淡飯綠蟻酒,年紀輕輕的陵州將軍高坐主位,獨自坐北望南。名義上仍是龍睛郡官員的徐北枳,跟今天進入州城的宋巖都坐在左邊最靠前的位置。

世子殿下的言辭不鹹不淡,沒怎麼故作高論,不過酒宴尾聲,眾人聽到殿下喊出宋巖的名字,就知道好戲上場了,頓時正襟危坐,望向那個緩緩起身的黃楠郡太守,大家的眼神都很複雜,這個宋太守,不愧是經略使大人的得意門生,看風向比誰都準,乘龍術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果不其然,世子殿下跟在座各位陵州父母官宣告了宋巖即將擔任陵州別駕,一時間道賀言語不斷,好似比祝賀之人自己當上別駕還要興高采烈。宋巖疊手還禮一圈,眯眼笑著坐下,哪怕一些個人往年不對付的陵州官員,也沒有遺漏,看來宋別駕暫時還沒有要恃寵而驕的跡象。

放下酒杯後的徐鳳年手肘抵在紫檀椅子扶手上,相比下方諸位的刻板坐姿,身體微斜,就顯得有些輕佻隨性。若是以往,底下那些個猴精猴精的官老爺,也就要嘴上殷勤恭維,反正就是浪費些不要銀錢的口水,但是心裡就會不以為然。不過今天那場鬧劇過後,再沒有誰在私底下謾罵周建樹這傢伙是隨風倒的牆頭草,反而由衷佩服治中大人當初的遠見。當官的之所以越來越圓滑,都是被恩師諄諄教誨過,被政敵坑慘過,被同僚飛黃騰達刺激過,給一點一點辛苦打熬出來的處世智慧。徐鳳年不等他們平復心情,就又給陵州官場砸下一顆沉悶春雷,「宋大人榮升陵州別駕是一樁喜事,還有徐北枳將出任陵州刺史,此事本世子已經與經略使大人商量過,李大人並無異議。」

周建樹第一個猛然站起身,使勁拍了拍公服雙袖,似乎是下跪上癮了,跪倒在地,腦袋朝向附近的徐北枳,沉聲道:「下官參見刺史大人!」

治中大人如此捨得老臉不要地給人帶了個好頭,那些在陵州跺腳震城的文武要員也就順勢紛紛拜見徐北枳,一些猶自不服氣的,告訴自己就當給世子殿下跪下了,絕不是跪拜那個北蠻子身份的外鄉年輕人。

一場酒宴盡歡而散,群官起身告退,徐鳳年和新任刺史大人都沒有動彈,陵州別駕宋巖就不得不負責起這份送客職責。等他繞過那堵恢宏影壁,走回官邸大堂,就看到世子殿下跟新晉刺史大人結伴迎面走來,宋巖快步迎上,徐鳳年輕聲笑道:「宋別駕恐怕要暫時在這裡暫居半旬,你的官邸還需要些時日和人手,去置辦物件和打掃乾淨,換成別人,隨便對付一下就行,可宋別駕是本世子請來州城的貴客,半點疏忽不得,還望宋大人擔待些。」

宋巖誠惶誠恐道:「殿下多慮了,非是下官自誇,而確是不計較這些身外之物。殿下真的不用在宅子一事上費心,下官又不是那兩袖清風的清官,這些年自己也積攢下一份厚實家底,陵州城內即便寸土寸金,也買得起稱心的住處,剛好趁機將貪墨銀兩一口氣全花出去,以後本官若是敢在陵州別駕的任上搜刮民脂民膏,煩請殿下派人抄家便是,就當給陵州賦稅做了些功勞。」

徐鳳年笑道:「跟別人不能這麼說,跟你宋巖大可以坦誠相見。別的官員貪汙受賄,只要被我逮住,不說一定摘掉官帽子加以刑罰,總歸是要他們吃了多少就吐出來多少,不過你宋巖可以法外開恩,只要有功於陵州,收取銀子裝入私囊,不算什麼。本世子不是那種眼睛裡揉不進沙子的苛刻之人,這句話今天就撂在這裡,以後徐北枳膽敢拿此要挾你,你儘可以找我訴苦。本世子一定給你撐腰。還有,之所以多此一舉給你置辦宅邸,不是想著收買人心,本世子還沒那麼空閒,你也沒那麼簡單就被我收買,只是不得已而為之。黃楠郡青榮觀和蓮塘兩件禍事,你事後也知曉大概的緣由了,跟我這個陵州將軍走得近了,高官厚祿會有,但隱患也不少,所以你記得跟宋小姐提醒一聲,以後出城可以,但最好不要太過刻意隱秘,我怕陵州城裡的遊隼鷹士,萬一有所疏漏,就擋不下一些禍事了。當然,大體上,陵州城內很乾淨了,我只是怕萬一,因為很多事情只要有了萬一,就什麼都沒了。」

宋巖疊手作揖,語氣沉重而激動,說道:「殿下如此厚愛宋家,下官定當傾盡全力輔佐刺史大人,為殿下排憂解難,為陵州百姓謀福祉!」

徐鳳年點了點頭,等宋巖抬頭後,笑問道:「宋小姐去隔壁那兒跟閨友相聚了?」

宋巖在自己地盤的黃楠郡上,還能跟世子殿下隱隱拿捏幾分架子,這會兒已經全無地頭蛇氣焰,畢恭畢敬答覆道:「殿下英明。」

徐鳳年一臉無奈,玩笑道:「宋別駕啊宋別駕,你才剛到州城幾個時辰,就已經心甘情願給本世子當奴僕了,有點名士風度行不行?」

宋巖一副天經地義的神態,閒適笑道:「要是哪天刺史大人再度高升,等下官順利接任,肯定還得再卑躬屈膝一些。」

徐鳳年欣慰笑道:「這就對了,這才是本世子想要的那個陵州別駕宋巖。」

徐北枳也抱拳說道:「以後有勞宋別駕了。」

宋巖趕忙還禮,「理當如此。」

道別之後,徐鳳年跟徐北枳繼續在府上閒逛,徐鳳年輕聲道:「如今陵州官員看待你徐橘子,就跟當初他們看待我這個陵州將軍一樣,興許你還要慘點,好歹我是佔據北涼正統的世子殿下,你則是個無法信賴的北蠻子,要不是如此,我也不會一口氣幫你找來那麼多人。柿子橘子,難兄難弟啊。幸好我馬上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要是在陵州舉步維艱,我可不管你。」

徐北枳突然說道:「其實你可以一開始就把孫寅放在陵州刺史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