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七章 織造局真假密信,試與探你來我往

b大年初一,不論帝王公卿還是販夫走卒,家家戶戶都要閒暇下來,連拜年一事也得明日起始,可是兩駕馬車已經悄然離開涼州,風塵僕僕趕往陵州。/b

一輛馬車上,除了名義上伺候徐鳳年衣食住行的呼延觀音,還有一個說想離開王府透口氣的女子。兩女姿色相當,文人相輕女子相妒都是天性,不過徐鳳年跑去跟徐北枳商量陵州事務,沒搭理她們,也就無所謂她們之間是融洽和睦還是針鋒相對。按照約定,北涼道數封官文在正月初六就會下達黃楠郡,除了太守宋巖晉升「小刺史」之稱的陵州別駕,紫金王氏王綠亭也要赴任金縷織造,靈素王氏兩名家族弟子也要前往幽涼兩州分別擔任下縣縣令和上縣縣丞,加上都尉焦武夷進入陵州將軍府,高升為陵州武官第三把手的煙霞校尉,到時候傻子也看得出那位新任陵州將軍,這是鐵了心要把身兼陵州刺史的經略使大人給來一頓文火慢燉老王八了。

正月初二,陵州熱鬧得很,一些按常理說路途遙遠,可以稍後幾天來拜會李大人的達官顯貴,都不約而同地擠在同一天匆匆而來。經略使府邸車水馬龍,李府管事和門房已算尤為八面玲瓏的伶俐貨色,仍是應酬不過來,一個個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李功德從大清早就一刻沒歇息,忙碌到了黃昏,很多世交故友以及心腹門生故吏,也只能意思意思喝口酒就算對付過去,否則李功德就算海量,也扛不住那些客人的輪番上陣。

李翰林今年沒有回家過年,寫了封字跡工整功底深厚一看就是別人代寫的家信回來,說是要去北莽南朝那邊耍耍,看得李負真心驚肉跳,恨不得拎著這個弟弟的耳朵把他拽回家中。家書放下拿起拿起又放下,李負真有些幽怨,她的確如父親所說,不懂他們男人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明明可以太平安穩,享受父輩功蔭在官場上一帆風順,卻偏偏還要自己去涉險掙取功名。李負真在她爹好不容易喘口氣的時候,奉上一杯解酒茶,幫他揉肩,輕聲問道:「爹,為什麼來了這麼多人?是你當官當大了,都不得不爭先恐後,怕來晚了,被你穿小鞋?」

李功德苦笑搖頭道:「你沒瞧見今天老學究元德清都來了嗎,以他的天大架子,你爹就算當上如今變成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這老頭兒也一樣會慢悠悠最後一個登門,才顯得他足夠高風亮節。之所以都趕到一塊兒了,是趁著咱們鄰居那棟宅子如今的主人不在,生怕世子殿下過兩天回到陵州將軍府邸,他們再露頭露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給這位新官上任的陵州將軍湊巧撞上,豈不是自找無趣?你爹給人穿小鞋,不過是壓一壓他們的仕途攀升,可鄰居那位,可以直接讓他們丟掉官帽子。」

李負真譏諷道:「他確實做得出這種蠻橫無理的事情。」

李功德笑道:「錯啊,大錯特錯。真兒,爹知道你從來不把爹的話當回事,這次既然爹都看在你的面子上讓郭扶風進了家門,那你這回就認認真真聽爹說幾句肺腑之言,如何?」

李負真嗯了一聲。

李功德喝了口茶水,緩了口氣,這才悠悠然說道:「爹身為北涼道經略使,是文官之首,按律陵州刺史就得另有其人,可爹為何死皮賴臉都要兼著這個官職?爹有官癮當然不假,可人家世子殿下都來咱家隔壁當陵州將軍了,照理說,爹臉皮再厚,也應當接過梯子下樓才算明智,可爹實在是不放心啊,近千士子進入北涼,又以陵州居多,以後北涼文武分家,雙方涇渭分明,是大勢所趨,爹若沒了陵州刺史一職,那說話管用還算管用,但是肯定要大打折扣。

爹本身才學淺陋,不比王熙樺之流那般有優勢,要是錯過了這個培植親信的大好機會,以後等徐北枳或者是誰頂替了爹的經略使位置,李家說不定就要很快被人騎在頭上拉屎撒尿,不怕樹倒猢孫撒,就怕牆倒眾人推,到時候翰林想要撐起咱們這個家族,就會很累。你弟弟有一股狠勁,爹不懷疑他能當上校尉甚至是將軍,可爹就他這麼一個兒子,他總不能一輩子在邊境上刀口舔血,回到地方上,到時候又是文官當政的陌生官場,翰林一個習慣了殺伐的武夫,未必能一下子繞過彎來,所以爹就想著趁自己說話還有分量,趕緊把翰林的前程鋪好路搭好橋,以後仕途上不管是山是水,翰林走起來就順當了。

可爹這時候沒了陵州刺史,你以為那些市儈之輩勢利之徒會不在心裡打鼓?所以爹哪怕大將軍親自來了府上,親自給世子殿下撐腰,仍是逼著自己吃下熊心豹子膽,就是要覥著臉再當一兩年的刺史,好歹要跟那幫士子書生混個熟臉,才騰出這把交椅。

而殿下呢,出乎意料,確實也能忍,其實他若是真的要撕破臉皮,開門見山跟你爹要這個陵州刺史,爹不敢不交出去,要麼是故意嬉皮笑臉,跟你爹半真半假說他當了陵州將軍還不過癮,想要再弄個刺史噹噹,爹一樣得雙手奉上。可他什麼都沒有做,爹一開始還覺得總算過了這關,是爹想太簡單嘍,當你告訴爹他出現在宋巖家裡,兩人還相談甚歡的時候,爹就知道壞事。說來好笑,當年爹跟嚴傑溪一直在明爭暗鬥,各自押注,他運氣不好,押在了陳芝豹身上,爹獨具慧眼,押注了世子殿下,嚴傑溪一看情形不對,立馬自己捲鋪蓋滾蛋,不過這傢伙運氣好,被他逃出了北涼,要不然爹就算跪個三天三夜給他求情,也不濟事。當時爹就跟他說咱們世子殿下沒那麼扶不起,私下總喜歡腹誹嚴傑溪沒眼力,結果臨了,爹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殿下這次去了黃楠郡,拐了黃楠郡三個家主,外加一個估計馬上就要成為陵州別駕的宋巖,厲害。

真兒,你總覺得翰林投軍去了邊關,是殿下禍害他的,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翰林這麼一個鑽牛角尖的犟種,怎麼就突然變了一個人?緣由其實不復雜,你心底也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你嘴上跟你娘說是你弟弟覺得去了京城的嚴池集和那孔家小子都當了官,有了錦繡前程,翰林覺得丟了面子,所以一咬牙奮圖強了。你當真不知道以前的翰林,巴不得那兄弟三人個個出息得無法無天,就他一個沾光蹭飯吃的,然後他就可以天經地義混吃混喝,這輩子渾渾噩噩就算逍遙過去了?對那會兒的他來說,兄弟出息了,比他自己出息還驕傲。為何會去邊境,為何會成為遊弩手,無它,正是翰林知道了三個兄弟中,他最親近佩服的世子殿下,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翰林是那個時候才開始幡然醒悟的,加上他一直是在學世子殿下,殿下胡鬧,他就胡鬧,既然殿下不胡鬧了,他自然而然就要覺得索然無趣,因此變成了他爹他姐姐都不認識的李翰林。真兒,你敢說今時今日的李翰林,沒有讓你感到欣慰?沒有覺得與有榮焉?所以啊,你有啥好怨世子殿下的,說到底,還是這麼多年你心裡……」

李負真平淡說道:「爹,茶涼了,我幫你換一杯。」

李功德遞過去茶杯,輕輕嘆息一聲,強扭的瓜不甜,那麼自己扭的瓜呢?李功德收回思緒,喃喃自語道:「算了,事已至此,不當這個陵州刺史也好,趕緊讓出去,還能被徐家記上一份人情。是時候還陵州一個安安穩穩的官場了。」

老管事何暢一臉憤懣站在門外,敲了敲房門,等到李功德轉過頭,說道:「老爺,有個門狀子上自稱是老爺晚生的傢伙死活要見上老爺一面,一齣手就給了小的二十兩黃金,把小的嚇了一跳。若是往常,這金子也就給老爺賺了,可今天哪裡輪得到他來煩老爺啊,一個沒有功名沒有家世就只剩下有些錢的讀書人,也配在咱們李府顯擺,真是不知好歹,今兒可是連六品官都說不上兩句話的。」

李功德揮了揮手,何暢也就轉身離去,然後喲了一聲,驚醒道:「對了,老爺,那三十來歲的後生說他叫作許渾,是咱們陵州丹陽郡的,還信誓旦旦沒臉沒臊說只要說了這個,老爺就一定會見他。」

李功德正在心不在焉低頭喝茶,聞言手指一顫,就在老管事何暢準備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驅趕出府,不承想經略使大人抬起頭,心平氣和說道:「領到這裡來。」

老管事哦了一聲,不敢多言,拔腿轉身,又聽到李功德輕聲問道:「陵州將軍府還空著?」

何暢點頭道:「空著,那位陵州將軍還沒回呢。」

李功德點了點頭,等忠心耿耿的老管事離開後,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對李負真打趣笑道:「爹還要招呼客人,你不是總嫌棄爹狗眼看人低瞧不起那寒士出身的郭扶風嘛,帶他去見一見你娘。女大不中留,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忍痛把你這盆水潑出家去了。」

擱在往常,李負真肯定要欣喜流露於面,此時憑藉直覺,小聲問道:「爹,這個叫許渾的丹陽郡客人?」

李功德淡然笑道:「一位故人的子弟,不得不見。」

李負真將信將疑,憂心忡忡離開屋子。老管事快步將那怎麼看都不像貴人的許渾帶來,已經坐回椅子的經略使大人眯起眼仔細瞧了瞧,猶豫了一下,雙指拎住杯蓋,搖了搖已經微涼的茶水。

老管事識趣地走開,相貌平常的許渾輕輕踩入屋子,自作主張地關上門,微笑道:「許渾謝過世叔。」

李功德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低頭喝茶。內心卻早已激盪不安。這個許渾對整個陵州來說十分陌生,恐怕沒有幾個人認得出,就算見過一面的,也不會有人記得住。可李功德跟一般人不一樣,當初北涼設立金縷織造局,位於丹陽郡,按照朝廷的初衷,金縷織造李息烽本該向京城御書房,事無鉅細,按時密奏北涼境內的軍情吏治錢糧參劾以及士子薦舉和風俗民情等一切動態,可李息烽大概是寄人籬下,又知道徐驍不好惹,一直無所事事,硬生生把一個權柄煊赫的織造局變成了一個門可羅雀的清水衙門,不過是逢年過節,象徵性拜見過李功德、嚴傑溪這些地方大佬。李息烽經常遊歷北涼山川,也從不故意藏著掖著,有一次就跟當時還是豐州刺督的李功德偶然相逢,當時李息烽就無緣無故讓一位馬伕露面,還有意無意點名,介紹說是他遠房親戚家的後生,叫許渾。

李功德沉默許久,終於抬起頭,與許渾對視一眼。

此人把一樣東西遞給經略使大人,「是首輔張鉅鹿的親筆,門下省桓溫也有附言。」

許渾見李功德根本沒有接手的跡象,笑了笑,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平靜說道:「經略使大人若信不過密信,不急,大可以私下找方法印證字跡和印章。若信不過金縷織造李息烽,可以拿下許渾送往隔壁的陵州將軍府。若信不過許渾,可以押送金縷織造局,再轉送給褚祿山。若是信不過朝廷,經略使大人可以先看過密信再做定奪。」

李功德報以冷笑。

許渾泰然處之。

一盞茶熱冷的工夫,李功德瞥了一眼書桌,淡然問道:「為何密信有兩封?裡頭又寫了什麼?」

許渾笑道:「許渾就是一個送信的,就是死也不會知曉信裡頭寫了什麼,李息烽也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密信。至於為何有兩封密信,既然經略使大人問起了,說明有誠意,那麼許渾就得死了。」

李功德皺眉道:「此話怎講?」

許渾平靜道:「許渾此行,躲過了所有陵州諜子,這一點請大人放心。不妨實話告訴大人,青州陸家被襲,北涼遊隼死傷慘重,趙勾更是如此,其實主要不在於阻攔陸家赴涼,為的就是吸引陵州視線,好讓許渾此行萬無一失。但是這還不夠,朝廷讓我在大人你有意收下密信之後,才訴說為何密信有二。一封是真,一封是假。硃紅泥封顏色偏重為真,偏輕為假。那封假信是用作經略使大人送往北涼世子之手,當然,除了一封密信不足以讓大人洗清嫌疑,所以許渾要死,金縷織造李息烽也要死,甚至整座金縷織造局從今往後就要不復存在。但是李息烽說過,一座織造局,讓朝廷多一位廟堂棟樑,同時讓北涼少一位經略使,值得!」

許渾從嘴裡吐出一顆用作臨時自盡的巨毒藥丸,剝開後,露出一小團紙,破碎藥丸藏入袖口,看過了紙上所寫內容,把紙團塞入嘴裡,嚥下腹中,面無表情說道:「後天。」

李功德沒有說話。

許渾解釋道:「北涼世子後天到達陵州,許渾今日悄然離開,後天再來,經略使大人到時候綁送許渾前去陵州將軍府。許渾死後,金縷織造局會有一批殘留死士,以及一批精銳趙勾,帶著經略使大人離開北涼。但是最多隻能帶十八人。為了順利離去,李大人還得配合我們,先捨去陵州刺史的官職,然後在陵州再待上至少半年,這段時日多出門散心,鬆懈北涼諜子的監視。趙勾具體什麼時候適宜出手,屆時自然有人會告知李大人。」

李功德冷笑道:「似乎朝廷不小心忘了我兒子李翰林啊!」

許渾笑道:「李公子已經得了軍令前往南朝秘密行事,會先在姑塞州停留,然後沿著幽涼北線邊境一路東行,進入薊州,最終在京城與李大人會合。」

李功德閉上眼睛,杯蓋輕輕敲著茶杯邊緣,略帶自嘲道:「上回嚴傑溪不過才帶出去十六人,朝廷倒是對本官在意得很哪。」

許渾沉默不語。

李功德笑道:「讓本官算一算,如今我李功德已經是正二品封疆大吏,再往上走,王北涼是不用想了,不過在京城那邊也沒有幾個位置,其中六部尚書裡除了最近才提升半品的吏部尚書,其他拿不出手。嗯,想必假的密信上應該是撐死了吏部尚書,說不定還會更小家子氣,什麼戶部尚書啊刑部尚書啊。不過本官倒是很好奇,在拆信之前,那封真信上頭到底是什麼賞賜。張鉅鹿執掌尚書省,不能換,桓溫才升上門下省,也不會變,那就只剩下中書省了,除了入主此地,看來本官還能多個內閣大學士的清銜。李功德這輩子官癮不小,可還真沒想過有一天能當上跟碧眼兒、孫希濟這些大人物並駕齊驅的高位。」

許渾不該說話的時候始終一言不發。

李功德笑問道:「你就不怕本官現在就把你連人帶信送給世子殿下?」

許渾淡然道:「都是死,許渾早死兩天又何妨?」

李功德死死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謝過李大人讓許渾死得其所。」

許渾深深作了一揖,輕輕開門關門,悄然離開這座經略使府邸。

李功德站起身,走到桌子旁邊,伸出一隻手,燙手一般迅縮回了一次,然後又緩緩伸手,只是始終停在兩封密信上方几寸,臉色晦暗不明。

正月初二,涼陵兩州接壤處,橫豎兩條驛路交叉口子上,一支插有鏢旗的馬車隊伍折入南北縱向的寬敞驛道,跟在兩輛馬車屁股後邊。趕鏢兇險難測,只要有相對安生的官道驛路走,都要快馬加鞭,用作彌補山路河路上小心翼翼走鏢拖延下的工夫。這支打著「金門鏢局」旗號的馬隊排場不小,鏢頭鏢夫加在一起三十幾號彪形漢子,以青壯居多。鏢隊越過前邊那兩駕馬車的時候,一輛車子突然掀起車簾,探出一顆頭髮灰白的腦袋,對一名鏢師笑喊道:「壯士,還記得我嗎?上回入秋那會兒,咱們一起在路邊酒肆喝過綠蟻酒的。」

這位鏢師驚訝之後,放緩馬速,湊近了那輛馬車幾分,滿臉喜氣點頭大聲道:「記得,怎麼不記得,公子寫得一手好字,令尊更是仗義得很,白請了我們兄弟幾人兩大罈子綠蟻酒和五斤牛肉。怎麼,公子也是往陵州走?」

徐鳳年笑道:「可不是,如今在陵州州城裡混飯吃了,才在家過了年就得往那邊跑,就是勞碌命。如果在下沒有記錯,前頭幾里路就有家鋪子,酒肉都地道,價格也公道,要是順路又不耽誤你們走鏢,一起吃頓,也熱鬧些,還是我請客。」

從遼東那邊跑來北涼找生計的鏢師當下就有些為難,他們兄弟三人當初被那條姓袁的瘋狗逼得走投無路,宗門上下百餘口就只剩下他們三個,那瘋狗又有個在離陽朝廷堪稱權勢滔天的老丈人,想來想去覺著也就只有北涼管不著,不過如今雖說仗著一身武藝,好不容易有了只鐵飯碗,可畢竟是寄人籬下,他不過是個新入鏢局的鏢師,還得處處看老鏢頭的臉色,一時間就有些左右為難。好在那在金門鏢局裡頗有威嚴的老鏢頭火眼金睛,對兩輛馬車細細打量了片刻,朗聲笑道:「既然這位公子跟咱們的竇兄弟是舊識,那就算是咱們金門鏢局的朋友了。前面那家鋪子我知曉,本就是鏢局下個落腳點,等會兒可不敢讓公子破費,由咱們出錢買酒便是,這點錢金門鏢局再窮也得掏!」

徐鳳年沒有拒絕,不用他發話,擔當馬伕的徐偃兵已經鞭馬快行。這個細節,讓老鏢頭暗自嘖嘖稱奇,不承想不光是這位家世應該不俗的公子哥瞧著挺面善,連隨駕扈從都是個明白人。

兩撥人同時到了那家對鏢局而言很「乾淨」的熟悉鋪子,掌櫃的早就熟稔這些回頭客的飲食習慣,根本不用多說,就吩咐店裡夥計腿腳利索地趕緊上菜上酒。

肉多飯多酒少,走鏢不許酗酒是這一行鐵打的老規矩,往往只有鏢隊裡一兩位德高望重又好酒的老資歷才能小酌幾口。徐偃兵和洪書文都直截了當乾脆沒有上桌,呼延觀音也不餓,加上同乘一輛馬車的女子下了車,她就更不願意離開暖洋洋的車廂。於是那張有酒的主桌上就坐了徐鳳年、徐北枳跟裴南葦,她跟徐鳳年並肩而坐。還有此次走鏢帶隊的老鏢頭鮑豐收,以及本該沒資格坐在這張桌上的遼東人氏竇良。裴南葦披有白狐掃雪的昂貴裘子,戴了頂狐皮帽子,原本這般裝束,肌膚稍黑的女子就要被襯托得黑炭一般,可她如此穿戴,反倒有一番肌膚勝雪的景緻韻味,走南闖北大半輩子的老鏢頭仍是費了老大的勁才收回視線,心想這輩子就他孃的沒見過這般美豔的女子,這頓飯錢不冤枉。

負責端菜送酒的年輕夥計差點把酒罈子打翻在地,漲紅了臉,訕訕然一步三回頭,被氣不過的掌櫃一腳踢得嗷嗷叫。

徐鳳年一如既往跟外人自稱徐奇,跟竇良和鮑豐收一番淺淡交談,大致知道了竇良的境況和金門鏢局的規模。竇良性格直爽,只是臉皮較薄,沒有跟這位徐公子如何客套寒暄。鮑豐收初次見面,就很熟門熟路拉起關係,口口聲聲到了陵州州城的金門鏢局,他一定要親往徐公子府上拜年,尤其是聽說徐奇家住杏子街後,這位老江湖的眼神炙熱了太多,要知道杏子街可是住著經略使大人跟一大批陵州權貴,最近更是多了一位姓徐的陵州將軍!雖說杏子街很長,也有不當官的,可既然能住在那條街上的,哪怕手裡頭沒權,那也是陵州最有錢的一撮人,用行話說,金門鏢局一直走的是那麻雀鏢,就是肉少沒油水的小鏢,大的鏢局,走的那都是母豬鏢,一趟鏢就賺得拿錢拿到手軟,要是能攀上杏子街的貴人,再口口相傳,多攤上幾趟,金門鏢局藉著東風一舉打響旗號,就算真正發達了,否則誰樂意在走鏢路上過年。徐鳳年有五六次主動敬酒,不過大多都是跟竇良碰碗,這讓竇良這位流離失所的喪家之犬感到一股無言的暖意,只是他不善言辭,就不顧是不是事後要被鏢頭陰陽怪氣刺上幾句,碗碗綠蟻滴酒不剩。

酒足飯飽,徐鳳年笑道:「我祖上也是遼東,就在錦州,跟竇兄弟勉強算是他鄉遇故知,多難得。回到了陵州城,徐奇肯定先去金門鏢局拜年,其餘兩位大哥也好好見一見,今天沒喝痛快,先餘著,到時候不醉不歸。」

鮑豐收笑呵呵道:「徐公子那邊也得登門拜會,金門鏢局萬萬不能失禮,傳出去要被人笑話。」

徐鳳年哪裡不清楚老鏢頭的小算盤,是生怕他「徐奇」是吹牛皮不打草稿的小戶人家,得親自看一眼府邸才能安心,也不揭穿,點頭笑道:「沒問題,以後如果有物件要走鏢,既然有竇兄弟在你們鏢局,那以後就專門勞煩你們金門鏢局了。」

鏢局還得趕路,雙方抱拳告別,鮑豐收跟掌櫃結賬時竊竊私語,多給了幾塊碎銀,顯然是知道徐公子還要加菜加酒,鏢局這邊一併先行付了。徐鳳年坐回長凳,只是多要了一壺溫熱熨帖的綠蟻酒,給徐北枳和裴南葦都倒了小半碗。

徐北枳輕聲笑道:「竇良這趟鏢走完,薪水怎麼都得往上翻上一翻了。」

徐鳳年不置可否,轉移話題說道:「陳亮錫既要鹽鐵整治又要全權處理漕運事宜,一個是跟地方豪紳較勁,一個是跟京官扯皮,地頭蛇過江龍都惹上了。你覺得他行不行?」

徐北枳淡然道:「不知。」

徐鳳年撇了撇嘴,繼續問道:「你都要是陵州刺史了,陳亮錫還沒有實打實的一官半職,你說他心裡有沒有疙瘩?」

徐北枳只是喝酒。

徐鳳年嘖嘖道:「我本來以為你們這麼聰明的兩個人,可以不用文人相輕,沒想到還是逃不出這個怪圈。」

徐北枳斜眼道:「你懂個屁。」

徐鳳年無賴道:「小心我真給你放個屁啊!」

徐北枳擦了擦嘴角酒漬,「等我當上了刺史,你趁早從陵州滾出去,我眼不見為淨。」

徐鳳年自顧自罵罵咧咧,卻無可奈何。裴南葦有些納悶,這世上還有人能一物降一物了身邊這位北涼世子?

正月初三,陵州將軍不曾進入陵州州城。這讓許多嗅覺靈敏聞風而動的官場老油條大失所望,紛紛從杏子街將軍府邸撤離,白捱了一天凍,忍住跳腳罵孃的衝動,心裡哀求著明天世子殿下千萬要回到城裡,否則這遭罪挨凍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正月初四的暮色中,杏子街訪客走了大半,只剩下些零零散散本就住在街上的達官顯貴,當他們看到那兩輛馬車緩緩駛來,差些就要淚流滿面,老祖宗你終於捨得來了啊,一個個不管年紀老邁還是正值壯年,都迅捷地擁向馬車,跟慢慢走下車的年輕人噓寒問暖,每人的阿諛奉承除了「世子殿下」這個相同稱呼,其餘都不帶重複一個字的,官場雛兒若是有機會站在一邊旁聽,肯定受益匪淺,恍然大悟原來馬屁可以拍得這麼爐火純青。一些個往日拿腔拿調的大老爺,這會兒就跟祭祖拜圖時見著了圖畫上的老祖宗一樣畢恭畢敬。徐鳳年笑眯眯一一應酬過去,哪怕沒有自報門號官職,他也能一字不差說出口,讓那些年齡懸殊的陵州大人物嘴上抹蜜的同時,心中難免百感交集,光憑這一點退一萬步說,殿下就算不聰明,可委實半點不傻啊。

徐鳳年停下腳步,讓其中一位陵州五品官去跟經略使府邸知會一聲,說明日再去給李叔叔拜年,那個一大把年紀以至於每次遇上難事總是回家養病的老人身形矯健得讓同僚咋舌。徐鳳年帶著眾人走入將軍官邸,然後讓品秩不高的徐北枳陪伴,在書房一一挨個跟諸位陵州「良心忠臣」敘舊,然後排在後頭的,就看到前頭的那些人都無一例外板著臉離開,只是眉宇間佈滿難以遮掩的喜色,慢悠悠到了廊道拐角處,頓時腳步如風,十有八九是回家報喜去了。

客人絕大多數皆是忐忑入府進屋,乘興出門歸家。

被世子殿下襬在明面上即將扶持上位的徐北枳,不見半點喜色,站在視窗望向經略使府邸,神情凝重。

徐鳳年坐在書案後,一手託著腮幫,一手指間滾動那枚銅錢。

徐北枳開口說道:「散散心?」

徐鳳年想了想,「好,陪我去金門鏢局喝酒,趁著陵州那兒的酒水裡還沒有什麼世俗味和血腥氣,你我要不多喝一點?」

平生只在北莽喝醉過唯一一次的徐北枳點了點頭。

徐鳳年跟徐北枳坐入馬車,徐偃兵駕車前往州城另一端的金門鏢局。

先前跨過側門門檻時,徐鳳年略作停頓,抬頭望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過了時候,也就看不見天氣晴朗時才會顯露的那座陵山山尖了。

到了金門鏢局門口,徐鳳年自稱是杏子街上的徐奇,認識老鏢頭鮑豐收和新鏢師竇良。看門的年輕人眼睛一亮,聽到「杏子街」三個字就足矣,比提到鮑豐收還有用處,不耐煩的表情一掃而空,都下意識彎了腰,只是見到一張和煦笑臉的公子哥,又立馬直起腰,天曉得這傢伙是不是吹牛,住在那條街上的公子哥,有幾個沒在陵州城內鮮衣怒馬踩傷過人,還能跟他一個小鏢局管門的小百姓笑嘻嘻?誰信啊!就住在鏢局裡頭的鮑豐收急匆匆趕來,熱絡客氣得無以復加,不光是他,連鏢局大當家二當家都給驚動了。那徐奇也上道,直接就透露了身邊那位同行公子哥的身份,在龍睛郡當過兵曹參軍,如今給太守鍾澄心算是打雜做些瑣碎事情,不過馬上要小步子升遷到州府衙門。如此一來,兩位當家的不僅是欣喜了,還有些敬畏,陵州誰不知道懷化大將軍鍾洪武和嫡長子鍾澄心,雖說傳聞給那位驕縱跋扈的世子殿下給滅去一些氣焰,可瘦死駱駝比馬大,鍾家無疑還是讓常人覺得高不可攀的北涼一流高門,能跟鐘太守朝夕相處,豈是芝麻綠豆大小的金門鏢局可以怠慢的。

竇良兄弟三人暫時還沒有入住鏢局,而是在外頭租了一棟偏僻簡陋的小宅子,鏢局這邊趕緊讓人去請來喝酒,大當家的親手架起一隻大炭火盆子,一夥人落座後,暢飲不停。酒酣之時,兩位當家的本就是性情中人,也不如先前拘束,談笑無忌。竇良兩個兄弟韋唐、範漁陽因為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就印象不差,又有大哥竇良此次走鏢回來做了鋪墊,早早給徐奇說了一大通好話,喝酒說話更是放得開。大當家俞修才的名字略顯文縐縐,約莫是爹孃一心希望他以後能考取個舉人什麼的,不過粗糲得很,臉上掛了一條觸目驚心的刀疤,跟徐鳳年徐北枳說起這檔子舊事,也談不上什麼怨言,就是十幾年前被一個強搶民女的將種子弟給當街劃了一刀,他愣是沒敢還手,比武功他一隻手能打那龜兒子十個,但是比靠山,他俞修才輸了十萬八千里,認栽。這個老爺們兒到今天也就是笑著罵了句娘。

徐鳳年笑著轉頭跟徐北枳說了句,「以後這類破爛事情就靠你鐵面無私做惡人了。」

徐北枳無動於衷,只是大口喝酒。

金門鏢局這幫漢子也沒太當真,就算兩位都姓徐的公子哥身份不差,可陵州城盤根交錯,連那個陵州將軍都施展不開手腳,被上上下下合著夥糊弄,都說是經略使大人要給那位世子殿下一個下馬威呢,所以說只要是個外地人,甭管是誰,即便是士族為官的年輕人,也不能隨隨便便在這兒太歲頭上動土。

徐鳳年舉起碗,大概是第八碗了,仍是乾脆利落一飲而盡,鏢局眾人忍不住由衷喝彩,這酒量和酒品都硬是要得!徐鳳年隨意一抹嘴,笑道:「沒醉趴下之前,趕緊說幾句正經話,竇老哥韋老哥範老哥三位,都是徐奇的朋友,以後還得兩位當家的和鮑老鏢頭多照應,徐奇這碗酒就當謝過了。」

二當家章河已是舌頭打結,舉起大白碗,大聲道:「徐公子爽快,咱們鏢局小是小,卻沒誰是扭捏的娘們兒,章河也跟徐公子掏心窩,竇良三位兄弟本事不是沒有,而是太大了,章河都看在眼裡,像韋唐和範漁陽,其實別說跟竇良一樣成為鏢師,就是當個鏢頭,也是理所當然,可咱們小地方,規矩還是跟別的地兒一樣,就是他孃的一個字,多!沒法子的事情,誰都得一點一點熬,都得從媳婦熬成婆婆,否則別的人不服氣,心裡有怨氣,我章河也不敢說什麼明天就讓三位兄弟當上鏢頭的大話屁話,也只能跟竇良三位兄弟賠個罪。大當家的,咱們都幹了手上這碗酒?!」俞修才舉起碗,哈哈笑道:「大夥兒都好漢滿飲走一個,幹了!」

到最後,徐北枳也醉得一塌糊塗,已經靠在徐鳳年肩頭,金門鏢局那些糙漢子更是七倒八歪,俞修才抱著酒罈子說著醉話,含糊不清,依稀是說這輩子咋就沒能殺幾個北蠻子。

將軍府頭號管事孫福祿滿頭大汗出現在門口。他之前被世子殿下臨行前告知要來這座小鏢局。

唯一還清醒的徐鳳年只好背起不省人事的徐北枳,跟幾位收拾殘局的鏢師笑著告辭。走出大門後,孫福祿低聲道:「公子,經略使大人大半夜的,不知怎麼就綁了個男人到府上了,這算哪門子的么蛾子。」

徐鳳年嗯了一聲。

醉相奇差無比的徐北枳瞎折騰,一隻手拍打著世子殿下的腦袋,一隻手隨意在世子殿下臉上塗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