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二章 徐人屠慨談生平,宋恪禮履新都尉

b綵船外廊,以往哪裡熱鬧就削尖了腦袋往哪裡去的黃筌,就算那襲紫衣已經在擂臺上露面,依然失魂落魄蹲在外廊牆腳根。先前給馮茂林的愛子當馬騎,膝蓋上的灰塵尤多,當時船上一些個江湖人士的白眼,黃筌也渾然不在意,只要搭上了馮茂林這條大船,雖說遠水不解近渴,可畢竟意味著趁勢搭上了在兩淮江湖很有聲望的那對夫婦。他們那個垂髫女兒,黃筌做馬的時候,也喊了很多聲諂媚的姑奶奶,小妮子沒什麼好臉色,始終對他愛答不理,可黃筌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現眼,既然是混江湖,怎麼混不是混,只要混出了頭,誰在意你落魄時的像條狗?再說了,狗不一樣會狗刨?但讓黃筌心死如灰的是,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馮茂林三對夫婦,就那麼給姓徐的朋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黃筌一直把那個偶然結識的傢伙當作人傻錢多的冤大頭,能夠認識徐瞻和周親滸,已經很讓黃筌大吃一驚,恨不得去大吃幾斤牛肉大喝幾斤好酒壓壓驚,可空有酒囊,卻沒有買酒的錢啊。當馮茂林一夥人灰溜溜打落牙齒和血吞後,黃筌就知道什麼都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姓徐的那邊,已經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任由他騙吃騙喝,馮茂林那邊,說不定還會遷怒他這個方便欺負的小卒子。/b

有人混江湖,混著混著就出人頭地,更多人一輩子都在被江湖混。黃筌不怕吃苦,不怕吃虧,就怕看不到一點點有望混出人模狗樣的機會。

大俠,有多大的本事,才配得上那個俠字?神仙,有怎樣的神通,才稱得上神仙?

一直在蠅營狗苟的黃筌有些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就沒進入過江湖?

呆若木雞的黃筌靠著木質牆壁,總算還魂回神了一些,揉了揉臉頰,猛然發現光線有些昏暗,抬頭側望,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戴著那頂滑稽紅狐皮帽的姓徐的,雙腳打結,雙手插袖斜斜靠著牆壁。

徐鳳年平靜問道:「黃筌,還記得咱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黃筌以為這哥們兒要跟自己秋後算賬,要痛打落水狗了,苦笑道:「當時是小的有眼無珠,跟公子要酒喝。」

徐鳳年搖了搖頭,「當時在酒樓,有個乞兒不知死活溜進樓行乞,想討到些吃食就趕緊跑,然後被眼尖的店夥計揪住,有個食客見乞兒滿手凍瘡裂血,還倒了半碗酒在乞兒手上,一樓喝酒的人,也就你猶豫了很久,實在看不下去才幫著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那乞兒這才沒被繼續當成茶餘飯後的樂子玩耍。那會兒,我想起了一個已經離開江湖的朋友。這才請你喝酒,當然你也沒含糊,心安理得吃吃喝喝了我一路。」

黃筌嘿嘿一笑。

徐鳳年看到一艘威武樓船突兀靠近,看到站在船頭的老人,略微失神,壓了壓狐皮帽子,轉頭對黃筌說道:「等徽山的軒轅青鋒贏了擂臺,當上武林盟主,你敢不敢湊到她跟前說一句話?」

黃筌目瞪口呆,尷尬笑道:「那也得看是什麼話了。」

徐鳳年走向欄杆,「你就說一個叫徐鳳年的人讓你去徽山混口飯吃。」

黃筌眼睜睜看著那個沒有自稱徐奇的傢伙躍過欄杆,飄向另外一艘尤為氣勢雄壯的巨大戰艦。

徐鳳年?

誰啊?

黃筌一頭霧水,不過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去撞一撞運氣。大不了就被徽山山主一巴掌拍飛而已,多半死不了人。

許多年後,一位即便有徽山做靠山,但仍是沒能混出大出息的老人,臨終前都還在跟孫子唸叨,爺爺當年是跟那人一起混過江湖的!

黃龍戰艦上不見鐵甲森森,船頭除了個略顯傴僂的老人,身邊也就只有天生一雙臥蠶眉的雄偉男子,他迷眼時總給人老虎打盹的感覺,身後稍遠處站著一個持矛的中年人。

徐鳳年輕輕飄落後,跟老人對視一眼,然後就朝袁左宗打了聲招呼,沒有忘記跟遠處叫劉偃兵的扈從點頭致敬。此人作為王繡師弟,一直生活在槍仙的陰影下,聲名不得彰顯,從未有過驚世駭俗的壯舉,因此劉偃兵的修為如何,高深莫測。

輕車簡從出北涼的徐驍帶著徐鳳年走到欄杆旁邊,笑道:「記得上次在這春神湖上,還是跟襄樊城的王明陽死鬥,這趟趁機會來看幾眼,湖還是那個湖,就是比起當年死屍浮湖餓殍遍野的場景,熱鬧了太多,有生氣。這一路走來親眼所見,才知道趙衡趙珣這對父子,治理轄境大小政事確實不含糊,在城裡隨便喝個茶酒,都能聽到老百姓對靖安王的讚譽聲。我一直覺得在朝為官,如果被言官抨擊彈劾,未必真是貪官汙吏,可如果境內百姓說好,多半是真的好。」

提及那個曾經被他踹入春神湖的年輕藩王,徐鳳年譏笑道:「也就虧得他身邊有個一流謀士,否則趙珣早就給青黨吃得骨頭不剩。靠抱團成事的青黨被張鉅鹿幾下就折騰得分崩離析,已經完全無法跟張黨顧黨爭勢,可對付一個聲威不足以彈壓青州的趙珣,那還不是手到擒來。離陽姓趙,可是襄樊城和青州姓不姓趙,誰在乎?是有人幫他梳理脈絡打點關係,對那幾只老狐狸曉以利害,拋下包括娶妃在內幾個魚餌,又故意不動聲色,幫一位青黨大佬的兒子在太安城要到一個實權京官,事後才假借別人之口道出真相,趙珣沒有這些實打實的誘餌和恩惠,只會淪為跟淮南王一個德行。」

徐驍雙手抓住欄杆,笑道:「是那個在永子巷跟你賭棋的目盲陸詡吧?二疏十四策出自他的手筆,我也看過,竟然連我這莽夫都看得懂,不簡單。趙衡這個娘們兒一輩子都在大事上犯錯不斷,唯獨這手託孤託得漂亮,用義山的話說就是沒有煙火氣,水到渠成。所以說這人啊,就不能太順風順水,太順遂了,指不定小陰溝裡就翻了船。」

徐鳳年問道:「怎麼想到離開北涼了?袁二哥和祿球兒這些新人換老將,北涼瞧在誰眼裡都是動盪不安的光景,加上藉著北涼鐵騎上次踏破邊境的東風,北莽那邊董卓和洪敬巖都沒了以往的束縛,你就不怕北莽還以顏色,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萬一北涼內有人……」

徐鳳年說到這裡就停下,徐驍擺手笑道:「裡外策應?爹巴不得那些爛瘡惡膿自個兒漏出來,總是藏著掖著才叫人噁心。

有些人,畢竟半輩子生死情分擺在那裡,爹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早年答應他們這輩子只要沒死在沙場上,怎麼都要把女人銀子官帽一起拿到手軟才行。爹這輩子虧欠了死人很多,可活著的,自認還真就沒有幾個虧欠的。

像那鍾洪武,爹跟他第一次見面,還只是個伍長,那會兒爹開玩笑問他以後想當多大的官,鍾洪武說能當個校尉就知足,麾下有七八百號精壯兄弟,能夠見誰不順眼就砍誰,他這輩子也就值了。還有燕文鸞,年輕時候多有意思的一個小夥子,總跟我念叨說他以後要當個馬販子,這樣一來就算死,也可以死在馬背上,如果當個衣食無憂的太平官,他說一大把年紀後就不樂意騎馬了,只怕就要死在娘們兒的肚皮上。

有些時候,爹看著那些高官厚祿漸漸發福的老傢伙,突然就覺得一個個都不認識了。當年還有兄弟敢當面罵爹不爭氣,說要是老子當大將軍只會比你徐驍當得更好,還有老兄弟願意半夜發瘋,拎著一罈子酒就跑來爹的軍帳說要划拳拼酒,也還有老兄弟嬉皮笑臉跟爹威脅說要是不定下娃娃親,就沒得做兄弟。

那會兒,李義山和趙長陵都還在,鍾洪武、燕文鸞一大批人都還沒老,陳芝豹、袁左宗這些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那時候爹最喜歡打仗,從來不怕死人,爹自己都不怕,你們誰敢怕?沒有膽子就趁早滾回去摟著婆娘熱炕頭去。所以只要有仗打整個人就瘋魔,沒有仗打,也要死皮賴臉去跟那些大官求仗打。你要銀子?老子可不好這個,有多少就給你多少,都送你們。嫌少?那就先賒著,等老子打贏了仗,你們讓人整箱整箱用馬車拉走就是!要軍功?也行,只要給老子一點殘羹冷炙,別太虧待了去拼命的兄弟,你們的子孫只要來過個場,打仗的時候離戰場十萬八千里都沒事,事後一樣大把軍功都白送他們。這麼一來,誰不樂意跟爹做買賣?一本萬利,傻子才不做。

然後朝廷就開始都知道有那麼一個姓徐的年輕蠻子,遼東貧賤出身,僥倖冒頭以後,不貪財,也不貪功,就是想死在戰場上。於是到最後,跟爹關係好的朝廷大員,很樂意給人馬給兵器,想著靠爹的軍功讓他們在廟堂上大聲說話。跟爹關係不好的仇家,更願意,你徐驍活膩歪了是吧,那就滾去啃最硬的骨頭,打最難打下來的死仗。

然後,爹就這麼打仗打著打著一路南下,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砥柱棟樑,一直瞧不起爹的豪閥世族,總算樂意掀起眼簾子那麼一瞧,才有些怕了,不知不覺徐蠻子咋就兵馬雄壯了?」

徐驍咧嘴一笑,伸出一隻手掌,「五萬鐵騎。爹用五萬鐵騎就滅了北漢。北漢的年輕皇帝當年跟你爹叫囂,說姓徐的配不上你孃親吳素,還說你娘是瞎了眼,根本不配練劍。爹也不跟他吵,最後帶著六百精銳鐵騎,直接從皇城大門突入,衝入了那座金鑾殿。那傢伙癱軟在龍椅上,嚇尿了褲子。」

徐鳳年眼神溫暖笑了笑,這樁事蹟其實早就爛熟於心,聽得起繭子了,但跟以往直接表露在臉上的不耐煩不一樣,如今只要徐驍願意說,他就願意聽。

徐驍突然尷尬一笑,顯然是口渴了,朝刻意站遠的袁左宗招招手,「去拿兩壺白酒來,不用溫熱,越燒刀子越好。」

袁左宗很快拎來兩壺酒,徐驍和徐鳳年一人一壺。

徐驍這麼一個停頓後,就不再說他的那些往事,輕聲道:「韓生宣死了,柳蒿師也死了,差不多就只剩下半截舌元本溪和趙黃巢了。爹做不到的事情,兒子做到了,爹更高興。爹這次離開北涼,除了給燕文鸞等人最後一個機會,其實主要還是想走一走你當年走過的路,中途去了晉家的府邸,也沒想著如何為難他們,不過聽說晉蘭亭晉右祭酒的老爺子,知道爹過門而不入之後,當天就給活生生嚇死了。」

徐鳳年無奈道:「也不讓人家過個好年。」

徐驍一笑置之,望向西北,緩緩說道:「爹這兩年都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北莽真鐵了心要不顧大局執意南下,那麼最後,爹交到你手上的家底有多少。

爹這輩子打了那麼多場仗,輸贏都有,輸少贏多,可輸的時候那是真的慘,一敗塗地,有兩次更是幾乎算全軍覆沒,慘到沒人覺得爹還能東山再起。打敗仗後,看到那些一張張被硝煙燻黑的年輕臉龐,看到爹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一點都不覺得跟錯了人,爹就憋屈得慌,當時就發誓,就算老子僥倖當了大官,有了兒子,也一定要讓這小子將來親自去戰場上走一遭!只能這樣,爹才覺得對得起那些士卒,心裡才好受一點。但真等自己有了兒子,像當年趙家要招你去京城做駙馬,其實爹不是沒有想過答應下來,那時候爹就想著,要愧疚就愧疚爹一個人,爹以後到了地底下,再跟老兄弟們賠罪就是了,心底還是很自私想著自己兒子別遭這個罪。然後爹就拎著酒去聽潮閣找義山喝酒。知道嗎,義山直接就把酒丟到了屋外,是後來他聽說你小子跑去闖蕩江湖了,我再去找他喝悶酒,義山才有了笑臉,喝到爹都根本勸不住。

所以這些年,許多老將在北涼紮根以後,很多老子英雄兒子孬,兒子闖出了很多禍事,讓他們來擦屁股。一些人還留了點臉面的,就直接來清涼山到我跟前求情;一些就以為我看不見,鬼鬼祟祟做些更錯的事情,殺人滅口斬草除根,手段比起春秋戰事一點不差;有一些更直截了當,認為老子拼死拼活跟徐驍闖下今天的軍功家業,自家孩子殺幾個人欺負幾個娘們兒算個卵的大事,殺人放火倒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也不想想,當年為什麼會樂意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姓徐的去拼命,為什麼殺起當官的那麼毫不猶豫?」

徐驍狠狠灌了一口酒,笑問道:「爹本來想讓義山做些事情,可義山說你死活不讓,你是怎麼想的?」

徐鳳年平靜道:「你這輩子惡名昭彰,罵名還嫌不夠多?也就在北涼舊將舊卒那裡還留下點好名聲,你不怕別人罵你不念舊情過河拆橋,我怕。那些新帝登基前,先帝趕緊幫忙先拔除掉功勳老人的帝王心術,你就別用在北涼身上了。換我來做,你多少能心安理得一點,我就更沒什麼負擔。鍾洪武不過是殺雞儆猴,以後在北涼,人情是人情,規矩是規矩,誰拿人情跟我壞規矩,我就讓他捲鋪蓋滾蛋。這次回北涼,等我先去西邊荒漠,籠絡那十數萬上馬可戰的罪民,然後我就要走遍北涼轄境,我就不信離陽江湖走過,北莽也走過,還走不下來一個自家的北涼。」

徐驍欣慰點頭,只是喝酒。

徐驍嚥下最後一口烈酒,晃了晃空壺,輕聲說道:「到了北涼,先別急著去收攏那些義山扶植起來的罪民勢力,先陪爹看一看北涼鐵騎,行不行?」

徐鳳年咬了咬嘴唇,笑道:「哪有當爹的總是問兒子行不行?」

徐驍丟了酒壺到湖中,也笑道:「哪有當爹的三番四次讓兒子出去涉險?」

徐驍雙手插袖,抬頭看了眼天色,眯眼道:「上次可能是忙著一路殺人,沒覺得,這回才知道南邊陰冷到骨子裡,爹老嘍。」

徐鳳年默默摘下紅狐皮帽,壓在徐驍頭上,輕輕往下拉嚴實,遮住老人的耳朵。

老人動了動嘴唇,猛然轉過身。

似乎是不想讓兒子看到他的老淚縱橫,他的英雄遲暮。

那個憑藉才學榮登胭脂評副評榜眼的女子,年紀輕輕的王大家,在副評上僅次於徐渭熊,可她在寫出《東廂頭場雪》後就杳無音訊,泥牛沉海一般,再沒有當年讓天下所有才子佳人小說都要避讓一頭的氣勢,需知連太安城宮裡的娘娘都曾拜讀頭場雪,襄樊城「殉情而亡」的靖安王妃也是如此,更別提有多少大家閨秀為之痴迷。離陽腐儒則要心中巨石落地,這女子約莫是終於不拿文字禍害世道了。

只有春神湖姥山上的王家人,才知道這兩年自家小姐根本心思就不在姥山,不管風吹雨打,不管霜雪深重,都要去湖邊茶樓坐上一會兒,望東望北,也沒個定數。

以往小姐每逢心有不快事,只要馬球、蹴鞠、鞦韆一會兒就煙消雲散,蕩起鞦韆能有兩層樓那麼高,連膽大男子見了也要咋舌。可如今不一樣了,含含蓄蓄,坐在鞦韆上總是發呆,偶爾驚覺鞦韆沒動靜了,才會輕輕踮起腳尖。

幾位與她尊卑有分私下卻情同姐妹的貼身丫鬟,知道緣由,也都惱恨起當年那個把小姐魂勾走的俊逸男子,她們也都勸說小姐多寫些詩篇,便是胡亂寫上幾被貶為「小道」「詩餘」的詞也好啊,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在翹以盼,可小姐就是不理會。尤其是到了如今冬天,唸叨什麼「冬眠不覺曉,一覺睡到老」,除了雷打不動的去臨湖遠望,然後回到書房,才看了幾頁書,就呀呀幾聲說犯困啦,丫鬟才研墨遞去一杆羊毫,就又找百般藉口偷懶。這還是那個膽敢自詡「提筆前,雲蒸霞蔚我去見聖賢仙佛,提筆後,風清月白天地鬼神來拜我」的王東廂嗎?好在掙錢早已掙得金玉滿堂的老爺從不計較這些,哪怕有門當戶對的高門士族登山提親,也都一一婉拒。

姥山暮色昏黃中,有人下山有人上山。

下山登船的是新近撤出兩淮幕後鹽鐵買賣的青州富商王林泉,此時熱淚盈眶,激動萬分。離船上山的是位頭髮灰白的公子哥,不知不覺來到了王初冬的閨樓,當一名丫鬟見到那個眼神清澈的男子後,不知怎的惱意就煙消雲散了。不過好像當年他不是這般的,那時候的他,白袍玉帶,風流倜儻,那雙丹鳳眸子給人感覺蘊著水意,誰家待字閨中的女子看見了都要心顫幾下。如今再見到,這個丫鬟直覺好像他變了許多,至於變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旖旎清減,多了幾分打心眼裡的親近。

男子朝她豎起手指在嘴邊,示意不要出聲,顯然他身邊領路的管事已經告知小姐還在憊懶「冬眠」。管事到了院門口就恭敬反身,言語不多,可丫鬟卻清晰看到先前管事在偷偷打量那位公子時,眼睛裡的敬畏驚懼,如鼠見貓都不止,根本就是如鼠見虎。

到了鋪設地龍溫暖適宜的大廳,樓內也就三名丫鬟,其餘兩位也腳步輕盈循聲而來,見到了他都有些意外。他要了一壺沒有雜土木氣的春神湖茶,自己煮茶自己斟茶,都沒有勞駕丫鬟,即便往往成為雞肋的頭道茶水也香味乾淨,還不忘給她們各自都倒上一杯,讓幾名習相近性相親俱是一身書卷氣的妙齡女子受寵若驚。不過他烹茶的手法拙劣稚嫩,只是即便纖毫不差落在三人眼中,她們也不敢指指點點。

喝過了茶,年輕客人看了眼天色,一名心竅活絡的丫鬟就說要去喊醒小姐,他問能否去屋子等候,三人面面相覷,然後會心一笑,齊齊點頭。

途經姥山歇腳的徐鳳年輕輕推門而入,丫鬟幫著掩門,然後躡手躡腳退去。徐鳳年坐在臨窗位置,餘暉透窗紗,跟姥山的富麗堂皇不一樣,這位女子的閨閣十分素雅簡潔,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並無太多雜物,就擱了一件老竹根剔雕而成的「玲瓏」,大竹球套小竹球,約莫有大小不等八九顆。徐鳳年手指按在玲瓏上,在桌面上推移幾寸,聲響不大。桌上有一疊小幅彩箋,色澤不一,杏紅鵝黃銅綠都有,最上頭彩箋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槐黃集」。

徐鳳年是在上次離開姥山以後才知道這位王東廂才學奪魁文壇,可寫出來的字似乎很不成氣候,今日親見,才知道真是蚯蚓爬過,不堪入目,不過《槐黃集》下邊所壓著的精美小箋,字還是難看,寫了許多殘句斷詩,卻都不容小覷,既有氣象雄渾的軍旅邊塞詩,也有宛如隱士的苦吟言語,反倒是閨閣幽怨之語極少。

胭脂評正評僅以女子姿色排榜,環肥燕瘦,男子各有喜好,對榜上十人多有異議,許多人就說名妓李白獅的名次低了,也說那個什麼姓南宮的根本就沒見過,哪裡有資格在陳漁之前。胭脂副評就要公道許多,北涼郡主徐渭熊,春神湖王初冬,已是太子妃的女學士嚴東吳,都算名之所歸,異議不大。

徐鳳年一封封彩箋翻過,翻閱完畢後次序顛倒,又翻閱一次,《槐黃集》重歸頁。疊好六十餘封彩箋,徐鳳年靠著椅背,望向窗外。

春神湖上,軒轅青鋒痛下殺手,一天內接連殺了六名登擂武夫,都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幾乎成為江湖共敵,之後一天無人上擂,第三天又有三名盛名享譽天下的武林高手陸續登臺,又被軒轅青鋒拍爛頭顱。這樣的武林盟主,令人髮指,絕對不是被江湖所心儀的武林盟主,可徽山牯牛大崗憑此一舉天下知。

說來奇怪,軒轅青鋒越是手段凌厲無情,江湖上並非一邊倒地怒罵,新老兩代江湖人士的認知截然相反,老江湖痛心疾首,新江湖躍躍欲試,私下暗流湧動,都說唯有這樣的冷血女子,如此的盟主,惡人唯有惡人磨,唯此才能有望剷平逐鹿山。

徐鳳年不知道以後的江湖是怎樣的面孔,老一輩風流魁首若是仍然在世,會作何想。徐鳳年思緒飄遠,想到了上陰學宮那襲從北涼帶往南方的狐裘,若她死心決然,是絕不會留下這披狐裘的,可她既然不願做籠中雀,徐鳳年也就只得假裝大度,順水推舟一次。以後若是有機會再相逢,也不知道她是否已是老嫗蒼蒼。

徐鳳年還想到了第一次行走江湖時,那是身處底層在抬頭仰望江湖,洛水畔曾有個念念難忘的身影,如今早已淡漠。

第二次則算是居高臨下俯看江湖。

徐鳳年轉過頭,看了眼床榻,那年陪她一同湖上乘黿,徐鳳年還沒有想過會有今天光景,果真去了一趟北莽,還活了下來,以後就要按部就班世襲罔替,主政北涼,接過徐驍的家底,繼續畫地為牢,鎮守西北門戶。

餘暉清減,暮色漸濃。

床上傳來啪一聲,年輕嬌憨女子一巴掌狠狠拍在臉上,睡眼惺忪,滿臉惱羞成怒坐起身。原來閨樓鋪設耗炭無數的地龍,室內雖說冬日溫暖如春,卻也讓蚊蟲有了蟄伏越冬的本錢,擾人至極。女子嗜睡,每次都要跟冬蚊鉤心鬥角一番,丫鬟無法喊她起床,都是這些冬蚊立了大功。

女子裹著繡被坐起身後,張牙舞爪,對一隻叮咬她的冬蚊追殺不休,悻悻然無功而返,熬不住被子外的冷意,嘀咕了一句,「世間竟然還有能逃過本女俠靈犀一指的蚊子,那就暫且饒過你一命。」

然後便繼續倒床矇頭大睡。

大概是覺得這般頹廢確實不好,躲在被子裡碎碎唸了半天,好不容易探出一顆腦袋,望向光線最亮的書桌那邊,空落落的,什麼都已經不算小的姑娘有些怔怔失神,秋水長眸裡泛起些不可與人說的委屈。

她伸出雙指,狠狠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一陣吃痛,這才消去睏乏睡意,心不在焉起床穿衣,期間又縮回暖洋洋的被窩數次,等她實在懶得穿靴,僅是穿好襪子就落地,也已經用去半個多時辰。

踩在並不冰涼的木板上,清醒以後,終於有了些大文豪王東廂的氣質,賢淑婉約,眼眸尤為靈氣,盤膝坐在椅子上,屏氣凝神,研墨提筆,只是才落了一筆,就被自己的字跡打敗,覺得真是醜,頓時滿腔豪氣全無,唉聲嘆氣,百無聊賴,一手託著腮幫,準備去翻那些彩箋,驀然瞪大眼眸,那頁《槐黃集》,神不知鬼不覺多了一行小字,除了當下年月日,還加上「到此一遊」四字,比王初冬的字自然寫得要好上十萬八千里。

王初冬撞開房門,顧不得披上外出必需的禦寒裘子,顧不得幾名貼身丫鬟的呼喊,一口氣跑到了山腳湖邊渡口。

一雙襪子汙濁不堪。

最心疼這個獨女的王林泉慌慌亂亂跑下山,一臉心疼。

王初冬望向老人,哭腔悔恨道:「我以後再也不睡懶覺了!」

王林泉有違常理地咧嘴微笑,竟然沒有安慰她,反而落井下石道:「以後還這麼不懂持家,看誰敢把你娶回家。」

王初冬抽了抽精緻鼻子,欲哭無淚。

她突然被身後一人托住腋下轉過身,雙腳踩在那人鞋背上,那人笑眯眯道:「也就我敢了。」

如墨夜色中,兩駕馬車駛入一條不起眼的巷弄,馬車豪奢寬大,就越發顯得巷弄逼仄狹窄。

襄樊城作為青黨的老巢,「富貴」兩字涇渭分明,富埒王侯如王林泉之流,由於沒有家世和功名傍身,即便在城內有宅子,也都不常住,而勳貴如有一位上柱國做家族中流砥柱的陸家,就跟其餘家族一同大隱隱於市在這條巷弄兩旁,他們的宅子,幾乎與皇族宗親府邸規格相等,而王林泉在姥山上的正門,不管如何氣派,也僅是富裕人家的宅門而已,稱不上府門。

而在這條被青州百姓稱為羊房夾道的衚衕,權貴林立,除了香火鼎盛的陸家,朝廷六部侍郎裡最年長的吏部侍郎溫太乙,和手握一州軍權的青州將軍洪靈樞也都相互毗鄰。正是這三大青州豪門,抱團支撐起了當初那個在廟堂上可與張顧兩黨分庭抗禮的青黨,可惜成也三姓,敗也三姓,隨著陸、溫、洪三位老供奉的離心離德浮出水面,青黨便不復存在,鳥獸散入其餘勢力。其餘列第於此的高門,亦是樹倒猢猻散,紛紛另擇高枝依附,人心再難聚。

若有人能就近細觀,就會發現門檻跟品秩府邸主人身份相符,比較尋常人家要高出許多,這裡頭的規矩不可逾越,世人所謂的門當戶對和鯉魚跳龍門,由此而來。而羊房夾道上又以陸家府門最為市井津津樂道。當年建府,兩扇大門,是直接雕樹而成,然後做成房門搬運而來,這才再裝上,這樣的巨樹,註定兩人合抱不及,陸家的門檻之高,據說高到許多稚童都要攀爬而過。老百姓往常對羊房夾道只能繞道而行,完全沒法子靠近這條巷弄,也就更沒有能耐去陸家門口一探究竟。

府門臺階下站著一位雙眉雪白的慈祥老人,提了一隻竹篾燈籠,燭光微微搖動,映照著老人那張和善臉龐熠熠生輝,花甲之年已算高壽,老人竟是八十歲高齡。

身邊嫡長孫也快到不惑之年,男子相貌清雅,身上還穿著華美的四品文雀錦緞官服,他本就是一員素有美譽的清官良吏,可臨近年關,事務繁多,這些日子除了升堂坐衙,還要參謁上司官員,應酬郡內同僚,更有治下年輕士子登門請教學問,都是瑣碎卻又不可疏忽的頭疼事情,原本今晚要挑燈通宵處理一大堆簿書文案,府上家丁臨時通知老祖宗要他趕回家裡,陸東疆這位太溪郡郡守只好來不及換下公服就匆匆趕回。

陸家未來的家主望向巷弄盡頭,轉頭小聲詢問爺爺是否由他代勞拎住那隻燈籠。昔日青黨主心骨的老人搖了搖頭。

老人並沒有跟這個嫡長孫說誰要深夜登門拜訪,打小就懼怕這個爺爺的陸東疆不敢多嘴,這種敬畏,一直綿延到了有「陸擘窠」之稱的陸東疆而立之年,直到這兩年去了太溪郡當一郡父母官,勉強算是外放任官,才略有好轉,不至於老人每次當面問話就直打哆嗦,生怕老人輕視了自己。怪不得青州名士陸東疆如此沒有男子氣概,委實是他的爺爺太過功成名就,僅是與當今首輔的恩師在前朝一起組閣這一樁事,就已經足夠讓人敬若神明。

陸家已經六代同堂,但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活在老人的功蔭庇護下,恐怕也就陸東疆的女兒,對上老祖宗可以言笑自如,其他人都沒這份膽識。

致仕還鄉後還頂著上柱國頭銜的老人瞥了眼小巷對面的府邸,正是溫太乙那老兒的宅子,細算來,當下一人在朝一人在野,差不多得有四五年時間沒見過面了。不見面好啊,總還能維持面上的和氣,不像跟洪靈樞那傢伙低頭不見抬頭見,反倒是愈行愈遠,連累得原本關係頗好的兩家子孫都兩相厭起來。前不久還大打出手了一次,以至於鬧到那年輕藩王那邊,那個年輕人也會做人,竟然不惜以藩王身份擺出負荊請罪的架勢,你一個隔岸觀火的青州之主,不各打五十大板就罷了,何罪之有?

古稀之年還能留在京城,經常沒日沒夜為君王謀太平,還不覺得累,這會兒老人是真真切切感到有些疲倦了。轉頭看了一眼儀門上的門環,陸費墀自嘲一笑,一輩子兢兢業業,那麼多次膽戰心驚的取捨,才換來這麼一個不輸公侯的綠油獸面錫環。

陸東疆見爺爺有些罕見的意態闌珊,就越發忐忑不安。自問這幾年主政太溪郡,不敢懈怠,人情往來也無紕漏瑕疵。如今朝廷大刀闊斧,大興科舉,轄境內多位與他有師生之誼計程車子都進士及第,在陸東疆捫心自問之時,老人突然提了提手中燈籠,輕聲說道:「這玩意兒有個說法,越工越俗,是說一旦造工太過繁複,失去原味,就過猶不及。做人也是一個道理,誰都不厭惡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可誰都不會真心實意跟這種人成為知己,就更不會患難與共,想要與人相處融洽,總要知道那人的一兩件糗事一兩個把柄才能舒心,才能放心。你在太溪郡,不是沒做好,是做得太好,已經木秀於林。咱們陸家的長孫媳婦人不壞,雖說是小戶人家出身,到了這裡以後卻能夠持家有道,她不喜你拈花惹草,是人之常情,你願意與她相敬如賓,更是好事,可因此推掉那些風月場合的應酬,與整個官場格格不入,你真以為那點表面上的清譽,離任時的一兩柄萬民傘,就能讓你踩著別人升官啦?須知如今咱們陸家在青州已經無法一言九鼎,以後也只會每況愈下。有爺爺在世一天,一切還好說,等哪天我閉眼了,你這般舉世皆醉你獨醒的作態,無異於四面樹敵。你興許自認是好官好人,仰俯皆無愧,可你爹走得早,幾個叔伯也不爭氣,爺爺扶了他們大半輩子也沒能扶起來,別說出力,能不拖後腿就殊為不易,日後既然是由你當家,難免要像儀門之後的那道影壁,獨當一面,為這個家族擋去所有汙穢,你就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想當然了。」

很少跟子孫長篇大論的老人歇了歇,神情蕭索。陸東疆臉色慘白,大冬天汗流浹背,官服後背被汗水浸透。

未見馬車,先聞馬蹄。

陸費墀輕聲感慨道:「官官相護,這四個字不好聽,卻道出了為官的真諦。如今青黨三姓勢同水火,各奔前程不說,還要官官相輕,如何能走得長遠?青州這盤棋,爺爺已經無力迴天,該拿到手的好處都拿到手,很難再從溫太乙、洪靈樞兜裡搶什麼。爺爺尚且做不到,虎口奪食的事情,你們更不行。可爺爺在死前還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你們帶到另外一張棋盤外坐下,那兒落子不多,大有餘地。不像舊棋盤上的犬牙交錯,錙銖必較,即便陸家氣力不濟,可是陸家子孫因此也不至於餓死。」

陸東疆曾經在春神湖上跟老人一起與北涼褚祿山密晤,雖然沒有參與談話,但以他的處世智慧,還是足以抓住兆頭端倪,何況陸丞燕秘密返還了一趟北涼,只是陸東疆不願深思,北涼寒苦不說,關鍵是勢如累卵,陸東疆生於安樂,習慣了旱澇保收的太平日子,哪怕女兒有可能成為藩王側妃,也從不覺得有什麼榮耀,一時歡愉換來滿門抄斬,陸東疆幾次都嚇得半夜驚醒,卻又不敢質疑爺爺的主張。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清晰,陸東疆鼓足勇氣,咬牙說道:「爺爺,在舊棋盤上,陸家哪怕江河日下,好歹還能寄希望於以後出現一位國手去奪回失地,可換了那張說不定哪天就要傾覆的棋盤,無論陸家下棋人是孫兒還是誰,只有滿盤皆輸的下場,真要換嗎?」

陸費墀眯了眯眼,陸東疆滿頭大汗,擦都不敢擦,一鼓作氣說出心裡話後頓時氣勢大減,低頭說道:「是孫兒錯了。」

不承想對這個嫡長孫不苟言笑的老人破天荒開懷一笑,拍了拍陸東疆的肩膀,「東疆,爺爺等這一天等了很多年。」

陸東疆猛然抬頭,一臉不敢置信。陸費墀望向盡頭昏暗的羊房夾道,欣慰道:「一味崇古要不得,作詩做人都一樣。你如果這輩子連對爺爺說一個不字的膽量都沒有,爺爺閉眼的時候,會很失望。爺爺之所以對燕兒青眼有加,就是她比你們都聰明識趣,知道什麼時候該點頭,什麼時候該搖頭。爺爺這輩子在京城輾轉三部,被那麼多人跪過,其中很多人如今都做上了六部尚書,你說溜鬚拍馬的言語,爺爺聽了多少?要是赴京,便是碧眼兒也會以禮相待。溫太乙和洪靈樞怎麼跟你爺爺比?更別說其中一個還得跟張鉅鹿搖尾乞憐。一個人燕窩魚翅吃多了,不經意吃上一吃家常小菜,只會尤為胃口大開。不過話說回來,爺爺到了這個歲數,難免老眼昏花,你要說五十步外站著誰,爺爺肯定回答不出來。可是看待時局,應該要比你們遠一些。再說我陸費墀的賭術賭運,一向不差,最後一次押注,老天爺想必多少會給些面子。」

陸東疆心胸中多年積鬱蕩然一空,神采奕奕。

老人笑道:「良禽擇木,就怕大樹不牢靠;改換門庭,就怕大廈將傾。可北涼的氣象,哪裡像是要頹敗了,分明是越來越家門興旺的局面。以往是強枝弱幹,確實不宜攀附,可如今主幹逐漸壯大,當年爺爺在告老還鄉途中,跟一個姓黃的人談論天下大勢,他就說只要撐得過父子接連兩次京城之行,那就值得外人去押上全部身家,爺爺對此深以為然,這才有了今晚的見面,以及接下來陸家的背井離鄉。

陸氏子弟良莠不齊,將來肯定會有人在趕赴北涼紮根以後,因為燕兒的身份去恃寵而驕,你這個當家主的,也無須太過約束,揀選幾個不堪大任的陸家人,當作棄子,主動幫著新涼王去殺雞儆猴,北涼十有八九會記下這份舊情。園內盆景,想要好看,終歸是要裁裁剪剪的,不取捨不行,天底下沒有光得不捨的好事。」

陸東疆既是悚然又是恍然道:「孫兒定會銘記於心。」

始終提著燈籠的老人眯眼竭力望向那駕漸行漸近的馬車,原先言語溫吞,無形中也急促幾分,「爺爺很希望以後在下一次朝政跌宕時,陸家能有一個像爺爺這樣的老不死,去跟子孫撥開迷霧面授機宜,這便是爺爺最大的心願。」

陸東疆突然臉色劇變,悽然道:「爺爺,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北涼?」

老人嘆了口氣,終於把手中燈籠緩緩遞向這個嫡長孫,微笑道:「陸家換了新東家,可總得有人給老東家一個交代,有始有終,這也是一種捨得。再說了,清明時分,墳前空落落的,不像話。」

陸東疆接過其實分量輕巧的燈籠,卻感覺重如萬鈞。

老人遞出去燈籠後,似有失落似有釋然。不轉頭,僅是伸手指了指背後府邸簷頭,沉聲道:「記住一點,人在屋簷下,給人低頭做事是本分,但也別忘了抬頭做人,因為這是咱們打從孃胎落地起就不能丟掉的本分。」

老人悄悄挺直了腰桿,望向那輛馬車走下的北涼王。

當年那個年輕將領在打光了本錢後死活不肯認輸,為了東山再起,跟一幫位高權重的閣老求著施捨兵馬,在滂沱大雨中一站,就從清晨站到了黃昏。

而他陸費墀就是當年諸位閣老之一。

手上已經沒有燈籠的年邁老人,嘴角帶著笑意,緩緩閉上眼睛。

陸東疆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扶住向後倒去的陸家老祖宗,頓時泣不成聲。

手中燈籠重重摔在地上。

人死燈滅。

徐鳳年沒有想到才下馬車,就等來這麼個倍感突兀的噩耗,好在那個陸家嫡長孫即未來的老丈人,不是迂腐刻板的酸儒,趕緊背起老祖宗,領著他們從側門偷偷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