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二章 觀音宗尋釁幽燕,徐鳳年臨湖拒敵

老嫗直直望向徐鳳年,後者赧顏一笑,喊道:「徐嬰!」

湖面如同一劍斬裂,朱袍陰物率先浮現當空,對十五名海外仙家,悲憫相一雙紫金眸子熠熠生輝,微微轉動,掃視一遍。

哪怕那容顏俏媚的少婦練氣士,被它盯上一眼之後,也壓抑不下心中潮水般的恐懼。

老嫗一笑置之,輕聲一句,「徐公子功德無量。」

然後便轉身踩湖離去。

十四名練氣士陸續跟上,悟得指劍的女子等名義上的太上師伯祖浮出水面後,拉出渾身溼透的雖然年輕輩分卻高到無法無天的赤足女子,回眸一笑,這才離去。

赤足女子轉頭冷哼一聲,飄然遠去。

湖上一群白蝶飄飛。

老嫗放慢腳步,來到赤足女子身邊致歉道:「師伯,方才弟子不得已直呼名諱。」

赤足女子抽了抽精緻鼻子,擺手道:「沒事,我就是記恨那頭陰物。」

老嫗笑道:「俗人仙人一紙之隔,天魔天人一線之間,它已不是陰物了。否則老嫗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出手。」

看模樣尚未二十的年輕女子問道:「為何阻攔我接下那人一刀?」

老嫗沉聲道:「既然是李淳罡的徒弟,未必不能借力開天門。」

年輕女子恨恨道:「等著!」

老嫗柔聲道:「師伯,地肺山惡龍為武當李玉斧所傷,正是採擷墨驪的大好時機……」

說到這裡,老嫗露出一絲尷尬。

赤足女子俏皮一笑,抬起一腳,湖底被帶出一大片順手牽羊而來的飛劍「魚群」,跳出湖面,又躥入湖中,繼續游弋。

這場雷聲大雨點也是不小的湖上酣戰,雖然沒有分出你死我活,卻也已經讓幽燕山莊三四百號江湖人士震撼得心神激盪。

徐鳳年本想借劍在先,就得有始有終,再來還劍一次,順便抖摟抖摟風采,不承想粗略估計,少了足足兩百柄劍,這讓徐鳳年忍不住轉身對著湖面破口大罵。

這樣一來,怎麼好開口拐騙幽燕山莊去北涼效力?

下次見面,一定要跟羊皮裘李老頭一樣,打得你赤腳哭著回南海。

等到徐鳳年重新披上蓑笠,提魚竿拎魚簍登岸時,劍痴王小屏早已不知所蹤,青鳥安靜站在岸邊,接過公子手上物件。魚簍中空無一物,徐鳳年有些汗顏。聽潮湖裡的錦鯉別說釣魚,你就是彎腰拍水,也能讓幾尾鯉魚跳到手上,徐鳳年在湖上挨凍,辛辛苦苦釣了個把時辰,結果無功而返。除了劉文豹小跑而至,幽燕山莊張凍齡、張春霖父子,還有叛出觀音宗的婦人也趕來,俱是發自肺腑地感激涕零,不等徐鳳年說什麼,張凍齡好歹也算是一州江湖魁首,二話不說就要下跪磕頭,徐鳳年連忙扶住,不讓他如此行大禮。捧了滿懷名劍的張春霖更是滿臉崇敬,恨不得當下就要拜師學藝。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道破實情,難得裝了一次行俠仗義的好漢,言辭客套,「莊主借宿在先,徐某人還禮在後,互不虧欠什麼,張莊主莫要太過上心。實話說來,這次跟幽燕山莊借劍千餘柄,到頭來給那幫南海練氣士偷走不少,徐某當下愧疚難當。」

張凍齡一直以為必死無疑,哪裡計較那批被順手牽羊而走的數百把劍,何況莊子上珍藏的幾十柄名劍都還在,像那張春霖佩戴的無根天水,以及龍鬚、烽燧、細腰陽春、殺冬,無一例外都物歸原主。張凍齡為了身邊女子尚且捨得封閉世代相傳的龍巖香爐,又豈會重視莊子所藏名劍重於相濡以沫的妻子?張凍齡訥於言辭,此時不知如何感恩戴德,才能報答一二,如此一個響噹噹的大老爺們兒,只是嘴唇顫抖,握住眼前白頭年輕男子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鳳年沒有急於返身尺雪小院,直截了當說道:「幽燕山莊還有三年時間去鑄造剩餘符劍,我家中恰好有幾柄材質類似木馬牛的大秦古劍,等我回府,近期之內就會讓人送來莊子,大抵可以幫莊主解燃眉之急。」

張凍齡一臉愕然,喃喃自語:「這如何使得?世人都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可既然是湧泉之恩,張凍齡又該如何回報?」

徐鳳年笑了笑,「湖上攔截南海仙家,只是意氣使然,可之後那幾柄大秦古劍,還得跟幽燕山莊做筆買賣,不是白送。」

最怕虧欠人情的張凍齡如釋重負,頻頻點頭道:「如此最好。若是恩人不嫌棄,幽燕山莊所有密室,便是龍巖香爐也對公子大開,任由公子搬走,除去犬子所佩無根天水是及冠禮贈物,不好賣給公子,其餘便是殺冬、龍鬚、烽燧和細腰陽春四柄藏劍在內,莊上所有喊得出名號的古劍利劍,都可以讓公子一併拿走。再者,數位先祖當年遊歷江湖,偶有奇遇,幽燕山莊對於練氣一事小有心得,那幾本秘笈,張凍齡只留下摹本,原本都由公子拿去。莊子上還有些田契金銀……」

張凍齡正說得起興,被妻子扯了扯袖口,猛然回神,才自知失態,訕訕一笑,心想以這位公子的家世底蘊,哪裡瞧得上眼那些黃白俗物,醒悟之後,抱拳致歉道:「是張凍齡俗氣了,公子切莫怪罪。」

徐鳳年回望湖面一眼,轉頭笑道:「去尺雪小院慢慢談?」

張凍齡自不敢有半點異議。

一行人到了小院,管事張邯已經把三名串門婢女連坑帶騙帶離院子,只留下兩名本就在尺雪做活的丫鬟。主客雙方圍爐而坐,少莊主張春霖沒敢坐下,壯著膽子打量這位年齡看上去與自己相差不多的公子哥。可能是徐鳳年的借劍太過驚世駭俗,張春霖誤以為這位白頭劍仙僅是瞧著年輕,實則已經活了好幾甲子超然物外的世外仙人。

徐鳳年飲了一口黃酒,「莊主有沒有想過把幽燕山莊的基業搬出去?」

北涼缺土地缺金銀,但最缺人才。幽燕山莊代代相承的高超鑄劍手藝,是漁不是魚,莊子上那近百號一輩子都在跟鑄造打交道的能工巧匠,可不是幾柄名劍可以衡量的價值,對鐵騎雄天下的北涼來說殊為可貴。接下來朝廷一定會在鹽鐵之事上勒緊北涼脖子,步步逼近,徐鳳年不得不未雨綢繆,如果有一大批經驗老到的巧匠在手,就等於節省下一大批鐵礦。

張凍齡愕然之後,苦澀道:「恩公,實不相瞞,這兩年眼看鑄造符劍完工無望,張凍齡也曾猶豫是不是攜妻帶子浪跡天涯,躲藏苟活,可每次到了龍巖香爐前,就都沒了這份念頭。數百年二十幾代人的祖業,張凍齡可以死,但祖業不能毀在張凍齡手上,不說其他,每年清明祭祖掃墓,後輩子孫不管如何不出息,總得去做的。」

徐鳳年點點頭,沒有強人所難。

張凍齡大氣都不敢喘,英雄氣短,更是滿心愧疚,只覺得萬分對不住身前慢飲黃酒的恩公。

徐鳳年笑道:「那我就以劍換劍,取走龍鬚、烽燧在內的九柄名劍。」

張春霖急眼了,匆忙插嘴道:「恩公,小子所佩這柄無根天水也拿去,莊上便是砸鍋賣鐵,怎麼都要湊足一百柄好劍才好還恩。」

張凍齡灑然笑道:「是該這樣,恩公如果嫌棄一百柄劍太過累贅,幽燕山莊親自送往府上。」

張春霖毛遂自薦道:「小子就可以做這件事情,正巧想要遊歷江湖歷練一番。」

徐鳳年也沒有推拒,抬頭看了一眼風流倜儻的張春霖,「徐某此番出行,有兩輛馬車,其中一輛可以用作裝載百劍。不過無根天水就算了,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才奪人所好,徐某本就不是什麼君子,卻也不想當個小人,吃相太過難看。好不容易在莊主和夫人面前有些江湖好漢的意味,不能眨眼之間就破功了。」

張凍齡是不苟言笑的粗樸性子,聽聞這話也是咧嘴一笑——這位恩公倒真是性情中人。莊主夫人更是一些隱藏心結次第解開,眉目舒展,越發溫婉恬淡。江湖閱歷談不上如何豐富的張春霖更是啞口無言,在這位年少成名的少莊主看來,既然這位恩公已是親眼所見那般舉世無雙的劍仙風采,談吐也該是不帶半點世俗氣的,哪裡想到言談之間如此平易近人。徐鳳年抬手借劍一觀,張春霖手忙腳亂遞出烽燧一劍,看得屋外門口兩位丫鬟相視一笑——少莊主平日裡可都是溫文爾雅得很,便是迎見江湖上的大俠前輩,也從不見他如此拘束緊張。

徐鳳年抽出半柄名劍烽燧,劍身如鏡清亮似水,徐鳳年眯眼望去,笑道:「方才在湖上切磋,有一位女子練氣士使出了指劍,據說可以指山山去填海,指海海去摧山。你們幽燕山莊練氣與練劍並重,對這個有沒有講究?」

張凍齡一臉古怪,張春霖聚精會神,不肯漏過一字,倒是莊主夫人柔聲道:「恩公有所不知。觀音宗擅長練氣,其中驚才絕豔之輩,可以去指玄和天象兩種一品境界中摘取一鱗半爪,美其名曰龍宮探寶。從指玄中領悟,較之更高一層的天象,相對簡單,但也僅是相對而言,一般練氣士,便是窮其一生,一日不敢懈怠,也未必能做到,委實是太過考校練氣士的天賦機緣。湖上指劍之人,取法道教符籙飛劍派的點符之玄,點天天清明,點人人長生,點劍劍通靈,三重境界,依次遞減。那名練氣士不過三十歲年紀,能有此境,只要甲子歲數之前點劍再點人,未必不能百歲之前去點天,從天象中揀尋物華天寶。練氣士之強,自然不在體魄,而在練氣二字。」

夫人猶豫了一下,輕輕撥出一口氣,神情複雜道:「為首練氣大家乃是本宗長老‘滴水’觀音,最擅馭水,袖中淨瓷瓶重不過三兩,傳言卻可倒水三萬三千斤。」

徐鳳年手指抹過古劍烽燧,笑道:「看來是這位練氣大家手下留情了。」

張春霖冷哼一聲,「恩公在湖上畫出雪劍數萬柄,那老婦人分明是知難而退。」

徐鳳年搖頭道:「我那些手筆,不論是借幽燕山莊的實劍還是湖上造雪劍,嚇唬人可以,說到真正傷人,就稀鬆平常。」

張春霖正要為心目中頂天立地的神仙恩人辯駁幾句,徐鳳年已經笑道:「少莊主,我其實跟你差不多歲數,不妨兄弟相稱。」

張春霖張大嘴巴,張凍齡和婦人也是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名年輕劍仙真是二十幾歲的男子。

幾乎算是萍水相逢,交淺不好言深,張凍齡三人也就不好意思繼續賴著不走,起身謙恭告辭,除了無根天水,其餘幾柄名劍都留下。徐鳳年閉上眼睛,回憶湖上女子練氣士的指劍手法,有模有樣在烽燧劍上指指點點,哈氣印符,大概烽燧不是那符劍,徐鳳年也僅是有其形而無其神,沒有半點氣機動靜。王小屏進入屋子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斜瞥了一眼不斷重複指劍烽燧的世子殿下,沙啞開口:「指法無誤,確是練氣指玄一妙,可是沒用,觀音宗自有獨門氣機導引。武當號稱天下內功盡出玉柱,許多秘笈流傳山外,亦是一字不差,為何仍是寥寥無幾人可入正途?無他,陰陽雙魚,失其一便全然失去精髓。」

徐鳳年點點頭,轉移話題,「小王先生,取一柄劍當佩劍?」

王小屏也不客氣,探手一抓,握住了一柄古劍龍鬚,叩指一彈劍鞘,院內風雪驟停,王小屏點頭讚道:「就這把了。」

徐鳳年一笑置之。

王小屏平淡道:「你如何應對韓貂寺的截殺?」

徐鳳年嘆氣道:「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王小屏搖頭道:「你雖有指玄女子軒轅青鋒,槍仙王繡的剎那,再加上天象陰物傍身,即便還有我屆時出劍,一樣未必能全身而退。」

徐鳳年訝異道:「這還不夠?」

王小屏反問道:「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死在你眼前,你就真當這些高手不是高手了?再者,王明寅的天下第十一,僅是離陽王朝的十人末尾。韓貂寺則不然,他是當之無愧的天下十人之一,更是最為擅長以指玄殺天象。只要韓貂寺舍得一條性命,要殺你,絕非如你所想的那麼艱難。江湖頂尖高手競技,一種是對敵王仙芝,傾力只為切磋;一種是當時猶在天象的曹長卿對陣指玄感悟僅在鄧太阿之下的韓生宣,互有保留,留有一線餘地;最後一種,才是徹徹底底的生死相搏,肯這樣做的韓貂寺,便是儒聖曹長卿也要頭疼。」

王小屏語不驚人死不休,「我奉勸你到時候對上韓貂寺,不要輕易讓朱袍陰物出手,它能跟柳蒿師鬥個旗鼓相當,恐怕在韓貂寺手下不過五十招,就要修為折損小半。擅長指玄殺天象,不是一句空話。你一旦讓陰物反哺你內力,跟韓貂寺死戰,到時候陰物遭受重創,你能好受到哪裡去?說不定韓貂寺就等著你如此作為。到時候我王小屏就算不惜性命護著你,也難如登天。在我看來,你只能用使用剎那槍的她,加上暗中潛伏的死士拿一條條命去填補窟窿,耗費韓貂寺的內力,然後寄希望於那名徽山女子會替你拼死一戰,最終交由我三劍之內決出勝負。勝了,萬事大吉;輸了,你自求多福。」

徐鳳年苦笑道:「何謂天下第十?這便是天下第十人的能耐嗎?」

王小屏冷笑道:「楊太歲問心有愧,這些年跌境跌得一塌糊塗,你能獨自殺他不算什麼大本事。至於第五貉,他的指玄是不弱,可比起能與鄧太阿比拼指玄的人貓韓生宣,仍是不值一提。算你運氣不好,若是將韓貂寺換成天下第九的斷矛鄧茂,有天象陰物護著你,也會輕鬆一些。」

徐鳳年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陸地神仙之下韓無敵嗎?」

徐鳳年喝過了黃酒,走出院子走向臥虎山涼亭,一路行去,鵝毛大雪拂了一身仍滿肩。應該是張凍齡扮黑臉發了話,沒有閒雜人等湊來套近乎,紫衣女子靠著涼亭廊柱,雙腿伸出,面朝湖水,膝上擱放有一架古琴,徐鳳年走入亭中,也不見她有絲毫神情漣漪。

徐鳳年開門見山道:「韓貂寺在三百里以內就會出現,你打算出幾分力?你我事先說好,我就能量力而行。」

軒轅青鋒皺了皺眉頭,「那隻人貓不過指玄境界,值得你如此興師動眾?」

徐鳳年坐下後,平靜道:「一來韓貂寺是公認的鄧太阿之後指玄第二人,臂繞紅絲,彈指斷長生的手法,肯定比我厲害太多。二來我就怕他來個莫名其妙的天象境,就不是指玄殺天象那麼簡單了,到時候真得吃不了兜著走。皇子趙楷一死,扶龍無望的韓生宣差不多生無所戀,恨我入骨,如果能殺我十次絕對不會只殺九次。徐嬰是天象境,不合適出手,我現在就擔心王小屏出劍之前,韓生宣毫髮無損。」

軒轅青鋒雙手搭在琴絃上,「你知道上次西域圍剿韓貂寺嗎?」

徐鳳年點頭道:「白狐兒臉沒有說一句話,只能從戊那邊聽到一些瑣碎。你們三人帶有一千六百精銳北涼輕騎,總計三次碰面韓貂寺,都被他逃出包圍圈。其中一次為他斬殺騎兵四百人,硬生生扛下戊的一根鐵箭,白狐兒臉搏命一刀還是沒能砍斷他的手臂,只是斬去一團紅絲。另外兩次,戊說你受傷都不輕。其中一次要不是你撞上幾位道行不差的西域密宗老僧,汲取內力,吸成人幹,你的心絃就要被人貓徹底崩斷。」

軒轅青鋒點頭道:「三次圍殺,你嘴裡的白狐兒臉都搭上了性命上陣,如果不是這傢伙不計生死,北涼輕騎早就給韓貂寺反過頭來截殺,一點一點蠶食殆盡,我和死士戊哪裡經得起這個老閹人幾次針對?說到底,他還是想蓄力刺殺你這個正主,沒將我當作一盤菜而已。若非如此,他完全可以在最後一場圍剿中,跟我們三人和一千餘百騎兵互換性命。下徽山之前,我何等自負,只覺得可以在天下十人中輕鬆佔據一席之地,擠掉鄧茂都不在話下,對上不過才是第十的韓貂寺之後,才知道以前是多麼無知。僥倖活著返回北涼之後,我對自己說,這輩子在成為陸地神仙之前,都不要傻乎乎去找韓貂寺的麻煩。」

徐鳳年輕聲道:「我知道了。」

軒轅青鋒依舊沒有轉頭,輕聲問道:「是不是很失望?」

徐鳳年雙手抱著後腦勺,「沒。」

軒轅青鋒笑問道:「方才在湖上大費周章,跟一幫練氣士打得天翻地覆,是不是擔心自己死了,就跟李淳罡一樣,被江湖說忘記就忘記了?」

徐鳳年笑了笑,「還是你懂我。」

軒轅青鋒瞥了一眼徐鳳年腰間北涼刀,好奇問道:「你怎麼應對那個可以雙手生撕巔峰時符將紅甲的人貓?」

徐鳳年要麼就是心中沒底,要麼就是沒有推心置腹,含糊說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軒轅青鋒沒有刨根問底,看著徐鳳年伸出手掌輕輕搖晃,將雪花拂去,百無聊賴之後,起身離去。軒轅青鋒往後一靠廊柱,腦袋撞在柱子上,發出輕輕的砰一聲,不知過了多久,她低頭望去,猶豫了一下,彎腰給裙襬繫了一個結。

當天黃昏,幽燕山莊就湊足了兩大箱子莊子珍藏多年的名劍,小心翼翼搬到了尺雪小院。不知為何,王小屏在拿到龍鬚之後,仍是多要了兩柄,一柄短劍「小吠」,一柄寬劍「割鹿頭」,在幽燕山莊僅算是上乘好劍,只是距離名劍仍有一段差距。徐鳳年對此不聞不問。在洪洗象下山之前,劍痴王小屏是當之無愧的武當劍術第一人,殺人蕩魔的手腕,甚至還要超出兩位師兄王重樓和俞興瑞,劍意之精純,放眼天下也是名列前茅,毋庸置疑。王小屏取了三劍,徐鳳年大抵可以猜出一些端倪,三劍在手,對上韓貂寺那也就是三劍的事情,不成功便成仁。

晚飯時分,徐鳳年單身赴會,幽燕山莊這邊除了張凍齡、張春霖和莊主夫人,還有兩名張凍齡結識半輩子的至交好友。一個叫曹鬱,使用一雙蛟筋鞭,四十歲進入二品小宗師境界後,已經停滯整整十年,非但沒有躋身一品境界的跡象,反而有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可怕苗頭,這些年走南闖北,四處尋訪高人,切磋武藝,都沒能有所裨益。另一名是用劍的名家,姓段名懋,所謂的名家,那也僅是一州境內罕逢敵手,走得是偏門路數,修術不修意,算是鄧太阿的徒子徒孫。江湖便是如此,瞪大眼珠子盯著鰲頭人物如何證道,萬千後輩就一門心思模仿。段懋生平最得意的一筆戰績,便是始終未進二品,卻仗著劍術詭譎,擊敗了兩名小宗師。曹鬱和段懋,在地方江湖上,幾乎都算是打個噴嚏都能震上一震所在州郡的通天人物,不知凡幾的江湖兒郎為了能夠拜師門下,費盡心機。畢竟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可能接觸到那些飛來飛去的神人仙師,能夠勉強離手馭劍幾尺,也就差不多等於御劍的無敵劍仙了。吳家劍冢稚子馭劍碎蝴蝶,這類說法,也就聽上一聽,誰都不會當真。

曹鬱和段懋都是老江湖,知道避開忌諱,沒有大煞風景糾纏著徐鳳年的隱秘身份,不過眼中的炙熱渴望無法掩飾,一個急於穩固境界,不求到達那傳說中的一品,只求不跌出二品;另一個習劍,突然遇上徐鳳年這麼一個動輒馭劍千百的恐怖隱仙,眼巴巴想著能從白頭劍仙嘴裡得到一兩句金玉良言,說不定就能讓劍術突飛猛進。可惜那名不知真實年齡的陸地神仙始終不開金口,好在曹鬱和段懋期望不高,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頓飯,也覺得臉面有光,以後走出幽燕山莊與同輩晚輩說上幾句,那也是堪稱驚世駭俗的精彩段子了。你聽過李淳罡在牯牛大崗一聲劍來,可你見過有人馭劍百千去劈湖斬仙人嗎?

酒足飯飽,段懋旁敲側擊問道:「徐前輩,湖上那十幾位白衣仙家,果真是南海觀音宗的練氣士?前輩你能夠以一敵十幾,最不濟也有指玄境界了吧?」

平白無故得了一個前輩頭銜的徐鳳年心中好笑,面無表情,似乎在回味湖上巔峰一戰,落在曹段兩人眼中,自然不是什麼自負,而是高人該有的矜持。

晚飯之後,眾人移步幽燕山莊一棟別緻雅園。園內遍植紫竹,大雪壓竹葉,不堪重負,時不時傳來砰然作響的折竹聲響。雪夜紅泥小火爐,府上身段最為曼妙的丫鬟玉手溫酒,更有滿頭霜白的劍仙坐鎮,共飲杯中酒,不曾有過這種經歷的曹段二人尚未飲酒,便已醺醉幾分,這要傳出去,怎能不是武林中一樁佳話美談?

段懋感慨道:「前輩那一手以雪做萬劍,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神仙手筆,段懋此生都會銘刻五內,心嚮往之。」

曹鬱也不甘落後,擊掌讚道:「曹某人雖不練劍,可親眼見到前輩湖上一戰,此生已是無憾!只恨當年沒有提劍走江湖啊!」

徐鳳年恍惚間,好像回到了紈絝世子時,被身邊膏粱子弟溜鬚拍馬的場景,不由怔怔出神。

就在此時,一襲色澤極正的刺眼紫衣走入視線。

她的紫,跟燈籠照映下的那一片紫竹林相得益彰。

裙角收攏做一挽結,顯得她身形越發婀娜。

她沒有落座,只是對徐鳳年說了一句很多餘的廢話,「我還是不會出手。」

徐鳳年訝異道:「我知道了啊。」

軒轅青鋒默然轉身。

張春霖目不轉睛,心神搖曳,不輸當初觀戰湖上互殺。

世間還有這般妖冶動人的女子?

徐鳳年身體微微傾斜,手肘抵在榻沿上,嘴角翹起——這婆娘竟然也會良心不安?

張春霖小心翼翼問道:「恩公,這位姑娘是?」

徐鳳年笑道:「萍水相逢而已。」

曹鬱和段懋同時嚥了一口口水,臉色有幾分不自然。因為他們都記起當今江湖上一位崛起的女子,也是常年紫衣,來自徽山大雪坪。外人只知道牯牛大崗飛來橫禍,降下一道粗如山峰的紫色天雷,軒轅家族內可扛大樑的頂尖高手幾乎死絕,以為軒轅氏男子死了一乾二淨後,就要衰敗,不承想軒轅青鋒橫空出世,小道訊息鋪天蓋地,都說她是喜好烹食心肝的女魔頭,而且擅長採陽補陰,陰毒至極。這般為害武林的狠辣女子,人人得而誅之。關鍵是她跟北涼世子有千絲萬縷的牽連,尋常匡扶正義的白道人士,也不敢輕易出手。

徐鳳年突然閉上眼睛,伸出手指狠狠抹了抹額頭。

然後低下頭,佯裝舉杯飲酒,卻死死咬住牙根。瓷杯紋絲不動,杯中酒水起漩渦,如龍捲。

徐鳳年一手握杯,一手覆杯。眉心一枚印痕由紅入紫。

陪伴飲酒諸人只當這位江湖名聲不顯的散仙出神沉吟,自顧自碰杯對飲,不敢打擾。張春霖向來眼高於頂,以幽燕山莊虎老架不倒的武林地位,自身又出類拔萃,生得一副好皮囊,對尋常傾慕於他的女子都止於禮儀,半點不去沾惹,不知為何見到那名冷如霜雪的紫衣女子後,便一瞬痴心,只是不知她與恩公是什麼關係,天人交戰半晌,眉宇間僅是彷徨落魄,悽然獨飲。知子莫若母,叛出南海孤島的婦人輕輕嘆息。張凍齡性子粗糙,細微處察言觀色的功夫不夠火候,只顧著跟曹段兩位世交好友推杯換盞。

徐鳳年悠悠然長撥出一口氣,曹鬱、段懋二人停杯轉頭,一臉匪夷所思,只見那一縷霧氣飄蕩如遊走白蛇,在空中好似扭頭擺尾,所過之處,碾雪化齏粉。徐鳳年放下酒杯猛然起身,告辭一聲,徑直走向尺雪小院,過院門而不入,步伐飄浮,幾乎是踉蹌前行,面容猙獰的他猶豫了一下,當空一掠,身形如同一根羽箭直直墜入湖中,沉入湖底。

紫竹林這邊不知真相,面面相覷,都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震驚,難不成這便是江湖上傳聞的口吐劍氣如蛟龍?

王小屏自打上山後第一次握劍,在武當眾多師兄弟中展現出卓絕的天賦,一直被視為為劍而生的極佳劍胚,他自己也一直堅持將來某一天要為劍而死。交錯揹負有幽燕山莊烽燧、小吠、割鹿頭三柄劍,這位劍痴緩緩來到湖邊,為湖底年輕人鎮守湖面。

當初徐鳳年上武當,王小屏不以為意——一個劣跡斑斑的紈絝子弟,跑到山上練刀,能練出什麼出息?大師兄不惜拿一身大黃庭修為去換「武當當興」四字,更是讓王小屏怒意滿懷,賭氣之下,就乾脆下山磨礪劍心,求一個眼不見為淨。時至今日,拋開真武轉世那一層身份,不說武當山的伏筆,王小屏對徐鳳年也談不上有太多好感,不過就純粹武道歷程而言,確實有幾分欣賞。

呂祖曾言,我輩修道,莫要修成伶人看門狗。

王小屏盤膝而坐,枯坐到天明。

幽燕山莊往南三百里是江南。

一場突如其來的連綿大雪,銀裝素裹,萬物不費銀子披狐裘。清冷雪夜中,一名黑衣老者踏白而行,雙手入袖而藏。所行之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一處歇腳村子也在三十里以外,尋常老人十有八九就要凍死在這雪地裡,不過看老人行路氣韻,頗像有些武藝傍身的練家子,雖未太多高人跋扈的氣焰,想必應該不至於冷死在路途。老人一襲寬袖黑袍,一雙厚實錦靴沾雪,滿頭霜白髮絲,當頭落雪不停,倒像是霜發之上添雪華,有些冷冷清清的意趣。

老人走得面無表情,目中無人無物,哪怕是十幾位白衣仙家飄然而過,如一隻只踏雪飛鴻,何況其中一名年輕女子身後還攜帶了百柄飛劍浩然御劍行,黑衣老人也仍是視而不見,只是直視前方,如此一來,反而是素來超脫塵俗的練氣士們多看了幾眼。練氣士以觀天象望地氣看人面著稱於世,打量之後,猶然捉摸不透。為首老嫗輕輕一拂袖,將一名身形略微停頓的宗門晚輩推出幾丈外,她則停下。大雪鋪蓋,談不上什麼路不路,可這位在幽燕山莊外面對徐鳳年那般陣仗還不出手的老嫗,竟是有了晚輩遇上前輩,故而避讓一頭的謙恭姿態。練氣士分作兩撥,一撥已經掠出黑衣老人所行直線,老嫗身後那一撥則靜止不動。不說那馭劍的赤足女子眼珠子滴溜溜轉動,一臉費解,便是悟出指劍的觀音宗嫡傳弟子也有些訝然,更別提其餘此趟出行歷練的練氣士,都望向那名徑直遠遠擦肩而過的老頭子。

黑衣老人驟然停下腳步,沒有轉頭,但眾人都察覺到這位高大黑袍老者散發出一縷氣機,死死鎖定住了宗門滴水觀音。

老嫗臉色如常,只是雙腳深陷雪中。

瞬間如一尊老魔頭降臨的黑袍人收回氣機,抬頭望北,眨眼時分過後便繼續前行。

作為觀音宗權勢長老的老嫗鬆了口氣。前一撥練氣士往回飄蕩,圍在老嫗身邊,都有些動容悚然。老嫗等黑衣人消失在視野,這才一語道破天機:「是韓貂寺。」

年紀最輕卻是輩分最高的光腳女子嬉笑道:「人貓嘛,我聽師妹提過的,因為擅長指玄殺天象,所以就是陸地神仙之下韓無敵。滴水,怎麼盯上了你?」

老嫗嘴角帶著澀意,默不作聲。還是那如世家美婦的指劍練氣士出言解惑:「太上師伯,你有所不知,此獠之所以被貶稱為人貓,惡名昭彰春秋,一直跟三甲黃龍士和北涼王徐驍並稱當世三大魔頭,除去韓生宣是離陽王朝第一權宦,是趙家天子最為信賴的近侍外,還因為他一直喜歡虐殺一品高手,上一代江湖四大宗師中,讓天下練氣士都束手無策的符將紅甲,就是被韓生宣徒手剝去符甲,生撕身軀,掛頭顱在旗杆之上。符將紅甲尚且如此,更別提那些僅是一品金剛境的江湖高手了。北莽定武評,大抵是平分秋色的格局,若非這二三十年中,被這位大太監暗中不知殺去多少位金剛境高手,其中幾名便被製成了殘酷的符甲,導致整個江湖大傷元氣,否則武評出爐的天下十人,離陽王朝絕對不會僅有五人上榜!」

美婦人小心翼翼看了眼老嫗,「師叔從天象境界中悟出持瓶滴水在內三種神通,興許是被韓貂寺給看破了,只不過不知為何最終還是沒有出手。」

年輕女子哦了一聲,輕輕提腳踢雪,眼神清亮,躍躍欲試。

那名坐湖卻出醜的男子練氣士冷哼一聲,「人貓再無敵,也不是真正無敵於世,否則也不至於被曹官子三番五次進入皇宮,他哪裡敢單獨一人挑釁我們觀音宗?」

典型的井底蛙做派,歷來大門大派裡都不缺這類貨色,井口不過稍大,便自視等於天地之寬闊。不過觀音宗雖說孤懸南海一隅,倒真是有這份底蘊去目無餘子,傲視江湖。只不過對上拔尖高手中又算屈指可數的韓貂寺,這位練氣士的猖狂,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老嫗便沒有助長後輩一味小覷陸地江湖的風氣,搖了搖頭,直言不諱,「韓生宣真要殺人,本宗唯有宗主出關以後可一戰,而且勝算極小。」

此話一齣,頓時四下無聲。

黑衣老人一直走到天明,來到江南重鎮神武城之外,城門未開,就安靜等在外頭,跟一些城外趕集而來的百姓雜處。夜來城內城外一尺雪,有衣衫單薄的年邁村翁在拂曉時分駕車裝載燒炭碾過冰轍子驛路,為了賣出好價錢,人和牛車顯然都來得早了。離門禁取消還有一段時辰,賣炭老翁深知冬雪寒重,下了車狠狠跺腳,打著哆嗦,捨不得拿鞋子掃雪,彎腰用手在牛車邊上掃出一片小空地,這才抱下頭頂一破氈帽的年幼孫子,讓他好站在無雪的圓圈中。一老一小相依為命,誰離了誰都不安心,只能這般在大雪天咬牙扛著刺骨凍寒。小孩兒肌膚黝黑,身形枯瘦,靠牛車遮擋寒氣,不忘踮起腳尖,握住爺爺的一隻手,試圖幫著搓熱。

城內衣裘披錦的雅士可以乘著大雪天氣,圍爐詩賦,火炭熊熊,溫暖如春,大可以酒足飯飽之後呻吟幾句什麼「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什麼「新筆凍毫懶提,泥爐醇酒新溫」,卻極少有人知道貧寒人家到了這種會死人的天氣,會慘到指直不得彎。滿頭銀霜的黑衣老人瞥了一眼城頭,又看了眼那對賣炭爺孫,眼神不見絲毫波動。既然不是宮中人,便不理江湖事,不殺江湖人。出宮以後,他就再沒有理睬過江湖半點,否則以他的脾氣,昨夜遇見那幫不願依附朝廷的練氣士,尤其是那位老嫗,早就出手分屍割頭顱了。

對他來說,自己已經不是什麼權傾皇宮的韓貂寺,只是自作棄子的閹人韓生宣了。

當年那名可憐女子死前,將趙楷託付給他,而不是託付給趙家天子。一飯之恩,足以讓這輩子最為恩怨分明的韓生宣以死相報。

韓生宣眼神一凜。

城門緩緩開啟,一名白衣女子姍姍而來,走到了牛車後頭,悄悄推車。

賣炭老翁察覺到異樣,吁了一聲,拉住老牛,停下炭車。十指凍瘡裂血的年幼稚童跳下馬車,看到車後頭的仙子姐姐,一臉懵懂。

女子站定,笑臉問道:「牛車怎麼不走了?」

小孩子不敢說話,委實是眼前姐姐太好看了。

觀音宗的太上師伯彎腰摸了摸他的腦袋,笑眯眯溫柔道:「我叫賣炭妞,你呢?」

稚童將雙手藏在身後,怯生生回答道:「水邊。」

後又趕緊紅著臉補上一句:「我娘是在水邊生下的我。」

女子嬉笑道:「那你喊我賣炭姐姐。」

小孩子哪來這份勇氣,嚅嚅囁囁,不敢答話,小跑回前頭,躲在爺爺身邊。光腳女子輕靈躍上鋪在一車木炭上的破布上,安靜坐著。老牛前行得越發輕快幾分。

本來湧起濃郁殺機的韓生宣縮回探袖一手,沒有入城。

靜等徐鳳年。

江南這一場大雪終於漸小漸歇,兩輛馬車緩緩行駛在驛路上,一路行來,路旁多有槐柳不堪重負被積雪壓斷,進入江南以後,便是死士戊這般性子跳脫的少年,也逐漸言語寡淡起來。按照地理志輿圖所示,前頭那座城池,相距京城已經八百里有餘,這意味什麼,誰都心知肚明。

黃昏時分,從清晨動身就沒有遇到歇腳點的馬車停在一處,是一座瞧上去頗為嶄新的大廟。天寒地凍的鬼天氣,香客仍是絡繹不絕,乘坐馬車的眾人就想著去討要一頓齋飯果腹,下車以後,看到牌匾,揹負三柄長劍的中年道士驀然會心一笑。

龍虎武當兩座山,關於道教祖庭之爭,後者無疑落於下風,不承想在江南之地,竟然還有道觀大廟去祀奉真武大帝。

入廟以後落座,興許是廟裡道人見到來客身穿武當山道袍,加以氣度不凡,很快驚動了真武廟內一位地位超然的年邁道人,親自接待這幫貴客。一問之下,得知是武當山輩分最高的幾位真人之一的王小屏蒞臨,那真是震驚之後整張老臉笑開了花,唸叨了很多遍的「蓬蓽生輝」。雖說龍虎山力壓天下名山洞府一頭,憑藉與天子同姓以及幾位羽衣卿相造勢的底蘊,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勢,可在俗世眼中,平易近人的武當山,尤其是大蓮花峰上寥寥幾位從不輕易下山的真人,也一樣是得道高人的派頭。王小屏遊歷江湖,手持一柄神荼符劍一路斬殺無數魑魅魍魎,早已在江湖上廣為流傳。徐鳳年一行人進餐時,跟那名道人一番攀談,才知道這座真武廟曾經毀於春秋戰事,後由當地豪紳富賈耗費紋銀數萬兩新建,佔地八畝,其實已屬違制,只是神武城廣受舊廟香火之情,父母官們樂見其成,故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吃過齋飯,老道人親自領著這幫外地人去真武大殿。大殿東西各有配殿,主殿中真武大帝腳踏龜蛇,兩邊牆壁上皆是雲氣繚繞的圖案。徐鳳年入殿之前想入鄉隨俗燒上一炷香,結果被王小屏攔下,老道人瞥了一眼,也未深思。徐鳳年站在蒲團之前,想著當年姐弟四人登上武當,大姐四處逛蕩,二姐就拉著他鬼鬼祟祟繞到了真武雕像身後,親眼看到她拿袖中匕首刻下「發配三千里」那一行小字,當時孩子心性,只覺得二姐如此大逆不道,只有過癮解氣。徐鳳年抬頭望向那尊塑像,長撥出一口氣。老道人是頭回見到如此年輕竟是白頭的香客,不知為何,香客都扎堆在外邊,此刻大殿出奇寂靜,眼中年輕公子哥滿頭霜雪,白衣白鞋,襯托之下,主殿內猶如神靈恍惚,彷彿那尊真武大帝雕像都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仙靈氣,一直把好奇心都偏向武當劍痴王小屏的滄桑道人,在心中忍不住道了一聲奇了怪哉。

徐鳳年,徽山紫衣軒轅青鋒,三劍在背的王小屏,一杆剎那槍安靜藏在馬車底做軸的青鳥,少年戊,滿腔熱血想要去北涼施展抱負的劉文豹,這六人走出香火鼎盛的真武廟,走向馬車。鑽入車廂前,徐鳳年突然對軒轅青鋒說道:「你就在這裡止步,柳蒿師在南邊偷偷遷往京城的柳氏後人,你去截殺一次,能殺幾個是幾個,也別太勉強,能夠不洩露身份是最好,也別穿什麼紫衣了,畢竟你的根基還在廣陵道轄境內的徽山。」

軒轅青鋒冷面相向,一雙秋水長眸,佈滿不加掩飾的怒意。

徐鳳年不以為意道:「既然你決定不出手,那就暫時分道揚鑣,總比到時候讓我分心來得好。」

軒轅青鋒直截了當冷笑問道:「你是記恨我不幫你阻截韓貂寺,還是說心底怕我掉過頭,在背後捅你刀子?」

徐鳳年淡漠看了她一眼,「都有。」

軒轅青鋒死死盯住徐鳳年,接連說了三個「好」字,長掠離去。

徐鳳年望向青鳥,柔聲問道:「都安排好了?」

她微微點頭。

徐鳳年低頭彎腰鑽入車廂,靠車壁盤膝而坐。兩次出門遠遊,其中都有祿球兒的如影隨形,這個死胖子自然不是跟在屁股後頭吃灰塵或者是看世子殿下笑話的,北涼舊部當年分散各地,鐵門關一役就足夠看出毒士李義山的大手筆,而更多相似的佈局顯然不只、不拘泥於一時一地。這些春秋驍勇舊將舊卒,大部分的確是出於各種原因遠離軍伍,但許多精銳人士都各懷目的不約而同選擇了蟄伏,分別隱於朝野市井。北涼當下已是跟皇帝徹底撕去最後一層面皮,既然徐鳳年板上釘釘會成功成為下一任北涼王,這些棋子也就是時候主動拔出,向北涼那塊貧瘠之地靠攏而去,這一切都按照李義山的錦囊之一,有條不紊開始進行,但其中一股勢力暗流匯聚,只為了特意針對韓貂寺一人!

一部輕騎六百人。

一股鐵騎三百人。

一山草寇兩百亡命之徒,人數最少,戰力卻最強,因為夾雜有北涼從江湖上吸納豢養的鷹犬近八十人。

除去最後一股阻殺韓貂寺的隱蔽勢力,前兩者不合軍法的緊急出動,完完全全浮出水面之後,讓地方上都措手不及,州郡官員俱是瞠目結舌,可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通過驛卒火速向上邊傳遞軍情,一個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如此數量的精銳士卒集體譁變,會害得他們丟掉官帽子。相比之下,京城那邊內官監大太監宋堂祿驟然之間一躍成為司禮監掌印,天下宦官第一人韓貂寺無緣無故「老死」宮中,對地方官員而言只是遠在天邊的駭人訊息,巨大漣漪在層層衰減之後,波及不到地方道州郡縣四級。

王小屏破天荒坐入徐鳳年所在車廂,問道:「真要拿幾百條甚至千條人命去填補那個不見底的窟窿?」

徐鳳年平靜道:「沒有辦法的事情,有韓貂寺活著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生。既然他敢光明正大截住我,我當然就得盡力讓他長一回記性。」

王小屏不再說話,臉色談不上有多好。

徐鳳年把那柄陪伴徐驍一生戎馬的北涼刀擱在膝蓋上,輕聲說道:「我既然都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我也不說什麼‘慈不掌兵’這種屁話,但是實在沒精力再在北涼以外跟人糾纏不清了,乾脆就來一個乾乾淨淨,就跟簾子外邊的景象一樣,白茫茫,求死的去死,不該死的,儘量活下來。」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徐驍說過,不到萬不得已,北涼三十萬鐵騎絕不踩向中原。否則這二十年來,北涼若是依附北莽,一起舉兵南下,日子肯定比現在要過得好。可做人,終歸還是要有些底線的。用徐驍的話說,那就是一家人有恩怨,那也是關上門來磕磕碰碰,談攏了是最好,就算談不攏,也不過是自立門戶,撐死了弄個小院子,一家人老死不相往來。門外有毛賊也好,有盜寇也罷,只要他徐驍一天站在了門口,就絕沒有開門揖盜的道理。」

徐鳳年自顧自笑了笑,「當初我怕死,其中一些也是怕徐驍都已經有了那麼多罵名,再因為我這個扶不起的不肖子而叛出中原,臨老還給人罵作兩姓家奴,那麼我死了,也是真沒臉去見我孃親。」

王小屏始終無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