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八章 道德宗佛道鬥法,葫蘆口涼莽廝殺

b白虹停頓,現出身形,白衣僧人朗聲道:『貧僧還禮而來!』來而不往非禮也。天空掛黃河。這名白衣僧人,扯來了一整條黃河。/b

道德宗建於黃河起始處,傳聞天門之後有一座浮山,已經超凡入聖的國師便在那裡修長生,不問世事半甲子。

麒麟真人有高徒六人,除了兩位真人分別坐鎮天門和山腳,其餘分散北莽各地,但是當一個老和尚坐在道德宗天門霧靄之外,在外佈道濟世的四位神仙除了王庭那一位,竟然都回到了道德宗。

面慈目善老和尚不言不語,在天門之外落地生根而坐。

天門是高聳雙峰對峙圍抱而成一座天然孔洞,內裡雲霧繚繞,門外有九百九十九級玉石臺階,便是拾級而上在門外近觀,也不得看清內裡玄機。

天門以外有道觀十八座,左右各九,香客絡繹不絕,終年綿延不絕的香火融入霧靄,襯托得道德宗愈發人間仙境。

一條主道通往天門。

老和尚便是在第一級臺階前的平地上,安詳禪定。

先是佩劍紫袍真人自天門而出,飛劍下山。

劍旋龍鳴三曰不止。

唯獨不得入老僧四周三丈。

繼而有持玉如意真人自浮山山腳掠至天門外。

紫袍真人馭劍,一階一階走下。

走了三天三夜,已經走至第三百階。

再有三名仙風道骨的真人趕來。

其中兩位仙人或站立或盤膝在山腳道觀之巔。

剩餘一名國師最後嫡傳弟子掐訣走向老僧,每一步踏出都極為緩慢,但每一次踏出觸地,便是一次天動地搖。

半旬過後,老僧開始讀經。

一字一句,誦讀金剛經。

讀完一遍金剛經,自認識字不多識法亦是不多的老和尚開始講述說法。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山腳,密密麻麻,不下萬人。

從老和尚坐地以後,將近一旬時光了。

飛劍已將那件清洗泛白的袈裟劃破千百次。

那名一小步一天雷的道教真人也走到了老和尚背後幾尺處。

老和尚全身金黃,盡是血液。

老和尚雙手合十,已經說完所懂全部佛法,輕聲道:「阿彌陀佛。」

許多香客都猜到那一刻會是如何畫面,都撇過頭,不忍踮腳再看。

一條白虹當空劃過,高過天門。

身後是一條黃色瀑布!

我不入天門,我自比天要高。

白虹停頓,現出身形,白衣僧人朗聲道:「貧僧還禮而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

天空掛黃河。

這名白衣僧人,扯來了一整條黃河。

白衣僧人挾一大截黃河過天門,水淹道德宗。十八觀內外香客們都看得瞠目結舌,本來見到黃河掛天,還生怕這和尚失心瘋了將萬鈞河水傾斜在眾人頭頂,那就死得冤枉了,真正稱得上是殃及池魚。白衣僧人直上浮山而去,山腳議論紛紛,許多香客在回神後都大呼過癮,這番異象,實在是當之無愧的仙人手筆,人間能得幾回見?除了來道德宗十八觀燒香的信徒,其實還夾雜有大量人士存心坐山觀虎鬥,道觀高處建築早已給北莽權貴瓜分殆盡,一名衣著樸素的男子站在洶湧人流中,毫不起眼,他極少抬頭與人直視,也瞧不出如何氣度風範,也就個子高些,他在半旬前來到山腳,衣食住行都不出奇,一樣跟許多香客啃蔥餅果腹,清涼夜晚隨便找塊空地就躺著睡去,頂多蓋上一件長衫當被子,當他看到白衣僧人躍過天門,好像是要去尋麒麟真人的麻煩,他就沒了繼續逗留的念頭,正要轉身,溫煦笑了笑,停下腳步,身邊走來一個矮小而結實的膚黑漢子,長臂如猿可及膝,耳垂異常厚實,跟菩薩塑像的耳朵差不多,常人一看,也就只會說一聲是長了一副福氣不薄的福相,中年漢子眼神淡漠,抿緊嘴唇,跟相對年輕的素衫男子肩並肩而站,人比人氣死人,本來不出彩的後者立馬就被襯托得溫文儒雅,笑道:「料到你會趕來,只是沒想到還能見上一面。」

黑黝黝的漢子嗯了一聲。

長衫男子抬手放在眼簾上,望向遠方,道德宗兩位真人留守兩禪寺老和尚,三位陸續進入天門阻擊白衣僧人,感慨道:「龍樹和尚的佛陀金身,五大真人都沒能打破,這樣的金剛不壞,才是金剛體魄啊。」

中年漢子平靜道:「三教聖人跟我們不一樣,在各自境界以內達到巔峰,就無所謂什麼陸地神仙了,羨慕不來。」

三十歲上下的高大男子輕聲笑道:「我還以為你要出手撕裂那條黃河。」

漢子搖頭道:「五位真人圍毆龍樹高僧,做徒弟的李當心還禮道德宗,就算擺場大一點,也不過分。目前看來,還是兩禪寺佔理,道德宗不講理。我就是看個熱鬧,不湊熱鬧。」

而立之年的男子收回視線,他竟是一雙無瞳孔的銀白眸子,幸災樂禍道:「這一場大雨臨頭,道德宗成了座池塘,咱們北莽道教的面子可算丟盡了。要是國師還不出手,還怎麼有臉滅佛?」

漢子沒身邊男人這份看人笑話的閒情逸致,言語也一如既往的素淡,從不刻意給人平地起驚雷的感覺,「那我就不知道了。」

「龍樹聖僧講解金剛經,深入淺出,你沒聽到真是可惜了。」

漢子皺眉道:「洪敬巖,龍樹和尚一輩子深讀了一本金剛經,就成就佛陀金身。你卻什麼都要抓在手裡,對你以後武道造詣並無裨益,反而有害。」

被稱作洪敬巖的銀眸男子自嘲一笑,「反正怎麼習武也打不過你,還不如多學點花哨本事,能嚇唬人也好。你看離陽王朝李淳罡的借劍,還有李當心這次當空掛江,少不得能讓江湖唸叨個四五十年。」

漢子好似不諳人情世故,說道:「怎麼勸是我的事,怎麼做是你的事。」

洪敬巖啞然失笑,「你要真要誰做什麼,誰敢不做?」

性情敦厚的漢子一笑置之。

被白衣洛陽從天下第四寶座打落的洪敬巖提議道:「吃些東西?」

漢子點頭道:「這一路走得急,也沒帶銀子,以後還你。」

洪敬巖挪動腳步,哭笑不得,「竟然跟我計較這個?」

不曾想漢子直截了當說道:「你我交情沒到那個份上。」

洪敬巖爽朗大笑,不再堅持己見。附近一座道觀有齋菜,只是人滿為患,兩人就耐心等著,期間漢子給毛躁香客給撞了一下,紋絲不動,倒是那個瞧著魁梧健碩的香客狼狽踉蹌,他伸手扶住,那香客來道德宗燒香求財,可不是真心向道信神仙的善人,吃癟以後本來想要發火,只是見著這莊稼村夫身邊站著個體魄不輸自己的男子,罵了一句才離去。中年漢子置若罔聞,洪敬巖熟知這人的脾性,倒也習以為常,兩人好不容易等到一張桌子,洪敬巖要了兩大碗素面,相對而坐,各自埋頭吃麵,洪敬巖吸盡一根勁道十足的麵條入嘴,含糊不清問道:「我們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金剛指玄天象三境,到底跟兩禪寺和尚的金剛不敗,麒麟真人的指玄,還有曹長卿的天象,根子上的差別在哪裡?再者武夫境界,好似鄧太阿的指玄,與我們又不太一樣。」

漢子吃完麵條,放下筷子架在碗上,搖頭道:「不擅長講道理。你要願意,打架即可。」

跟你打架?洪敬巖完全不去接這一茬,自問自答平靜道:「挾黃河水過天門,我也做得到,當然了,肯定會更吃力。但李當心得講規矩,像他不會將黃河水倒瀉眾人頭頂,不願也不敢。換成我,就要怎麼舒心怎麼來了。道人講究舉頭三尺有神明,僧人想要成佛,必定先要心中有佛。說到底,三教中人,都是借勢而成。既然跟老天爺借了東西,如同百姓借了銀子,拿人手軟,渾身不自在。那些敢大手大腳的,就成了旁門左道或是野狐禪。說到底,他們的長生和自在,在我看來都不算真自在,至於儒家捨身取義,就更是讀書人的牢籠了。說到底,唯獨武夫以力證道,才爽利。」

漢子皺眉道:「還是沒說到點子上。」

今日全無鋒芒崢嶸可言的洪敬巖輕聲笑道:「不說這個,你給句準話,什麼時候兩國再起戰事,到時候我好去你那兒落腳。」

中年漢子不置可否,洪敬巖也不覺得怠慢小覷了自己,慵懶靠著椅背上,緩緩說道:「陛下整肅江湖多年,是時候開花結果,屆時沙場上可就要出現很多西蜀劍皇這類驚採絕豔的江湖人了。慘啊,這些人估計能十人剩一就算不錯了。真是替他們不值。」

黝黑寡言的漢子雙手十指互扣,依舊一言不發。

洪敬巖突然問道:「你說咱們兩個,偷偷摸摸去一趟離陽王朝的皇宮,摘得下趙家天子的腦袋嗎?要不就去北涼,殺徐驍?」

漢子瞥了一眼這位在棋劍樂府內一鳴驚人的男子,輕描淡寫道:「我雖不懂佛道,但也聽說過中原有句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敢肯定當你我站在皇宮門口,武帝城王仙芝早已等候多時。至於徐驍,牽扯到涼莽離陽三足鼎立的大局,既然你有野心,便不是你想殺就捨得殺的,再說,你也殺不掉。」

洪敬巖一聲嘆息。

中年漢子問道:「聽說你輸給她了?」

洪敬巖座下的椅子前兩腳離地,搖搖晃晃,這位曾經親眼看著魔頭洛陽長大的男子臉色平靜道:「輸了。她代價也不小,自毀一百二十六竅,絕情決意,活死人一個。後邊又給鄧太阿劍氣擊碎驪珠,活不長久。」

漢子有些遺憾。

他站起身,徑直離開道觀。

洪敬巖沉默許久,終於長撥出一口氣,幾乎瞬間全身被冷汗浸透。

走進一位戴帷帽抱琵琶女子,安安靜靜坐在洪敬巖旁邊,纖手撩起些許帷帽,露出半張臉。

洪敬巖看了一眼,再跟道觀要了一碗素面,說道:「他可以欠賬,你不行。」

半臉女子面嫩聲枯老,沙啞如老嫗:「她還沒死,你欠的賬如何算?」

洪敬巖冷笑道:「你跟那個姘頭種凉也配跟我要賬?」

女子剎那之間按住一根琵琶弦。

洪敬巖伸了個懶腰,「別跟我慪氣,你還沒吃素面就給撐著了?你看我多識相,打不過那傢伙,就知道乖乖請人吃頓飯。」

洪敬巖打不過的人,屈指可數。

而那尊能讓洪敬巖如臨大敵的大菩薩,已經渡過黃河,前往極北冰原。

第一百二十九師父和草鞋

一起享福是難得的好事,退而求其次,能有人陪著一起吃苦,也不差,燕羊觀監院就是這麼個心態,跟姓徐的遊學士子一同風餐露宿,多了個談天說地的話伴兒,委實是此次出行的幸事,九微道人駱平央自恃會些看人面相,雖說這位負笈士子面相與氣相有些不相符,透著一股捉摸不透的古怪,只不過再不濟也不會是個惡人,再說他和徒弟二人,也犯不著別人費盡心思來坑蒙拐騙,就算做肉包子,加在一起也不到兩百斤肉嘛。久而久之,一些小秘密就不再藏藏掖掖,徐鳳年逐漸知道這位不知名小道觀的監院在很用心地傳道授業,一路上都在教他徒弟如何煉氣,約莫是幾次住宿歇腳,都是徐鳳年掏腰包給銀子,老道人也不介意他旁觀旁聽,今日小徒弟按照師父的叮囑,在弱水河畔的背石蔭涼處盤膝而坐,雙足盤起作佛門金剛跏趺狀,放在道門裡便是如意坐,老道人從書箱裡小心翼翼撈出幾本泛黃書籍,遞給徐鳳年,撫須笑道:「實不相瞞,貧道年幼時家境殷實,也讀過許多詩書,族內有長輩好黃老,研經習道,曾跟隨那位長輩煉氣幾年,後來家道中落,不想半途而廢,就乾脆進了道觀做了迎來送往的知客道士,這些年遍覽儒釋道三教典籍經書,好不容易才挑出這三本,竊以為最不會誤人子弟,堪稱無一字妖惑之言。」

徐鳳年接過一看,是天台宗修煉止觀的《六妙門》,春秋時期散仙人物袁遠凡的《靜坐法正續編》,最後一本竟是黃教的《菩提道次第論》,三本書對常人來說有些晦澀,只不過對三教中人而言,入手不難,只是佛道兩教典籍浩瀚如煙,能挑出這麼三本足以證明老道人非是那種隨便披件道袍的假道士,三書穩當妥實,講述靜坐禪定之法十分循序漸進,不像很多經書故作「白頭歸佛一生心」「我欲出離世間」之語,只是故弄玄虛,在文字上玩花樣。當然,駱監院想要憑藉這三本誰都可以買來回家照搬煉氣的書籍,修出一個長生法,肯定是痴人說夢,不過如果修法得當,勤懇不懈,可以一定程度上祛病延年。

老道人難得碰上有人願意聽他顯擺修道心得,神態十分悠然自得,指了指徒弟背脊,有心要為這個年輕人指點迷津:「徐公子你看貧道這徒兒脊樑直豎,猶如算盤子的疊豎,這可是有講究的。」

老道士賣了個關子,笑問道:「徐公子可曾見過人參?」

徐鳳年笑道:「也就僥倖見過幾次。」

老道士眯眼嘖嘖道:「那可是好東西。貧道年少跟隨長輩習道修行,見識到幾枝老參,是地地道道從離陽王朝兩遼地區採摘而來,粗得跟手臂似的,嘿,說偏了,不說這個,好漢不提當年勇。總而言之,萬物生而有靈,尤其是這人參,一株人參的枝杈必然捲曲成結,為的便是培養本源,不讓精氣外洩。我輩道人靜坐吐納,也是此理。還有靜坐時,得舌頭輕微舔抵上顎,未生長牙齒嬰兒酣睡,說來說去,這些還僅是修道打底子,其實未過門檻,想要登堂入室,難嘍,貧道遍覽群書,而且手頭一有閒錢就去破落世家子那邊採購書籍,書中自有顏如玉千鍾粟,貧道是方外之人,只想著在紙堆裡尋長生,這麼多年下來也沒敢說自個兒真修成了什麼,道教吐納運氣,有十二重樓一說,可如今貧道也只自覺修得五六樓,唉,故有修道登樓如入蜀委實難如登天的說法。一些燒香百姓誇我是真人是神仙,實在是汗顏。這趟麒麟真人傳言天下,道德宗要修繕《道藏》,總彙天下道書,說出來不怕徐公子笑話,貧道並非衝著水陸道場而去,只是想著去道德宗其中任何一座道觀內幫忙打雜,不說其它,能多瞧幾眼孤本殘卷就知足,住宿伙食這些瑣事,貧道和徒兒對付著過就成。」

老道士的徒弟搖搖晃晃,渾然昏昧,體力不支身心疲憊,垂垂欲睡,一副無力支撐靜坐的模樣,老道士緊張萬分,跟徐鳳年小聲說道:「貧道徒兒天資不錯,比起貧道好上萬分,你瞧他這是氣海升浮的徵兆,何時眼前無論開眼閉眼,都會出現或螢火或鉤鏈的景象,就證明修道小成了。貧道當年修成了耳通和眼通兩大神通後,走這一關,可是吃了莫大苦頭,起先妄用守意上丹田,一時紅光滿面,自以為證道有成,後來才知誤入歧途,如今回頭傳授徒兒心法,就少走太多彎路。」

駱道士說得興致高昂,不曾想那徒弟差點摔倒,有氣無力道:「師父,我這是餓的。」

徒弟的拆臺讓老道士顏面盡失,氣得一記板栗砸在孩子頭上,「吃吃吃,就曉得吃。你這不上進的吃貨憨貨!」

孩子若是沒有外人在場,被師父訓斥打罵也無妨,只是他對那個年輕士子打從見面起就無好感,這會兒感覺丟了天大面子,紅了眼睛跟駱道人狠狠對視,身為小觀監院的師父哪來什麼高人氣度,怒喝一聲伸手,然後就給了徒弟手心十幾下,孩子經不住打,老人又卯足勁了拍,小手瞬間通紅,又吃疼又委屈,嚎啕大哭,瞥見那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計程車子似笑非笑,更覺得傷心欲絕,起身就跑去弱水邊上蹲著,撿起石子往河裡丟。

老道人眼不見為淨,對徐鳳年語重心長說道:「道門修行,即便眼現螢火鉤鏈,可要是不得正-法,還是會被禪宗斥為光影門頭,這一半是因為佛家從心性入手,不注重身體錘鍊,更無道教內丹一說,因此視作障道。還有一半則是的確有走火入魔之嫌疑,公子如果有心研習靜坐,不可不察。只是貧道也是瞎子過河瞎摸索,用自己的話說便是借假修真,說出去恐怕會讓大觀裡的真人們笑話死。貧道限於資質,至今未能內聞檀香,不提那些證道飛昇,便是那些小長生,也遙不可及。貧道這個徒兒,也是苦命孩子,雖說不懂事,根骨和心性其實不差,貧道就想著能讓他以後少受些罪,徐公子莫要怪他整天板著一張臭臉,孩子太小,走了千里路,腳底板都換了好幾層老繭,自小又把燕羊觀當成了家,總是開心不起來的。」

徐鳳年微笑搖頭道:「駱監院言重了,是我沒孩子緣。誰家孩子見著我都少有好臉色。」

駱道人輕聲感慨道:「咱們人啊,就如一杯晃動濁水,靜置以後,方見杯底汙垢。有病方知身是苦,健時多向亂中忙。」

徐鳳年略作思索,點頭道:「一間空屋,看似潔淨,唯有陽光透窗,才知塵埃萬千。道門中人入一品,一入即是指玄境,這恐怕就是在這一動一靜之中的感悟。」

躋身金剛境以後,不論觀瀑觀河,依稀可見某種細如髮的殘留軌跡,若是達到指玄境,是否可以產生一種預知?徐鳳年陷入沉思,秦帝陵中洛陽在銅門外抽絲剝繭,帶給他極大震撼。

駱道人咀嚼一番,然後一臉神往道:「一品境界啊,貧道可不敢想。」

三人一直沿著弱水往西北前行,每逢停留歇息也都是滿天星光下臨水而睡,最後一次歇腳,徐鳳年第二天就要與這對師徒分離,後者趕往黃河,再沿黃河乘船逆流,去道德宗參加那場聲勢浩大水陸道場,徐鳳年則不用拐彎,再走上半旬就可以見到此次北莽之行的最終目標人物。這一夜,夏秋兩季交匯,星垂蒼穹,頭頂一條銀河璀璨,北地天低,看上去幾乎觸手可及,徐鳳年坐在弱水河邊上發呆,收斂思緒,轉頭看去,駱道人的小徒弟站在不遠處,猶豫不決,看到徐鳳年視線投來,轉身就跑,可跑出去十幾步又止住身形,掉頭往河邊不情不願走來。

小孩不喜歡徐鳳年都擺在臉上,也不知道今夜為何肯主動說話,一屁股坐下後,兩兩沉默,終於還是孩子熬不住,開口問道:「姓徐的,你聽說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個說法嗎?」

徐鳳年點了點頭。

孩子皺緊眉頭,正兒八經問道:「一丈總比一尺高吧?我每次問師父為何魔要比道還要高出九尺,師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總是轉移話題,你懂不懂?」

徐鳳年笑道:「我也不太懂。」

小孩子撇了撇嘴,不屑道:「你也沒的啥學問,連靜坐都不會,還得我師父教你。」

徐鳳年點頭道:「你師父本來學問就大,否則也當不上你們燕羊觀的監院,我比不過他又不丟人。」

孩子一臉驕傲道:「誰都說我師父算命準!」

徐鳳年望向細碎星光搖晃在河面上的弱水,沒有作聲。

孩子說出真相,「師父臨睡前讓我來跟你說聲謝,我本來是不願意的,可他是我師父,總得聽他的話。」

徐鳳年自嘲道:「你倒是實誠人。」

孩子不再樂意搭理這個傢伙,把腦袋擱在彎曲膝蓋上,望著弱水怔怔出神。

他轉頭慢慢說道:「那天渡河,我真是看見了穿紅袍的女水鬼,你信不信?」

徐鳳年笑道:「信。」

說話間,弱水中一抹鮮紅遊走而逝。

徐鳳年想了想,從書箱拿出一疊草鞋,有三雙,抽出兩雙給孩子,「本來只做了一雙,後來見著你們,就又做了兩雙。你不嫌棄,就當離別之禮。」

孩子驚訝啊了一聲,猶豫了一片刻,還是接過兩雙草鞋,這會兒是真不那麼討厭眼前遊學士子了。

孩子抱著草鞋,喂了一聲,好奇問道:「你也會編織草鞋啊,那你送誰?」

徐鳳年平靜望向水面,輕聲道:「你有師父,我也有師父啊。」

駱道人清晨時分睜眼,沒尋見嗜睡的徒弟,奇了怪哉,這小崽子別說早起,便是起床氣也大得不行,起身後眺望過去,才發現徒兒拎了一根樹枝在水畔胡亂擺架子,胡亂?駱道人很快收回這份成見,負手走近,看到底子不薄的徒弟一枝在手,每次稍作凝氣,出手便是一氣呵成,如提劍走龍蛇,尤其貴在有一兩分劍術大家的神似,駱道人瞪大眼睛,敢情這崽子真是天賦好到可以望水悟劍,無師自通?可駱平央才記起自己根本沒有教他劍術,不是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而是駱道人本就對劍術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駱道人沒瞧見徐公子身影,等徒弟揮了一套,汗流浹背停下,這才見鬼一般疑惑問道:「怎的會劍術了?」

這塊小黑炭哼了一聲,拿枯枝抖了一個劍花,咧嘴笑道:「徐公子誇我根骨清奇,就教了我這一劍,我琢磨著等回到燕羊觀,青巖師兄就不是我對手了。」

說起那個仗著年紀大氣力大更仗著師父是觀主的同門師兄,孩子尤為記仇,總想著學成了絕世武功就打得他滿地找牙。駱道人皺眉問道:「那位徐公子還懂劍術?」

孩子後知後覺,搖頭道:「應該不會吧,昨晚教我這一劍前,說是偶然間從一本缺頁古譜上看來的,我看他估計是覺得自己也學不來,乾脆教我了,以後等我練成了絕頂劍士,他也有面子。」

孩子記起什麼,小跑到河邊,撿起兩雙草鞋,笑道:「師父,這是他送給咱們的,臨行前讓我捎話給師父,說他喜歡你的詩稿,說啥是仁人之言,還說那句劍移青山補太平,頂好頂好。最後他說三十二首詩詞都背下了,回頭讀給他二姐聽,反正那傢伙嘮嘮叨叨,可我就記下這麼多,嘿,後來顧著練劍,又給忘了些,反正也聽不太懂。」

老道人作勢要打,孩子哪裡會懼怕這種見識了很多年的虛張聲勢,倒提樹枝如握劍,把草鞋往師父懷裡一推,諂媚道:「我背書箱去。師父,記得啊,以後我就是一名劍客了,你就等著我以後劍移青山吧!」

駱道人無奈笑道:「兔崽子,記得人家的好!」

孩子飛奔向前,笑聲清脆,「知道啦!」

駱道人低頭看著手中的草鞋,搖頭嘆道:「上床時與鞋履相別,誰知閤眼再無逢。」

徐鳳年獨身走在弱水岸邊,內穿青蟒袍的一襲紅袍悠哉浮游,陰物天性喜水厭火,陰物元嬰見水則歡喜相更歡喜,時不時頭顱浮出水面,嘴中都嚼著一尾河魚,面朝岸上徐鳳年,皆是滿嘴鮮血淋漓,徐鳳年也懶得理睬,那對師徒自然不會知曉擺渡過河時若非他暗中阻攔,撐羊皮筏的漢子就要被拖拽入水,給陰物當成一餐肉食,孩子將其視作水鬼,不冤枉。徐鳳年晚上手把手教孩子那一劍,是氣勢磅礴的開蜀式,不過估計以師徒二人的身份家底,孩子就算日日練劍,到花甲之年都抓不住那一劍的五分精髓,武道修習,自古都是名師難求,明師更難求,入武夫四品是一條鴻溝,二品小宗師境界是一道天塹,一品高如魏巍天門。駱道人已算是有心人,還是個道觀監院,窮其一生,孜孜不倦尋求長生術,可至今仍是連龍虎山天師府掃地道童都早已登頂的十二重樓,都未完成一半,這便是真實的江湖,有人窮到一吊錢都摸不著,有人富到一座金山都不入眼。

徐鳳年突然停下腳步,蹲在地上,把書箱裡頭的物件都搬出來曬太陽,算是拿一個南詔去跟西蜀遺孤換來的春秋劍,劍氣之足,徐鳳年只能發揮十之五六。那次雨中小巷狹路相逢,差點就死在目盲女琴師的胡笳拍子。藏有大秦古劍三柄的烏匣,由龍壁翻入秦帝陵,那一襲白衣。

一把春雷。白狐兒臉登樓否?

一部刀譜,止步於結青絲。

身上那件後兩次遊歷都睡不卸甲的軟胄。十二柄飛劍,朝露金縷太阿都劍胎臻滿。

一雙還不知道能否送出的草鞋。這份活計是跟老黃學的,記得第一次缺門牙老頭遞過來一雙草鞋,徐鳳年跳腳大罵這也算是鞋子?後來覺得草鞋總比光腳走路來得強,穿著穿著也就習慣成自然,那次剛回北涼王府,重新穿上舒適墊玉片的靴子,竟然反倒是不習慣了。

身為世襲罔替的藩王世子,可以平白無故得到多珍稀玩意,但徐鳳年不知不覺也拿命拼到了一些東西,但同時隨著時間推移,會失去很多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挽留的。吃了多少苦,這個不能說,說了別人也只當你豬油蒙心不知足,是在跟飢漢說葷菜油膩。所以遇人只能說享了多大的福。

徐鳳年一件一件放回書箱。

陰物元嬰來到岸上,歪著腦袋用悲憫相望向這個傢伙。

————

離陽王朝曾經在徐驍親歷督工下,打造了一張史無前例的巨大驛路系統網,驛站是點,驛路是線,線上輔以烽燧和軍事重鎮以及戊堡,構築成片,望讓人而生畏。如今離陽東線邊防幾乎完全照搬當初的框架,而吸納大量中原遺民的北莽,也開始不遺餘力刻印這份事實證明無比有效的戰爭骨架,其中烽燧煙墩僅茂隆所在的龍腰州嘉魚一郡,便有大小總計百座烽燧,按照三線分佈,十里一座,連綿相望,邊烽相接,每逢戰事,狼煙依次四起。女帝曾經夜巡邊境,興之所至,登烽燧而親自燃火四炬,於是下一刻全州燈火熊熊,三條烽燧線如同三條火龍,當晚查知有一座烽燧誤時失職,連同正副燧帥三人在內的九人,全部就地斬首。十燧長斬臂,一州烽燧統領降職為一員普通烽子,下旨永不得升職。

北莽有幾線驛路僅供軍伍通行,曾有一位權勢炙手可熱的皇室宗親私營鹽鐵,在龍腰州境內與一隊南朝騎卒衝撞,盡殺之,訊息不知為何洩漏,女帝手刃這位親外甥時說,私販鹽鐵可不死,縱馬驛道該死兩次。然後此人的年幼嫡子就給從家中拉出來活活吊死。這以後,此類驛路再無雜人往來。

離谷軍鎮那一線驛路早已是驚弓之鳥,那四千鐵騎一路奔襲,馬蹄所至,驛站和烽燧無一例外盡毀,誰都知道離谷六千守軍就已經是一隻甕中鱉,撤不敢撤,戰不敢戰,瓦築和君子館兩大雄鎮就是前車之鑑,瓦築擺開架勢主動出擊,離谷在茂隆之前,不得不承擔起拿命換命去消耗那支孤軍的殘酷使命,只能祈求南朝廟堂上大將軍們可以迅速給出應對之策,兩戰過後,昔日無比倨傲的南朝都再無任何一個軍鎮可與北涼軍精銳戰力比肩的氣焰,離谷面臨滅頂之災,人心惶惶,加上封鎮閉城,那些在城內不得出的高門大族子弟不少都是要麼抱頭痛哭,要麼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明日要死明日死。矇在鼓裡的百姓,因為戒嚴,反而不如訊息靈通的權貴豪紳們那般心死如灰。離谷不好受,茂隆也是兔死狐悲,城中許多家族趁著尚未封城,都拖家帶口往北逃,一如當年春秋士子北奔的喪家犬景象,竟然都是那北涼軍和人屠禍害的!

茂隆梯子山烽燧。

建於山崗之巔,夯土結實,夾有穿鑿而過的堅硬紅柳枝巨木,燧體高大,由於此山臨近邊軍重鎮茂隆,梯子山烽燧額外多配烽子三人,一燧之內有十二人。前些年各州烽燧不管北庭南朝,只用北人,南朝人士不得擔當烽子,只是近兩年才得以進入烽燧,然後兩者迅速持平,為此皇帳方面抱怨極大。梯子山烽燧十二人剛好南北對半,燧帥三人中有兩人位是南朝人,另外一名副燧帥是個粗人,哪裡鬥得過其餘兩位,被排擠得厲害,這就使得莽人烽子十分尷尬,一日不如一日,先前還敢偷偷喝幾口酒,如今一經逮住就得遭受一頓鞭刑。

梯子山資歷最老的一個老烽子是典型莽人,剃髮結辮,臉部輪廓粗獷,體型頗為雄偉,可惜只是個沒膽的窩囊廢,以往出燧後私下喝酒比誰都兇,如今甚至乾脆連酒都戒了,兩位南朝燧帥沒事就喜歡拿他當樂子,使喚如豬狗,深夜值勤的辛苦活都安丟給他,這老傢伙也不吭聲,唯一一次發火是老烽子的俏麗女兒來探望,給燧帥半路截下調戲,就給拖入半山小樹林,其餘烽子看笑話之餘,也好奇這麼個廢物怎的就生出個如此水靈的閨女,若是不幸長得隨爹,那還不得五大三粗,這輩子也就甭想嫁人了,至於那次副燧帥大人是得逞還是失手,外人也就只能閒來無事猜測幾句,南朝烽子瞧不起,北庭烽子也厭惡,老傢伙裡外不是人,日子過得孤苦伶仃,唯獨一個新入梯子山燧臺的雛鳥烽子,跟這個綽號悶葫蘆的傢伙還能說上話。這名不合群的新丁姓袁名槐,袁在南朝是乙字姓,也屬於屈指可數的大姓,只不過沒誰認為這等大族子弟會樂意來做註定沒有軍功的烽子。

袁槐大白天的不用當值,老傢伙既然不再去烽燧臺外喝酒,就徹底無處可去,總是縮手縮腳站在烽燧臺內陰暗處向外瞭望,看了好些年也不膩歪,袁槐是個眉清目秀的烽子,小腰纖細得跟娘們差不多,梯子山人盡皆知燧帥向來葷素不忌男女通吃,都尋思著這姓袁的是不是拿屁股換來的烽子身份,烽子雖說相比正規邊軍是既無油水也無前途的清水差事,可比起許多行當還是要舒坦,起碼曬不著餓不到,每月俸錢也不落下。袁槐也不看那位老烽子,問道:「你說離陽王朝有多少座烽燧?」

年歲不老只是相貌蒼老的老烽子沙啞道:「這會兒不清楚,前五六年得有一萬兩千座。」

袁槐摸了摸青頭巾,好奇道:「聽燧帥說離陽王朝的關內烽燧,每日子時,發火一炬,以報平安。咱們怎麼就不照著做?」

有一張苦相的老烽子嗓音如同風沙磨石,輕聲說道:「平定春秋八國,生怕內亂反覆,就得靠這太平火傳遞訊息去太安城。」

袁槐笑道:「那離陽皇帝肯定累,哪天沒瞧見太平火,就沒得睡,還得把文武大臣喊去禁內。」

老烽子平淡道:「做什麼不累。」

北莽全境烽燧不報平安火,是女帝陛下親自下旨決斷。

不平安時才燃狼煙,朕照樣還你們一個太平便是。

何等自負!

袁槐嘆氣一聲,揉了揉當烽子後黝黑粗糙了許多的臉頰,「家裡祠堂的臺階肯定爬滿青苔了。」

老烽子不言語。

袁槐自顧自說道:「要是在家裡,這會兒我喜歡抓宵燭蟲子裝入囊,做成一隻螢囊,都不用挑燈就可以夜讀。」

他轉頭玩笑道:「項老頭,你閨女那麼水靈,跟畫上天仙似的,要不嫁給我算了。」

老傢伙難得笑了笑,沒有說好還是不好。

袁槐瞪眼道:「給個準話,是不是大老爺們!」

老烽子搖了搖頭。

袁槐轉頭嘀咕道:「小氣!」

袁槐是一陣東一陣西的毛糙性子,馬上問道:「項老頭,你說我啥時候能當上燧帥?」

老烽子盯著他看了幾眼,撇過頭說道:「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