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九章 窮蘇酥竟是太子,盲琴師原是魔頭

徐鳳年一拳砸在胸口,強硬壓下流竄的氣機,一直雙腳氣機鎖金匱的他放鬆最後三分禁錮,獰笑著拔腳而奔,這名女子設下連環陷阱,在靜等這一刻契機,他自始至終都耐著性子伺機而動,何嘗不是黃雀在後?

插在牆壁上的春雷鞘中鳴,只是被雨聲遮掩。

堪稱女子大國手的琴師皺了皺秀氣的眉頭。

她似乎有些心疼惋惜,再彈斷一根琴絃。

兩人頭頂的滂沱大雨一瞬間定格靜止,而巷弄屋簷以下的雨水依然急速下墜,於是出現了一幅詭異至極的畫面。

天地相隔。

一巷無雨!

第二根琴絃被一指挑斷,緊繃的弦絲跳起,在她白皙的手心劃出一條細微血槽,滴在焦尾古琴上,隨著血滴墜落,驟停大雨也轟然砸下。

離她不過十步的徐鳳年探臂一伸,插入牆壁的顫鳴春雷就要出鞘。只是春雷才出鞘一寸,徐鳳年就失去牽引短刀的氣機,反而被目盲琴師中指微曲輕輕一彈,春雷便彈回刀鞘,徹底透入牆壁。氣海炸開的徐鳳年整個人籠罩在猩紅霧氣中,落地後,往嘴上塞入那顆龍樹僧人贈送的兩禪金丹,腳尖一點,踉蹌著前傾,雙袖揮動,九柄飛劍一齊湧出。女琴師冷哼一聲,左手拇指食指鉤住一根琴絃,往上一提,九把飛劍瞬間各自被十數條銀絲纏繞絞扭,頓時火花四濺,嗤嗤作響。她右手反常地以左手指法剔出,徐鳳年腹部像是被重物擊中,如同樹樁撞門,整具身軀往後飛去,跌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一名黑衣人如夜幕覓食的狸貓翻牆而落,手提一把朴刀,眨眼間來到徐鳳年身畔,對著腦袋就是一刀迅猛劈下。

這一刀劈是劈下了,卻軟綿綿得很,當然沒有能夠切下徐鳳年的頭顱,因為徐鳳年雙手撐地,身體彎曲,貼著冰涼石板旋轉出一個大圓,袖中原本對付指玄琴師的金縷激射而出,由眼眶刺透頭顱,出場沒多時的刺客當場死絕。

殺人與被殺從來都是不過彈指間。

徐鳳年身體還未落地,巷弄牆壁轟然裂開,第二名壯碩黑衣人更加省事,直接破牆衝出,一斧斬腰!

徐鳳年無需手腳觸及地面,身體向側面旋轉,那一板斧鉚足了勁頭,落空後裂開一整塊青石板。徐鳳年站起身後,肩膀靠向那名黑衣刺客,粘多過撞,只是不想讓這名膂力驚人的壯漢回神蓄勁,然後他伸出一掌,貼在刺客太陽穴上,小錯步交替前踏,這個過程裡藉機迅速積攢雜亂湧動的大黃庭,一氣推出,他和刺客的氣勢此消彼長,一下就將手持板斧的壯漢推到牆壁上,腦袋砸入泥壁,炸出一個大坑來。徐鳳年豈會給他還手的餘地,左手一拳寸勁恰好轟在刺客腰間,右手按住那顆頭顱,在牆壁上一劃而過,硬生生抹出觸目驚心的一攤血跡,鬆手以後,刺客整張面孔血肉模糊滲入黃泥,已是死人一個。

徐鳳年連殺兩人,不過六七息的短暫光景。

這一次是真正的力疲氣竭,目盲女琴師手指勾住一根琴絃,再崩斷一弦,徐鳳年必死無疑。

她的指肚才碰觸琴絃,驀地神情微變,變斷絃作挑弦,這架焦尾古琴離開雙膝,往後飛去。

砰一聲。

古琴當空龜裂。

徐鳳年嘆了口氣,扶住牆壁,有些遺憾,這樣的良機不會再來了。

雨前。

那時候徐鳳年起身離開老柳樹下的算命攤子,看到一名十五六歲的健碩少年攔在街道中央,衣衫襤褸,端著一口破瓷碗,像是個打定主意糾纏不休討要銅錢的無賴乞丐。少年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用北涼話輕聲說了兩個字,「戌,戊。」

徐鳳年繼續前行。少年倒退著跟上,在旁人眼中嬉皮笑臉,但徐鳳年卻看見他的眼神異常清澈,只聽他輕聲說道:「我師父是十二地支中的戌,一直負責暗中監視蘇趙齊三人。我是這兒土生土長的孤兒,打小被師父收作徒弟,三年前師父老死,我按照師父遺願去了趟北涼,本意是繼承衣缽做這個戌,但大將軍沒答應,而是讓我做了十天干裡的戊。前段時間我得到另外一名地支死士的訊息,說世子殿下可能要來,就讓我多留心。」

徐鳳年作勢掏出一塊碎銀,沒有急於丟入碗中,在外人看來他是有些心疼銀子,正猶豫著給不給這個糾纏不休的小乞兒。

少年快速說道:「城裡來了兩撥殺手,一撥三人,身手不咋的;另外一位是背琴女魔頭,叫薛宋官,北莽十大魔頭裡排第五,殺手榜上的榜眼,很棘手。小的我擅長六石弓,三百步以內傷及金剛體魄,不過這般威勢,一天只能射出一箭。殿下,是殺她還是躲她?我聽你的。」

徐鳳年將碎銀丟入碗中,毫不猶豫道:「殺。」

少年裝作見錢眼開,笑臉燦爛,問道:「可是殿下,她是指玄高手,不好殺啊。」

徐鳳年邊走邊說,一副不耐煩趕蒼蠅的神情,語氣平淡道:「我吸引她注意力,不出意外的話,一撥三人會趁我與薛宋官廝殺時落井下石,我若是無法殺死她,也一定會留力殺他們,到時候你只管在三百步以外射出一箭。」

邋遢少年沒個正經地嘿嘿笑道:「世子殿下,需要賭這麼大嗎?你要死了,我可也就活不了了。」

徐鳳年微笑道:「賭博不能總想著以小博大,這樣摳門的賭徒十賭九輸。」

少年眼前一亮,似乎十分贊同這個觀點。

徐鳳年笑了笑,跟性情古怪反覆無常的紈絝子弟一般,伸腳踢開這名少年,從碗裡拿回那塊碎銀。

目瞪口呆的死士少年望著這個瀟灑背影,嚥了一口唾沫,吐出兩字:「摳門!」

此時雨中。

沒了那架蕉葉式古琴的女子嬌軀前撲出一個細微幅度。止住搖晃,目盲琴師吐出一口鮮血,伸手從後背拔出一根玄鐵箭。利箭只是刺入後背一寸,並未嚴重傷及肺腑。

一杆長槍從牆內穿牆而出,刺向徐鳳年,結果莫名其妙被女魔頭丟出鐵箭,射透刺客腦袋。徐鳳年輕而易舉地躲開槍尖,好奇望向這名先殺人再救人的指玄琴師,然後擺了擺手。

射箭少年三百步以外挽弓射箭,是要隱匿蹤跡,既然露餡,就在屋簷頂如一頭豹子靈活縱躍,拉近到百步,拉弓如滿月,對準女魔頭。

有主子示意,少年也不急於射箭,再者一箭不得成功,第二箭能否對這個琴師造成致命傷還兩說。除去手上在弦鐵箭,揹負箭囊僅剩一支。

目盲琴師站起身緩緩說道:「徐鳳年,或者說是北涼世子殿下?我在龍腰州時,先有人以黃金五百斤買你死,後來又有人用六百斤黃金買你活。」

徐鳳年點頭道:「我這趟行蹤整個北涼知道路線的不過八九人,很多人都可以排除嫌疑在外,現在看來不是褚祿山就是葉熙真要買我的性命。五百斤黃金,祿球兒肯定有,葉熙真則未必。但世事難料,天曉得真相是如何。

至於買我活的,肯定是我師父李義山。你為何收了第二筆黃金還要殺我?」

她理所當然道:「總要講究一個先來後到,我對自己說過,只要三絃斷去,你還能活下來,我就不再殺你。」

不用徐鳳年有所動作,少年就果斷一箭射斷了安靜躺在青石板上五根弦中的一根。

做魔頭做殺手兩不誤的薛宋官問道:「我已經不殺你,你要殺我嗎?」

一身氣機翻江倒海幾乎痛死過去的徐鳳年臉龐扭曲道:「你不還手我就殺!」

她嘴角象徵性扯了扯,大概算是一笑置之了。

徐鳳年盤膝而坐,終於抽空得閒去吸納那顆兩禪金丹的精華。

少年戊沿著屋頂牆頭一路跳到徐鳳年身邊,謹慎地望向那名被自己毀去古琴的女魔頭。

而她只是仔細地撿起古琴碎片和琴絃,小心翼翼地捧在懷中,然後坐在石階上發呆。

大雨漸停歇。

老夫子趙定秀在鐵匠陪伴下走出院門,後者去收屍,老夫子看了眼起身斂衽行禮的琴師,再看了眼在牆腳根入定的年輕男子,以及持弓的少年,嘆息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來者是客,都進來吧。」

目盲琴師先走入小院,不忘拿起那把斜立在門檻的小傘。

一炷香時間後,徐鳳年站起身,去牆上抽出春雷,然後和少年戊一起走進院子。

這一屋子,除了躺在椅中昏迷不醒的蘇酥,還有北涼世子殿下,死士戊,西蜀遺老趙定秀,加上一個女魔頭薛宋官,實在是荒謬得一塌糊塗。

老夫子瞥了一眼徐鳳年,「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沒想到當年那個三十萬鐵騎眾志成城的北涼也這般亂了。」

徐鳳年脫去外衫,笑道:「小富即安,說的是小富,家大業大,尤其是完全安定下來以後,趙家天子沒能奈何北涼,北莽也差不多拿三十萬鐵騎沒轍,大夥兒閒著沒事,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內鬥的。」

老夫子冷笑道:「世子殿下倒是好寬闊的胸襟。」

徐鳳年坐在門檻上,靠著房門軸樞,「為了給你們捎話,差點把命都留在這裡,這就是西蜀遺民的待客之道?」

昔日的春秋鴻儒冷淡道:「別忘了西蜀是被你們北涼軍踏破的。」

徐鳳年揮手道:「沒有北涼軍滅西蜀,也有南涼西涼去做這種名留青史的事情,但南涼西涼什麼的可不會放過你們西蜀太子。我現在說一個字都鑽心疼,就別賣關子了行不行?」

老夫子眯眼道:「你信不信我讓人一劍斬去你項上頭顱?」

徐鳳年指了指目盲琴師,背對他的女子心有靈犀地說道:「薛宋官已經收下六百斤黃金,齊劍師要殺他的話,我會出手阻攔。」

徐鳳年笑眯眯道:「趙老學士,如何?」

老夫子冷哼一聲。

徐鳳年說道:「西蜀復國不在舊西蜀,再往南而下八百里,有南詔十八部,你們去統一了再談復國,北涼在那邊有隱藏的棋子可以提供給你們使喚。」

老夫子眼神一凜。

徐鳳年開門見山地說道:「天底下沒有白拿好處的事情,我先收下一筆定金。聽說姓齊的這二十年一直偷偷鑄劍,不管劍有沒有鑄成,就算只有個劍胚,也要送給我。」

老夫子怒髮衝冠,罵道:「滾蛋!」

徐鳳年白眼道:「趙定秀,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別說一柄劍,我估計你要是有個孫女,聽說復國有望,還不一樣雙手奉上?」

老夫子氣得嘴唇鐵青,虧得他不曾習武,否則十有八九抄起傢伙就要跟這小王八蛋拼命了。

返回院子的鐵匠平靜道:「那柄春秋,你拿去就是。」

徐鳳年愣了一下。

鐵匠望向徐鳳年,太陽打西邊出來似的開懷笑道:「小巷一戰,勁道十足。我一直在聽你的言語,跟人廝殺時沒說超過十個字,知道你是爽利人,我喜歡,像當年主子。咱們的西蜀劍皇,殺人便殺人,聒噪個錘子。想必這柄春秋在你手上不會辱沒了去。」

說完這句話,鐵匠更是爽利,一腳踏在院中,一隻劍匣破土豎起。

未曾出匣,便已是劍氣沖斗牛!不知是否是名劍出世的緣故,蘇酥打了個激靈,才要清醒過來,徐鳳年馭劍出袖,彈指敲在金縷劍柄上,又把這位舊西蜀太子給當場擊暈過去,老夫子又是氣惱得一陣嘴皮發抖。

返袖金縷在目盲女琴師眼前時,薛宋官冷哼一聲,金縷在空中掙扎顫抖,進退失據。冷眼旁觀的老夫子洞察世情,對這個言語輕佻的北涼世子增添了幾分戒心,大局明明塵埃落定,到了此時他仍是不忘試探性抹殺薛宋官。徐鳳年厚著臉皮笑了笑,扯去對飛劍金縷的氣機牽引。薛宋官也沒雙手奉送的好心腸,食指一勾,將飛劍拉扯到身前,然後用左手兩根纖細手指按住劍身。她是貨真價實的指玄高手,最是見微知著。飛劍乃是鄧太阿精心打造,就妙不可言的紋理來說,就像是一本無字劍譜。一品四境,不說當下境界是否晉升或者毗鄰陸地神仙,有三人是繞不過去的天才,都曾在某個境界上一騎絕塵:金剛境上白衣僧人李當心,獨佔八斗氣象的曹長卿,而指玄境,就是以術證道的鄧太阿。雨巷一戰,加上這柄可謂殺手鐧的金縷,目盲琴師總計見識到十柄飛劍,此時一摸劍身,知道大有學問,薛宋官估計這個人屠之子似乎身懷巨寶而不自知,有撿芝麻丟西瓜的嫌疑,只顧著養育劍胎,而不知一柄飛劍本身蘊藏的劍道意義,她也沒那份善心去捅破窗紙。

徐鳳年丟了金縷,也不擔心女魔頭不歸還,更不理睬趙定秀的怒目相視。走到院中,看著儲有春秋劍的烏檀匣,世子殿下目不轉睛。劍匣篆刻有煩瑣樸拙的銘文符籙,天底下排得上號的上乘劍匠,大多精通奇門遁甲,姓齊的鑄劍師既然有資格給西蜀劍皇鑄劍,當然名列前茅。如果說劍鞘是內衫,那麼劍匣就好似一個人的外衫。這隻劍匣,已經超出這個範疇,更像一隻牢籠,不讓殺伐氣焰外逃。不論是文壇棋壇還是江湖武林,都有崇古貶今的陋習,總以為詩詞文章是古人做得好,武學秘笈也是越上年紀歲數越珍貴,殊不知世事如棋,總是踩在先人肩膀上的後來人落子越來越精妙,好在棋壇有黃龍士徐渭熊,江湖上有王仙芝李淳罡,都開創了足以福澤百年的新氣象,此時一柄春秋出世,也差不多能算是教今人不羨古人了。

鐵匠看到徐鳳年伸手要去觸碰劍匣,輕聲道:「小心。」

徐鳳年伸手摸在劍匣上,縮手後低頭看去,手指上滲出許多新鮮血絲,這柄劍所藏殺伐意氣之盛,生平僅見。

曾經給西蜀劍皇捧劍的鐵匠笑道:「我只管鑄一把好劍,你如何取劍,事後讓劍氣內斂,是你的事情。」

徐鳳年頭也不回,說道:「戊,你去幫琴師姐姐找家客棧住下。」

持大弓背箭囊的少年點頭道:「好咧。」

薛宋官這才兩指鬆開金縷,飛劍剎那便返回徐鳳年的袖中劍囊。

本就是當世劍道屈指可數高手的鐵匠見到這一幕,暗自點頭,難怪能跟這名指玄境女子在小巷鬥得那般兇險,北涼王倒是生了個心性相近的好兒子。鐵匠繼而想到自己西蜀的太子蘇酥,蘇酥當然是化名,蘇酥二字都諧音「蜀」,至於為何姓蘇名酥,得問趙老學士,他這些年總沒能想明白,敢情215

是老夫子惦念西蜀街上挑擔叫賣的酥餅滋味了?鐵匠走到爐前,看著熟睡的年輕人,他一個打鐵鑄劍的與老夫子不同,沒那麼多國仇家恨好講究,只覺得這名遺落民間市井的小太子能開心活著就好,復國與否,聽天由命。記得有大江過西蜀,那位聲名僅次於劍神李淳罡的劍皇曾說過劍勢如江流,居高臨下順勢往低處流去,自然也就劍氣更足,捧劍的他覺得做人大概也是這麼個道理,如那般逆勢劍開天門,終歸是隻有李淳罡一人,木馬牛一劍,並非常理。

老夫子負手走入後院,鐵匠背起蘇酥。後院有兩間狹小屋子,小時候蘇酥喜歡半夜啼哭尿床,老夫子差不多就要整夜守在門口伺候,反而是鐵匠自己睡得安穩,或是隻顧著將那塊天外玄鐵鑄劍。每次想到這個,鐵匠就忍不住想笑,真是難為一輩子做文章學問的老學士了,臨老還要當爹又當孃的,當年頜下鬍子也不知道被小太子揪斷多少,拔完以後還要笑,鐵匠覺得那會兒一臉無奈的老夫子,人情味兒遠比當年廟堂上怒斥陛下昏聵來得更多。

徐鳳年枯站在院中,繞著劍匣慢行。

少年死士把弓留在院子裡,然後和目盲琴師走出院門。她拿棉布行囊裹緊了碎琴,挽在手臂上,如同一個出門買菜歸來的婉約小娘。少年斜眼瞧著,覺得挺有趣,他本就是留不住煩憂的樂天性子,打趣道:「薛姐姐,我不小心打爛你的心愛古琴,你不會突然出手宰了我吧?」

女琴師柔柔搖頭,說道:「不會。」

代號戊的少年好奇問道:「薛姐姐,你不是北莽榜上很靠前的大魔頭嗎?魔頭殺人可不就都是不要理由的?」

她笑了笑,「我也不知為何能上榜,其實我才殺了六人而已,除了第一人,其餘都是別人花錢買兇要我殺人。可能是因為我所殺的人物,都是接近金剛境界的。」

少年孩子心性地笑道:「薛姐姐,女人本領這麼高,小心以後嫁不出去。你想啊,就算你不是惡名昭彰的大魔頭,哪個男人喜歡娶進門的媳婦打架比自己厲害,是不是這個說法?像我就不敢,以後找媳婦肯定找只會女紅繡花的女子。不過我沒錢,長得也不俊,師父在世的時候就總擔心我以後討不到媳婦。」

盲女輕聲道:「跟了北涼世子,你還怕沒媳婦嗎?」

雙手過膝如深山猿猴的少年戊走在小巷青石板路上,望向遠方,沉聲道:「就怕哪天說死就死了,所以不敢找媳婦啊。」

到了客棧門前,少年悄悄隱入夜幕。

第二天天矇矇亮,睡飽了的蘇酥想要用一個漂亮的鯉魚打挺坐起身,結果重重砸在床板上,可憐木板小床吱呀作響。他揉了揉腰,有些犯迷糊,怎麼睜開眼就躺床上?昨晚雨夜裡不是碰上了一名等人的女子嗎?依稀記得小巷盡頭還有個撐傘的修長身影,這類瞧著就高高在上的人物,擱在平時見著,能讓蘇酥酸溜溜腹誹半天。走出這間不管如何被老夫子收拾整齊第二天保管凌亂不堪的屋子,老夫子經常唸叨什麼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起先蘇酥左耳進右耳出,後來實在不堪其煩,就堵了老夫子一句「你弄個天下來給我掃掃,我保證把這間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那以後老頭兒再沒在這件事上碎碎念,讓蘇酥心裡頭有些過意不去。老夫子在往外搬那幾盆蘭花,蘇酥見怪不怪,去了前屋,齊叔還在孜孜不倦叮叮咚咚打鐵,蘇酥屈臂,跟齊叔對比了一下肌肉,有些洩氣,冷不丁瞥見院裡站了個半生不熟的身影,他小跑過去一看,頓時瞪大眼睛,怒喝道:「你誰啊?」

整整一宿,徐鳳年都在將劍匣流淌出來的劍氣抽絲剝繭,便凌厲劍氣翻裂的泥土已經不知不覺被他踩平,聽見蘇酥的鬼叫聲,他轉過身看了眼這名舊西蜀皇室遺孤,沒有出聲。

蘇酥皺了皺眉頭,隨即醒悟,跳腳譏笑道:「老子記起來了,你是那個昨日在老柳樹下被騙了錢的傻子,大老爺們兒還流淚,是心疼銀子還是咋的啊?」

徐鳳年冷著臉轉過身。

來到前屋的老夫子趙定秀無奈道:「不可無禮。」

以蘇酥的五感遲鈍,自然無法感知劍匣藏劍的充沛劍意,劍氣有靈犀,對於蘇酥這類不習武的凡夫俗子也不會主動傷人。蘇酥跨過門檻,想著出門跟狐朋狗友們打鬧逍遙去,他這輩子都跟窮得叮噹響的傢伙打交道,對於眼前這種出手闊綽的公子哥,雖說腦子有點被門板夾到的嫌疑,但也不是他喜歡接近的,說到底還是會渾身不自在,容易自慚形穢。蘇酥就當眼不見心不煩了。繞過那人和那個古怪匣子,無意間瞧見牆腳芭蕉叢,蕉葉碎爛得跟惡狗咬過似的,他當下便怒氣橫生,爬上牆頭,叉腰對隔壁院子罵道:「王肥膘,你給蘇爺爺滾出來!上回你偷摘我家芭蕉葉子去擦屁股也就算了,這次你是貓叫春還是咋的,撓老子的芭蕉做啥?撓什麼撓,撓你那痴傻媳婦的奶子去!」

隔壁院子傳來一聲怒吼,一個肥肉顫抖的胖子一邊拉上褲腰帶一邊抄著鋤頭就殺出來,「酥餅,皮緊了欠拾掇是吧?大清早喊喪啊!老子削死你!」

蘇酥自顧自在牆垛上打了幾拳,自以為威風八面,然後蹲在牆頭上,笑眯眯道:「還想爬牆?來啊來啊,就你這體型,在床上能壓得你那媳婦喘不過氣,小心別壓死了。到時候你可就真要求我幫你喊喪了。」

胖子爬不上牆,鋤頭也夠不著蘇酥,一氣之下就乾脆甩手將鋤頭丟了出去,興許是昨晚在媳婦肚皮上力氣用得七七八八,沒了準頭,鋤頭落向小巷裡。蘇酥正想調笑幾句,轉頭見鋤頭要死不死偏偏砸向了一名路過女子,嚇得他趕忙縱身一躍,想要去攔住鋤頭,可驟雨以後的泥牆鬆軟,蘇酥一個踉蹌就要撲出個狗吃屎,便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睜開眼睛時,猛然驚覺自己被她抱在了懷裡。蘇酥一時間有些發矇,不知道怎麼開口。胖子開啟門,見到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蘇酥這小子祖墳冒青煙了,竟然還給一個娘們兒抱住了?王肥膘搖晃了一下腦袋,跑去撿回鋤頭,還真怕傷到了人,小門小戶,每一顆銅板都是要一顆蘿蔔一個坑的,哪來的閒散銀錢去賠?真死了人,萬一若是北莽二等的人物,他就要全家給賠命陪葬了。

目盲女琴師放下蘇酥,後者站定後赧顏笑道:「見笑見笑了。」

大清早的,又有夜雨掃塵,空氣清新宜人,光線也就顯得格外清晰,蘇酥瞧真切了她,不漂亮,不過秀秀氣氣的,也很討喜了,像是鄰里富裕人家走出來的姑娘,沒啥大架子,他喜歡得緊。

蘇酥撓撓頭,問道:「姑娘,你昨夜等人,是等院子裡那個佩刀的公子?」

她點了點頭。

蘇酥習慣性一拍額頭,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都是腦瓜子不太正常的,如此一來,蘇酥看她的眼神就有些憐惜。領著她進了院子,身後傳來蹲在門口看熱鬧的王肥膘一句調笑,「呦,酥餅,出息了啊,都帶娘們兒進院子了,打從孃胎以來頭一回啊,要不放爆竹慶祝一下?」

蘇酥一腳剛跨過院門,聞言縮回頭怒罵道:「王肥膘,再瞎叫喚,晚上我帶兄弟去你家聽牆根去!什麼金槍不倒一夜七次郎,我看也就是提槍上馬就下馬的眨眼工夫!」

胖子才要衝上去痛打一頓,聽到院門砰然關上,只得罵罵咧咧回家睡回籠覺,還狠狠呸了一聲,心想老子有媳婦暖炕頭,你小子有嗎?接下來蘇酥才知道老夫子去私塾說過了這幾日不教書,齊叔依然打鐵,目盲女子只是坐在後院,不像是發呆,不過也不怎麼愛說話,偶爾老夫子跟她閒聊才問一句答一句,至於那個不知姓名的公子哥,蘇酥橫豎沒看出門道,也就懶得理睬,就坐在後院欣賞目盲女子略顯拘謹的小娘子姿態,至於老夫子所謂非禮勿視啥的,才不當真。後來老夫子不知從哪個旮旯拿出半吊錢,讓這些年常嘆自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蘇酥心情大好,做了頓有葷有素色香味俱全的豐盛午飯,姓薛的目盲姑娘吃飯時也一樣秀氣靦腆,小口小口的,蘇酥怎麼看都歡喜,老夫子在桌底下不知踩了多少腳,蘇酥始終不動如山,十分有大將風度。

蘇酥知道那個佩刀公子哥端著飯碗就又去前院站著發呆了。

老夫子時不時去那邊看一會兒,然後搖頭晃腦回來,蘇酥也不是沒有疑惑,可老夫子嘴巴嚴實,不透露半點,讓本以為有個大財主遠房親戚的蘇酥很是失望,好在有薛姑娘安靜坐著附近,讓蘇酥心裡好受許多。

接下來半旬,薛姑娘皆是清晨來黃昏走,雷打不動。

終於知道是姓徐的年輕公子哥還是走火入魔地呆在前院,蘇酥就納悶了,你要說即便你眼前杵著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這麼不眨眼盯著看半旬時光也得看吐了吧?

這一天,蘇酥坐在後院小板凳上,和薛姑娘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老夫子負手從前院走回,低頭自言自語:「精誠所至,六丁下視,太乙夜燃,勤苦從來可動天。既然有了這般數一數二的家世,還如此有吃苦毅力,是我趙定秀走眼小覷了。」

蘇酥聽得含糊不清,高聲問道:「老頭兒,說個啥?」

老夫子默然坐下,許久以後,說道:「要搬家了,往南走。」

蘇酥白眼道:「咱們有那個錢嗎?再說了,去南邊做什麼?在這兒就挺好,不搬!」

老夫子好似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揚聲道:「我說搬就搬!為何人家身在富貴尚且吃得住苦,你偏偏就吃不得?!」

平時老夫子罵就罵,可今天有女子在場,蘇酥也有些急眼了,「放著有好好的安穩日子不過,憑啥要我去吃苦,顛沛流離跟喪家犬一樣,好玩嗎?!」

老夫子怒極,顫聲道:「好一個喪家犬!對,你就是喪家犬!」

老夫子竟然眼眶溼潤,指著這個年輕人,咬牙切齒道:「我西蜀三百萬戶,誰不是做了二十年的喪家之犬?!」

一頭霧水的蘇酥嚅嚅囁囁,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看到老夫子罕見的失態,也不敢再犟嘴。

一直安靜的目盲女琴師輕聲道:「老夫子,其實蘇公子說得也沒錯,為人處世,天底下任何人都只是求一個不苦。像我這般的,在江湖上,也無非是求一個莫要身不由己。」

老夫子並非一味蠻橫不講理的迂腐人物,只是搖頭哽咽道:「可是他不一樣啊,他是蘇酥啊!」

蘇酥其實不是捱了罵而委屈,只是見到老夫子老淚縱橫,有些莫名的心酸,也紅了眼睛,抽泣說道:「對,我是蘇酥!可我就只是在這裡長大的蘇酥啊。」

訓斥蘇酥二十多年從來都是正襟危坐的老夫子默然,垮了那股不知為何而撐著的精神氣,就像脊樑被壓彎了。

蘇酥心一緊,胡亂抹了抹臉,神情慌張,趕緊說道:「老頭兒,你說啥就是啥,我聽你的就是啊,你別嚇我。」

老夫子重重嘆息一聲,站起身走回屋子。

只留下犯了錯卻不知錯在哪裡的蘇酥,顧不得有女子在身邊,低頭抽泣。

薛宋官猶豫了一下,伸手輕柔拍了拍他攥緊拳頭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他如溺水將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住她的纖細小手,抬起頭,哭泣道:「你告訴我哪裡錯了,我去跟老夫子道歉去。我不想他傷心,我也想有出息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沒了古琴的目盲女子溫柔笑了笑,用另外一隻手幫他擦去滿臉淚水,輕聲喊了一聲:「蘇酥。」

前院。

這半旬無數次記憶起廣陵江畔的一劍天門開。

深呼吸一口。

徐鳳年一手負後,一手伸出,無數劍氣繭絲一改往日暴虐常態,溫順纏繞在他這隻手臂上。

他平靜道:「開門!」

劍匣大開。

有氣急了就動手痛打子女的爹孃,卻絕沒有記恨子女過錯的爹孃,對老夫子趙定秀來說,蘇酥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只是差了那份血緣而已,若是那個姓徐的年輕人不踏入這條巷弄,也許這輩子他也就老死在這座城鎮,墓碑上刻下「趙定秀之墓」五字,再連同墳塋一起被風雨打散,無人會記得春秋時西蜀趙書聖的一字千金。他會擔心蘇酥這孩子沒能娶上溫婉的媳婦,會擔心這個孩子被市井潑皮欺負,也會擔心他沒了自己的罵聲,會走歪,會不成材,會過得落魄。但現在不一樣了,李義山完成了當年的約定,他要帶著隱姓埋名的蘇酥去南方,去南詔十八部運籌帷幄,就如當年李義山在山崖所說:西蜀不在,還有後蜀!

今天老夫子給那些孩子在私塾授業的家庭親自登門致歉,再將那些盆蘭花分送出去,便是當年那個拿刀劃傷他手臂的屠子,聽說這位教書老先生要走,二話不說剁下一整條新鮮豬腿,強塞了過來,後來生怕身材瘦小的教書匠扛不動,讓家裡那個健碩小子揹著送到了小院門口,以後多半要子承父業當屠子的少年憨笑說了幾句先生以後記得回來。老夫子笑了笑,叮囑著說識了字,幫你爹記賬可別馬虎,做人做事功夫都在細處。憨厚少年撓撓頭,不知如何作答。老夫子揮了揮手,吃力地託著豬腿往院子裡搬,在前院想事情的徐鳳年見狀趕忙扛在肩上,幫著放到灶房裡去。

臨近黃昏,燉了一大鍋肉,香氣瀰漫整間院子,有蘇酥和齊叔兩尊饕餮鎮場子,不怕吃不完。徐鳳年在城裡買了幾套合身衣衫,再購置了一隻小書箱,恰好可以裝入春雷,至於那柄劍氣蟄伏的春秋,他準備背在身後,不再佩刀,也算一種聊勝於無的身份掩飾,如此一來,真有幾分負笈掛劍遊學計程車子模樣了。徐鳳年不肯浪費那六百斤黃金,就讓女魔頭薛宋官護送三人前往南詔,雖說有齊姓鑄劍師保駕護航,出不了大紕漏,但扈從這種事情,總歸是多多益善,連同少年死士也一併被吩咐順路去北涼,起先戊死活不答應,要陪著世子殿下一起由橘子州入錦西州,徐鳳年只得拿出北涼世子的架子,才讓少年心不服口服地聽命南行。

一大桌人一起吃著香噴噴的燉肉,連目盲琴師都被挽留下,死士戊也讓徐鳳年喊來蹭飯,是院子難得的熱鬧場景。

酒足飯飽,少年戊回去收拾家當,蘇酥帶上薛宋官去城內轉悠,老夫子又掏出半吊錢偷塞過去,頗像是自家不爭氣的兒子好不容易拐騙了個姑娘,做長輩的怎麼都得充充門面。院中只剩下老夫子、鐵匠、徐鳳年三人,說話也就沒了顧忌。徐鳳年按照李義山所說,給了趙定秀幾個南詔人名。老夫子心情不錯,默記下這幾個分量極重的人物以及聯絡方式,最後直截了當地問道:「徐家這是要造反?」

徐鳳年沒來由地想起青城山和青羊宮,不知是否已經放入六千甲士,嘆了口氣,搖頭道:「自保的手段而已。」

老夫子感慨道:「春秋謀士多如過江之鯽,但成名成事的也就一雙手左右。你們徐家麾下的趙長陵死得早,可惜了一身王佐之才。好在李義山尚在,否則狡兔死走狗烹,你們徐家未必能有今日的景象。先前我只認為李義山雖然計謀略勝趙長陵半籌,卻輸在視野氣魄上,比起英年早逝的趙長陵,和如今仍然幫燕剌王出謀劃策和經略藩地的納蘭右慈,只算術強而道弱,可這二十年通過傳入橘子州零散瑣碎的訊息,慢慢看下來,原來當年李義山仍是藏拙了,或者是被趙長陵鋒芒遮掩,施展不開,等到徐家入主北涼以後,除了親赴戰場一項,李義山不論地理、洞察、機變和外交,還是文采修養,都是一流國士。簡單評價其為‘毒士’,實在是委屈了李義山啊。」

徐鳳年懶洋洋地靠著房門戶樞,笑道:「我師父是當之無愧的全才,徐驍也說過趙長陵當年就一直心懷愧疚,說有他趙長陵在世,李義山就無法盡全力而為。我師父是真的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不論帶兵治政,還是廟算運籌,都是信手拈來。這二十幾年下來,連我都不知道師父到底佈局了多少手妙棋,恐怕在師父眼中,王朝裡也就只有張鉅鹿是他旗鼓相當的對弈敵手了。」

老夫子一臉遺憾道:「可惜這趟南下無法跟李義山見上一面,有太多話想跟他嘮叨了,不吐不快啊。對了,世子殿下,你師父身體如何?」

徐鳳年輕聲道:「不太好。」

老夫子皺了皺眉頭,徐鳳年眯眼望著天色,十分篤定地爽朗笑道:「放心,他怎麼會死!」

第二日清晨時分出城,在城外乾涸的護城河附近聚頭,然後分道揚鑣。

蘇酥原本想厚著臉皮跟老夫子說租輛馬車,好擺闊不是?不過今早醒來就見老夫子繃著張臉,就沒這份膽識了。好在聽說薛姑娘要跟他一起往陌生的南方而去,對於有無馬車也就無所謂了。回頭望了一眼那名站在河邊揮手的瀟灑公子哥,蘇酥輕輕扯了扯女子衣袖,小聲問道:「你跟姓徐的其實不熟?」

目盲女子柔聲道:「不熟。」

蘇酥笑問道:「那你不會喜歡他吧?」

她嘴角翹起,搖了搖頭。

蘇酥高興慶幸之餘,又有些傷春悲秋,那小子連老夫子都瞧得順眼,以後十有八九出息得不行,而自己這般活得稀裡糊塗,只是一個渾渾噩噩過日子的無賴混子,那麼她就更喜歡不起來了吧?

少年戊沒有著急跟上大隊伍,他的大弓和箭囊都已經藏好,交由身材魁梧的鐵匠揹負,只是站在主子身邊,欲言又止。

徐鳳年笑道:「你跟著我沒用,說不定還要拖後腿,死了也是白死。」

少年死士一臉惆悵。

誰說少年不知愁滋味。

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說道:「去吧,到了北涼王府,跟徐驍和我師父李義山說一句,我很好。這也算你立功了。」

少年愁得快,不愁得也快,笑臉燦爛道:「好咧。」

徐鳳年想了想,掏出一袋子碎銀,丟給少年,「別讓人覺得我們小氣了。」

少年接過一袋子銀錢,突然低頭悶聲道:「世子殿下,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錦西州好了,我其實不那麼怕死。」

徐鳳年撥轉他的身體,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笑罵道:「滾!」

師父是戌他是戊的少年踉蹌了一下,轉身怔怔望著遠去的背影,狠狠揉了揉眼睛,這才匆匆跑向老夫子一行人。

蘇酥驚訝問道:「呦呵,你小子竟然哭啦?」

知道這人綽號的少年恨恨撇頭道:「死酥餅,要你管?!」

蘇酥嘻嘻笑道:「那傢伙是你親哥不成?」

少年惱火道:「是你大爺!」

蘇酥愣了一下,捧腹大笑。

惱羞成怒的少年學世子殿下依樣畫瓢踹了蘇酥屁股一腳,氣勢十足道:「滾!」

連老夫子都樂得落井下石,撫須笑道:「小戊,教訓得好。」

蘇酥拍了拍生疼的屁股,齜牙咧嘴,倒也不生氣。

轉頭望了一眼,蘇酥雖然自認不聰明,但也不笨,他大概知道那姓徐的往北獨行,不讓小戊隨從,是好心,換成是他,估計就做不到,別的不說,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多可憐。

不知自己成為別人風景的徐鳳年向北行去。他拍了拍身後揹負的春秋,笑了笑,「本來是想送給溫華那小子的,總是用木劍也不像話,不過得等他出息了再說,否則揹著一兩天還沒威風夠就給人搶去,也太丟人現眼。要是他鑽牛角尖不肯要,那就送給鄧太阿,權且當作還了贈劍之恩。遇不上的話,也沒事,回了北涼,送給白狐兒臉。他若是不要,這位叫春秋的兄弟,那你就只能跟我混了。」

徐鳳年沉默下來,自言自語道:「其實說來說去,最想送給羊皮裘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