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三章 破茶樓世子聽書,痴桃子惜別鳳年

b陶滿武不搭理這茬,老氣橫秋地嘆息一聲,咬唇道:『董叔叔說過,國有利器茶,不示於人。君子藏器,待時而動。小人持器,叫囂不停。』/b

徐鳳年再見到喜意姐,她可就真是沒好臉色了,肯定是在為那一拍耿耿於懷,徐鳳年也就樂得裝傻,抱著陶滿武走下樓,緩緩離開夜深人靜的瓶子巷,出樓時朝四樓一處視窗擺了擺手。

喜意慌張躲過身子,滿是羞意恨恨罵道:「流氓!」

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咬著嘴唇,媚眼朦朧,此時她的媚態,幾乎舉城無雙。

徐鳳年走出瓶子巷,小姑娘抱著心愛的瓷枕,嘴角忍不住翹起,抱著它,可比背那沉重行囊舒服多了。

徐鳳年眯起眼,內心並不如他表面那般輕鬆閒淡。

除去舒羞精心打造的麵皮這類可以親見的玩意,以及王府梧桐苑那個做傀儡的偽世子,一趟北行,意味著整個北涼王府智囊的縝密運作,實在是在暗地裡做了太多隱蔽事情。例如徐鳳年如今身上這張以備出留下城以後的路引,就意味著他來自一個無比「真實」的姑塞州家族,是一個如假包換做瓷器生意家族的庶出子弟。世子殿下的其中一張生根麵皮也因此而來,而那個可憐的正主篤定了不知死在何處,這輩子都未必有機會葬入祖墳,豎起墓碑。一環扣一環,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徐驍明言,只要世子殿下出了北涼,就不再派遣任何死士護駕,李義山與當局者都毫無異議,因為都知道再有死士跟隨,就會有蛛絲馬跡可尋,須知北莽有一張緊密蛛網,籠罩整個皇朝。而這一隻只嗜血蜘蛛,最敏感蛛網上一丁半點的風吹草動。

朱魍是「蛛網」的諧音,由北莽天子近臣李密弼一手建立,模仿離陽王朝的趙勾,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提竿捉蝶捕蜻蜓,聽著詩情畫意,卻是血腥無比,一旦被黏粘在杆上,就要人頭落地,因為這個陰暗機構可以先斬後奏,足見北莽女帝對李密弼的信賴,故而後者一直被視作第九位影子持節令。無法想象,這名權傾朝野染血無數的劊子手已經手刃數位耶律皇室成員,慕容氏子孫更是大多死於他手。在二十年前,他還只是一名鬱郁不得志的東越寒族落魄書生,興許真是南橘北枳,有些人物註定要蟄蟲一遇風雨化成龍。李義山曾說,死一個李密弼,等於斬去北莽女帝一眼一臂。

可這名已是花甲之年的老書生,算是暗殺的老祖宗,除了老死,或者被北莽女帝賜死,實在沒有被刺殺的可能。

澹臺長安是真風流還是假紈絝,徐鳳年一時間看不穿,但將入飛狐城所有細節權衡算計以後,確定並無露出馬腳的可能,就不去庸人自擾,說到底,大不了殺出城去。

陶滿武突然小聲說道:「你走了以後,我一句話都沒有說。不過喜意姨有說你是流氓。」

徐鳳年點頭笑道:「你知道什麼。女人說你是流氓,是夸人的言語。」

陶滿武哦了一聲,約莫是報復他不許與喜意姨說話,不斷重複道:「流氓流氓流氓……」

徐鳳年撇嘴譏諷道:「這位小姑娘,想讓本公子拍你屁股蛋,還早了十年!」

陶滿武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偎在他懷裡,這次只說了一遍:「流氓!」

藉著城內青樓林立的東風,飛狐城夜禁寬鬆,甚至這個時分仍有許多擔貨郎托盤擔架來到街上,歌叫吆喝買賣。陶滿武是個小吃貨,填不飽肚子就睡不安穩,到頭來受罪的還是徐鳳年,於是掏了塊小碎銀一口氣買了兩碗紫頸菊花瓣熬成的金飯與幾樣糕點。到了客棧,正是李六守夜,以往這個點上,他多半是在打瞌睡,大概是來回了趟瓶子巷,興奮得不行。徐鳳年要了張桌子,喊他一起吃,健壯憨厚的小夥子說了聲好咧,也不與這位徐公子太過客氣生分,見暱稱桃子的小姑娘捧著條精美瓷枕,也吃不準什麼來路,並不多問。徐鳳年指了指樓上,陶滿武就停下吃食動作,連忙抹嘴起身,徐鳳年把剩下的糕點都送給李六。

到了房中,背對陶滿武,徐鳳年馭出那柄暗殺過閘狨卒的飛劍蚍蜉,指甲刺入手心,在浮空飛劍上一抹,看似輕描淡寫,卻玄機重重。十二柄出爐時辰各有不同的飛劍胚子,紋理也是天壤之別,飲血成胎這個細工慢活,鮮血多一絲則滿溢傷劍紋,少一絲則劍氣衰弱,紋理好似通靈飛劍一張嘴,容不得半點疏忽。徐鳳年沒有急著收回蚍蜉入袖,望著眼前那一抹如風吹清水起微漾的風景,輕輕嘆息。廣寒樓裡的喜意,最讓他心生感觸的不是她的音容,而是屋內那些好似離陽王朝清流名士玩弄翰墨的小擺設,美人榻、黑釉盞、三腳蟾蜍滴硯等等。徐鳳年進入龍腰州後一直陰霾的心情,終於好了幾分,青樓花魁尚且如此鍾情中原雅緻器物,想必逃竄擁入北莽的那些春秋破落士子,多半即便是流寓異鄉,也不改先前膏腴土地千百畝的富貴常態,這些每逢太平盛世就會死灰復燃的雅士習氣,終歸會潛移默化,對北莽權貴階層產生巨大而緩慢的影響,就如世子殿下養劍如出一轍,緩緩滲透入這個尚武好戰的蠻夷皇朝。北莽女帝以極大度量接納了春秋遺民,大肆提拔士子書生,其利顯著,其弊卻隱蔽。風流不輸南方任何世家子的澹臺長安便是一個絕佳例子,一籠龍舌雀能買多少匹戰馬多少甲冑兵器?

徐鳳年悄悄收起蚍蜉,長長撥出一口氣。轉頭看了眼趴在床上托腮幫凝視瓷枕的陶滿武,笑了笑,打趣說道:「小財迷,以後要是出城遠行,你也帶上瓷枕?不怕累?」

陶滿武一臉堅定道:「我可以揹著錢囊,捧著瓷枕!」

徐鳳年點頭道:「很好,沒銀子花了,我就可以賣了瓷枕換酒喝。」

陶滿武緊張萬分,仔細瞧了徐鳳年一眼,如釋重負,咧嘴一笑。對於自己的靈犀天賦,小姑娘自打記事起,就一直懷揣著本能的忐忑不安,此刻卻是從未有過的沾沾自喜。徐鳳年好奇問道:「你能看穿人心,是連他們心裡言語都知道,還只是辨別心思好壞與心情轉換?」

陶滿武猶豫了一下,死死閉著嘴巴。

徐鳳年笑道:「聽說飛狐城有曹家牡丹包子、薛婆婆肉餅、嘉青瓶子巷熬羹、梅家烤鵝鴨、段家羊肉飯從食,有很多好吃的;蘇官巷集市廟會上有羊皮影戲,有各種說書、士馬金鼓鐵騎兒,還有佛書參請,有榮國寺撲人角抵,有竹竿跳索,有藏掖幻術,有弄禽人教老鴉下棋,有這麼多好看的,想不想邊吃邊看?」

陶滿武哼了一聲。

徐鳳年一臉遺憾道:「行,那明兒我自己去逛蕩,你就留在客棧抱著瓷枕數碎銀好了。」

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小姑娘哼哼了兩聲。

徐鳳年忍俊不禁,熄了桌上油燈,在床上靠牆盤膝而坐,笑道:「睡你的。」

小姑娘打了個滾兒,趁機輕輕踢了他一腳。徐鳳年不理睬,凝神入定,一個時辰後還要飼養飛劍黃桐,好在大黃庭能夠讓人似睡非睡,養劍十二,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勞心勞力,不至於太過睏乏,事實上就算沒有攤上養劍這樁事,徐鳳年也不敢睡死。過了半晌,習慣了在徐鳳年懷裡依偎著入睡的小姑娘鬆開冰涼瓷枕,摸摸索索鑽入溫暖懷中,很快就打著細碎微鼾,安穩睡去。徐鳳年依次養劍三把,天色已泛起魚肚白。把陶滿武裹入棉被睡覺,徐鳳年拿起就放在床頭的春雷刀,走到視窗,伸了個神清氣爽的懶腰,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談不上好壞,也就不庸人自擾,酣暢淋漓斬殺謝靈以後,且不論開竅帶來的裨益,整個人的心態與氣質也都渾然一變。

窗外漸起灰幕小雨,淅瀝瀝春雨如酥,輕風潤物細無聲。陶滿武悠悠醒來,看著那個背影,怔怔出神。這個世界在她眼中自然與常人不同,在小姑娘看來每個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層光華,大多數是灰白,市井百姓大多如此;偶有人散發不同程度的青紫彩暈,爹便是如此,如青山,董叔叔則有紫氣纏身;將死之人,則是黑如濃墨;壞人殺氣勃發時,會是猩紅,刺人眼眸;像喜意姨這般言行一致的好心女子,內外暖黃。世間萬物,在陶滿武眼中分外絢爛,越是長大,便越發清晰。眼前這個年輕男子,深紫透染金黃,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景象。

陶滿武不會知道,她若是被有心人察覺,便會被視作是釋教的活佛轉世,是道門的天人降世,可惜謝靈不知為何不曾識貨,若是將注意力放在她這顆七彩琉璃心上,而非世子殿下身上,說不定可以借力一舉重返巔峰時的指玄境界,至於事後是否受到氣數反撲,相信以魔頭謝靈誓殺洛陽的執念,斷然不會在意。

徐鳳年沒有打斷身後小姑娘的審視,等她收回視線,才轉身笑道:「吃過了早飯,帶你去看廟會。」

陶滿武一臉疑惑,約莫是不理解他為何大發慈悲,在她看來,這個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壞蛋傢伙精明而市儈,讓自己吃足了苦頭,怎麼才一晚上就變了口風?

徐鳳年輕笑道:「我已經想好,到時候獨自離開飛狐城,就不帶你這個拖油瓶出城了。放心,不耽誤你吃穿,肯定比跟著我要舒服愜意。這不趁著還在一起,假扮幾天好人,省得被你記恨。我可是聽說你這種可以看透人心的傢伙,每當念念不忘,老天爺必有回聲。我還想好好活著,整天提心吊膽,不好受。」

小姑娘咬著嘴唇,死死盯著他,估計是確定了他沒有說謊,是真打算將她留在飛狐城,本該慶幸逃離水深火熱的小妮子,不懂什麼城府掩飾,一臉黯然。

徐鳳年也不火上澆油,牽著她下樓,吃過了暖胃的早點,二人一同走向城西的蘇官巷。一路上小姑娘都冰冷著小臉蛋,沒個好臉色給新加上冷漠無情印象的徐鳳年。不過孩子湊巧感觸的悲歡離合,像一壺新酒,味道都在那上邊飄著,不像成人的老酒滋味,都沉澱在了酒罈子底部,不喝光便搖勺不乾淨。徐鳳年用一串糖葫蘆和一隻裝有結網蜘蛛的小漆盒,就讓陶滿武陰轉多雲。盒子取名「奇巧」,也是中原傳入北莽的精緻玩件,將小蜘蛛貯藏入盒,次幾日便可觀察結網疏密。這本是春秋諸國七夕節女子多半要購買的相思小物品,在盒內放小紙寫上愛慕男子的姓名,蛛絲意味著月老紅繩,算是祈求一個好兆頭,若是結網緊密繁盛,女子自然要見之暗自慶幸喜悅。

徐鳳年步子大,兩次遊歷後,對這類廟會種種表演販賣見怪不怪,嫌棄瞪大眼睛左顧右盼的小妮子走得慢,就乾脆讓她騎在脖子上。陶滿武正跟這傢伙生悶氣呢,才不管淑女體統,當仁不讓騎了上去,小腦袋擱在大腦袋上,一顆糖葫蘆都不給他吃,饞死他才好。

二人看了會兒素紙雕鑑的簡陋皮影戲,是講述涼莽兩地的邊境戰事。北莽黃宋濮在內幾位將軍當然是情理之中的雕琢以堂堂正貌,而北涼王徐驍以及小人屠陳芝豹則刻以猙獰醜形,對飛狐城百姓來說很討喜。徐鳳年一笑置之,覺得沒冤枉徐驍,倒是陳芝豹那般風流鼎盛的白衣兵仙,給雕刻成如此不堪入目的丑角形容,有失公道。提弄傀儡的藝人扮演著說書人的角色,紙雕人物既然是兩朝邊境首屈一指的軍界權臣,也就離不開戰火紛飛,這與酒肆茶樓說書講史的徵前之事略有區別,說到刻意渲染的激烈戰事時,觀眾們目不轉睛,屏氣凝神,十分入戲。

徐鳳年才走開,就看到澹臺長安與妹妹澹臺箜篌帶著幾名扈從走在熙攘人流中。澹臺箜篌手裡也提著一隻奇巧蛛盒,不過是紫檀盒子,所耗銀兩遠不是陶滿武手中木盒能夠媲美的,盒中吐網蜘蛛更有差異,想必城牧三公子的蜘蛛也會理所應當地吐網更密,大概是銀子多了,便會奇巧更奇巧。雙方對視後,澹臺長安笑容燦爛,率先走來,扭頭對妹妹得意道:「怎樣,被我說中了吧,徐奇肯定會來廟會。」

澹臺箜篌瞪了一眼徐奇,無奈道:「不就是打賭輸你一兩銀子嘛,得意什麼。」

澹臺長安大笑道:「二哥賺別人百兩黃金那也不見得如何高興,指不定還是他們偷著樂,不過賺你一顆銅板兒都值得開心。」

徐鳳年比澹臺箜篌還要無可奈何,這飛狐城頭號紈絝的二公子真是神機妙算。不知為何,徐鳳年是真相信澹臺長安在這兒守株待兔,而非讓人盯梢,一來以徐鳳年如今的玄妙五感,能夠輕易探知周遭的特殊視線,再者對這位志向是做鄉野教書匠的無良子弟並無惡感,這不能叫英雄相惜,可以算作是紈絝相惜。尤其是見陶滿武並無異樣後,徐鳳年更是鬆了口氣。澹臺長安是個有話直說的爽快性子,見陶滿武長相可愛,便伸手去捏小臉頰,被躲過以後,也不以為意,就拿自家妹妹開涮,「我這妹妹口口聲聲要嫁給我做媳婦,其實暗地裡對赫連家一位俊彥思慕得緊,這不就買了奇巧,回頭肯定就要偷偷摸摸做賊一般寫下那名英俊公子哥的姓名,若今天見不著徐奇兄弟,我也就不會說破她的心事,撐死了深夜爬牆,去偷出那張紙條丟掉,讓她第二天對著蛛網哭死。」

漲紅臉的澹臺箜篌一腳猛踩在澹臺長安腳背上,後者一陣吃痛,倒抽冷氣,對這個寵溺慣了的妹妹,只能敢怒不敢言。

一起逛了半個時辰,澹臺長安便被按捺不住的澹臺箜篌拉走,二公子與徐鳳年約好晚上在廣寒樓喝酒,被妹妹強行拖著離開。望著這對關係融洽的兄妹,徐鳳年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陶滿武伸出小手揉了揉他的眉頭。

陶滿武心安理得地騎在某位壞蛋的脖子上,居高望遠,悠遊廟會,冷不丁發現假面假名的傢伙停下腳步,便循著視線看去,看到一個消瘦的小姐姐站在眼前,怯生生地遞出一張纖薄招子。徐鳳年愣了一下,從這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手中接過招子。這類招子是說書先生招徠生意的小手段,粗略寫有幾句所講內容的梗概,不論是說鐵騎兒還是煙花粉黛還是人鬼幽期,酒香還怕巷子深,除了正主待在酒肆茶坊,就讓搭臺的去街上遞請顧客入內旁聽,排場大小與名氣高低掛鉤。一些著名說書人,往往可以在鬧市酒樓外頭懸掛出金字帳額,眼下這位就相當寒磣了,僅以幅紙用緋帖尾。但讓徐鳳年訝異的是他認得這個小姑娘,正是出北涼前在城內僻靜茶樓內見到的那對爺孫,年邁目盲說書人酌酒而談,小姑娘捧一支劣質琵琶。徐鳳年看到招子上所寫,更是一驚復一驚,竟然敢在北莽城池內說北涼世子千里遊歷的故事!環視一週,徐鳳年安靜地望著這個小姑娘遞出十幾份招子後,這才揹著陶滿武尾隨她走入一棟生意相對冷清的茶坊。落座後,要了一壺茶水,果真看到茶坊中心位置空出一塊,目盲老者習慣性地在小板凳上擱了竹板與一碗濁酒,他孫女遞完了簡陋招子,就小跑到老人身邊,小心翼翼地捧起琵琶,與相依為命的爺爺輕聲說了幾句。約莫是老人所說北涼世子殿下,太過新鮮得驚世駭俗,遞出的招子大多引來了樂意付出茶資的實打實客人,讓茶坊老闆眉開眼笑,對自己的眼光魄力都十分滿意。

目盲說書人端碗小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並未步入正題,而是朗聲道:「今日老兒不說那男女纏綿的煙粉,也不說那人世之外的靈怪,只說這北涼世子腰懸雙刀的數千裡遊歷,博取看官們幾聲笑,足矣。」

老說書人言畢,小姑娘順勢一抹琵琶,美妙的琵琶聲清脆響起。老人再捧碗喝一口茶坊老闆打賞的烈酒,喝完輕輕放下,拿起竹板,按規矩唸白道:「聰明伶俐本天生,懵懂紈絝未必真。荒唐只因時勢起,金戈戎馬談笑深。九曲長河比心淺,十重鐵騎如雷震。豈會酒色忘江山,才知詩書誤世人。」琵琶聲漸起,但仍是小橋流水婉轉,不聞鏗鏘。坐在角落的徐鳳年會心一笑,不再去看搭檔嫻熟的爺孫二人,只是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有些佩服這個上了年歲的說書人,竟然敢在北莽境內說世子殿下的好話,不過好在北莽風氣粗野而開明,不興什麼文字獄,極少因言獲罪,哪怕抨擊朝政,也無大事。老人所說當然是道聽途說而來,與真相大有出入,不過噱頭不小,聽眾們也覺著津津有味,尤其是當說到襄樊城外世子殿下單槍匹馬面對那靖安王趙衡與整整千騎鐵甲時,一些起先不以為然的茶客們都入了神,幾個本想著抬腳走人的聽眾也都坐回位置,重新與店小二要了壺茶水。而目盲老人也在此時故作停歇,茶客們知道這是要收錢了,倒也有幾桌丟了些銅錢到一隻大白瓷碗裡,叮叮咚咚,十分悅耳。老人不再賣關子,繼續娓娓道來,當他說到北涼世子持矛捅死一員驍勇騎將,茶客們立即抱以驚歎嘖嘖聲,先是面面相覷,然後開始議論紛紛,大抵都是不信這名世子殿下能有如此馬戰本事。對於靖安王趙衡,北莽百姓因為說書先生講多了當年離陽王朝皇子奪嫡的精彩好戲,也有所耳聞,知道這名藩王只是時運不濟,才沒能成為九五至尊。

徐鳳年見陶滿武聽得咋舌,瞪大眸子,一副恨不得跑去催促老先生快說快說的俏皮表情,便在桌底下刺破手指,滴血養劍,收入袖中後,倒了杯茶水,閉目凝神。目盲老人拿捏巧妙,當聽眾們又有些不耐煩時,終於說到天下道教祖庭的龍虎山,插敘了一段當年大將軍徐驍馬踏江湖的事蹟,聽眾們立即又給吊起胃口。徐鳳年啞然失笑,大雪坪一戰,活下來的沒幾個,這幾個都絕不會洩露天機,老人說得便玄之又玄了。講到那徽山牯牛大崗紫雷陣陣,只說成了是劍神李淳罡的無上神通,聽眾們大多嗤之以鼻,看情形,這羊皮裘老頭兒不得比咱們北莽軍神拓跋菩薩還厲害?那武評十位,怎的就沒這位老劍神?只聽說有個拎桃枝的鄧太阿嘛。老人聽到噓聲以及無數喝倒彩,不急不躁,這時候琵琶聲愈演愈烈,猶如銀瓶乍破水漿迸,讓人擔心小姑娘那雙孱弱纖手是否支撐得住。老人在琵琶聲營造出的壯闊氛圍中,說起了壓軸好戲一般的飛劍臨世,說老劍神以「劍來」二字,就教徽山與龍虎山數千柄劍一齊飛至大雪坪當空,遮天蔽日。聽眾們瞠目結舌,乖乖,難道還真是天底下屈指可數的陸地神仙?當老人說到龍虎山趙天師出聲要老劍神還劍天師府時,老人一頓,一字一字說道:「看官們可知下文如何?」得,掏錢掏錢,這次茶客們給銅錢十分痛快,稀里嘩啦很快就將大碗裝滿,性子急的跑去丟完了銅錢,坐回座位就趕忙說道:「老頭兒,快說快說!」目盲說書人喝了口酒,笑道:「那劍仙境界的李老前輩朗聲傳話給偌大一座龍虎山,世子殿下說還個屁!」整座茶坊一片死寂,隨即轟然叫好,許多隻覺得解氣的茶客都開始猛拍桌子。徐鳳年身邊的陶滿武撲哧一笑,徐鳳年掏出一塊幾分重的小碎銀,撇撇頭,小丫頭本就覺得老先生說書精彩紛呈,見這個小氣鬼竟然破天荒闊綽了回,總算給了個笑臉,抓住碎銀就跑向茶坊中心,滿臉通紅地輕輕放入碗中,再跑回徐鳳年身邊,依偎在他身邊不敢見人。眾人也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十有八九是無聊的富貴子弟,錢多到沒地方花了,也無多想。目盲說書人,說至東海武帝城,只說世子殿下端碗上城頭,卻沒道出原委,茶客們聽得驚心動魄,不約而同想著這位世襲罔替的北涼世子還真是膽大包天,倒也不探究底細,聽說書人說故事,較真做什麼。當老人說起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王仙芝飛掠到東海水面,劍神劍開天門,王仙芝讓東海升起,茶坊頓時全部寂靜無聲。北莽民風彪悍,飛狐城再陰柔,那也是相對其他城鎮而言的,骨子裡終究也流淌著尚武的鮮血,他們可以看不起離陽王朝的帝王公侯,看不起那些軟綿綿的名士風流,卻絕對不會看不起登榜的春秋名將顧劍棠,更不敢看不起稱霸江湖一甲子的武帝城城主,北莽上下,只會遺憾這位老武夫不是本朝人物,卻不會去質疑王仙芝能夠排在拓跋菩薩前面,成為天下第一!甚至對於那北莽死敵的人屠徐驍,他們也是打心眼裡敬畏有加,北莽不管是市井之下還是廟堂之上,不乏有人坦承對徐驍的敬服。當年傳言皇帝陛下願意「妻徐」,他們怒罵口出狂言的徐瘸子不知好歹之餘,始終少有人去罵徐驍是不配與女帝共分天下!在北莽看來,天下還有誰比人屠更配得上自己王朝的女帝?離陽王朝的皇帝?滾你的蛋,去你娘咧。尾聲,廣陵江畔,大潮起,世子殿下割肉。李淳罡一劍斬甲兩千六。一座茶坊已是落針可聞。唯有琵琶聲聲炸春雷。連茶坊掌櫃都目瞪口呆,慢慢摸出幾塊還沒焐熱的碎銀,讓夥計送到碗裡去,一點都不心疼。今天幸虧請了這對爺孫二人說書,掙了許多額外銀錢,便打定主意要讓他們繼續說上幾天,保管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故事講完,一些富裕些的茶客們都又加了點閒錢。徐鳳年拍了拍陶滿武的小腦袋,笑道:「去,跟那位彈琵琶的姐姐說我請他們喝茶。」陶滿武歡快跑去,爺孫二人原本不走這些應酬過場,興許是見小姑娘天真爛漫瞧著面善,那名臨窗而坐的公子哥也不像惡人,就答應下來。徐鳳年招手喊來夥計,要了一壺好茶一壺好酒,陶滿武坐在徐鳳年身邊,仰慕地望著對面的姐姐,她自己只學過琴,對琵琶一竅不通,只覺得這位小姐姐厲害得很。目盲老人喝了口酒,嘶了一口,慢慢回味,滄桑臉龐露出一抹會心的笑意,「謝這位公子賞錢又賞酒,可惜老頭兒也就會些說道故事,無以回報。」

徐鳳年笑道:「本就是覺著故事好聽,身上有些小錢,好不容易打發掉時間,算是意外之喜,老先生無需上心,就當他鄉遇故知,兜裡銅錢多一些的那位,請喝些酒也是人之常情。」

老人爽朗笑道:「是這個理。公子肚量大,老頭兒也不能矯情了,來,碰一碗。這酒雖說不如咱北涼那邊的綠蟻地道,卻也是好酒。」

二人一飲而盡,至於大小姑娘則喝茶,掌櫃的也順帶送了些花不了多少錢的糕點瓜果,她們也是心情輕鬆閒適。

徐鳳年笑問道:「老先生在北莽說北涼世子的好話,不怕惹麻煩嗎?」

年過花甲的說書老人搖頭道:「這有什麼好怕的,如今這世道,想比同行多掙點錢,總是怕不得麻煩的。」

徐鳳年看見老人端碗手背上傷痕縱橫,問道:「老先生曾是北涼士卒?

手背當年刀傷可不輕哪。」

老人估計年輕時候也是火爆脾氣,如今說話仍是半點沒有顧忌,直爽笑道:「可不是,那會兒疼得只差沒有哭爹喊娘。那時候才入伍北涼軍,被老伍長笑話得不行,後來幾次受傷要更重,不過反而咬牙忍忍,也就忍下來了。年老了回頭再想,還真挺佩服自己。不過公子可能不清楚那會兒北涼軍,嘿,你要是沒點傷疤,哪裡好意思去跟肩並肩殺人的袍澤打招呼,是要被當作小娘們兒的!說來好笑,入伍幾年後,恨不得多被砍兩刀才好。咱們老伍長死前就說過,誰他媽的想篡老子的位,行,脫光了衣服,誰傷疤比老子還多,誰去當這個伍長,一句話,誰砍下腦袋比老子多,兔崽子撒尿都要老子來解褲子,都沒有問題!」

徐鳳年喃喃道:「老先生為何說是那會兒的北涼軍?」

說書人喝了口酒,猶豫了一下,再喝一大口後,緩緩苦笑說道:「這些話也就只能與公子這般外人說了,也不算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更算不上家醜。當年咱們大將軍打贏了西壘壁,滅了幾乎與當時離陽勢均力敵的西楚皇朝,北涼軍上下都憋著口怨氣,想著他孃的京城那幫文官老爺站著說話不腰疼,連皇帝老兒都百般猜忌大將軍,要不咱們乾脆就反了?!讓大將軍自己當皇帝去,大將軍坐龍椅穿龍袍,誰不服氣?可惜大將軍不肯啊,其實這也沒啥,對於我們這些當小卒子的遼東老人來說,只要給大將軍鞍前馬後都成,不做皇帝就不做皇帝。後來老頭兒我就跟著到了北涼,這味道就變了。

大將軍還是那個大將軍,沒誰有半句怨言,可大將軍也不是四頭六臂的人啊,底下一些個將領估摸著是覺著天下太平,該撈銀子回本了,後來許多沒打過仗的文官也爬上去,老頭兒與一些個老兄弟也就心灰意冷,尤其是我,瞎了眼,就不佔著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費北涼軍口糧了,能給邊境上的新卒省一口是一口。北涼幾個州,我都走過,目無王法的紈絝子弟何曾少了去,老頭兒讀書不多,也就認識幾個字,也想不明白這給趙家打天下打得值不值。」

見對面公子不說話,說書人哈哈笑道:「公子可別因為老頭兒嘮叨了幾句,就以為咱們北涼三十萬鐵騎好對付,一些個當官的不像話,大將軍可始終是那個大將軍,說句在公子耳中可能難聽的實話,有大將軍當北涼王的一天,你們北莽哪,就別想南下一步!大將軍不打到你們北莽王庭,就燒香拜佛吧!」

徐鳳年笑了笑,道:「喝酒。」

目盲說書人舉起碗,「喝!」老人喝得盡興,自言自語道:「之所以耐著不死,是有身邊這苦命小孫女要照應,再就是真怕咱們北涼的人心散了。萬一,萬一大將軍有個好歹,三十萬鐵騎咋辦?四五年前老頭兒聽說那世子殿下游手好閒,做什麼事情都是一擲千金,敗家得很,真是恨不得去北涼王府打一頓,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這個事,這不就想著自己反正沒幾年好活了,能到北莽走幾座城鎮是幾座,與你們北莽人好好說說咱們未來的北涼王,好叫你們北蠻子睡不踏實,哈哈。老頭兒大不了就挨幾頓罵吃幾頓打,死不了。真死在北莽,比起當年那些馬革裹屍的老兄弟,也不差了。」

老人回過神,愧疚笑道:「這位飛狐城公子哥,老頭兒胡言亂語一通,莫要介意,這頓酒喝得上頭了。」

徐鳳年搖了搖頭,用北涼腔調微笑道:「老先生,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北涼人?」

說書人一愣,心思百轉,猜測徐鳳年是來北莽做買賣的北涼商賈子孫,但為了小心謹慎起見,也放低聲音,笑容發自肺腑,說道:「難怪了,怪不得公子說他鄉遇故知。放心,老頭兒知道輕重,今天只當是與一位飛狐城的公子哥蹭了壺好酒喝。」

徐鳳年笑道:「要是以後說書惹惱了小肚雞腸的北莽人,老先生大可以罵幾句北涼王與北涼世子,不打緊的,天大地大,活著最大。你孫女尚未找到好男人,還靠著老先生說書掙錢呢。」

說書人搖頭道:「罵什麼,大將軍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老頭兒罵大將軍,到了地底下還不得被老伍長他們給白眼死。世子殿下也不捨得罵,以前瞎了眼,罵了那麼多,再多罵一句,老頭兒就死得不安心。老頭兒孫女,既然生在了老宋家,就是這個命,沒啥好抱怨的。」

捧著琵琶的小姑娘柔柔一笑。認命而坦然。

徐鳳年放下酒杯,輕聲道:「老先生,若是信得過,可否將你孫女手中琵琶借我試試絃音?我家二姐尤其擅長武琵琶,我天賦比不得她,不過耳濡目染,還算略懂一二,興許能與小姑娘說些淺顯見解。」

老人笑道:「這有何捨不得的。二玉,遞給公子。」

徐鳳年笑了笑,「勞煩姑娘把擦琴布一同給我。」

小姑娘臉一紅,站起身後小心遞出這支心愛的琵琶。

徐鳳年細緻擦過琵琶後,正襟危坐,想了想,右手四指齊列,由子弦至纏弦向右急速撇進如一聲。再回撤三指,僅用右手食指自纏弦自老中子三絃次第彈出。一撇一掛。彈了多年琵琶的小姑娘眼前一亮。這支琵琶只是最下品的白木背板琵琶,與那些紫檀紅木花梨木製成的上品琵琶差了太多,遠達不到強音可達兩三里以外的國手境界。徐鳳年依次將掃摭分勾打輕輕演示一遍,這才抬頭對站在身邊的小姑娘笑道:「就白木琵琶而言,音質算好的了,若是銀錢允許,可以稍稍補膠,老先生說書內容尤其苛求琵琶的脆爆二項。還有第一弦已是離斷絃不遠,不過在我看來,既然是彈琵琶給看官們欣賞,彈斷琵琶弦也是一樁所有人都會喜聞樂見的美事,大可不必忙著換這第一弦。我再與你說一些南派大國手曹家琵琶的技法,你能記住多少是多少……」

一個說,一個聽。目盲老人淺飲慢酌,優哉遊哉。有聚終有散,徐鳳年教完了被公認已是幾近絕傳的曹家技法,就起身告辭,牽著陶滿武的小手離開茶坊。

小姑娘捧回琵琶,喃喃道:「爺爺,這位公子是誰?」

老人喝了最後一口酒,臉色紅潤,笑道:「大概算是萍水相逢的好人吧。」年邁說書人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曾面對面,與北涼王說北涼。

陶滿武的小腦袋擱在徐鳳年的大腦袋上,一起回到客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小丫頭準備給那位小姐姐看一下自己手裡的奇巧蛛盒,不曾想才到門口,就看到鬧鬨鬨的場面,許多青皮無賴模樣的男子在外邊叫罵,滿嘴不堪入耳的粗話野話。孫掌櫃站在臺階上跟一名五大三粗的彪悍漢子彎腰賠笑,漢子將掌櫃偷偷遞出的一兜銀子拋了拋,本來冷笑的臉龐驟然變色,將一小囊銀子砸在地上,一拳推在老男人胸口。孫掌櫃媳婦和兩個女兒躲在客棧大門內,哭哭啼啼,見到家中頂樑柱給打倒在地,愣是不敢去攙扶,生怕惹惱了這些為惡鄉里的凶神惡煞。徐鳳年向身邊旁觀的百姓詢問,才知道一個大概。約莫是孫掌櫃媳婦和長女去城西集會那邊遊玩,人群裡碰到了吃女子便宜的油子,長女臉皮薄,性子又潑辣,被摸了屁股,當場就甩了人家耳光,那名青皮身材瘦弱,沒料到姑娘如此狠辣,被一巴掌甩趴下,丟了臉面,見她面生,也沒敢當場發作,便喊上幾位鄰里一起遊手好閒的兄弟,跟梢到了城東這棟酒樓,與當地相熟的混子一番計較,知道孫掌櫃沒什麼背景靠山,這就搬動了一位道上大哥,再呼朋喊友二十幾人一起殺了過來,鐵了心要從軟柿子好拿捏的孫掌櫃身上割下一大頓油脂,七八兩碎銀如何能入他們的法眼?孫掌櫃掙錢以後,衣食無憂,讀過些詩書,有文人氣,好面子,被一拳打翻,疼痛還在其次,落在街坊鄰居眼中,讓他倍受難堪,尤其是被家裡三名女子看到,尤為憋屈得抓狂,爬起身拎了條板凳就要與這幫潑皮拼命。為首大青皮習武多年,把式傍身,豈會在意一條板凳,亮了一招腿法,將板凳踢成兩半,把滿腔熱血的孫掌櫃給打蒙了,正猶豫著是不是去灶房拿把菜刀出來,就給一名瘦猴無賴偷偷摸摸來到他身後,一腿踹在屁股上,摔了個狗吃屎。那瘦猴顴骨突出,目小深陷,平時幫派間鬥毆,都是動嘴多於動手,這一腳偷襲自個兒覺著挺英雄氣概,可惜拉伸幅度太大,腿腳竟然不爭氣地抽筋起來,只得瘸拐著站在一邊,引來大片譏笑,瘦猴正要發飆,眼角餘光瞥見被搶了風頭的道上大哥皺眉,立馬閉嘴,退回一邊。

徐鳳年放下陶滿武,牽手走到青皮頭子身前,十分利索地給了幾張十兩面額的銀票,笑道:「這位大當家的,不知道孫老哥有什麼不敬之處,還望賞個破財消災的機會。」

可以不賣誰的面子,但銀子的面子不能不賣,結實手臂紋刻一頭猙獰黑虎的大青皮冷冷問道:「你小子是哪條道上的?」

徐鳳年微笑道:「小的比不得大當家的豪橫風采,只是給城牧府二公子當差打雜的,算不得什麼人物。二公子相中了這家酒樓的一道五枝羹,一來二去,我就與孫掌櫃有了些交情,這不就是來酒樓討要這一道招牌素菜。

大當家肚裡好撐船,孫掌櫃這邊有錯在先,多多包涵,小的若是這事兒辦砸了,即便到了二公子耳朵,酒樓也不佔理,二公子事情多了去,萬萬不會計較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只不過小的辦事不力,在二公子那邊印象不佳,可就慘了,也就撈不到這裡頭半顆銅錢的油水。所以這三四十兩銀子,不成敬意,就算小的跟大當家討個熟臉,發發善心,別斷了小的財路,趕明兒大當家得空,在下再請諸位兄弟搓一頓好酒,大當家意下如何?」

大青皮臉色陰晴不定,最終灑然一笑,將銀票揣入懷中,拍了拍徐鳳年肩膀,道:「既然小兄弟認了錯,這事情本就說大不大,就當給你面子,揭過了!以後到了城西那一片,找我喝酒,簡單,只要報上飛狐城‘鎮關西’的名號!」

熱鬧沒了,旁觀的各路神仙也就紛紛散去。

入了酒樓,一頭霧水的孫掌櫃顧不得驚魂未定,小聲問道:「徐老弟,真是城牧府上的貴人?」

徐鳳年揀了張乾淨桌子,落座後笑道:「哪能與城牧府攀上高枝,只不過家裡有長輩與府上管事有些生意來往,與澹臺二公子半點不熟,這趟去城牧府厚著臉皮投了張名刺,也不知道能否見著他。孫老哥知道我家做些不成氣候的瓷器買賣,二公子是此道行家,若是真僥倖被青眼相加,以後還真說不定能拉上二公子來酒樓吃上一頓,到時候孫老哥可別收飯錢茶錢啊。」

孫掌櫃心神大定,搓搓手,如釋重負道:「可不敢收二公子的銀錢,能來酒樓就是天大臉面了,徐老弟,今天這事多虧你仗義相助,老哥這就去拿銀子還你,還有,不管你在客棧住幾天,衣食住行,只要是花錢的,老哥都包辦了,你要是不肯,老哥跟你急!」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笑道:「孫老哥,那三四十兩銀子就別跟小弟計較了,我好歹是去得廣寒樓的商賈子孫,你若是鑽牛角尖,可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了。以後只要到了飛狐城,保證來你這兒蹭吃蹭喝倒是真的,這點小弟絕不含糊,這可不是與老哥你說笑,別肉疼。」

孫掌櫃胸口憤懣一掃而空,哈哈大笑,坐下後與站在遠處的媳婦女兒招招手,道:「來,與徐老弟招呼一聲。」

便是那個嫌棄徐鳳年太老的小姑娘,也與孃親姐姐一同規規矩矩施了個萬福。三名女子梨花帶雨,劫後餘生,對徐鳳年也就生出了幾分感激,何況聽上去這名面容清秀卻佩刀的公子哥與城牧府有些關聯,這讓她們也都因為孫掌櫃有這麼一號稱兄道弟的年輕公子,頗有一榮俱榮的感觸。長女原先對老爹被人三兩下撂翻在地,覺得丟死了人,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當下也只是覺得老爹血性,並且有識人的本事,再無半點埋怨。孫掌櫃媳婦作為商婦,更是世故伶俐,親自身姿搖曳,返來端了一壺好酒過來,給自家男人和徐鳳年倒酒,好趁熱打鐵,將這位富貴隱忍的公子哥與酒樓綁在一起,以後再與那幫青皮起了衝突,不說讓他衝鋒陷陣,也好讓他不至於冷眼旁觀。

孫掌櫃小女兒一直迷迷糊糊的,被姐姐擰了一下,抬頭見她丟眼色,做了個「澹臺長公子」的口型,小姑娘頓時神采奕奕起來,不管不顧,火急火燎問道:「徐哥哥,你如果去了城牧府邸,能見到澹臺長公子嗎?如果見著了,千萬記得與他提起我啊,我叫孫曉春!」小姑娘又被一擰胳膊,馬上醒悟過來,笑眯眯道:「還有我姐,她叫孫知秋!」孫掌櫃和媳婦相視一笑,對這對走火入魔的女兒有些無奈。姐妹二人則是都滿眼的期待希冀,管不上什麼矜持靦腆。

徐鳳年啞然失笑,只得點頭道:「真有機會的話,一定為兩位姑娘美言幾句,只是卻不敢保證一定能見到那位英武公子。」

姐姐孫知秋年長,懂得更多一些人情世故,笑著點了點頭。妹妹孫曉春卻是表情沉重,一本正經說道:「一定要見到的!」她們孃親作勢要拍打小丫頭,眼神語氣卻柔和,「不許無禮。」

徐鳳年笑道:「嫂子,無妨無妨,不過舉手之勞。」

接下來三位女子去了房內說些私密閨房話,孫掌櫃則滿臉得意笑容地與幾位聞訊趕來的老兄弟嘮嗑。

徐鳳年回到客棧房內,陶滿武放好奇巧盒子,開啟行囊,一粒一粒數起了碎銀,徐鳳年笑罵道:「真有毛賊,還會只偷幾塊碎銀子嗎?早給你偷光了。」持家有道的小丫頭回瞪了一眼,繼續數錢。徐鳳年背對陶滿武,從貼身蠶甲十二「劍鞘」中馭出一柄飛劍,悄悄養劍。數完了銀子,一粒不少,陶滿武這才繫好行囊,踢去靴子,擺好奇巧和瓷枕,託著腮幫趴在床上左看右看,滿眼愉悅歡喜。徐鳳年藏好飛劍,看了一眼融合大黃庭後老繭逐漸剝落的手心,常人刺血養劍,別說十二柄,就是兩三柄,一旬下來,一雙手早就見不得人,有大黃庭植長生蓮,則是絲毫不用擔心,氣血旺盛如廣陵大潮月月生,迴圈不息,傷勢痊癒速度極快。

徐鳳年坐在床邊,身體往後仰去,浮生偷閒,閉目凝神。陶滿武一番天人交戰,還是大方大度地將瓷枕塞在他後腦下,捧著盒內有小蜘蛛結網的奇巧,坐起身望著身邊的傢伙,欲言又止。

雙目緊閉的徐鳳年平靜問道:「想知道為什麼我明明可以出手教訓那幫市井無賴,卻只是卑躬屈膝送銀子出手,息事寧人?」

小姑娘點了點頭,噘起嘴,有些小委屈小幽怨,只覺得這傢伙半點俠士風采都欠奉。徐鳳年嘴角翹起,輕聲道:「我這個壞蛋是無根浮萍,飄到哪裡是哪裡,孫掌櫃一家四口是紮根在這裡就一輩子走不開的老百姓,飛狐城的青皮貨色,乖巧而奸猾,說好聽點是審時度勢,說難聽點就是欺軟怕硬,我除非一次把他們殺怕了,否則我前腳一走,他們後腳就要跟孫掌櫃不依不饒。可我有私事在身,還帶了你這麼個也就只能幫手背銀錢的拖油瓶,總不至於為了點事情就大打出手。說到底,自家禍福自家消受,我今天也就是念那一壺茶的香火情,加上生怕又要麻煩地換地方入住,才會出手,否則以我的薄情性子,才懶得裝這個好人。這叫各家自掃門前雪,莫管別人瓦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