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劍晶瑩剔透,殺氣內斂至極,如果說玄雷鍛造出爐以後便殺意充沛,好似千里殺人的劍客,最長飛劍太阿氣沖斗牛如扛鼎天人,桃花劍身妖豔如二八美人,那麼蚍蜉就太不起眼了,如嬰兒質樸,便是擺放在眼前,常人若不仔細凝神,也只能瞧見映象模糊,如一小片清水漣漪。當閘狨卒一擊未中,順勢後撤,徐鳳年只要微微移動太阿的方位,對準心口部位,好似閘狨卒自己就自尋死路地狠撞上去,心臟毫無懸念地被太阿刺穿,除非是金剛不敗的體魄,否則難逃一個死字。
高手拼死,哪來說書先生嘴裡以及遊俠列傳中描繪的那般詩情畫意,從來都是高下立判,生死立見。若非勢均力敵,誰願意大戰三百個回合。
觀戰的慕容江神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中只見堪稱戰場無敵的閘狨卒一個交手後撤就死於非命,屍體墜落在樓梯底部,雙手捂住鮮血如泉湧的胸口。蚍蜉飛劍的劍氣殘留體內,阻礙了閘狨卒死前徒勞的氣機彌補,可以說蚍蜉切割以後,雖然只造成狹窄的一絲縫隙,卻也是如同天涯海角,陰陽相隔,這也是飛劍取名「蚍蜉」的寓意所在。蜉蝣不識晦朔春秋,朝生而暮死。慕容江神不明所以,見到陶潛稚遺孀頭顱後的震怒,夾雜有一絲驚懼,能夠彈指間殺死皇帳近侍,況且如此年輕,該不會是棋劍樂府這種高門大宗裡出來的嫡傳子弟吧?聽說董胖子與北莽五大宗門中的提兵山和棋劍樂府都私交不俗,提兵山山主的女兒還被董胖子給禍害了,生米煮成熟飯,饒是提兵山山主這般英才大略的江湖雄主,都不得不捏著鼻子預設這樁女兒給一個死胖子做妾的婚事,只是最擅長權衡利弊的董胖子真敢往死裡得罪慕容氏?
徐鳳年走下樓梯,冷笑道:「慕容章臺,別裝睡了,再裝下去小心被謝掌櫃挖了心肝當補品。」
躺在桌上的慕容章臺仍是沒有動靜,謝靈走過去先將老闆娘的腦袋放在桌上,然後五指如鉤,將那名扛下樓時便被禁錮竅穴的慕容氏俊彥的心臟從胸腔中撈出,放入嘴中大口咀嚼。慕容江神看得肝膽俱裂,怒髮衝冠道:「謝靈安敢害我慕容子弟?!」
謝靈眼眸赤紅,滿嘴鮮血,一邊手捧心肝低頭啃咬,一邊望著頭皮炸開的慕容江神,這位誤入歧途便沒有回頭路可走的魔頭沒有感情起伏地說道:「原來是棋劍樂府的劍士,正道人物的心肝,就是好吃。別看同樣是啖心肝,多了,也會知道滋味各有不同。有些人像肥鵝,心也油膩反胃,益處不大;有些是啖蛇龜,有些小毒,卻能治病;有些是蟹肉,經霜味更美,已是上品,可續斷筋骨,就像我手中這一副。至於佩刀那位公子,則就是鳳髓龍肝了,可遇不可求。我謝靈看人,從不看人臉面皮囊,只看皮內心肝。」
鴨頭綠客棧都知道謝掌櫃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一個病秧子,與人打交道,常年和和氣氣。卻不知道好脾氣都是年啖心肝一百副養出來的,謝靈破天荒說了許多,不理會心生怯意的慕容江神,轉頭看向徐鳳年,說道:「你既然會養劍也會御劍,身世註定不差,這兩個姓慕容的也未必能與你媲美,為何不遲一些再離開師門,好歹等到了金剛境再說。你殺人卻不逃,顯然是看出我受了重傷,覺得可以虎落平陽被犬欺?等下我用手指剝開你的胸口,保證你可以活著看到自己心臟跳動的畫面。你這副心肝,我會吃得很用心很緩慢,你會因為劇痛所致,氣機集中於心脈,心肝的滋味也就更好。」
心神不定的慕容江神聽到謝靈有重創舊疾,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再不去管什麼慕容章臺被剮心肝,也不管小婦人腦袋仍在腳邊,迅速轉頭對徐鳳年無比詞真意切地說道:「公子,你我聯手對付這個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如何?我慕容氏必將重謝公子!慕容氏子弟向來一諾千金,重信諾重過性命……」
徐鳳年默不作聲,看到謝靈身形如躥出叢林的獵豹,奔至慕容江神身前,一手擰斷其脖頸,一手捶在腰上,以外力加速慕容江神體內血液與氣機流轉,低頭咬在慕容江神胸口,汲水一般,將今日第二顆心囫圇吞下。隨手丟掉慕容江神的溫熱屍體,謝靈仰頭,一臉走火入魔的陶醉和滿足。面對這不遜色於佛教典籍對地獄殘酷描繪的情景,膽小的,早就嚇暈過去。
謝靈一雙詭異的猩紅血眸,讓人不敢對視,二樓上一個暈乎乎的稚童趴在圍欄間隙,見到大魔頭髮現自己,小女孩哇一聲號啕大哭起來,嬌柔身軀蜷縮起來,只當自己看不見魔頭,魔頭便看不見自己。謝靈獰笑一聲,掠向二樓,被徐鳳年橫刺而出,一腳踏中側腰,撞到一根樑柱上。一踏之下,便是寸厚青石板都要給踩裂,但謝靈的身體軟綿無骨,圍繞著樑柱,頭腳相銜,略帶著笑意盯住徐鳳年,桀桀笑道:「年輕人,如此沉不住氣,本以為這個最沒資格活下來的小娃娃是你的誘餌,不承想一試探便知真假。我明白了,不是你要殺陶潛稚遺孀,而是她自知難以苟活,便自己以死求清白身,但要你護著這名孩童,如此看來,你的確是陶潛稚結拜兄弟董卓派來的人,你來自裝腔作勢的棋劍樂府,還是狐假虎威的提兵山?」
一口再地道不過北莽腔調的徐鳳年微笑道:「我要是說來自北涼,你信不信?」
謝靈嘴角滲出黑血,不知道是邪功反噬還是有何玄機,平淡道:「就算你說自己是離陽王朝的皇子,我也信。」
謝靈身體遊蛇一般鬼魅滑行,最終屈膝雙手雙足死死釘在木樑上,烏黑血液與口水唾液夾雜在一起墜落到地面,啖人心肝助長功力的魔頭擠出一個笑臉:「不管你是誰,你的心肝,我都要定了。你的屍體我會掛在荒漠上,曝曬成幹,運氣不好,就任由鷹啄殆盡。」
徐鳳年面無表情,眼神清澈。大概是謝魔頭沒有見到預料中的絕望與恐懼,頓時惱羞成怒,雙腳踩斷這根粗壯房梁,身體疾射向這名佩短刀卻馭飛劍的年輕公子。兩人碰撞在一起,巨大沖勁迫使徐鳳年後背砸穿了牆壁,身手敏捷出乎想象的謝靈幾乎同一瞬間,在破牆出了客棧以後,一記可裂鐵石的膝撞被徐鳳年雙手按住,謝靈一拳仍是結實轟在他額頭。徐鳳年身體後掠的同時,也一掌拍在魔頭太陽穴,一人風箏斷線般向後飛去,一人在空中打轉了幾圈。電光石火間的短兵相接,出手都不遺餘力,雙方落定後仍是都沒有半點窘態,可見這場死戰想要不拖泥帶水地分出生死勝負,難。
赤眸謝靈吐出一口血水,閒逸地搖了搖脖子,眯眼看到那名公子哥的額頭本已瘀血彙集,由鮮紅轉青紫,卻又以肉眼幾不可見的速度快速淡散而去。謝靈這一拳交代在慕容江神之流武夫的身上,令其全身經脈盡斷都不奇怪。
然後謝靈看到這傢伙摘下在鞘短刀,先是雙指一擰,再屈指彈鞘,古樸短刀如靈燕繞樑。謝靈皺了皺眉頭,江湖上刀槍斧諸多兵器的離手術,並不稀奇,只不過是御劍術的粗坯子罷了,登不上大臺面。一來在宗師行家看來,沒有足夠沛然的氣機打底子,離手兵器不管使喚得如何眼花繚亂,都是金玉其外,不堪一擊;再者正所謂一寸短一寸險,兵器離手,有利有弊,雖然拉昇了攻擊距離,但無形中也暴露了不敢貼身死戰的怯弱,故而離手術一直被劍道名家嗤之以鼻,視作貽笑大方的末流旁門左道。
徐鳳年向前狂奔,每當春雷迴旋便復彈指,短刀始終縈繞四周,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只見流螢宛轉。
初始不露崢嶸,等到離謝靈不足五丈時,一人一刀則鋒芒畢露,地面的黃沙塵埃被春雷裹挾飛起。
兩人相距三丈時,謝靈探手一抓,沒有握住春雷刀鞘,卻仍是五指驟然發力,擰去一道殺意重重的暗藏氣機。謝靈嘖嘖了幾聲,不理會手心被滾蕩氣機擦出血絲,伸臂一劃,劈碎第二條氣走龍蛇。徐鳳年眨眼便至,抬臂做偷師而來並且加以雕琢的夫子三拱手,前兩次都被謝靈藉著雄渾蠻力擋住卸去,最後一次他還是雙手十指指尖相向,拖住謝靈下巴,迅猛一推,就給大魔頭身體浮空撥了出去。徐鳳年大步前踏,地面出現兩個坑窪,兩條春雷刀鞘挾帶的洶湧氣機在空中糾纏,如瀑布垂瀉向謝靈奔去。身體懸空的謝靈哈哈大笑,一個單手撐地,身體陀螺般轉動,雙腳順勢踩爛那兩條蘊含磅礴劍意的兇狠氣機。謝靈得逞以後,並不著急站定,仍是保持單臂支撐頭顱朝地的古怪姿勢,望著徐鳳年,陰沉笑道:「棋劍樂府有詞牌將進酒,有劍技脫胎於離陽劍神李淳罡的開蜀式,好像是叫劍氣滾龍壁來著,你與這名府主劍氣相近的高徒有何關係?」
九名輕騎終於按捺不住闖入客棧,見到兩名主子都給人剝橘柑一般挖去心臟,那名閘狨卒則倒斃在階梯口,頓時震駭得無以復加。他們雖然是慕容氏親衛,不用計較北莽軍中鐵律的連坐法。北莽軍法規定,伍長戰死四人皆斬,什長戰死伍長皆斬,可慕容章臺、慕容江神兄弟一死,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慕容氏數百年積威深重,治家與治軍已是無異,他們所有人板上釘釘地死罪難免。九名騎兵短暫的面面相覷後,毫不猶豫地奔出客棧,翻身上馬,朝謝靈和徐鳳年的戰場提刀死戰而去。若是活著回去,家人就要受到慘烈牽連,若是與主子一同戰死,反而有豐厚犒賞,實在是北莽的規矩容不得他們惜命。
其中兩騎被劍氣連人帶馬一同斬斷,更多是被謝靈鉤出心髒塞入嘴中,最後一騎不怕死,卻怕心肝被吃掉,正要後撤,就被謝靈扯住馬尾,將騎士和戰馬摔向一道冷冽劍氣。
謝靈伸手抹去嘴角的鮮血,眼神憐憫地望著那名公子哥,桀桀道:「不愧是久負盛名的劍氣滾龍壁,有些意思,可惜九龍已是極限,九條氣機都被我擋下,你小子還有什麼壓箱本領,死前都盡數耍出。」
徐鳳年看傻子一樣看著魔頭,輕聲道:「劍氣滾龍壁的確只有九龍不假,可我就不能再來一遍滾龍壁嗎?你吃了不知幾百副心肝,功力不見漲,怎麼把自己腦子也給吃壞了?」
謝靈不怒反笑,勾了勾手指,「少逞口舌之快,劍氣滾龍壁是少有將劍意劍招融會貫通的上乘劍勢,可那也要看誰來用,你小子還嫩,不信的話,再來試試看。」
身側有春雷飛旋的徐鳳年笑了笑,「哦?」
赤眸謝靈雙拳當胸,怒喝一聲,以他為圓心,地面一丈出現無數細微龜裂。
謝靈眼神冰冷,獰笑道:「練了這吃人心肝的長生的本事,有些見不得光,這輩子只跟魔道魁首的洛陽用過一次,你小子應該死而無憾了!」
砰!
血霧瀰漫。
謝靈自殘氣海竅穴三百餘,無數股絲線鮮血浸透衣衫,破體而出,散而不亂,最終凝聚成六條拇指粗細的猩紅遊蛇。遊蛇在空中游弋不止,如惡蟒吐芯,擇人而噬。謝靈沒有急著給予徐鳳年致命一擊,而是連續蜻蜓點水,將客棧外那些屍體踩爆,每一次鮮血濺射,都被那六根遊蛇匯聚在一起,蛇身逐漸壯大,由拇指粗細快速生長為女子手腕規模。當謝靈站在一名血肉模糊的騎兵屍體之上,六根紅蛇繞體的大魔頭攤開雙臂,微微屈膝,朝天空發出一聲怒吼,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悲憤和仇恨,「洛陽!」
謝靈這一生為了登上武道巔峰,不惜走上這條人人唾棄的羊腸小道,本來已經依稀看到去山頂飽覽天下盛景的希望,卻被比他魔頭百倍的洛陽硬生生從指玄境擊落塵埃。洛陽是這般高高在上,謝靈恨洛陽入骨髓,恨這個將自己說成是痴心妄想要蛇吞象的痴兒的大魔頭。謝靈可以容忍自己輸給一名年輕卻早早萬人之上的宗師,卻無法忍受這名年輕人的輕蔑眼神和清淡語氣。
天底下最美味的一副心肝,便是洛陽你那一副啊!
謝靈回望了一眼客棧,血淚流淌不止。
天底下有幾個巧笑倩兮說著看似掏心窩情話的女子,真願意為心愛之人送出心肝?
徐鳳年黑衫白底,雖然經長途跋涉與一番廝殺後破損不堪,但安靜地站在原地,儀態仍是讓人心折。
謝靈赤眸盯住這個與洛陽一樣面目可憎的風流倜儻公子哥,生硬道:「可有遺言?」
徐鳳年懸好春雷掛在腰間,笑著搖搖頭。
謝靈撒腿衝襲而來,所到之處,風沙翻湧。
徐鳳年閉目深深吸氣,一氣呵到不見底,龍汲水為吐珠。
大黃庭倒數第二境,便是氣海生蜃樓,這才是真正可以媲美金身佛陀不敗的玄妙所在。
兩人撞在一起,徐鳳年雙腳生根,在黃沙中倒著滑行,卻始終不離地面。六根血漿紅蛇如鞭打海市蜃樓,兩股天生敵對的真氣摩擦衝殺,嗤嗤燃燒,煙霧透著股刺鼻血腥味,血蛇暫時不得近身。謝靈的拳腳則毫無顧忌,勢大力沉,每一次都勢可摧倒城牆一般,徐鳳年每一次以力抗衡不敵,被打飛倒滑出去就是十幾丈的距離。謝靈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不等徐鳳年身形立定,拳腳便呼嘯而過。客棧外溝壑縱橫,滿目瘡痍。風沙中,謝靈扭曲臉孔如一頭出籠的上古兇獸,雙眼流血,佈滿那張給人木訥錯覺的臉頰,似乎已然走火入魔,將這名近在咫尺的年輕人當成了宿敵洛陽,厲聲嘶吼道:「宣德城外,死在你手上的人超過了千人,參戰的,旁觀的,無辜的,只要視線所及,皆被你殺死,好一個血流成河!我借勢一舉突破金剛境,成就指玄,達到秘籍上八蛇吞象,你才幾歲,吃過幾副人心,憑什麼勝得過我?!
「因為你,我境界跌落金剛谷底,這食人心肝的行徑被世人窺見,差點成為過街老鼠,竟然與你一同登榜十大魔頭。第十?若不是第一,便是第二又有何用?!
「洛陽,你可知你的心肝能助長我多少修為?!我日日夜夜都想吃你啊,不光是心肝,整個人都要生吞入腹,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斷斷續續的瘋言瘋語間,兩人終於拉開一段距離,謝靈宛如一尊魔神臨世站定,六條紅蛇遊走。
徐鳳年單膝跪地,臉色薄如金紙。
氣機紊亂所致,臉上的生根麵皮成了無根浮萍,尚未來得及墜落,就化作一陣粉末。
謝靈一雙赤眸光彩熠熠,陰鷙沙啞道:「你果然不是洛陽,差得太多。」
徐鳳年抬頭笑了笑,緩緩站起身,「累了?」
他在腹部雙手抱圓,吐出一口濁氣劍氣死氣。
再呵登崑崙。
臉色紅潤,眉心浮現一枚紅棗印記。
若只是如此,還只會被謝靈視作迴光返照。
三呵遊滄海。
在這等險境中,被一次次霸道捶打,開啟了剩餘緊閉六大竅穴中的極泉。
露出真實面孔的徐鳳年衣袖悠悠搖動,風采絕倫,如同入塵世的仙人。
謝靈皺了皺眉頭,喉嚨發出壓抑的嗓音,如鈍刀吱吱磨石,又像是老鼠啃咬死屍,難聽異常。
徐鳳年平靜道:「魔教寶典蛇吞象,我聽說過,聽潮亭有半部摹本,說是常吃心肝,可以證得大長生的陸地神仙境界。只不過你修煉多年,應該知道後遺症無窮,當真堅信當年給你這本破爛秘籍的傢伙,存了好心?你確定不是被路邊攤賣狗皮膏藥的販子給坑了?」
謝靈憤怒到了極點,六根邪氣無匹的鮮血紅蛇張牙舞爪。
徐鳳年問道:「你不奇怪我為何佩刀卻不抽刀?是不是覺得我他媽的跟你一樣腦子有病?」
徐鳳年摘下春雷刀,高高拋向空中。
謝靈心中一驚。
徐鳳年跟先前謝靈橫衝直撞如出一轍,藉著積蓄登頂的氣勢朝謝靈殺去,存心要玉石俱焚一般。步入金剛境以後,幾乎從未與同等境界交手的謝靈活得小心謹慎,修為深厚,若說殺人手法與迎敵策略,其實遠沒有他啖人心肝這般嚇人。
只不過這小子再生猛,只是金剛境上下浮動的偽一品雛兒,謝靈還真不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
氣勢正足的佩刀青年冷不丁撤下身形,不顧氣機逆行帶來的凝滯和傷害,這位對上謝靈詭譎功法、無數次在生死關頭遊走都顯得心志堅定的年輕人,瞪大眼睛望著謝靈身後方向駭然道:「洛陽!」
洛陽,兩個字。
洛陽這個人,甚至是這個名字,都已經是謝靈刻進骨子裡的心魔。
謝靈心思流轉,一愣過後便猖狂大笑,這年輕人的鬼蜮伎倆,可笑至極!退一萬步說,便是被你刺上一刀,又如何?
順著氣機痕跡抬頭望去,謝靈看到那名刀客雙手握住刀鞘,當頭刺下!
若是謝魔頭有閒情逸致環視一週,就會發現這一刺,實在是造就了不同尋常的恐怖氣象。
方圓幾十丈黃風好似一瞬靜止,許多飛揚塵土便停在空中。
一靜再一動,天地間驟然起風波。
順著一個無形弧度,所有流淌於地面的氣機倒流而上,如逆水行舟,匯聚到春雷刀鞘鞘尖。
一切不過剎那。
但剎那已是生滅。
除了宣德城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滅頂之災的謝靈雙拳舉過頭頂,張嘴嘶吼,除了聲音,還有鮮血湧出。
說不上是一刀還是一劍。
春雷刀鞘就這般刺下。
透過六根盤旋血蛇,透過雄渾罡風,透過雙拳,透過魔頭謝靈的天靈蓋。
翻天覆地的風波炸開,波及了鴨頭綠客棧,整座結實到可以遮擋風暴的客棧搖晃不止。
徐鳳年用未出鞘的春雷將大魔頭腦袋釘入地面,吐出一口鮮血,他連忙御出一柄袖中碧綠飛劍竹馬,盤膝坐下養劍,一邊艱辛喂劍養胎一邊破口大罵道:「老子偷學了一劍,可叫仙人跪。你他孃的跪不跪?」
能在鴨頭綠客棧外留下一具全屍的,竟然算是幸運,一眼望去遍地殘肢斷骸,有些人下場更慘,被蛇吞象的魔頭謝靈踩成肉泥。徐鳳年坐在地上,餵飽了劍體油綠的飛劍竹馬,收入袖中,轉頭看著除去腦袋還算完整、已經一攤鮮血如爛泥般癱在地上的魔道梟雄。當時謝靈倨傲地詢問自己是否有遺言,世子殿下本想說僥倖活下就將謝靈與他媳婦葬在一個棺材,只不過生怕魔頭心生警覺,高看自己幾眼,就嚥下這句話。
對於謝靈的年啖心肝百副,厭惡自然有,只不過憎恨倒是談不上。人在江湖,想要出人頭地,少不得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尤其是謝靈這般沒有頂尖宗門可以依託的,境界攀升尤為艱辛,一個不小心,也就跟許多初出茅廬的雛兒一樣說夭折就夭折。只不過真碰上了要生死相向,徐鳳年若是心慈手軟,那就是太嫌自己命硬。不過當時如果沒有從蠻腰老闆娘嘴中驗證謝靈確實跌境至金剛邊緣,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開始亡命天涯。但是此番惡戰,徐鳳年劫後餘生暗自慶幸的同時,也替謝靈感到不值,都已是曾經到過貨真價實的指玄境的頂尖高手,心境卻奇差無比,與武境實力極為不匹配,輸給那個大名鼎鼎的洛陽之後,就跟受了欺辱的娘們兒一般,事後再被提起就要喊疼。徐鳳年心想還是打架打少了,起碼也要好好學習一下市井潑皮們的無賴行徑,打得過就充大爺,打不過就跑嘛,大不了臨了喊一句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都好過謝靈這種落下心理陰影的。跌境的兇險不輸給偽境,這一點,有個摳腳老漢早已說得透徹。
徐鳳年看了眼仍舊插在謝靈頭顱中的春雷,當年羊皮裘李老頭便是在雨中以傘做劍,使出一劍仙人跪,破去符將紅甲。徐鳳年嘆息一聲,世間有幾人,能如李淳罡這般一落千丈卻重返劍仙境界?一劍斬甲兩千六的李淳罡,江湖之大,何止百萬眾,到底是隻有一個。
徐鳳年眯起那雙殺人過後留有許多殺意的丹鳳眸,望向客棧裡慢慢走出的黝黑店小二秦武卒。他很不聰明,離開了走出了狡兔三窟的藏身地窖,但他也很聰明,要挾了那名倖存下來的可憐稚童。
當時在二樓客房,徐鳳年故意祭出飛劍吸引老闆娘的注意力,然後以手刀割去她項上頭顱,之後他就想要找出這名號稱一招鮮的謝靈徒弟,且不說是否要殺人滅口,總歸謹慎起見,要先確定秦武卒的行蹤,沒料到二樓沒了少年蹤跡,徐鳳年也就先擱在一邊。那名陶潛稚遺孀稱不上貞烈,卻也性子果決,約莫是想透了就算苟活於世,也逃不出慕容章臺的手掌心,不用奢望去為夫君守靈和安然護送棺柩返回家鄉,就懇請徐鳳年救下幼女陶滿武,這以後她含淚笑著求徐鳳年出刀快一些,再就是莫要讓女兒見到這一幕,徐鳳年都應諾了。她閉眼等死後,臨終前竟然不是去罵那名殺死夫君的惡徒,而是恨極了去毒咒那名與陶潛稚投帖結拜的董胖子,要這名只是沒有親自護送她們趕往留下城的北莽青年權臣,此生不得好死!女子心思,實在難以揣測。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不與黝黑店小二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你想活?可以,我不像你吃人心肝的魔頭師父,不濫殺無辜。你放了她,我放了你。」
秦武卒手腳顫抖得越發厲害,小女孩本來就被勒得稚嫩脖子鐵青發紫,少年無意中加重力道後,她呼吸困難,幾乎瀕死。淚流滿面的秦武卒恍然未覺,他在隱蔽孔洞中親眼見到徐鳳年眨眼殺死閘狨卒的手段,知道這個戴了麵皮的玉樹臨風的公子哥遠非看著那般的溫良恭儉,少年只是如同一頭受傷的幼狼,死死盯著站在謝老酒鬼屍體邊上的年輕刀客,咬牙問道:「你說話算數?」
徐鳳年平靜問道:「要不然你勒死她試試看?」
秦武卒微微鬆了手臂力道,猶豫不決。客棧內外都是鮮血和死人,這得用掉多少具棺材啊。少年心中交織著不可言說的悲憤驚懼。掌櫃酒鬼與老闆娘再吝嗇摳門,從他在鴨頭綠客棧紮根第一天起,便不是至親勝似至親,況且老鬼若真是小氣,也不會教他那一手保命絕技。秦武卒顫聲問道:「你發個毒誓,我放了她,你不許殺我!」
店小二趕忙補充一句,「也不許斷我手足,讓我生不如死!」
徐鳳年點了點頭,「有一個條件,你去將謝靈的秘籍找來給我,我看完以後歸還給你。秦武卒,要知道,真要折磨你,我有的是花樣。」
這一刻度日如年的秦武卒慢慢鬆開手臂,但其間重新勒緊,幾次反覆,終於下定決心鬆開小女孩,將她往徐鳳年那邊推搡了一下,只不過稚童踉蹌後便站定,沒有向徐鳳年走去。秦武卒顧不得小孩子的想法,給自己找了一條後路,「我這就去找,但老酒鬼和老闆娘藏東西都很巧妙,我需要一些時間,你千萬不能等得不耐煩就殺入客棧。」
徐鳳年擺擺手,秦武卒跑入客棧,徐鳳年走到叫陶滿武的小女孩身邊,看到她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敢哭出聲。
徐鳳年坐在臺階上,安靜等待稍後肯定會重返鴨頭綠的慕容氏三十餘輕騎。終歸還是沒有拔出春雷,這等世間唯有天知地知他知以及李淳罡知道的微妙裨益,不比開竅極泉差上半點。養十二劍胎,那是未雨綢繆的偏鋒詭道,閉鞘養刀意,才是正途王道。當初羊皮裘老頭入天象,閉劍多年不出一劍,才造就了劍開天門的巍峨氣象。世人遇不平事,不平則鳴,這叫作不吐不快,誰都能做到,沒什麼難處。但關鞘不出,除非身陷死境,才將萬事斬平,這才是養劍精髓所在。
須知李淳罡曾親口所言:老夫年屆而立,閉劍大成,只覺胸中有劍意萬千,張口一吐,能教天地翻覆。
徐鳳年怎能不心生嚮往?堂堂一個世襲罔替的世子殿下,不去享受偎紅倚翠榮華富貴,偏偏要獨行北莽,何嘗沒有將自己一步一步逼到絕境去養刀的心思?若非對羊皮裘老頭敬佩到了極點,在雁回關城頭,面對吐驪珠以後的女魔頭黃寶妝出言侮辱李淳罡,徐鳳年做出握刀柄的動作,那可千真萬確是在求死啊。可惜,這份敬意,哪怕與那邋遢老頭離別在即,也不曾說出口。
徐鳳年摘下春雷,頂在下巴上,自嘲道:「矯情。」
那匹劣馬不知何時來到了已無城牆阻隔的客棧院落,在世子殿下面前低頭,蹭了蹭主人。徐鳳年伸手撫摸鬃毛,笑罵道:「兄弟,今天這檔子事,都怨你。不過因禍得福,沒冤枉那幾十兩銀錢。」秦武卒緊攥著一本泛黃古籍,在門檻後頭天人交戰,始終沒有勇氣用那一招鮮撂翻這個比魔頭還魔頭的可怕角色,老老實實來到臺階下邊,雙手奉上蛇吞象秘籍。
徐鳳年飛快翻頁瀏覽時,沒有抬頭,問道:「秦武卒,你怎麼處置那些與你躲在地窖裡的姑娘,尤其是那個叫櫻桃的?」
秦武卒心神一震,低頭不語。
徐鳳年撕下一半秘籍揣進懷中,將上半部丟給黝黑少年,「這半部秘籍就當作是救她們的。」
秦武卒接過讓老酒鬼成為北莽魔道第十人的秘籍,城府淺淡,遮掩不住眼中的欣喜若狂,雙眼通紅問道:「若是我殺了櫻桃姐以外的女子,公子能否多給我幾張書頁?」
徐鳳年搖頭道:「不能。」
秦武卒眼神逐漸堅毅起來。叫陶滿武的小女孩似乎對人物氣息有種敏銳直覺,嚇得往後撤了幾步,她明明對徐鳳年怕得要死,可仍舊選擇躲在他身後。在二樓房中,當她察覺到孃親的異常,也曾這般舉動,選擇站在陌生的徐鳳年身後。
將要親眼目睹人性一點一滴殆盡之時,徐鳳年笑了笑,溫顏說道:「不逼你去殺喜歡的女子。我懷裡半本秘籍,有八十四張書頁,稍後馬上有慕容氏騎兵來襲,你拼死一名騎兵,我便送你一頁秘籍。這筆買賣,做不做由你。」
秦武卒一發狠,咬牙道:「我做!」
駭人魂魄的馬蹄聲陣陣傳來,小姑娘臉色雪白,蹲在一旁,輕輕拉住徐鳳年的袖口。秦武卒抄起慕容江神那把擱在門口的六十斤鐵矛,就衝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渾身浴血的黝黑少年倒拖著一杆鐵矛,瘸著腿走回客棧,咧嘴笑道:「公子,都殺完了。」
徐鳳年撕下三十頁,丟給這名亡命之徒。
秦武卒伸出手指在嘴裡沾了沾血水,一頁一頁數過去,抬頭說道:「我殺了三十一名騎兵,公子才給了三十頁。」
徐鳳年笑了笑。
秦武卒打了個寒戰,低下頭,噤若寒蟬。
徐鳳年站起身,走回客棧,輕聲道:「去幫我尋幾件乾淨合身的衣衫,再裝上一些碎銀。我在原先房間等你。對了,等我走了,你記得將謝掌櫃和老闆娘合葬在一起,再有就是這孩子的孃親,也找一副柳州棺材葬了。如果等到了需要剩餘秘籍的那一天,你就去北涼幽州找一個叫皇甫枰的將軍。至於尋我報仇之類的事情,你有這個英雄氣概,我不攔著,只不過到時候下場如何,你自己多思量思量。」
在房間換上依舊是黑衫白底的素雅服飾,徐鳳年不得不承認門外候著的秦武卒是個很伶俐的少年。
徐鳳年將一袋子沉重碎銀交給稚童陶滿武,孩子可憐兮兮雙手吃力地提著銀錢,默不作聲。
徐鳳年平靜道:「陶滿武,想活下去,第一件事就是知道只有幹活,才有飯吃。」
銀錢太重,行囊下墜,孩子連忙彎腰捧住,然後陶滿武這個名字很不婉約的孩子突然哭訴道:「你是壞人,我會讓董叔叔打你的!」
門口豎起耳朵的秦武卒翻了個白眼,小娃兒賊不知死活了,這不是自尋死路嗎?老子沒有學成秘籍上記載的絕學前,這輩子都打死不會去找這傢伙的麻煩。
徐鳳年愣了一下,盯著稚童的那雙靈動眸子,笑道:「好的,等我找到合適的地點時間,就把你送到那個未見其面先聞其名的董胖子那裡。」
小女孩驀地鬆開行囊,捂住眼睛,哽咽道:「我沒有看清你的臉,不要刺瞎我。」
徐鳳年心一抽緊,悄悄嘆息,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柔聲道:「我若到了要與一個孩子過不去的地步,也就該死在北莽了。我知道你很聰明,有一種我不知道的天賦,應該知道我什麼話是真什麼話是假。」
小女孩陶滿武遮住眼睛的十指微微鬆開一條縫,看到那張笑臉,趕忙合上,卻點了點頭。
徐鳳年拍拍她的小腦袋,說道:「咱們該走了,拎好行李,否則要沒飯吃的。你不幹活餓死的話,不能怪我。」
秦武卒看著一大一小走出客棧,只覺得莫名其妙。
尤其是那名佩刀公子抱著小女孩上馬,在夕陽下騎馬離去,秦武卒恍恍惚惚,做夢一般。
秦武卒打了個激靈,摸了摸藏有半部加上三十頁秘籍的胸口方位,匆忙小跑向地窖,喃喃道:「今天都熬過去了,老子就不信這輩子會沒有出息!」
猛然停下腳步,黝黑少年不再跑向地窖,而是登上三樓,再由一間儲藏雜物的小屋子爬梯上了屋頂,等見到那匹馬徹底消失在視野,一天經歷了生死起伏的少年這才蹲在房頂,號啕大哭。
夕陽西下,一對大小離人,乘馬在黃沙。
大人柔聲道:「陶滿武,可能你爹孃都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會看穿人心,而且我會替你保守秘密。」
小孩咬著嘴唇。
大人笑道:「我很喜歡那首歌謠,唱來聽聽,要是好聽,我會早些讓你見到董叔叔。」
小孩轉頭看了一眼,撇頭恨恨道:「你騙人的!」
大人哈哈大笑。
小孩子紅著眼睛,自言自語道:「我想唱給爹孃聽,他們聽得到嗎?」
大人輕聲道:「我不知道。但你不唱,他們肯定是聽不到的。」
小孩嗓音依舊空靈清脆,只是因為哭腔,越發淒涼悲愴。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
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
誰家女兒低頭笑?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
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
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