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只求天地開一線,讓徐脂虎飛昇!』/b
b『貧道立誓,願為天地正道再修三百年!』/b
世子殿下一行人火速離開武帝城後,身份古怪的小蟲子掐指一算,臉色慘白,冷不丁跳下馬,在道路上打滾撒潑,眼淚鼻涕一大把,那撕心裂肺的可憐模樣,看著給人感覺就像是他那馬背上的採花賊老爹被正道人士給宰了似的。徐鳳年已經從青鳥嘴裡得知有關城內鄧太阿飛劍殺人的神通,以及桃花劍神與小蟲子的交談,依稀猜出這「孩子」的荒誕背景。小屁孩翻滾得滿身塵土,最後叉腰站在道路中央,面對西南方向,抹去鼻涕淚花,破口大罵道:「他孃的洪洗象這王八蛋做事不地道,你跟咱們龍虎山較勁做啥,不就當年天師府沒讓你喜歡的女子上山燒香嗎,後輩打鬧,你這修道幾輩子的老傢伙賭氣什麼?別他孃的以為你是呂老祖,貧道就不敢說話啊,當然,貧道是在與你講道理,千萬別找我打架!九朵氣運蓮花啊,九朵啊!貧道就那麼點家底,都給你老人家折騰沒了,貧道勤儉持家了一輩子,容易嗎?容易嗎?!」
說到最後,一口一個「貧道」的小孩就抽泣哽咽起來,小肩膀顫顫聳動,當真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徐鳳年一臉幸災樂禍,遙遙看了眼人頭攢動的東海,就當是苦中作樂了。他策馬來到龍宇軒身邊,笑問道:「不安慰下你兒子?」
無地自容的龍宇軒手足無措,臉部抽搐,滿頭冷汗,還兒子什麼啊,能被新劍神尊稱老神仙的瓜娃子,讓他認爺爺都佔天大便宜了。
關鍵是那小孩要死不死這會兒轉頭朝龍宇軒喊了一聲「爹」,龍宇軒泥菩薩也有火氣,立馬回了一句,「老祖宗,別玩小的了,我喊你親祖宗行不?」
小蟲子白眼道:「喊你‘爹’你就是爹了?那我去京城喊皇帝‘孫子’,他就真是我孫子了?瞧你這點出息!」
龍宇軒差點一口血噴出來,若非顧忌他的隱蔽身份,他就要下馬去把這小王八蛋吊起來打。徐鳳年瞧了一眼這對歡喜冤家,視線最終定格在小蟲子那張稚嫩的臉龐上。以往瀏覽道教典籍曾見到類似「年逾百歲而貌如嬰兒」的描寫,以此描繪道門仙人的神異,三才相見結真嬰,應了新劍神鄧太阿所謂的返璞歸真。察覺到世子殿下投來的晦暗眼神,小蟲子拍拍屁股,擺出高人風範,習慣性去撫須,摸了兩下,都摸空了,才想起破關而出的自己體態才是稚童,哪來的鬍鬚可以裝腔作勢。他訕訕一笑,也不矯情隱瞞,大搖大擺走到龍宇軒身邊,爬回馬背,與世子殿下齊頭並進,說道:「貧道龍虎山趙宣素。」
徐鳳年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小色坯自報家門以後,還是心神一顫。當代道教祖庭四位天師,兩位老天師趙希翼、趙希摶是希字輩,不光是在天師府趙家譜牒中高高在上,在天下道統裡的位置也是名列前茅,德高望重。希字以後是丹,故而趙丹霞、趙丹坪兄弟是丹字輩,接下來是靜字輩。龍虎山除去趙希翼、趙希摶,也還有一些閉關不出的希字輩老真人,只不過要麼並非天師府嫡傳,要麼本事平平,遠不如兩位老天師出名。但比希字輩高了兩個輩分的宣字輩,山外從未有人聽說。古稀已是世間年邁歲數,徐鳳年眼前這位,保守估計都活了兩個古稀。世子殿下策馬上了一處高坡,似乎打定主意要在這裡等候老劍神李淳罡,自稱宣字輩龍虎真人的小孩子皺眉道:「不走了?離得如此近,就不怕李淳罡再度敗給王仙芝,到時候你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鄧太阿在武帝城中殺人且贈劍,分明就用了心思。」
徐鳳年眺望海面,默不作聲。那隻藏有十二枚飛劍的黃梨劍盒被他擱置在馬車上,對於拎桃花的鄧太阿,徐鳳年哪裡敢掉以輕心。鄧太阿以言行怪誕著稱於世,真真假假,要是這傢伙挖了個坑,徐鳳年總不能缺心眼得二話不說就跳下去,還把自己活埋了。當初靖安王趙衡送了一本王仙芝的刀譜,徐鳳年同樣沒急著去練,還是需要等回到北涼給白狐兒臉鑑定以後,確認有利無害才下手。萬一練著練著一開始日行千里,緊接著就筋脈爆裂,武功盡廢,徐鳳年找誰訴苦去?
東海海面一戰,雷聲大雨點更大,翻江倒海,劍幕漫漫。看得扎堆在海畔的武帝城眾人瞠目結舌,不承想世間武夫還能如此打鬥。幾十名想近觀的江湖人士被罡氣與劍氣攪爛得屍骨無存。
武帝城城主王仙芝白鬚白髮,一襲黑袍,身形高大魁梧,赤腳負手而立於怒濤之上,任由一千九百劍層層蜂擁激射,在三丈以外折斷,墜入海中。
八百飛劍以後,才堪堪推近至兩丈距離,又六百劍,終於抵達王仙芝一丈距離。充沛劍氣與剛猛罡氣交鋒,閃電交織,哧哧作響,刺人耳膜。再五百劍,刺在黑袍白髮的王仙芝身軀上,卻寸寸碎裂,王仙芝毫髮無損。觀戰者本以為一千九百劍無功後,那羊皮裘老頭兒就要黔驢技窮,不承想老傢伙緩緩吐露「劍成」二字,墜海斷劍悉數浮出水面,匯聚熔爐變成一柄舉世無雙的巨劍,橫亙於兩人中間。
劍成時,天幕破裂,璀璨金光緩緩灑下。
貌不驚人的老頭兒朗聲笑道:「李淳罡此劍開得天門,殺得你王仙芝否?」
李淳罡一劍開天門。
開門見山,此山是崑崙。
山坡上一行人俱是看得心神恍惚,這才是真正的陸地神仙啊。
當舒羞、楊青風,甚至連青鳥都不由自主仰望東海巔峰決戰時,眾人耳畔傳來馬匹慘叫聲,以及拔刀鏗鏘聲。回頭一看,龍宇軒與小蟲子所坐的駿馬被攔腰「斬斷」,正觀戰興高采烈的龍宇軒坐在血泊中,一臉茫然,不知為何馬匹會從腰部折斷,如同一根筷子被人兩指掐去。更奇怪的是龍虎山輩分嚇人的小祖師爺站在兩截駿馬屍體中間,面沉如水,而拔刀殺人的世子殿下繡冬被磕回後,連春雷都一併拔出。
相貌與年紀、心智嚴重不符的趙宣素的淺淡笑意有些瘮人,開口問道:「徐鳳年,你怎知貧道要對你出手?」
徐鳳年微笑道:「趙老天師,知曉你身份後,本世子就在想,老劍神李淳罡與新劍神鄧太阿境界相差無幾,為何李淳罡只覺得你來歷古怪,卻瞧不出你有神仙逍遙的境界?很簡單,在武帝城內,你已經對本世子動了殺心,洩露了氣機運轉的蛛絲馬跡,原本你想趁李淳罡不在場,讓本世子暴斃於武帝城六名武奴身前,好嫁禍給王仙芝,只是你千算萬算,沒算到鄧太阿同樣隱匿氣勢入城,撞破了你的身份。若是僅限於此,本世子對於高人一向敬仰得很,也不會拔刀相向,趙老神仙下山,認了龍宇軒做爹,本世子就當作是世外高人不可以常理揣度,嫌龍虎山太悶,要下山遊戲人間一趟。敢問趙老神仙,可是為了那枯萎的龍池九朵氣運蓮,徹底對本世子起了殺意,連耐心都沒了?」
趙宣素平淡微笑道:「山外山上都說你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貧道此行親眼相見,委實有些替小世子打抱不平。」
徐鳳年也不藏著掖著,眯眼道:「再者老神仙興許不知道,到龍虎之前,在那匡廬山,本世子曾與那趙黃巢打過交道,方才老神仙真情流露,在地上一番肺腑之言,別人不知輕重,本世子可是聽得冷汗直流啊。」
趙宣素笑了笑,橫臂伸手,一氣化玄,將如臨大敵的便宜老爹給吸納到稚嫩掌心,砰一聲,龍宇軒整個人如雪球炸開,屍體墜地,比那分屍馬匹還不堪入目。這位很符合千年王八萬年龜比喻的道士只是盯著世子殿下,瞧也不瞧那死不瞑目的龍宇軒,只是輕淡感慨了一句:「人生無常,福禍相依。」
徐鳳年同樣沒有絲毫震驚,更沒有轉過頭看那名才成北涼客卿便暴斃他鄉的採花賊,他連嘴角滲出的血絲都不去擦拭,俯視著那名龍虎山老祖宗,好奇問道:「本世子只僥倖猜到老神仙要出手,但至於為何要痛下殺手,還是有些不解,望老神仙解惑一二。」
趙宣素伸出雙手,往下一按,舒羞和楊青風兩位連人帶馬彷彿一瞬間都給萬鈞重壓給壓到地面,兩馬壓成肉泥,兩名北涼扈從苦苦支撐,七竅流血,對上這位龍虎山祖師爺,竟是毫無還手之力。
道人瞥了一眼東海海面,輕笑道:「世子要拖延時間,無妨,貧道何嘗不在等天門洞開時?李淳罡啊李淳罡,不愧是呂祖以後五百年劍道第一人。」
瀕死的舒羞口吐鮮血,趴在地面上,掙扎道:「殿下救我!」
徐鳳年置若罔聞,笑道:「怎的,老神仙身懷如此玄妙神通,還怕那虛無縹緲的氣運纏身,飛昇不得?」
道人嘆息一聲,「如何不怕,事已至此,便與你說明白了,貧道趙宣素與羽化登仙不過一線之隔,甲子以前是如此,可惜甲子以後仍是如此,就如貧道方才擊斃龍宇軒,逃不過福禍相依四字,貧道所在天師府趙家,與那天子趙氏同姓,五百年因果糾纏,就好似那玄武圖騰龜纏蛇,兩者氣數早已混淆。古人言清官難斷家務事,便是貧道略懂氣運淵源,也梳理不清楚,清理不乾淨。入武帝城時,偶遇鄧太阿,貧道其實已淡了殺心,當你氣數粗壯,命不該絕,貧道也樂得當一隻縮頭烏龜,躲在龍虎山那一畝三分地。可惜行至此地,李淳罡竟然劍開天門,貧道便是殺你,也可趁機飛昇,你瞧,那便是天門。貧道曾與趙黃巢打賭,誰先飛昇,誰便輸去一印,貧道一旦今日飛昇,氣數報應,他老王八若敢收印,可就要去尋那趙黃巢了。至於你,徐鳳年,死於王仙芝眼皮底下,趙氏朝廷借徐驍的屠刀剮去武帝城這塊爛肉,惡人自有惡人磨,也算是貧道對百年老友趙黃巢的一點補償。」
徐鳳年嘖嘖稱讚道:「老神仙打得一手好算盤。」
趙宣素哈哈笑道:「貧道活了一大把年紀,道平平,臉皮卻厚。」
他接著笑道:「奉勸你別奢望那邊兩位陸地神仙察覺此處異樣,貧道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一根剎那槍彎曲如弧月,當空掃下。
趙宣素身形不動,任由剎那槍砸中那具稚嫩身軀,但下一幕竟是青鳥吐血倒飛出去。
道人惋惜道:「女娃娃可惜了這副根骨。」
繼而望向世子殿下,似乎有些嘲諷,「你還沉得住氣?」
青鳥搖晃著站起身,剎那槍不曾脫手。
徐鳳年瞥眼見到舒羞、楊青風都支撐得艱辛,擺手阻攔下試圖與道人拼死的青鳥,問道:「這裡的人都得死?」
趙宣素點了點頭。
徐鳳年呵呵笑道:「那讓我先來?」
趙宣素沒有任何廢話,瞬間縮地成寸,掠至徐鳳年身前,不給他拔刀格擋的機會,出招便是殺手。
「呵呵。」
趙宣素才要觸及世子殿下,有手刀詭異一刺而至。
便是境界高如趙宣素,也被這神出鬼沒的一招給擊退,他低頭一看,脖子上留下一道猩紅血槽。
抬頭看去,是一個笑容古板的姑娘。
趙宣素皺了皺眉頭,看見遠處劍開天門,撐開海天一線,分明已經到了最佳時機。他扭了扭脖子,身軀喀嚓作響,連綿不斷,發出如一大串黃豆爆炸的詭譎聲音。
趙宣素冷笑道:「不錯不錯,世子殿下有些道行,竟然迫使貧道喚出真身。」
道人骨骼血肉如老樹逢春,開始生長。
徐鳳年平淡道:「真人不露相,原來是這麼個說法。你這高人,可當真是不高,不說老劍神李淳罡,便是新劍神鄧太阿,都差遠了。」
趙宣素怒極,仰天大笑。
「侄子,這馬屁拍得一般。」
一道特有的醇厚嗓音悠悠由山坡底下傳來。
「贈劍在先,還了一半恩情,殺人在後,還了另外一半,救了你兩次,今日起,鄧太阿與你孃親吳素再不相欠。」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哪裡是不高的高人,分明一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鄧太阿殺狗來了。」
「既然李老前輩劍成於東海,珠玉在前,鄧太阿也不好貽笑大方。」
「劍起!」
趙宣素第一次流露出驚慌神色,憤怒道:「鄧太阿,你如何知道此地變故?!」
「鄧太阿養劍,世上如何知道臻於巔峰。」
站在十丈外的鄧太阿攤開手,微笑道:「蛾眉,朱雀,黃桐。」
「蚍蜉,金縷。」
「太阿。」
六柄小劍破盒而出。
分別釘在趙宣素天靈蓋,兩側太陽穴,三丹田。
「道教言大真人證得不朽,可叫大地平沉山河粉碎,要不你讓鄧某開開眼界?」
肉體崩潰,趙宣素竟然強硬使出元神出竅!
如一道青虹掠向天門。
鄧太阿向前踏出一步,依舊不急不緩溫言笑道:「想要登仙?也要問過鄧太阿的劍才行。」
「回來!」
六柄飛劍分明只是釘在趙宣素肉體上,卻在道人的出竅元神對映出六劍輪廓,金光綻放。
竟是將那元神硬生生拽回了肉體。
徐鳳年二話不說,一刀將其劈成兩半,獰笑道:「老子讓你登仙!」
見到龍虎山老祖宗那具返璞歸真如稚童的身軀被徐鳳年一刀砍成兩半後,趴在地上的舒羞眼中閃過一抹快意的猙獰。往年她在北涼王府寄人籬下,做了許多骯髒的人命買賣,也曾有數次命懸一線的險況,可都不曾像今天這般徒勞,面對那個一路行來武帝城始終以兒童面目示人的趙宣素,竟是連半寸衣袖都摸不著,就給抬手下壓的磅礴氣機壓得喘不過氣,七竅流血。
此時見到世子殿下在鄧太阿劍仙神通輔佐下,一刀功成,只覺得通體舒泰,恨不得當場便以身相許了這位年輕世子。她心知肚明,若非徐鳳年出聲,再有幾個瞬息時間,她與楊青風就要體內氣機與身體血肉一同炸開,屍骨無存。舒羞做不到陣亡於蘆葦蕩中的呂錢塘那般豁達,狗屁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才逃離北涼那架陰冷牢籠,甚至有望去代替裴南葦成為靖安王府的偽王妃,如何甘心死在這裡?她默唸心法,順了順氣息,卻覺遍身痛徹,舒羞一張漂亮嫵媚的臉蛋難免顯得十分扭曲。
只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不等舒羞腹誹那趙宣素死相難看,就聽到桃花劍神的六柄飛劍嗡嗡作蜂鳴,看到的竟是登仙入天門不成的出竅元神沒了肉體依附後,依舊凝聚不散,反而好似沒了禁錮,飄懸在空中,一身廣博飄逸的黃紫道袍,所謂天人氣派,仙風道骨,不過如此了。
舒羞痴痴抬頭,望著那彷彿逍遙於天地的無根元神,一股懼意鋪天蓋地湧來。舒羞艱難扭頭,望向遙遙站立的鄧太阿,分成兩批出匣的十二柄飛劍,已經悉數水落石出,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顯然在舒羞看來,能與龍虎山大真人趙宣素一戰的,不是過於年輕的世子殿下,只能是這位久負盛名的桃花新劍神。舒羞緩過氣後,立即掙扎著起身,顧不得儀態,撅起翹臀,彎腰踉蹌後撤;楊青風倒是不畏死,在原地盤膝而坐,安靜調息。
徐鳳年握刀緩緩退後,眯眼望著類似匡廬山巔那中年道人的趙宣素,譏笑道:「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牛鼻子老道一個比一個貪生。」
望天門而不得入的趙宣素回首看向那片金光灑落的海面,眼神複雜。六柄短劍仍是插在六大竅穴上,宛若附骨之疽。飛劍入元神,燒灼出一陣嗤嗤聲響,好似熱水澆冰雪,可是趙宣素卻彷彿渾然不覺。鄧太阿隨身攜帶的飛劍,自然不是尋常兵器,否則也無法傷害出竅神遊的真人元嬰。劍雖小,劍中蘊含的豪氣卻是深不見底。世人皆以為斬妖除魔是道門故弄玄虛的伎倆,其實不然,故而江湖武夫臻於化境,拿天人開刀試劍,卻也是法理之中。鄧太阿永遠是一副散淡溫和的模樣,絲毫沒有正與一名陸地神仙對峙的覺悟,笑問道:「鄧太阿從未去過龍虎山,不知這六劍的見面禮對趙老天師來說,是輕了還是重了,甚是惶恐不安啊。」
雖然身處險境,徐鳳年還是有點忍俊不禁,這鄧太阿的確不愧是個怪人妙人,先是罵趙宣素是一條老狗,這會兒又裝模作樣寒暄客套,可言語裡分明沒有半點敬意,實在是打臉損人至極。徐鳳年繼而感慨萬千,若鄧太阿沒這份御劍玄通,如何能有眼下的處變不驚?舒羞、楊青風之流,不是連一個字都沒說出口就被趙宣素給鎮壓了?更別提那命途多舛的龍宇軒,才做了幾天便宜老爹,就被翻臉不認人的便宜兒子一招給化作齏粉。這龍虎山確實與武當山大大不同,老掌教王重樓,可沒半點道門執牛耳者的架子,幾次見面,那份慈祥可親,並非僅僅因為自己是北涼世子。偌大一座道教祖庭,也就趙希摶算是個好人,難怪這位邋遢老道會抑鬱不得志,而是趙丹坪這類青詞宰相竊居高位,如日中天。想到這裡,徐鳳年瞥了眼攔在身前的刺客,呵呵一笑的小姑娘,為了那千兩黃金,這名來歷神秘的少女當真是鑽銅錢眼裡就不肯出來了?連命都不管不顧了?先是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再是大真人趙宣素,她的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到底是殺人還是救人?賈姑娘?姓都與甲諧音,徐鳳年曾密信一封傳遞給徐驍,詢問她是否是安插在自己身邊的死士,這般涉及徐鳳年生死安危的大事,徐驍親自寫信講明此女絕非那王府頭號死士,如此一來,徐鳳年就更摸不著頭腦,這姑娘小腦袋裡都裝的啥啊?
若說她純粹只是一個小財迷,誰信?
至於一刀沒能讓趙宣素神魂皆散,徐鳳年心中失望肯定有,但稱不上有多驚奇震驚。天人手段,本就玄奇叵測,東海水面上那兩位,搬山倒海開天門,各顯神通,是何等驚心動魄!趙宣素雖說以武力論殺人,肯定遜色於王仙芝與李淳罡,但若說被世子殿下一刀就解決掉,那也太掉價了,好歹是在龍虎山上修行了常人幾輩子的臭老道。
趙宣素不出門便可知江湖,不下山便可知天下,他不沾塵世煙火氣地輕輕拂袖,便將命名蛾眉、朱雀的兩柄飛劍拂出兩大竅穴。飛劍並未斷折,被逼迫以後,環繞老道人四周飛旋,趙宣素視而不見,輕聲笑道:「早前在山上聽聞鄧太阿劍術超出當世同輩劍客兩個境界,直追呂祖法劍,今日有幸親身領教,不枉此生。只是來而不往非禮,貧道也有微末雕蟲小技,想與鄧劍神切磋一二。」
鄧太阿問道:「老天師既然這一世登仙無望,肉身也被兵解,何不順水推舟,趁著元神尚且聚斂,找一戶好人家投胎去?」
說話間,趙宣素再揮袖,又將劍身呈現金黃色的金縷一劍逼出竅外,撫須灑然道:「老道年幼立誓不證大道去天庭覓一席之地,死便死了,不屑那道門九種尸解。」
鄧太阿也有閒情逸致,並未跟市井百姓那般痛打落水狗,而是平靜問道:「道門讖緯,號稱可以預決吉凶,料知上下五百年風雨,算天算地算不得自己性命嗎?」
徐鳳年眼睜睜看著老道士第三次捲袖起風雲,將兩柄飛劍拍到空中,僅剩最後一柄太阿小劍,趙宣素搖頭,沉聲道:「天道如一駕馬車,賓士如急雷,有飛蛾在內悠閒盤旋,試問這飛蛾為何不會撞上車壁?」
鄧太阿一臉感慨萬千說道:「身在天地間,如何得逍遙。一步踏不出崑崙,一世活不過百年。」
徐鳳年聽得莫名其妙,更沒有醍醐灌頂的感觸,只知道這兩位高人都在蓄勢待發,準確來說是鄧太阿胸有成竹,自信到了自負的地步,任由趙宣素脫離六劍禁錮。那邊馬車內,姐弟倆中慕容桐皇掀起簾子觀戰,慕容梧竹膽子小,不敢張望,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鄧太阿等到與他同名的小劍彈至空中,輕聲道:「天道如何,鄧某不去深思,可自從練劍以來,卻從不懷疑手中劍。」
眾人只看到殺人術舉世無雙的鄧太阿笑眯眯伸指一曲,繼而一彈。
十二柄小劍在他身前排列出一條直線,似乎要在天地間畫下一條鴻溝。
天地變色,聲勢幾乎不輸東海水面。
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
這才是指玄精髓所在。
故而王仙芝曾言世間金剛境,唯有白衣僧人李當心一人得其精髓,天象氣魄被曹長卿分去八斗,而指玄一境,由鄧太阿奪魁。
一品四境界,境界有高下,但並不意味著代表武學成就高低,尤其是那些佔得天時地利人和的三教聖人,哪怕入了陸地神仙境界,生死之戰,也未必是三教以外散仙的對手。再者三教中素來重天道輕武道,連呂祖飛劍千里取頭顱的神通都被視作奇巧末技,與大道不合,三教聖人不尚武,可見一斑。
鄧太阿微笑道:「劍陣取名兵解,本是鄧某為王仙芝準備,世事難料,卻用在了你的頭上,可惜了。」
趙宣素眯眼道:「好一座開天闢地的雷池。貧道斗膽跨越,倒要看看鄧劍神能否兵解得了貧道!」
龍虎山老祖宗果真一踏而過。
劍陣如長虹。
出竅元神頓時被攪碎得無影無蹤。
一個瞬息,鄧太阿怒道:「趙老狗安敢如此投機取巧!」
鄧太阿來到世子殿下身後,拎住後領就要將徐鳳年往後丟出去,但饒是新劍神已經足夠警覺迅捷,仍是抵擋不住一條紫氣洪流傾瀉到徐鳳年身前,依稀可聞趙宣素兵解前夕的遺言:「既然斬不斷氣數,貧道便取個巧,偷一次天機,將龍虎山劫數轉嫁在你小子身上!」
紫氣東來。
元神雖被劍陣攪爛七八,但仍有二三成紫氣湧入徐鳳年體內。
鄧太阿頭一次露出如此惱羞成怒的面容,天地寂靜,他大喝道:「趙宣素,鄧某要你天師府斷子絕孫!」
三清紫氣浩蕩,縈繞徐鳳年全身。
大劫臨頭。
鄧太阿懊惱到了極點,他熟諳道教許多偏門手段,這趙宣素分明是存心要以一己性命做代價讓徐鳳年身死運消。鄧太阿雖說自視殺人罕逢敵手,但這世間就數因果氣運一事最捉摸不定。他與徐鳳年的因緣極淺,其實在王妃吳素逝世以後,不過剩下當年習劍少年的一個口頭承諾而已,在東海武帝城內外兩次出劍,便已償還乾淨。這紫氣剎那間便與徐鳳年融洽十之八九,鄧太阿再神通廣大,總不能連氣機都斬斷,哪怕退一步,他願意承受這份劫數,卻是有心無力,汲取不了那道氣數。這也是鄧太阿最惱恨趙宣素的地方,身為道門真人,竟是如此下作歹毒!
呵呵姑娘轉身怔怔望著眉心那一枚紅棗由紫轉黑的徐鳳年,笑了笑,卻不是幸災樂禍,反而有些悽婉。這份陌生情愫,恐怕連黃三甲見到都要震驚。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撫摸世子殿下發黑的印堂。
饒是鄧太阿都一愣,終於還是沒有阻攔。
北涼寒苦。
那一年冬雪,有一個小女孩跪在路旁,賣身葬母。她出身市井底層,她爹嗜賭成性,原本還算溫飽殷實的小門小戶,幾年下來便輸得傾家蕩產。
女兒呱呱墜地後,她爹與小家碧玉的娘子發誓不再賭博,甚至自己剁去一根手指,卻仍是拗不過賭癮。自那個孩子記事起,每日所見便是她爹威脅要將她賣掉,來要挾她孃親去做私娼野妓,酗酒肆意打罵孃兒倆,便是他最大的出息。當她在困苦日子裡越發長大,孃親容顏逐漸凋零,掙錢愈少,女孩總無法忘記那些粗鄙男子提著褲腰帶從漏風茅屋裡走出,丟給她爹十幾顆銅板時,那個男人彎著腰接錢的諂媚笑臉。後來孃親在知道男人鐵了心要將女兒販賣後,病入膏肓的她換上了箱底最後一身素潔衣裳,以挖野菜為由支開女兒,煮了一鍋放入砒霜的米粥。等到女孩回到家時,那個自她懂事後便沒喊過爹的男人已經屍體冰冷。一小鍋粥,才六碗的分量,他只管自己吃飽,一口氣喝了五碗,自然死得快,而那位才喝了一碗粥的女子,臨死前抱著女兒,流血也流淚,說不出話來。十指凍瘡綻裂出血的小女孩清洗孃親的臉龐後,將她放入草蓆,不看一眼那男子,來到涼州城內,跪在卷席一旁。這場景,在北涼的冬日,人們早見怪不怪,所以不需要用木炭寫下什麼,也不需要她吆喝哭訴什麼,可是誰願意為了一個衣衫單薄的骯髒小女孩,去攤上這種需要耗費不少碎銀的晦氣事情?
道路上是鮮衣怒馬,貂裘尤物。
沒有誰會多看一眼興許熬不過這個冬天酷寒的小女孩。
幾個在她家掏過錢進出過茅屋的潑皮漢子經過,一腳踢開了草蓆,露出小女孩她孃的屍體,她立刻趴在孃親身上。他們說她孃親是個髒女人,隨便拋屍野外就是了。她哭著說她娘一點都不髒,他們便去踩踏屍體,小女孩一口咬住其中一個無賴的腿,結果被扯住頭髮提起,一拳砸在她肚子上,問她到底髒不髒,她每說一次不髒每搖一次頭,就挨一拳。她那會兒才多大,經得起幾下打?可路人冷漠,沒有誰會搭理這些,倒是許多人閒來無聊,看得津津有味。
後來,一輛豪奢馬車途經那裡,約莫是聽到了吵鬧,一名穿著華貴白裘的少年世家子不知怎麼便走下了馬車,來到她身前。他身邊站著一個滿眼嫌棄捂住鼻子的漂亮女子,他問她,她孃親與身邊女子誰更好看,嘴角滲出血絲的小女孩給了一個讓旁觀者鬨然大笑的答案,那名陪伴在世家子身邊的狐媚女子丟了顏面,眸子裡滿是怒氣寒意。荒唐名聲傳遍北涼的少年世家子卻沒有任何表情,他從身邊玩物女子頭上摘下一根才送出去的珠釵,釵子尾端掛著一顆碩大珍珠,小女孩不懂什麼一分圓一分珍,不懂什麼珍珠一寸值千金,只看到那人蹲下身,將珠釵子插在她孃親頭上,問她好不好看,小女孩哭著說好看。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呵呵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回到馬車,揚長而去,再以後,便馬上有人安葬了她孃親。
那個冬日,小女孩跪在墳頭,遇到了黃龍士。
這些年,她除了殺人,唯一的愛好就是收集釵子。
今年襄樊城外,她殺了那個什麼天下第十一,誰要當年那名少年世家子死,她便要誰死,管你是一品高手還是陸地神仙?對她而言,這是唯一的道理。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首膾炙人口的遊俠詩篇,點睛在於那個「殺」字,若是修改成「救」字,顯然不倫不類。此時病懨懨坐在馬車內的世子殿下,心情就十分古怪。呵呵姑娘,即那個豢養大貓做寵物的賈姑娘,原本以為就算不是國仇家恨,也是冷血無情的超一流刺客,怎麼都不會出手相救,拿自己的身體移花接木過去趙宣素的三清劫數。前幾日在東海坡頂,徐鳳年體內猶如一座煉丹熔爐,鼎沸異常。與外丹以金石藥材做餌不同,內丹是熔化精氣神,其中兇險,絲毫不遜色於趙老道的殺招。趙宣素的紫氣東來與王重樓的大黃庭,形同兵戈相向。徐鳳年陷入昏迷,幾近瀕死,等他醒來,從青鳥嘴中得知是呵呵姑娘救了他一命,引得紫氣逆行入她身,然後她便脫身離去,並未留下隻言片語。
桃花劍神讓青鳥給他這位遠房侄子留下兩句話,說是他已抹去十二劍秘法禁制,需要新主子飲血飼養,短則三年,長則十年,可以生出靈犀,只要氣機充沛,學上一門上乘馭劍術,便能牽引駕馭十二劍。他當年欠下徐家或者說吳素的授業救命之恩,就算兩清,以後能不見便不再相見。
羊皮裘李老頭掀開簾子彎腰走入車廂,懶洋洋靠著車壁坐下。徐鳳年瞥了一眼,東海一戰如何收官,只聽說是不勝不敗,誰都沒能瞧出端倪。王仙芝為老劍神開海送行,給足了顏面,顯然當年半柄木馬牛之恩,在武道最高峰上屹立不倒一甲子的王老怪始終不曾忘卻,這讓徐鳳年對那武帝城主生出丁點兒好感。老劍神看見繪有百鳥朝鳳圖棉毯上擺有一隻黃梨木盒,便很不客氣地開啟劍盒,分明劍氣森森,但到了羊皮裘老頭嘴裡卻是:「娘娘腔,繡花針。這姓鄧的晚輩是個娘們兒不成?」
傷勢由內而外蔓延的徐鳳年臉色蒼白,膝蓋上蓋了一塊西蜀天工小緞毯,除此之外車內還新添了一座暖炭爐,如今尚未入冬,可見此時此刻世子殿下是何等虛弱,他苦笑道:「幸好鄧太阿沒在場,要不然前輩你還得打一架。」
李淳罡伸手脫了靴子,愜意摳腳,吹鬍子瞪眼道:「咋的,老夫打不過王仙芝,還打不過鄧太阿?」
徐鳳年挑了挑眉頭,小心翼翼問道:「東海之上,前輩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