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六章 世子兄弟喜相逢,軒轅世家生暗潮

b『敬城要讓老祖宗知道,他所謂的三教貫通,狗屁不通。』/b

牯牛大崗上暗流湧動,二十騎暴斃於賀州知章城附近的訊息已經傳遍徽山,領頭的袁庭山杳無音信,一時間流言蜚語,千奇百怪。有說是廣陵王趙毅不惜調動鐵甲重騎搶女人來了;有說是那命犯孤星的袁庭山引來禍水,給趙勾盯上,連累了家族重金培養的騎隊;還有說是慕容家那對小雄雌並非凡間人物,有仙人庇佑……各種言之鑿鑿,各種鬼鬼祟祟,因為老家主已經潛心閉關很多年,主事徽山的軒轅國器又在東越劍池那邊與人論劍,牯牛大崗上的軒轅府邸群龍無首,加上家族內部本就派系林立,長房與其餘幾房勢力貌合神離,根本沒人能彈壓下這股愈演愈烈的喧囂。

軒轅青鋒出自嫡長房,是軒轅世家的大宗,可惜父親軒轅敬城不管老祖宗如何刻意栽培,都顯得不堪大用,扶不起如何辦,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優勢,換嘛。軒轅青鋒兩個叔叔,軒轅敬意和軒轅敬宣一個沉穩持重,一個銳意進取,後者武道天賦尤為驚才絕豔,離宗師境界只差一層紙,感覺手指蘸蘸口水,一捅就破,故而軒轅敬宣這一脈,母憑子貴,子憑父榮,在徽山橫行跋扈。但整座徽山,軒轅青鋒最不願意看到的男子,卻是她的親生父親,那個永遠只知道嚅嚅囁囁點頭稱是的男子。

在一般士族,嫡長孫這等行徑,興許還能勉強撐起一個溫良守禮的形象,可這裡是牯牛大崗啊,軒轅是與吳家劍冢以及西蜀劉氏三足鼎立的武學世家,讀書千斤萬卷又如何,比得上別人一雙摧山撼城的拳頭嗎?山上眾人皆知軒轅敬城不僅對獨生女有求必應,對媳婦更是懼內得無以復加,從未有半點納妾念頭,雖說軒轅家族霸道到任何人想要上山就得改姓軒轅的境界,不乏武道英才入贅軒轅,但堂堂嫡長房沒個帶把兒的子嗣繼承香火,即便日後軒轅青鋒成功讓某位俊彥入贅家族,大宗一脈總是抬不起頭。這些年他這嫡脈離心離德,門下一盤散沙,門人紛紛改換門庭,去依附蒸蒸日上的其餘兩房,軒轅敬城徹底淪為孤家寡人,甚至所有人都知道給這位嫡長孫生下一女的妻子至今仍愛慕他人。婚姻初始,她便大逆不道地與軒轅敬城約定只生一胎,是兒是女聽天由命,軒轅青鋒呱呱墜地後,軒轅敬城果真守約。軒轅青鋒年幼時尚且不理睬孃親那眉宇間總化解不了的鬱結神色,覺得從不發脾氣的父親並未做錯什麼,隨著年齡漸長,她終於知道父親的不爭,在崇武數百年的軒轅中是如何致命。越長大,越沾染人情世故,軒轅青鋒就越想離得這個碌碌無為的男人遠一些,再遠一些。

軒轅青鋒送宋恪禮下徽山,對於這位宋家雛鳳,她自然心懷愧疚。宋家在王朝內穩居一流清貴的顯赫家世,況且宋家三代單傳,宋恪禮的分量不言而喻,與軒轅來往已經算是折了身份。軒轅世家在江湖呼風喚雨,這對於朝廷中樞重臣而言,不值一提。軒轅青鋒遇到護柩南下的宋恪禮後,使了諸多小心思,才得以相遇相知相親。以宋恪禮的眼力,相信早已看穿,但他仍是不介意軒轅青鋒借他,或者說是借宋家在軒轅家族內部示威,不但來到徽山,還在牯牛大崗看上去與軒轅敬城相談甚歡,給了天大面子。軒轅青鋒即便天生對士子書生沒有好感,對宋恪禮還是生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知是緣於感恩還是敬佩。

那個自負到不遮掩狼子野心的袁庭山?

軒轅青鋒捫心自問,若是他真的死了,她會不會感到遺憾?軒轅青鋒走在下山的青石板路上,眺望了一眼六疊姐妹瀑布。宋恪禮微笑道:「我與家父學了些面相,袁庭山不容易死。他命格極差,卻偏偏極硬。」

軒轅青鋒有些惶恐,正要解釋什麼,宋恪禮柔聲道:「軒轅小姐多慮了。」

軒轅青鋒不再說話,生怕畫蛇添足,有些事總是越抹越黑。兩人默默走在路上,行至山腳,可見泊船,宋恪禮突然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道:「守拙先生學富五車,對三教義理剖析深入淺出,我這幾日與守拙先生秉燭夜談,受益匪淺,先生說凡從靜坐經書中過來識見道理,便如望梅畫餅,靠之飢食渴飲不得。此語讓我豁然開朗,以往我銘記家訓凡事謙恭,不得盛氣凌人,可終歸不懂為何要謙恭,幼稚言行落在賢人眼中,只能貽笑大方。軒轅小姐,請恕宋恪禮直言,守拙先生絕非庸人。」

軒轅青鋒眉梢含笑,頗不以為然,只是打趣道:「是我爹請你做說客?

送了你幾本孤本典籍?」

宋恪禮愣了愣,喃喃道:「知女莫若父,一切都在守拙先生預料之中啊。」

宋恪禮在軒轅青鋒納悶中轉身朝牯牛大崗作揖,由衷歡喜道:「小子佩服。」

望著宋恪禮登船的背影,軒轅青鋒一頭霧水。

宋恪禮站在船頭,緩緩駛向歙江,不忘朝岸上軒轅青鋒擺手。上山後宋雛鳳表露出來的世家子氣度,無可挑剔,不說與守拙先生軒轅敬城談佛論道樂此不疲,便是與軒轅敬宣交流習武心得,同樣是不卑不亢。其實真相是無需軒轅青鋒費心安排,他都會去徽山登門拜訪軒轅敬城,此人且不去猜他是否韜晦,僅是在政事上的算無遺策,就足以讓祖父刮目相看,宋恪禮已經逝世的恩師生前對其大加推崇。宋恪禮南下劍州,一方面是執弟子禮護送棺柩,但更重要的是想試探軒轅敬城的斤兩,有真才實學,宋家不介意大力提拔一名庶族書生,幫其在家族鞏固地位,假如只會紙上談兵,宋恪禮也可以轉向軒轅敬宣,畢竟這股紮根劍州數百年的勢力,可以幫忙做許多讀書人不當做的事情。

下山前,軒轅敬城恬淡笑道:「書生與屠夫做成了鄰居,講理,就讓書生動嘴,鬥毆,再由屠夫動手。互相攙扶一把,有利無害。」

雖說這顆定心丸不小,但仍不足以讓宋恪禮下定決心與軒轅聯姻,世族與寒門通婚,是士子集團裡的大忌,僅次於子嗣斷絕沒了家族綿延。大船駛入歙江,視野開闊,宋恪禮有唱一曲大江豪氣的衝動。骨子裡,宋家雛鳳十分不恪禮,襄樊鬼哭,蜀道猿啼,江波浩淼,都想要入詩抒發胸臆,可惜講經說理,宋恪禮家學淵源,不遜清談名士,唯獨這提筆寫就雄詩三百篇的宏願,力所不逮。但護柩千里途中,每隔一段時間宋恪禮就會傳出錦繡詩篇流入士林,不為人知的內幕則是其中許多篇,乃是他父親甚至祖父捉刀代筆。

士子想要名聲鼎盛,何其難?奢望一詩出世驚鬼神?幾乎不可能,沒有文壇前輩暖場附和,沒有鼓譟學子追捧造勢,寫得再好,也無非是「尚可」二字,時下那些個美玉名篇,其實在剛面世時可都名聲不顯,是幾百年傳承,大浪淘沙,逐漸被詩壇巨擘認可,點評復點評,讚譽疊讚譽,才得以水落石出,對此宋恪禮再熟悉不過。

世間有幾個王東廂?何況一本《頭場雪》也有洋洋灑灑半百萬字。

宋恪禮百感交集時,瞥見一艘大樓迎面而來,船頭站有一名玉樹臨風的佩刀公子哥,身畔只有一名青衣女婢,和一名羊皮裘獨臂老頭,宋恪禮並未留心,只當作是遊覽龍虎山的尋常香客。

宋恪禮這趟逗留徽山,其實有等待那個北涼世子的私心,可惜他還有父親吩咐下的事情要做,無法再等下去。

兩頭終於不用悶在車廂裡的虎夔在徐鳳年腳下鬧騰撒嬌,徐鳳年伸出手指,指點著徽山青石大頂,問道:「牯牛大崗?」

老劍神嗯了一聲。

徐鳳年眯眼望去,手指摩挲春雷刀柄。出乎意料,前段時間追捕軒轅袁庭山的行動竟然無功而返。根據魏叔陽的詳細描述,這名刀客武力倒稱不上驚世駭俗,比起年輕一輩翹楚的齊仙俠、吳六鼎仍有不小差距,可心智、運道都是上佳,對此世子殿下沒有動怒,就許靖安王趙衡在蘆葦蕩賠了夫人又折兵,還不許自己殺不掉一個袁庭山了?再就是袁猛持北涼軍牒拜會賀州刺史,軒轅家族以武亂禁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老傢伙竟然置之不理,看架勢,連已經讓襄樊城雞飛狗跳的褚祿山都不放在眼中。徐鳳年喃喃自語:「好硬的骨頭。」

老劍神用手指去摳牙縫裡的菜葉,咧嘴道:「書生就跟這江裡頭的魚一樣多,冒出幾個硬氣不怕死的也正常。」

徐鳳年對此不作評價。

船折入到徽山腳下,徐鳳年急著去龍虎山,就沒打算找軒轅的麻煩,只是和老劍神一起閒聊。

軒轅青鋒駐足山腳良久,終於準備轉身上山,猛然睜大那雙秀氣眼眸,小跑幾步,看清了站在那艘船船頭的傢伙,頓時勃然大怒。這個王八蛋,別說換了身華貴衣衫,就是挫骨揚灰,她都認得!正是這個自稱姓徐的渾蛋,跟一個帶木劍的遊俠兒在吳州燈市上對她百般羞辱。軒轅青鋒定睛仔細望去,滿腹譏笑,別以為拐騙了幾兩銀子換身行頭就可以裝世家子!

不需要軒轅青鋒出聲,本就在指指點點徽山風景的徐鳳年也看到這個娘們兒,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他大笑著讓大船靠近徽山行駛,趴在欄杆上,望向不足十丈距離外的軒轅青鋒,學溫華故意讀錯一字,大聲喊道:「姑涼!」

軒轅青鋒顧不得淑女禮儀,怒道:「姓徐的!」

真是好溫情溫馨溫暖的重逢。

徐鳳年嘖嘖道:「燈市一別,姑涼怎的胖了。」

軒轅青鋒咬牙切齒冷笑道:「你有本事來徽山做客,軒轅青鋒定會盡地主之誼!」徐鳳年託著腮幫,笑眯眯道:「如此思慕本公子?」

山腳停有一艘軒轅樓船,軒轅青鋒跑上船,試圖讓人追上。

一艘不急著跑,一艘往死裡追,很快兩船就相距五丈距離。

徐鳳年緩緩走向船尾,驟然加速狂奔,躍起踩在船欄上,身形如箭激射向軒轅青鋒,在她目瞪口呆中,站在她所在樓船的船欄上,居高臨下望著這名軒轅家的傲慢女子。

徐鳳年瞥了眼蠢蠢欲動的幾名軒轅扈從。

才要說話,江面上異象橫生。

一名邋遢老道撐筏而來,竹筏上枯瘦少年緊抿起嘴唇,輕輕吐納,竹筏一端轟然刺入江水,另一端高高揚起,他借勢彈到大船上,野馬奔槽般撒開腳丫,再腳尖一彈,竟使得整艘大船一沉,這力道?少年瞬間就高高躍起,再砸到軒轅青鋒所站船頭,樓船又是劇烈一顫,除了老劍神李淳罡,兩艘船所有乘客都微微張大嘴巴,這輕功如何不去說,但這讓船身足足下沉數尺的力氣?

貌不驚人的枯黃少年落地後,轉身就抱住世子殿下雙腿,死死抱住,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哥!」

兩艘算準了青龍溪吃水深度的敵對樓船在被枯黃少年一踏後,心有靈犀地都減緩了速度,軒轅家的私船是想悄悄拉開速度,將那對相貌迥異的兄弟留在船上,前頭那艘自不會讓其得逞。一時間劍拔弩張刀出鞘,可軒轅青鋒只看到雙臂枯黃山竹般的少年不管不顧,把姓徐的抱到床板後,死死環住,再不肯鬆手。

軒轅世家稱雄東南武林,有資格逗留在樓船上的都是精銳,兩名劍士在得到軒轅青鋒眼神示意後,兩柄利劍如游龍蕩來,一齣手就直刺那名聲勢驚人的少年後背,力求一劍將兄弟兩人洞穿,冰糖葫蘆般釘透在船欄上,給那幫惹惱了軒轅小姐的外地佬一個下馬威。兩條人命,對軒轅家族來說算什麼。

這些年,劍州刺史府為何能在廣陵王鉗制下依然運轉無礙,還不是因為有這條雄踞徽山五百年的蛟龍傾力支援?否則秀才遇上兵痞,早就被強勢藩王趙毅給打壓得喪家犬都不如,既然與劍州官府互利互惠,寄於廣陵軍籬下的劍州刺史也非庸人,給予軒轅極大許可權的便利,對於牯牛大崗手段血腥不遺餘力地剷除異己,暗中支援,否則徽山如何能在朝廷眼皮底下培養起來一支兩百人的私家騎兵?

軒轅青鋒皺了皺眉頭,她清楚地看到姓徐的只是摸著少年的腦袋,對這兩劍似乎恍然未覺,這不符合這傢伙膽小如鼠的風範。

黃蠻兒雖說心竅不開,但對危機嗅覺恐怕還在那袁庭山之上,兩劍襲來,也不見他如何巧妙動作,只是一個轉身,再赤手空拳,雙手握住劍尖。

劍士驟然發力,要絞碎這無知少年的手掌,黃蠻兒臉孔猙獰如金剛怒目,猛然一擰,擰蘆葦稈子般輕鬆將劍身扭轉起來,再一扯,踏步前衝,將才一個猶豫便來不及脫手離劍的兩名劍士給拖拽到眼前,兩拳轟出,砸在胸口上,劍士胸膛炸開一團濃烈血霧,當場暴斃,屍體如同斷線風箏直直墜入江中!

其餘幾名原本看戲的軒轅死士見勢不妙,為了護衛船頭呆呆站著的軒轅青鋒,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結果那名少年任由一柄利劍刺在眉心,他只嘿嘿一笑,抬起雙臂,衣衫瞬間鼓盪,眾人只見那柄劍在兩人之間彎出一個半月大弧,竟是絲毫刺不入眉心。面黃肌瘦的少年右腳墊步,左腿提膝,重心落於右腿,右腳跟前旋,左膝蓋側向內,腳背繃直向外,驟然騰空小腿鞭出,力達腳背,動作一氣呵成。戰果便是當少年出腿後落地,那名死士的身體還保留前衝姿勢,腦袋卻飛到幾丈高的空中,少年伸手撥開無頭屍體,盯著嘴唇發白的軒轅青鋒。

幾名相互知根知底的死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瞧出了震驚與恐懼,這個怪物難怪可以一踏而船搖。他拋卻有龍象之力不說,出擊速度也極快,該死的是,他竟還有傳說中金剛不壞的體魄?

死寂中,打破僵局的是兩頭陸續躍過江面的靈異兇獸,通體赤紅,全身披甲掛鱗,拖曳著一條尾巴,從前頭船上跳到軒轅樓船上,前爪剛好抓住船欄,幾個掙扎,好不容易蹲坐在欄杆上,張牙舞爪。

少年身體前傾,發出一聲怒吼。

軒轅青鋒嚇得踉蹌後退。

樓船外一名邋遢老道撐筏而行,剛巧一顆頭顱砸向他,被他很不客氣地拿竹竿拍到江中,他嘖嘖道:「龍象蹴踏,矮驢劣馬如何承擔消受?」

老道士如同一隻千年王八使勁伸長脖子喊道:「殿下,馬上就到老道的逍遙觀了。」

趙希摶猶豫了一下,笑道:「與軒轅大磐說一聲別再做縮頭烏龜了,不出關就等著老巢都被拆掉。」

徐鳳年不再理睬軒轅青鋒,拉著黃蠻兒沒有返回大船,而是跳落在竹筏上,兩頭虎夔緊跟其後,金剛的眼力顯然不如姐姐菩薩,直截了當地鑽進水裡,濺起水花無數,竹筏上菩薩見弟弟在江水中歡快,也跟著跳下去。徐鳳年笑眯眯道:「老道,本世子沒說去徽山砸場子啊,你瞎起鬨什麼。是打算將西邊禍水東引?」

天師府中最寂寂無名的老天師故意訝異地啊了一聲,生怕這性情乖張的北涼世子就要翻臉不認人。說實話,老道趙希摶身為道都仙府的二天師,在天下道統資歷輩分可謂超然三十三天。龍虎山與北涼也隔了千萬裡,老道人什麼風浪沒見過,以前在北涼地盤上不介意與這後輩勾肩搭背,也未必就是真怕了大柱國徐驍,只不過他本就是逍遙散淡的性子,年輕時也是放浪形骸嗜酒任性,真正是少有逸才,志氣宏放,否則也不至於仗劍去國辭親遠遊,一下山就能整整二十年不回龍虎山。碰上玩世不恭禮法不拘的世子殿下,算是頗為對味,要換作趙丹霞、趙丹坪兩個侄子,一位羽衣卿相,一位青詞宰相,與世子徐鳳年待在一起,如何都不會如此態度。

徐鳳年看了眼傻笑的黃蠻兒,抬頭看向老道士,驚喜道:「不怕水了?」

老道點頭道:「早就不怕了,逍遙觀就在青龍溪邊上,老道與他說沿溪到徽山龍王江入歙江,一直北去,岔入八百里春神湖,就離北涼越來越近了。與他說你這哥哥入秋就來龍虎山,龍象沒事就去溪邊上等你,等著等著,也就不怕水了。」

徐龍象一掌擊在水中,一尾大魚給震出江面,他五爪如鉤,逮住了魚,便邀功般望向哥哥,咧嘴憨笑。

徐鳳年摸了摸黃蠻兒腦袋,搖頭笑道:「入鄉隨俗,吃些齋菜就行。把魚放了。」

黃蠻兒把敲暈了的魚重新放入水中,結果被追著竹筏的一頭虎夔撕咬下肚。

徐鳳年突然問道:「你們龍虎山有沒有一個叫趙黃巢的老道士,很老的那種前輩。」

老道趙希摶想了想,搖頭道:「在山上閉關修大黃庭的百歲真人也有不少,可沒有叫趙黃巢的。」

一船一筏悠遊而上,軒轅樓船則狼狽掉頭,返回徽山碼頭。

軒轅青鋒站在船艙視窗,嘴唇鐵青,身軀顫抖,分不清是驚懼還是惱恨。她不是瞎子,雖然自身武學天賦平平,但她記性卻極好,在徽山上也是出類拔萃,再繁複的招數都可過目不忘。徽山上說好聽點,便是三教九流擇才納賢,說難聽點就是魚龍混雜藏汙納垢。軒轅家藏書極豐,別家宗派視作珍寶的秘籍寶典,在徽山牯牛大崗的問鼎閣不計其數,論藏書數量,只比那北涼的武庫聽潮亭遜色。袁庭山說要娶她為妻,便是將她視作登頂武道的終南捷徑,即便無法進入問鼎閣,只要有滿腹錦繡的軒轅青鋒親口相授,所有難題都會迎刃而解。軒轅青鋒如何看不出那枯黃少年的可怕,兩腳踏船,就有那麼大的動靜,興許偌大一座徽山,能折騰出這浩大聲勢的,不超過十個,如果加上那個後面眉心抵劍尖的金剛不壞,得再去掉一隻手的數目!

這也就罷了。

殿下!

這個陌生詞彙讓軒轅青鋒心驚膽戰。春秋定鼎後,王朝內世子一詞雖說有氾濫趨勢,只要是豪閥門第的嫡子,或者一些庶子都有資格擔當這個稱呼。但殿下兩字卻是越發稀罕珍貴了,唯有宗室皇子公主可被字尾殿下。王朝東南部,按照律法便只有廣陵大藩趙毅的龍脈子孫可算殿下,趙毅膝下三子六女,世子趙驃,尚未世襲就藩。說來奇怪,大概應了天道報應不爽,好色如命的趙毅擄搶美人無數,逾越規矩的一正六側七位王妃,姿色皆是沉魚落雁,可生出來的子女都肖似趙毅,個個肥頭大耳,臃腫如豬,半點不曾繼承各位王妃的容貌。如此一來,那名被龍虎老道稱呼殿下的傢伙,是誰?殿下身份,幾乎已是毋庸置疑,不是藩王子弟,出行誰敢攜帶精銳甲士佩刀持弩?便是權勢滔天的廣陵王趙毅,都不會把這等把柄主動交給朝廷,子女出王府遊玩,簡直比尋常家族還要輕車簡從。

殿下姓徐?

軒轅青鋒面無血色。

軒轅畢竟是最頂尖的世家,訊息靈通,她也聽說異姓王徐驍的嫡長子,當年為了逃避嫁入天子家門,遊歷三年才返回北涼。這次不知為何又再度出行,前不久才在江南道那邊惹下禍事,京城國子監幾千士子叫囂著要求皇帝陛下下旨江南,否則國將不國法將不法,可惜那摘去大柱國頭銜的人屠仍舊聖眷無雙,將那名世子殿下庇佑得毫髮無損。北涼王在京城一天,就沒有一名四品以上官員膽敢彈劾,只有國子監白身士子們泣淚血書,徒惹笑話。軒轅青鋒至今仍不忘徽山老一輩說起北涼鐵騎屯紮龍虎山下的氣焰,當時根本不是自己家族仗義,而實在是鐵蹄踏平龍虎山後,唇亡齒寒,軒轅家也沒什麼好下場,不得不硬著頭皮與龍虎山道士站在一個陣營。

若真是那北涼世子,她該怎麼辦?

要她嚥下這口惡氣還好說,萬一那乞丐變殿下的姓徐的來徽山興師問罪,自己家族會如何處置?父親懦弱,肯定嚇得不敢爭執,嫡長房這些年因為父親勢力式微,羽翼少到可憐,其餘幾房就不會落井下石?原本族內要將她嫁給趙毅六子的聲音,因為宋恪禮的到來而略有沉寂,一旦被叔叔軒轅敬意嗅到機會,怎會手下留情?誰不知這位叔叔曾公開調戲她母親說「餃子好吃,好吃不過嫂子」?而父親只知閉門讀書,對此哪裡有半句怒言?這樣的笑話還少嗎?

才停船靠岸,軒轅青鋒失魂落魄地走出船艙。

一葉孤舟激射而來。

雙鬢霜白的老儒生掠過大江,飄落在船頭。

孤舟充滿靈氣地緩緩靠在江畔。

見到家族內唯一心疼自己的老人,軒轅青鋒淚水一下湧出眼眶。

腰懸一柄古劍的老人慈祥道:「誰敢欺負我的孫女?是哪家小子,爺爺幫你教訓。」

軒轅青鋒低頭不語。

老人微笑道:「總不會是那到了劍州的北涼世子吧?這可就麻煩了。」

軒轅青鋒抬頭,一臉驚愕。

在東越劍池論劍歸來的老人便是軒轅國器,傳言可馭劍十丈取頭顱,劍法在東南鶴立雞群,便是劍道威嚴只遜吳家劍冢的東越劍池,也得視作頭號心腹大患。

老人傲然道:「北涼世子又如何,便能欺負我孫女了?我倒是要看看那獨臂李淳罡還能否劍開天門!」

已經可以見到青龍溪畔那座逍遙觀,大船與竹筏一同緩緩停靠,下筏前,黃蠻兒彎下腰,轉頭望向徐鳳年,示意要背這個哥哥,徐鳳年笑著搖頭。老道士趙希摶心有慼慼然,鐘鼎世家,傾軋冷血,有幾個兄弟如此相親相愛的,細想來固然有徐家男丁稀薄的原因,二子徐龍象又是天生痴傻,兩位郡主當然是潑水嫁人的命,如此說來,北涼王府反而在香火子嗣環節上不會給外人留下插手空隙,反正板上釘釘是長公子徐鳳年世襲罔替,世子殿下再如何遊手好閒不堪重任,也沒有懸念。反觀南國第一家的天師府趙氏,雖說有祖訓「非趙不天師」,可五十年前有齊玄幀力壓天師府,如今靜字輩中仙道有白蓮先生,武道有齊仙俠,皆是外姓,不論機緣還是道法,趙氏宗親根本都無法並肩。這些年鉤心鬥角,未必比俗世家族少了去,若非天師府憂慮主弱枝強,趙丹坪何至於去做那滑稽可笑的青詞宰相。

在趙希摶憂慮嘆息中,一行人沿著青石板小徑走往逍遙觀。以往老天師獨居道觀,沒有這條石板路,徐龍象上山後,一老一小閒來無事,才鋪就而成。趙老道猶豫了一下,走近了羊皮裘老頭,低聲笑道:「老李,別來無恙啊?」

老劍神冷哼一聲。李淳罡這一生兩次蒞臨龍虎,不巧都被年紀相仿的趙希摶遇見,結果被死皮賴臉糾纏不休,第一次還是趙希摶帶路去的斬魔臺,對於這個當年同時深受老天師和齊玄幀器重的傢伙,李淳罡談不上惡感,天師府裡一個個古板得跟泥塑雕像差不多,既沒仙氣也無人氣,李淳罡早已罵過不人不鬼,記得頭回下山,這個仙府趙家好不容易冒出個不拘謹的年輕道士,就死活要跟著他去闖蕩江湖,跟了得有好幾個月。

趙老道覥著臉道:「老李,我武功比你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我這個徒弟咋樣?」

李淳罡想到姜泥,想到自己收徒的坎坷,一下子被戳中死穴,被氣得不行,指了指徐鳳年,瞪眼胡說道:「喏,我新收的徒弟,就算徐龍象以後能天下無敵,你覺得他打得過老夫徒兒?」

趙老道起先只是氣不過當年山上黃冠道姑聽聞李淳罡上山,個個跟發瘋般擁到斬魔臺下,尖叫得跟見著了仙人下凡一般。趙希摶自認年輕時候自個兒也算玉樹臨風得一塌糊塗,雖說李淳罡這廝武功比自己高那麼點,英俊了那麼點,名氣大了那麼點,這幫本該清心寡慾潛心黃庭的婆娘也不至於如此癲狂吧。不過當時李淳罡挾劍開天門淹牯牛大崗的無匹氣勢而來,趙希摶不服氣不行,時至今日,倒不是說老道人就自認打架能贏過老李,只不過比拼徒弟,趙希摶自負數遍天下,都沒誰敢跳出來跟他爭!可千算萬算,都沒算到老李搬出了世子殿下,老道立馬洩氣。沒法比啊,徐龍象即便真的一發狠連王仙芝都敢拉下馬,可能跟世子殿下耍橫?

看到趙希摶吃癟,李淳罡心情大好,拍拍肩膀,安慰道:「徐龍象指不定就是真武大帝轉世,這種好事,手指頭加上腳指頭數數看,最少得有七八百年沒出現了吧,你小子運氣不錯,撿了個大便宜。」

老劍神話鋒一轉,笑眯眯道:「娶了水靈小媳婦你就老老實實在被窩裡偷樂和,要是還敢在老夫面前嘚瑟,嗯?」

聽到一個聲調上升的嗯字,曾與劍神李淳罡在同一個時代各自江湖逍遙遊的趙希摶,當下便見風使舵諂媚道:「李老哥,這話說見外了不是,咱哥倆可都好幾十年的交情。」

李淳罡不客氣道:「甭跟老夫套近乎,與你沒半顆銅錢的交情。」

趙希摶唉聲嘆氣,一臉惆悵。不好意思再熱臉貼老李的冷屁股,轉頭去打量世子殿下帶來的人馬陣仗。除了老李和一百輕騎,以及寥寥幾名武力算是拔尖的貼身扈從,就再沒有餘力可供驅使。看跡象,沒有要在龍虎山興風作浪的意思?這是好事,否則貧道夾在兩頭中間,裡外不是個東西。趙希摶正嘀咕著心事,瞥見三名帷帽女子,再看到世子殿下身後的青衣女婢以及捧貓美人,俱是仙家女子的氣派,老道士琢磨著世子殿下這福氣,東南這邊,也就只有獨享陸地清福的軒轅老頭跟採擷天下美人入府的廣陵王趙毅可以媲美。

徐鳳年走到道觀門口,停下腳步。趙希摶臉色難堪,自認理虧,好不容易去把徐龍象從北涼坑蒙拐騙到龍虎山,結果是在這破敗道觀裡頭修行,實在是有點臉上掛不住,他正想著如何跟世子殿下好好解釋一番,不承想從不把老天師當個高人看待的徐鳳年緩慢轉身,面對趙希摶,一揖到底。

趙希摶手忙腳亂,既有驚喜交加,也有惶恐拘謹,趕緊攙扶道:「老道當不得殿下如此禮賢,重了重了。」

老劍神冷眼旁觀,心中還是有一兩分訝異。徐鳳年心性如何,飽經風霜的李淳罡早已摸透七七八八,這一下正大光明的鞠躬,誠心誠意,算是給足了趙希摶和龍虎山面子。否則以徐鳳年軟硬不吃的茅坑臭石頭脾氣,管你是什麼靖安王趙衡,是什麼江南道士子集團,惹到了頭上,無非是拼死打殺一場。

魚幼薇將武媚娘夾在胸間,白貓在舒服愜意地假眠,半睡半醒,偶爾拿毛茸茸的腦袋摩挲一下壯觀的胸脯。靖安王妃不知趙希摶身份,只從場面言語裡猜出那名痴傻少年是徐鳳年的親弟弟,將會是未來的北涼郡王,她無法想象帝王侯門裡的兄弟二人能夠如此和睦。至於為何堂堂小王爺與一個邋遢老道士待在龍虎山腳的破道觀修行,裴南葦就不費心思去妄加揣度。

更讓趙希摶震驚的是接下來的一幕,世子殿下作揖後,緊接著以寧峨眉為首的白馬義從便都右手握住北涼刀柄,左手橫臂於胸,齊齊往後撤退一步,以示敬意。

世人皆知北涼鐵騎甲天下,因善戰而驕橫,當年春秋戰事中,與顧劍棠或者幾大藩王軍旅同行一路時,都是一馬當先,莫敢搶道。整個春秋酣戰,唯有一支書生領兵的軍旅立下赫赫戰功後,北涼軍才讓道一次。在北涼軍內部,這個傳統一直繼承保留下來,戰功小者,皆要讓道於戰功大者,哪怕是官銜不低的校尉,碰上軍功卓著的精銳甲士,都會自主讓行。例如以一顆顆蠻子頭顱積攢聲望的斥候,哪怕只是低階甲士,在北涼軍鎮中,哪怕碰上郡守一級的邊疆大吏,可不下馬,可不彎腰,可官道先行。

趙希摶心中嘆息,世子殿下轉性了,對自己來說是好事,可對龍虎山而言,尤其是天師府,未必是好事啊。老道士心情複雜地帶著一行人走入道觀,與徐龍象坐在通幽古井邊上的徐鳳年笑道:「麻煩老天師幫著安排一下鳳字營。」

趙希摶點頭道:「這個不需殿下多說,龍虎山自然會安置妥當。」

徐鳳年打趣道:「以前聽說這座道教祖庭豫樟成林仙都氣派,儀門如天門,老天師你這兒可是門庭冷清到一個境界了。」

趙希摶汗顏笑道:「人緣差,沒法子的事,讓世子殿下笑話了。」

徐鳳年擺手道:「反正黃蠻兒也不在意這個,我看他在這裡就挺開心,不比在北涼王府差了。是吧,黃蠻兒?」

徐龍象咧嘴憨笑。

這邊言談對話口口聲聲「殿下」、「北涼」還有那「老天師」,當局者雲淡風輕,習以為常,結果把局外的一對矇在鼓裡的慕容姐弟給嚇得不輕。

雖說慕容桐皇早就預料到徐鳳年身份很特殊,但不管如何再往大了去想,都覺得能與褚祿山位列一線都已震撼至極。對春秋遺民來說,具體到州城,對北涼軍最刻骨銘心的無疑是被破城後屠戮殆盡的鬼城襄樊,還有便是西壘壁坐在的劍州,龍虎與軒轅東西相望,又豈會忘卻當年北涼鐵甲帶來的羞辱?

慕容梧竹神采奕奕,那是風浪中誤以為抓到一根纖細稻草後才發現是一根參天大樹的驚喜雀躍,就像偶然對一名窮酸書生傾心,私奔後才驀地知道這書生竟是豪閥世子。慕容桐皇抑制不住地身軀顫抖,臉色潮紅,眼神複雜地盯著那位世子殿下。

要說除了遠在天邊的那座梧桐宮的主子,天下誰才是讓江東軒轅最忌憚的角色,北涼。

馬踏江湖的人屠徐驍。

青鳥與魚幼薇去道觀收拾屋子,裴南葦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很多時候與婢女無異,早已認命。寧峨眉等人被老天師趙希摶帶去附近大道觀住下,老劍神去青龍溪邊獨自散步。結果庭院裡只剩下身份有天壤之別的兄弟和姐弟,徐鳳年摸了摸黃蠻兒的腦袋,瞥了一眼直視而來的慕容桐皇,慕容梧竹本在偷窺世子殿下,但很快就低頭望著腳尖,世子殿下平淡道:「終於知道我的身份了?」

慕容桐皇咬著嘴唇。

徐鳳年微笑道:「有沒有嚇尿?」

慕容桐皇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