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咋了?我本就是沒錢給東西買胭脂才想著去成佛的,要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去把自己燒了求舍利啊?!』/b
徐鳳年好心帶著姜泥出門散心,她卻使勁惦記著襄樊鬼城的種種聽聞,與李老頭兒賞湖已經是到了膽量的極限,再不敢出去溜達,哪怕徐鳳年難得做回虧本買賣,說只要出門就當她讀書一萬字,姜泥同樣毫不猶豫拒絕,徐鳳年只好作罷,總不能綁著她出門,更何況既定行程中有陰氣最重的釣魚臺,估計到時候她得跟自己拼命。當年王明陽兵敗城破,便挖出雙眼,然後自刎於城頭,臨終遺言說要留下眼珠去看徐驍如何身敗名裂,那實在不是個能有心情賞景的好地方。姜泥不去,於亂局有定海神針作用的老劍神自然也不會跟著,除了三名扈從,連大戟寧峨眉都讓徐鳳年一同捎上,恰好有些行軍佈陣要與這位將軍討教。
不等徐鳳年讓青鳥去喊人,寧峨眉便臉色凝重大步而來,確定廊中無人,才低聲道:「殿下,靖安王趙衡來了!」
徐鳳年愕然,眯眼問道:「帶了多少兵甲?」
寧峨眉搖頭沉聲道:「並未帶兵,除了幾名親衛,便只帶了趙珣,還有一名女子,似是靖安王妃。」
徐鳳年這下子是真被靖安王鬧的這一齣給震驚得無以復加,莫不是帶妻領子登門負荊請罪來了?否則怎麼都不至於讓靖安王妃拋頭露面,沒有甲冑矛戟擁簇已經足顯誠意!例如徐驍,從不去做禮賢下士的客套,你來府上,給你開個正門已是給足了面子。靖安王再不濟,不去說當年如何風光無限,如今也是堂堂六大藩王之一,若不是遵循著緊箍咒般的《宗藩法例》,不敢興師動眾,可哪裡需要親自趕來?
這像話嗎?
徐鳳年緊皺眉頭心思急轉,一時間沒注意大戟寧峨眉正在打量自己,房外姜泥捧著書一副天塌下來有世子殿下頂著的無所謂姿態,倒是心思纖細喜怒不露形的青鳥看到寧峨眉眼色,立即泛起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殺機,寧峨眉似乎有所察覺,斜了斜視線,對青鳥坦然一笑。徐鳳年正思量著如何應對,忽略了青鳥和寧峨眉的交鋒,略作停頓,輕笑道:「走,寧將軍,一起看看去,聽說靖安王妃是個極具丰韻的美人,沒記錯的話這次胭脂評裡就有她,年近四十尚能上榜,得是多尤物的女子才行,這等稀罕美景,眾樂樂才對。」
寧峨眉微微一笑,帶路前行。
約見在客棧角落一間僻靜廂房,不知不覺徐鳳年身後湊齊了呂楊舒三人,等到徐鳳年進門前,更是連李淳罡都沉默站在了拐角處。門口站著兩名正值壯年的靖安王府侍衛,氣機綿長不絕,一人用刀,一人空手,身上有股徐鳳年並不陌生的沙場味道,透著簡單而濃烈的果決,像雪,卻是滲滿了血的雪。
軍中老卒總會說從成百上千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鬼都怕,因為身上沾染了至陽的煞氣,都是在死人那邊搶奪過來的。故而北涼士卒一旦提及北涼王和襄樊城,總帶著傲意說幾十萬孤魂野鬼算啥,只要大將軍孤身入城一趟,定要那些汙穢陰物連鬼都做不成,擺個孬的三萬六千周天大醮哦。
兩名從戰場走下的侍衛並未阻攔徐鳳年,想必以靖安王趙衡出了名的厚重城府,既然願意折損顏面親赴客棧,就不會再在細枝末節上誤了大事,佩有雙刀的徐鳳年沒有敲門,徑直推門。
襄樊最大的公子哥,靖安王世子趙珣低頭站著。
一名中年儒雅男子坐在椅上捻動手中一百零八顆天台菩提子串成的佛珠,持誦三寶名號,面容異常虔誠。他即使已經到了不惑之年,可風度卓絕,一眼便知年輕時是面如冠玉的美男子。有野史秘聞記載靖安王之所以最受太后寵溺,賜以乳名檀郎,便是緣於趙衡自小俊美,加之純孝溫順,得以在皇子中獨享太后慈愛。及冠後更是長得風流倜儻兼備虎體猿臂,正史記載六皇子「美容儀,善騎射,手執長槍,坐騎駿馬,陣中飛出無人能擋」,足見趙衡當年風采無雙。
可徐鳳年入門後沒有去看趙珣以及那位當年只是功虧一簣的藩王,不是徐鳳年故作自大,而是房中那個女子太惹眼了。
她側身而坐,身段婀娜,一覽無餘,女子正在看一本書,翻頁時一手撩起鬢角青絲。美則絕美,風姿尤勝一籌,古典雍容,一如畫卷上的仙家仕女。聽聞推門聲,她轉頭,婉約一笑。
佳人一笑可傾城。
徐鳳年眼神恍惚了下,世子趙珣低頭瞥見這一幕,眼中惡毒更甚,迅速垂首,咬牙不語。靖安王趙衡兩鬢斑白,興許是這輩子用去的心機太多,終究是老態了,所幸男子氣度不以年歲而損,但相比靖安王妃的美人不遲暮,光彩照人依舊,多少有些不搭了,本就相差十歲,如今更顯老夫少妻。世人只知王妃出自春秋高門豪閥,父親是西蜀當世通儒裴楷,號稱裴黃老,弱冠知名,尤精《老》《易》,超拔世俗,是當之無愧的經學大家。裴家門庭凋零於春秋不義戰,裴楷殉國,只餘孤女一人,亡國遺孤嫁入侯門,美人配王侯,是當時一樁名動天下的美談,這些年成了王妃的裴家孤女身居高牆內,幾乎沒有訊息傳出牆外。
徐鳳年只顧著望向裴王妃,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浪蕩登徒子,無禮至極。
一名王府侍衛要關門,呂錢塘當即作勢抽劍。
徐鳳年背對房門冷聲道:「放肆!不得無禮。」
任由房門緩緩關上。
靖安王趙衡沒有起身相迎,唸經完畢,掛好念珠,拴在保養極好的雙手上,抬頭語氣和煦地說道:「鳳年,這裡沒有外人,你我叔侄相稱便是。」
徐鳳年難得斂去倨傲張狂,投桃報李溫言道:「小侄見過靖安王叔。」
大概是沒料到惡名昭彰的北涼王世子如此好說話,趙衡眼中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食指拇指輕輕捏住一顆菩提子佛珠,面容欣慰道:「徐老兄虎父無犬子,當年我比不得他馬上的蓋世功勳,無奈樣樣輸他,心裡難免不服氣,想著總要在什麼地方扳回一城。膝下趙珣不是學武的料,便逼著他苦讀詩書,就怕連兒子都要比不得徐老兄的,今日看來依舊是拍馬不及,輸了一大截啊。對了,鳳年,這趟王叔冒昧而來,便是帶著這讀書讀傻了的小子來給你道一聲歉,趙珣面子薄,便是知錯了,也不敢來,只得請他娘出面,押著過來,讓你見笑了。」
裴王妃再笑傾國。
趙衡淡笑望向兒子趙珣,後者哪怕在黃龍樓船上被徐鳳年拿繡冬拍臉也面不改色,跳水更被徐鳳年調侃好大的修養,跳得如此瀟灑從容,可今日只是被父王輕輕一瞥,就像被毒物刺了一下,立即抬頭肅容,朝徐鳳年深深作揖,算是當面向這個前幾日還不共戴天的仇家鄭重告罪,只差沒有一笑泯恩仇。
徐鳳年不客氣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盯著靖安王妃那張美豔臉龐看了會兒,然後轉頭朝靖安王笑道:「是小侄魯莽了,哪裡當得珣哥兒一拜。」
嘴上如此說,卻沒有任何要跟趙珣套近乎的意思,心安理得地受了靖安王世子的道歉。
趙衡對此灑然一笑,端坐在一張由沉星紫檀拼湊而成的太師椅上,客棧裝飾再華貴,也拿不出用犀角檀或者雞血老檀做椅的大手筆。沉星檀木位居紫檀末尾,質地相對疏鬆,光澤紋理遠遜前兩者,但紫檀素來生長緩慢,且無大料,尋常達官顯貴有張檀木椅都得笑得合不攏嘴,文人騷客對一柄小小檀扇都愛不釋手,相信這張低檔紫檀椅子已是客棧的鎮宅之寶。靖安王乳名檀郎,痴愛紫檀程度,只輸給小姜泥那位造了一座檀宮的西楚皇叔,趙衡號稱非檀不坐、非檀不臥,看來並無誇張。
徐鳳年望向趙衡手中的一百零八摩尼珠,嘖嘖讚道:「王叔果然虔誠信佛,天台菩提子摘下時是金黃硬色,一般高僧握珠幾十年,也不過由金黃轉淡黃,在王叔手上卻已由淡黃變乳白,古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王叔這般心誠,什麼菩薩不願庇佑施福?」
靖安王哈哈笑道:「早就聽說鳳年與我一樣崇佛,果然不假,珣兒便不行,至今還認不得這是天台菩提子。去年大壽,珣兒自作主張送了串核桃念珠給我,雖說每一粒核桃都雕刻有六位羅漢,但不知《佛說校量數珠功德經》記載念珠材質不同,持誦修行時所獲功德便大有不同,核子不過兩倍,鐵五倍、銅十倍、蓮子萬倍,手中菩提子卻是千萬倍,鳳年,你說要是你,是要那山核桃的拴馬索,還是王叔手中的這串?」
徐鳳年訝異道:「若小侄沒記錯,金剛子念珠方是千萬倍功德,菩提子是最為殊勝的無量數啊。」
趙衡雙指扣住一顆久握褪色的天台菩提子,眯眼笑道:「王叔畢竟年紀大了,總是記錯,不服老不行。」
靖安王妃姿容儀態如同皇后,興許是被和睦氣氛感染,少了幾分刻意的端莊,兩根如蔥纖指捏住一張書頁,一手託著腮幫側望向侄子輩的徐鳳年,眉目天然嫵媚。似乎對於這個遠道而來的北涼王世子殿下頗多好奇,眼前已不能算是孩子的後輩,便是在青州,也有諸多說法,逃不過敗家當生徐家鳳這類尖酸措辭,何況襄樊本就毀於徐驍與王明陽之手,雄城一度變鬼城,青州士林心知說話說不倒北涼王,便以大肆抨擊北涼王世子的紈絝行徑為樂。
徐鳳年與裴王妃對視,微笑道:「嬸嬸真好看。」
靖安王妃愣了一下,趙衡輕掐以遏妄念的佛珠,順勢玩笑道:「你嬸嬸自然是好看的,鳳年,可有相中的青州閨秀,王叔大可以替你搶來。」
徐鳳年臉皮厚如襄樊城牆,順杆子往上爬,覥著臉道:「本來惦記著春神湖上偶遇的一位青州姑娘,叫什麼來著,記起來了,陸秀兒,好像她家的老祖宗是京城裡的上柱國老尚書,論家世,倒馬虎配得上小侄,可今日見過了嬸嬸,就不去唸想了,差了太多。」
趙衡一笑置之,世子趙珣則已經氣得嘴唇鐵青渾身發抖,幸好他低頭站在一旁,在靖安王與王妃身邊,格外不起眼。
接下來便是一番更沒有煙火氣的閒聊,藉著文武評、胭脂評的東風,不缺話題,徐鳳年嘴皮子功夫早就和北涼花魁打情罵俏給磨礪出高深道行了,比耍刀本事高了十幾樓。靖安王說到此次評點獨缺了將相評,還替當年曾羞辱過自己的徐驍打抱不平,這次將相評沒有現世,理由是春秋以後無名將,春秋以後唯碧眼兒,既然將相評評不出什麼了,何須再評?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個說法極為推崇當今執宰廟堂的張鉅鹿,幾乎將他推上了一人輔國的高度。
靖安王趙衡終於起身,徐鳳年輕輕作揖道別,離房時當然是趙衡先行,本應該是裴王妃隨後,再由低了一輩的徐鳳年和趙珣殿後,徐鳳年有意無意落了幾步,裴王妃性子散淡,加上毫無顏面可言的趙珣急著逃離,變成了徐鳳年與裴王妃並肩而行。跨過門檻時,這位胭脂評上身在王侯世家的美人,嬌軀一震,瞪大了那雙沾滿江南靈氣的秋眸,一臉匪夷所思地望向那口口聲聲喊她嬸嬸的年輕男子,他,他怎麼敢?!
徐鳳年一臉無辜,輕輕道:「嬸嬸,侄兒挑了一副手珠,稍後便讓人送到王府。」
她耳根紅透,沒有作聲。
被錦繡華裳遮住的臀部傳來一陣陣酥麻。
他怎敢如此浪蕩荒唐?!
靖安王趙衡聽聞此言,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裴王妃的異樣,轉頭笑道:「鳳年有心了。」
徐鳳年笑著應酬道:「應該的,應該的。」
一路送出客棧,三人上了一輛普通馬車,看得出車廂相當狹窄,馬匹只是富貴人家都可以承受價格的良駒,除去兩名隨從侍衛矯健彪悍,一切都相當平常。這距離坐擁京城皇宮只差一步之遙的一家三口,輕輕而來,輕輕而去,表面看著盡是信佛人的佛氣,美人的仙氣,以及偶遇遠親後生的和氣,可其中一步一步的陰煞殺機,外人誰能體會?唯有青鳥看到出房後一直沒有留出後背給靖安王趙衡的世子殿下,已是衣襟溼透了整個後背。
北涼王世子望著道路盡頭的飛揚塵土,終於安然轉身,吩咐青鳥去買一本青熒書齋版的《頭場雪》,然後獨自走回那間廂房,親自關上門,坐在還沒冷去的椅子上,長撥出一口氣。望向那張檀木椅,喃喃道:「不過幾炷香的時分,趙衡就已經四掐念珠,徐驍果然沒有說錯,這個道貌岸然的靖安王最是心毒如婦人,趙衡大概不知道我早就獲悉他一掐佛珠一殺人的秘密習性。一掐菩提子是驚訝我不如外界傳聞那般桀驁不馴,開始疑心我這些年在北涼的荒誕舉止是不是在故意裝傻扮痴;二掐則是惱恨本世子記性不俗,清晰記得《佛說校量數珠功德經》上的記載,能夠一口道破他故意說錯的紕漏;三掐是憎惡我對裴王妃毫不掩飾的垂涎;至於最後一掐,則有意思了,竟直接捏碎了一顆堅硬如金石的天台菩提子。嘿,本世子原本以為他要撕破臉皮,沒料到趙珣已經算是定力上好,這個當老子的更是老辣隱忍,看來幾十年假裝修道念佛,還是有些成果的,論演戲的功夫,的確比我要強一些。」
徐鳳年言語調侃,語氣卻是陰沉得可怕。抖了抖穿著不舒服的衣衫,靠著椅子,在腦海中重複一幕接一幕,靖安王的每一個細節動作,裴王妃的每一次含蓄蹙眉舒眉,趙珣的每一次輕微抬頭低頭。
終於等到青鳥拿著一套《頭場雪》進屋,徐鳳年接過書,眯眼起身換了個地方,坐在裴王妃坐過的椅子上,一臉潑皮無賴笑容。抬手虛握了握五指,臉上換了一張面具,陶醉道:「舒服,荷尖翹啊翹,翹不過小娘屁股。
溫華這小子說話糙歸糙,可都是直接說出了士子們得花大把銀子才能買到的大道理。」
青鳥一頭霧水,她沒有看到房門處的暗流跌宕,估計當今世上只有徐驍敢去深思徐鳳年到底做了何等膽大包天的壯舉。徐鳳年略作思量,抽出其中一本青熒書齋刻印的《頭場雪》,翻了幾頁,如果靖安王與裴王妃在場,一定會震驚於這個北涼侄子的驚人記憶力,記得《佛說校量數珠功德經》中念珠功德加持倍數根本不算什麼,因為徐鳳年所翻書頁與裴王妃幾次跳躍讀書如出一轍!
想著靖安王妃每次神情上的微妙變化,徐鳳年低頭看著書頁所寫內容,笑容古怪道:「這位大美人嬸嬸,可不像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哪,裴楷這般豪閥出身的剛烈文豪怎就調教出這麼個柔弱似水的女兒,擱在最喜歡鉤心鬥角的青州女子中,可謂一朵奇葩。估計若非這位嬸嬸實在是好看,恐怕早就坐不穩靖安王府正妃的位置了,先前聽聞陸秀兒這小娘有板有眼說裴王妃是害死了趙珣親孃才得以坐正,我還信以為真了,這小娘皮害人不淺,下次再被我撞見可就不只是摸摸小手小腰的下場了。」
徐鳳年問道:「青鳥,那隻我在姥山上讓王林泉購置的檀盒在哪兒,去拿來。」
青鳥悄無聲息去而復返,徐鳳年開啟造型巧奪天工的精緻檀盒,裡頭擺著一串王朝不多見的念珠,材料西域名為婆羅子,中原這邊習慣美譽「太子」。這種念珠冬不冷手,夏不漬汗,太子串成一圈,有個極具意境的名稱,「滿意」,是千金難購的妙物,不管送誰都不掉價,物件若是信佛之人,更是絕佳。徐鳳年本意是到了襄樊後狠狠試探一番靖安王,如能相安無事,便贈予這串珍貴念珠,如果反目成仇,便自己留著,以後送給那位自小家住寺裡的李姑娘,那才更加順己心順她意。只不過方才臨出門的電光石火間,正愁被靖安王識破真相的徐鳳年,鬼使神差,便有了那一下神來之筆,他可不想落給趙衡一個外表知書達理內裡心機深重的印象,嘖嘖嘖,那手感,絕了。
徐鳳年合上那本奪魁天下的《東廂頭場雪》,道:「等下你讓寧峨眉將這檀盒送去靖安王府,就說轉交給裴王妃,我就不信靖安王這隻千年縮頭烏龜在家裡還能繼續忍著!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家宅失火!」
青鳥輕輕應諾一聲。
徐鳳年突然問道:「青鳥,我要是說趙珣那王八蛋對裴王妃有畸形的遐想,你信嗎?」
青鳥平靜道:「信。」
徐鳳年冷笑道:「這家子看著一團和氣,原來不過是表面文章。趙衡掐珠百萬次又如何,手持念珠是可以增定力生智慧,徐驍早已將話說死,聰明反被聰明誤,成大事者小伎倆、小聰明要不得,趙衡是個什麼都放不下的人,捨得捨得,不捨哪來的得。」
徐鳳年笑了笑,自嘲道:「好像我一個被嚇出一身冷汗的膽小鬼,沒資格對靖安王趙衡這般梟雄說三道四呀。」
青鳥莞爾一笑,搖頭道:「趙衡與殿下這一席手談,他已輸了先手。」
徐鳳年笑道:「別胡亂吹捧,本世子能僥倖小勝,歸功於徐驍替我佈下了最霸道的先手定式,可不是我的真本事。哼,本世子到今天還這般不成事,便是青鳥你們幾個丫頭給捧殺的,去,罰你端茶!」
青鳥笑了笑,記起一事,臉色冷了幾分,說道:「寧峨眉對於靖安王登門,存了冷眼旁觀殿下如何應對的大不敬心思!」
徐鳳年擺擺手,豁達道:「情理之中,大戟寧峨眉,能耍七八十斤重戟的好漢猛將,哪裡那麼容易為人賣命,話說回來,他如果對本世子見面就倒頭便拜,我才要懷疑他是不是有反骨的牆頭草,這件小事不須介意,否則會讓寧峨眉笑話,心裡更看不起本世子。」
徐鳳年繼而深有感觸道:「以前聽徐驍嘮叨一些經驗之談,總不上心,現在回頭再看才有些懂了。馬上殺敵無非拼命,拼贏了就是老子,拼輸了就是孫子,一清二楚。馬下鉤心才頭疼,怪不得徐驍說書生殺書生最是心狠手辣,還能他孃的手不沾血,趙衡便是這類陰險人中的佼佼者。果然練刀要親身與人對敵才有裨益,培養城府,還得跟靖安王這些個高手大家過招才長見識,送一串價值千金的‘滿意’,本世子不心疼。」
青鳥帶著檀盒離開房間,溫婉帶上房門。徐鳳年趁空快讀最末的一本《頭場雪》,字字珠璣,實在想不通十六歲的丫頭能寫出這般畫皮畫骨俱是入木三分的文章,說妙筆生花也不過分。上次大姐回北涼,總聽她感嘆說恨不得世間再生一雪一廂,當時只覺得大姐過於傷春悲秋,這會兒翻到末尾,看到如大雪鋪地白茫茫一片死了乾淨的悽慘結局,卻是既心疼又心安,彷彿不死才是敗筆,死了才是真實的人生。以前徐鳳年可沒有這等心境,身邊死了誰,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總要揪心許久,直到三年狼狽遊歷,歷經艱辛,見多了世間百態,才有所轉變。
徐鳳年柔聲道:「老黃,你是想說吾心安處即吾鄉嗎?」
獨坐的徐鳳年笑了,「嘿,你哪能說出這般文縐縐的大道理呀。」
客棧一間房中,姜泥趴在桌上盯著十幾枚銅錢,姥山上跟摳門吝嗇的徐鳳年討要了原本就屬於她的一兩銀子,結果一路走去啥都捨不得買,好不容易狠下心也只是挑了兩套最便宜的衣裳和一根廉價的木釵,還剩下些銅板。
窮日子過慣了,小泥人好似早就忘了年幼時身處帝王人家的尊貴風範,不管如何惱恨那世子殿下,不管如何被氣得吃不下飯,總不會耽誤讀書掙銀子。
這些日子,離了處處白眼的北涼王府,看到了外地的風光景象,好看是好看,可並沒有姜泥一開始設想的有趣,如果不是有李老頭兒做伴,她私下覺得還不如待在武當山上呢。在那兒,她還能有一塊菜圃,看著那些小小的青翠,總是有些不敢承認的愉悅,原本偷偷等著能在山上過個冬天,那就可以堆出個等人高的雪人,再不用如王府般束手束腳,大可以當著那可惡傢伙的面狠狠去刺雪人,可終歸還是下山了。
只是希望落空的姜泥也不過分傷心,這本就是自己的命啊,有什麼好抱怨的,反正老天爺也聽不見。
李老劍神來到房子坐下,丟著花生米入嘴,嚼得嘎嘣響。
姜泥還是望著那些銅錢怔怔出神,心不在焉地說道:「走了?」
李老頭兒點頭道:「無趣,這靖安王也忒不是個爺們了,在自家地盤上都如此窩囊,虧得能每晚抱著那麼個豐腴俏娘子滾被窩,一點英雄氣概都欠奉,本來老夫橫看豎看都看徐小子不上眼,今兒見識了靖安王父子的氣派,才覺得徐小子的可愛。」
姜泥抬頭橫了一眼。
老劍神訕訕一笑,自知這話落在小泥人耳朵裡不中聽,就不再火上澆油。只是開始惱火,老夫已經放下架子要旁觀徐鳳年練刀,這小兔崽子倒好,從姥山到襄樊,多少天了,都沒個動靜,身在福中不知福,能讓老夫指點一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李淳罡是老到不能再老的老狐狸,其實也猜到了一點端倪,徐鳳年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說好聽點是定性超群,說難聽點就是膽小如鼠。為了大黃庭便可以強忍著不近女色,為了保密便不輕易地公然練刀透露斤兩,李淳罡偶爾很想拿手指狠狠點著那小子的額頭,當面問他如此活著到底痛快不痛快!分明是去哪兒都算條過江龍的主,卻與鼠輩苟延殘喘何異?!
姜泥嘆氣一聲,說道:「城外那個觀音姐姐好漂亮,今天那位也很好看哩。」
老劍神哈哈笑道:「姜丫頭可不比她們差,再過兩年,就要更好看了,女子只要年輕就好,老夫敢肯定她們心裡都在嫉妒你。」
姜泥眼眸一亮,問道:「真的?」
老頭兒白眼道:「老夫騙你作甚?」
姜泥頓時眯眼笑了,兩頰小酒窩,看得連李老劍神都想著去喝酒了。
老頭兒有些無奈。
姜泥如守財奴般小心收起銅錢,小跑去書箱揀起一本秘籍,得,又乖乖去讀書掙錢了。
於是老劍神更無奈了。
靖安王府的那架馬車看似簡陋,其實裡面別有洞天,內壁盡是上等檀木貼就,放了一隻羊脂美玉底座的鎦金檀香爐,裴王妃上車後,放好那本《頭場雪》,雙腿彎曲疊放,飽滿圓臀枕在腿上,嫻熟伸手焚起嫋嫋檀香,默不作聲。靖安王趙衡與世子趙珣相對而坐,趙衡閉目轉動只剩下一百零七顆菩提子的念珠,無論多大的事情,靖安王定要誦經完畢才睜眼。即使知道父王如老僧入定,趙珣仍舊只敢用眼角餘光去瞥他名義上的孃親,複雜一瞥便收回,不敢再看。靖安王唸經百聲千千聲,等到睜眼,已經臨近王府,平聲靜氣地說道:「珣兒,知道錯了嗎?」
正襟危坐的趙珣愧疚道:「知錯。」
趙衡沒有追究也沒有點破,掀起簾子望了一眼車外,淡然道:「倒是看不透那孩子了,都因本王畫蛇添足,錯走了一著昏手。」
說到這裡,靖安王臉色陰沉,斜瞥了一眼低眉順目的裴王妃,見她似牽線木偶一般毫無反應,越發惱火,握緊掛珠,深呼吸一口,轉頭對趙珣說道:「在春神湖上你想趁亂一擊斃命,嫁禍給那幫青黨子孫,心思有了,可審時度勢的火候還是差了些,徐鳳年是誰,徐瘸子這輩子都指望他來扛起北涼大旗了,真以為幾名豢養奴才,加上寧峨眉和一百鐵騎就夠了?那未免太小覷了這座江湖,沒有那姓李的老武夫,徐鳳年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趙珣低頭道:「父王教訓得是。」
趙衡皺了皺眉頭,按捺住心中那股如何唸經也摧不破的煩躁,伸手揮散了一些聞著過猶不及的檀香,語調緩慢低聲道:「京城那邊很熱鬧,徐瘸子多半是要遂了心願,給兒子爭到手一個世襲罔替,不過大柱國的頭銜十有八九是要保不住了。不僅如此,顧劍棠北行兩遼,本就是皇宮裡頭那位逼迫徐瘸子表態,北涼三十萬鐵騎在兩遼的根基,徐瘸子得老老實實自己拔去。
北涼看似還是固若金湯,張碧眼可能會見好就收,但亡國遺老這一派估計要有痛打落水狗的動作,就是不知這一齣狗咬狗的好戲,能咬掉徐瘸子幾斤幾兩肉,這幫沽名釣譽功夫天下第一的老狗,也就這點出息和用處了。」
趙珣聽到父王刻薄評價殿上的亡國老臣是一群老狗,自然而然輕蔑一笑,這時他才恢復了一方藩王世子殿下該有的氣度。王朝原有十三州百姓,如今雖說與春秋八國的十七州子民融合共處,但心底會沒有一種天生的優越感?百姓尚且如此,更別提趙珣這一小撮天經地義地認作普天下都是自傢俬物的頂尖皇室宗親了,再者趙衡在內的六大藩王除去最不成器的淮南王,其餘幾位都參與到春秋國戰中,軍功各有大小,裂土封疆,國戰落幕,哪個藩王府沒瓜分得幾位亡國皇帝的妃子公主做侍妾做奴婢?廣陵王更是佔有一名皇后兩名貴妃,既然如此,八國遺老們在他們眼中有何地位可言?饒是你腹有經略,曾經戰功彪炳,可誰真會傻到去當作菩薩供奉起來?同席而坐,都嫌髒了眼睛。
下了馬車回到府上,在客棧與徐鳳年平易近人的靖安王無視不計其數見面即跪的僕役,穿堂過廊,臨近一座佛堂,趙珣默然轉身離去。趙衡進了敬奉有一尊紫檀地藏王菩薩的晦暗大殿,裴王妃猶豫了一下正要轉身,靖安王趙衡手中本就缺了一顆菩提子的念珠砰然斷裂,珠子砸落在寂靜殿堂的白玉地板上,刺耳陰森。親手毀去這一串拴馬索的趙衡再無半點遮掩,一臉猙獰死死盯住王妃,咬牙切齒道:「站住!不要臉的東西,是不是再與那徐瘸子的雜種多說幾句,你就要連魂都丟了?!」
裴王妃沒有反駁,任由靖安王羞辱。此時的她,彷彿是那尊菩薩雕像,沒了半點人氣。外人都道她這個孤苦伶仃的裴家遺孤能夠嫁入靖安王府,是天大的福氣,而她自身肌膚白皙如凝脂,坊間流言抱得美人歸的靖安王有個雅趣,藏有一尊三尺高的玉人,夜擁美人玩玉人,人比玉人媚,真是羨煞旁人,光是聽著就能讓天下所有浪蕩子流口水。
靖安王並沒有罷休,走上前扯住王妃的一把青絲,拖拽進殿,將她狠狠摔在地上,嘶吼罵道:「裴南葦,本王到底哪點配不上你這個出身卑微的賤貨?!這十幾年你何曾有一次當本王是你的夫君?!本王是誰?你知不知道?!本王離龍椅只差了一步,一步!天底下還有誰比本王更有資格穿上龍袍!」
一頭青絲散亂於地,如一朵青蓮綻放的裴王妃終於抬頭,平淡反問道:「我既然是賤貨,你如何配得上?」
靖安王趙衡神情一滯,眼中再無陰鷙,蹲下身,伸手試圖撫摸王妃的臉蛋,柔聲道:「葦兒,本王弄疼你了沒?」
裴王妃撇過頭,輕輕道:「不疼。」
趙衡被她這個躲避動作徹底激怒,一巴掌揮去,將貴為王妃的她扇得整個人撲在陰涼地板上,猛然起身怒斥道:「姓裴的,你比死人還死人,既然你有這般骨氣,怎麼不去死?!當初為何不陪著你那個爹一起殉國?投井?
王府有大小六十四口井!懸樑?本王這些年賞賜了你多少錦緞綢綾!撞欄?
王府何處沒有!放心,你死後,本王一定替你風光厚葬!」
裴王妃不看如狼似虎的靖安王,只是悽然望向那尊民間傳頌一件袈裟鋪大山的地藏王菩薩,冷漠道:「我怕死,所以才嫁給你。」
靖安王生出無限厭惡,背對著這名看了十幾年都不曾看清的女子,生硬道:「滾!」
裴王妃站起身,理了理青絲與衣裳,欠身施禮後走出佛堂,跨過門檻時,問道:「北涼王世子送的手珠,我收還是不收?」
趙衡冷笑道:「本王這點肚量還是有的,你儘管拿著,本王知你畫工出神入化,只是莫要繪了那雜種的畫像再拿著念珠做淫穢事即可。你作踐自己,本王反正眼不見心不煩,可汙了念珠,惹惱菩薩,那本王這些年唸經百萬為你祈的福可就白費了。」
裴王妃不冷不熱哦了一聲。
她一走,靖安王趙衡瞬間變換了一個人,心無旁騖,好像剛才那本家中難念至極的經書一翻而過,他坐在一個香草結成的蒲團上,冷哼一聲,陰森森道:「徐瘸子,你真以為本王不敢動你的兒子?!世襲罔替?本王讓你二十年苦心經營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姜泥要讀書,徐鳳年勉強捺著性子聽她讀了兩千字,就去找魚幼薇出門,準備帶她一起去襄樊釣魚臺觀景。釣魚臺裡有幾位天師府老道,徐鳳年看能不能親口問到一些黃蠻兒在龍虎山那邊的訊息,僅是聽從趙希摶那個牛鼻子老道的代筆書信,總不太放心。魚幼薇穿了件姥山青蚨綢緞莊購得的華美繡裘,是典型的西楚樣式,堪稱「堆紅織錦愁媚嗤素」,可惜在徐鳳年眼中略加嚴實了點。他不樂意魚幼薇去酥胸微露,卻也不想不流半點韻味,魚幼薇本就是體態風流的尤物,尤其是那胸口兩堆傲人肥雪,徐鳳年是見識並且品嚐過誘人滋味的渾蛋。魚幼薇如此包裹嚴實,連那點浮想聯翩的機會都被扼殺了,好在她捧著寵愛白貓,將胸脯擠出了幾分本色,徐鳳年笑著自言自語道:「沒白養你啊,武媚娘。」
出門後徐鳳年善解人意地問道:「瘦羊湖賞過沒?」
魚幼薇搖了搖頭。
徐鳳年於是先帶著她稍稍繞路走過了一條白蛇堤,似乎與仙人沾邊的景點都以劍仙居多,從未聽說跟刀有關的。例如白蛇堤是傳說幾百年前有一位陸地神仙見不慣白蛇在湖中興風作浪,一劍怒斬,白蛇死後碩大的身軀便成了一條長堤,白蛇堤如此,春神湖也一樣。耍刀的?沒前途啊。滿肚子自嘲的徐鳳年帶著魚幼薇一路行去,很是引人注目,一些個遊湖的騷客士子都鼓足了勁頭或吟詩或高歌,希冀著能博來那位抱貓娘子的青眼相加,可惜魚幼薇根本視而不見。
徐鳳年調笑道:「你沒能上胭脂正副兩評,怨不怨我?」
魚幼薇只是搖頭。
徐鳳年笑了笑,問道:「按理說你父親是上陰學宮的稷下學士,你該喜歡士族子弟才對,可以前在北涼,也沒聽說你與哪位士子有詩歌相和啊?」
魚幼薇輕聲道:「因為我知道那些口口聲聲‘不事王侯不種田,君王下詔我獨眠’的文人,都是君王下詔便癲狂的人。那些自稱要‘一劍當空驚老龍’的酸秀才,則是殺雞都不敢的人。我能與他們談什麼詩賦?」
徐鳳年點頭道:「也對,還不如我這種正大光明花錢買文的粗鄙傢伙。
要不咋說男兒只說三分話,留下七分打天下?」
魚幼薇低頭不語。
慢行出了瘦羊湖,徐鳳年騎上呂錢塘牽來的駿馬,總共只有五匹馬,乾脆利落,就沒給魚幼薇獨自乘馬的機會,上馬後世子殿下抱美人,美人抱白貓,成了街上一道養眼的旖旎風景。
騎馬到城門,上了城樓,才知龍虎山幾名看守釣魚臺的老道士已經離開襄樊,原來那張天符已經自行燒燬,難怪襄樊城內百姓一派喜慶。徐鳳年登上釣魚臺,城門校衛無人敢攔,入了巍峨城樓,徐鳳年打量城內規格,魚幼薇則望向浩淼的春神湖。徐鳳年向寧峨眉請教了一些若是攻破襄樊城門後該如何進行巷戰的問題,寧峨眉是鮮明的馬戰將領,進入北涼軍旅後多在邊境上以北莽蠻子的頭顱積攢軍功,雙方交戰,多是平原上的對壘角力。對於世子殿下詢問的攻城戰,寧峨眉只能說些從老卒那裡聽來的皮毛,所幸徐鳳年依然聽得入神,偶爾點下頭,碰到不解處,總要刨根問底,半吊子巷戰的寧峨眉難免要跟世子殿下大眼瞪小眼。
一身便裝的寧峨眉終於得了個空閒,見世子殿下駐足遠眺,小心問道:「殿下,你問這些事情做什麼?北涼邊境那邊可沒有攻城戰的機會。」
徐鳳年似笑非笑道:「書籍秘籍,只要是書上有的東西,我想要,就應有盡有,唾手可得。但那些書上沒有的,興許只是瑣碎小事,對我來說才是無價寶。再說了,這會兒不攻城,就不許我們三十萬鐵騎以後踏平北莽了?」
壯如熊羆的大戟寧峨眉身體一震。
徐鳳年轉頭問道:「寧將軍,靖安王府收下我讓你送去的檀盒了?」
寧峨眉點頭道:「已經收下。」
徐鳳年望向城中遙遠的靖安王府,喃喃道:「被你看破也無妨,世上與京城那位最不共戴天的,不正是你嗎?」
有一座寺建寺千年以來,便正門永閉,不管是帝王將相前來,還是凡夫俗子燒香,都不曾開啟過。
這座山寺走出了無數位得道高僧,最近一位最出名的,俗名楊太歲,是當今兩朝帝師,將來極有可能是三朝。各朝各代記載在冊的圓寂於寺中的高僧有三千餘人,其中兩百多人被封國師。起始從小乘禪法到止觀禪,再到北魏朝三十六位肉身菩薩同時在山上開闢譯場,佛光普照,再到八百年前證得無上佛果的禪宗祖師一葉渡海而來,傳授大乘壁觀,終成佛教祖庭。
近數百年來佛道相爭,每十年與道門論辯高下,釋門都由這座寺廟裡的僧人去龍虎山坐而論道。但與道教祖庭的等級森嚴不同,這裡沒有太多規矩講究,誰都可以上山,山上各處都去得。這裡山高寺高碑高塔高佛法高,山高,卻如寺廟名叫兩禪一般馬虎糊塗,始終沒個名字。
這便是天下第一名剎兩禪寺。
有人說這座寺廟之所以叫作兩禪,是修自禪與他禪,即禪己和禪人。但一千多年的漫長歲月,好像都沒有一個統一的官方說法,兩禪寺也從未出言解釋過。
山背面有一座塔林,為兩禪寺歷代高僧葬地,共計千餘座,墓塔大小不一,各有雕刻題記,一眼望去如茂林。兩禪寺本意並未將這當作禁地,只是信徒虔誠,不敢踏足,久而久之,就少有人來這裡觀摩。塔林邊緣有一座千佛殿,牆面上繪有長達數百米的彩繪拳譜,殿內地面有一百零八個坑窪,據傳是羅漢踩踏出的腳印,千人來看便有千種拳,故有「天下拳法出兩禪」的美譽。
萬佛殿東側有一座小茅屋,常年住著個沒名沒分的白衣僧人,若不是那光頭身披袈裟,怎麼看都不像個僧人,這白衣中年僧人不僅喝酒吃肉,最過分的是他還娶了個媳婦!更有一個自小便在寺中長大的閨女!
怎麼看都是劣跡斑斑的中年酒僧,除卻生活不夠檢點,幸好並不與人交惡,只收了一個與他好脾氣如出一轍的小徒弟,女兒生性活潑,喜歡在山裡爬上爬下。寺裡那個據說年歲最長的住持十分喜愛這娃娃,白衣僧人幾次無意間闖禍,被戒律院裡的古板高僧追著責罰,便讓自家閨女去方丈室討要幾串糖葫蘆解饞,老住持只要看著小閨女,也就立馬消氣了,百試不爽。這個看守塔林的中年和尚帶出來的徒弟可不簡單,小小年紀便當上了寺中講僧,得以身披偏袒左肩的淺紅袈裟,小和尚法號「一禪」,十分古怪,不過比起他師父的法號,就不顯得奇特了。
風和日麗的好時分,可憐小和尚坐在茅屋前搓洗著一大盆師父師孃的衣物,唉聲嘆氣。元宵節那天去山下看燈會,結果不小心就被東西拉去龍虎山,在天師府還與白蓮先生說道了幾句,幸好沒被關門痛打一頓。可一回到寺裡就遭殃,師孃確是懶散了些,這麼多髒衣服都不清洗,堆在屋中也不嫌臭,非要等到自己回寺才罷休。而且溜出去玩分明是東西的主意,師父師孃見到東西還是那般慈祥,轉頭看我便換了面孔,吃飯時連碗裡米飯都少了許多。唉,這會兒東西該是和師孃下山去買胭脂水粉了,師父其實也挺可憐的,藏在床底儲錢的託缽,猴年馬月才能放滿銅板哦。
茅屋中走出一個醉醺醺的白衣僧人,個子極高,一屁股坐在小和尚身邊,同樣是板著一張苦瓜臉。
小和尚都不樂意去瞅一眼。
其實師父也不容易啊。
小和尚搓洗衣服搓得腰痠背疼,百般無聊,只好隨口問道:「師父,上山的時候聽說寺裡來了個南邊的名僧,正跟慧能方丈搶地盤呢,你說誰能贏?」
白衣僧人打了個哈欠,沒好氣道:「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再說你慧能師叔打架本事跟你差不多,多半是搶不過人家的。」
小和尚撇了撇嘴,憤憤道:「你不肯教我高深武術,我能有啥法子,千佛殿三面牆壁上的拳譜,看了這麼多年,我實在是看不出厲害啊。」
這師父沒半點責任心敷衍道:「所以東西說你是笨蛋嘛。」
笨南北老氣橫秋嘆氣道:「師父,你說我這輩子能折騰出舍利子嗎?
要是不能,我覺得還是去練武好了,東西總是喜歡往山下跑,我怕她被人欺負,我打不過啊。」
白衣僧人想了想,說道:「這樣啊,那你先拿寺裡那些八九歲剛練拳的小沙彌當沙包打嘛,打著打著你就變成高手了。」
小和尚滿腔憤懣道:「這話你早說過了,去年我聽你的去揍一個小沙彌,結果人家師父跑來罵人,你倒好,直接溜了,害得師孃差點把我耳朵都給揪下來!」
中年僧人故作訝異啊了一聲,裝糊塗說道:「有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