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二章 攜初冬坐黿觀劍,春神湖戰意喧天

徐鳳年重新抬頭後,她才後知後覺地閉上了眼睛。

徐鳳年微笑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以後與任何士子俊彥多說一句話,都要打你屁股。」

王初冬在他懷中紋絲不動,只是輕聲道:「再親一下。」

徐鳳年搖頭道:「不能再親了,要不然你就徹底變成女人了。」

王初冬睜開秋水眼眸,似懂非懂。

燕子江畔,一隻體型誇張的黑白大貓從山林中奔騰而出,直衝江水,只是到了江畔只差最後一躍,它猛然停下,一位騎在大貓身上的少女差點被丟到江中。

騎貓少女扛著一杆金燦燦的碩大花朵,此花本名一丈菊,向日而開,又被稱為向日葵。大貓急停後,少女手中的向日葵劇烈搖晃,她似乎不滿意屁股下那隻千百年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葩坐騎如此膽小怕水,也不出聲責罵,直接一拳頭砸在大貓腦袋上,委實怕水怕到一個境界的大貓搖頭晃腦,轉頭可憐巴巴望著將自己從西蜀帶到北涼再從小貓養成大貓的主人。少女又是一拳,別看她身體瘦弱,揮拳卻勢大力沉,擊在大貓頭上,砰然轟鳴。

她跳下大貓後背,來到它屁股後頭,似乎要一腳將其踹進燕子江。

大貓嗚咽著跑開,也不跑遠,跑出一小段距離就蹲坐在地上,憨態可掬。

少女拿下巴指了指燕子江,示意這頭寵物自覺跳下。

大貓拼命搖頭。

她再搖動了一下下巴。

大貓再搖頭。

扛著那株向日葵的少女面無表情,呵呵一笑。

心知不妙的大貓於是滿地打滾耍賴求饒。

少女走近了,將向日葵放在地上,雙手抓起大貓一腳,不見她如何發力便把它扛在了肩上,一記過肩摔砸到江水中心,這才拍拍手,拿起地上的向日葵。

大貓在燕子江中砸出一道沖天水柱。

過了會兒,原本怕水的大貓似乎開竅了,四爪撲騰,在燕子江中暢遊開來,換了各種姿勢,好不痛快。

少女掠到大貓背上,坐下後指揮這頭曾在青城山打贏了成年虎夔的蠻橫寵物遊向春神湖。

她心情不錯,因此笑了,「呵呵呵。」

賞月賞湖,順帶輕薄了小佳人,還在那塊石碑上刻下了一串荒誕文字,徐鳳年心滿意足,與王初冬一同坐黿回姥山,寧峨眉等人如釋重負。回到王家宅院,先送小妮子到小院門口,四下無人,徐鳳年又親了一口。少女回到院中,坐在鞦韆上,一踮腳尖,輕輕搖晃起來,手指貼著嘴唇,嘴角噙笑。

想到許多他說過的話,「如果僅憑英俊相貌就能行走江湖,本世子早就天下無敵了啊」,諸如此類,厚顏無恥,王初冬想了笑,笑了想,沒個停歇。

徐鳳年誇她天賦異稟真沒說錯,這妮子自小博覽群書,看四書五經,更看閒書雜書,故而王初冬筆下寫出來的東西總是渾然天成。青州有二月二童子開筆的風俗,她便寫了「蛙聲小透綠窗紗,樓外大江浪淘沙」,前一半是閨閣閒情,後一半卻急轉直下,氣象迥異。因此世人評點《東廂頭場雪》,都說王東廂以淡墨寫濃情,往往柔腸百轉,一字一詞一語穿人心,深得聖人「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此語的箇中三昧,再由書尾「願普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點睛,水到渠成,境界超拔。

王林泉走入小院,為女兒搖起鞦韆,笑道:「爹沒說錯吧,世子殿下分明是個玲瓏剔透的聰明人,就說嘛,大將軍與王妃教出來的兒子,差不到哪裡去。嘿,當年殿下早早握刀,今日再見雙刀在手,很是欣慰。爹最煩看到青州那幫自詡溫良恭儉讓的儒學士子,遠不如殿下做事來得爽利痛快。聽說你們在茶樓動手打了趙都統的兒子?打得好!不打不長記性,我正好想拿錢砸出個道理給這幫傢伙看看,是女子枕頭風厲害,還是真金白銀能讓鬼推磨。」

王初冬嗯了一聲,轉頭說道:「爹,我不寫《東廂》的後記了。」

王林泉坐在鞦韆一側,慈祥道:「不寫就不寫,省得宮裡娘娘們入了魔障一般掛念。」

小妮子俏皮道:「肯定有人要說我江郎才盡啦。」

王林泉開懷大笑道:「那幫吃飽了撐的窮酸書生,文不能握筆寫佳篇,武不能提刀上馬殺敵,理他們作甚。我女兒罵他們都是打賞天大的面子了。」

王林泉離開之前語重心長道:「女兒啊,現在私定終身還是早了點,再等兩年。」

面紅耳赤的王初冬揚起小拳頭揮了揮。

王林泉來到世子殿下的小院,敲門而入,看到殿下坐在院中,桌上放有一格紫檀劍匣,只有婢女青鳥站在一旁。徐鳳年剛要起身,王林泉慌張道:「殿下無須起身,老奴不敢當的。」

徐鳳年沒有多說,尊卑之分,森嚴禮數,不是三言兩語就可打消。王林泉坐下後,小心看了一眼這麼多年一直不敢忘懷的劍匣,所有老卒離開北涼軍後,有幾樣東西是都不會忘記的,當年身處何營,那一杆所向披靡的徐字王旗。王林泉是真正的徐驍馬前卒,有幸見到更多、記住更多的東西。其中一件,便是桌上這劍匣,匣中所藏名劍,在王妃手中可謂是「萬里悲風一劍寒」,是當之無愧的入世第一劍。上代武評有詩云「一劍光耀三十州,罡氣沖霄射鬥牛」,足見王妃的絕代風華。王林泉看著看著便熱淚盈眶,這些年沾染了滿身銅臭,可夜深人靜,每每思及當初大將軍厲兵秣馬,投十萬馬鞭入河,都會激動不已,正是這股氣,支撐著王林泉走到了今天。

徐鳳年緩緩閉目,兩指抹過劍匣,劍匣刻有十八字。

是他孃親親手寫就。孃親是上一任吳家劍冠,雖然為了徐驍背離家族,但許多規矩還是照搬。她去世後便由覆甲劍侍趙玉臺守墓葬劍,說是衣冠冢不準確,吳家劍冢,便是當之無愧的一座劍冢。修道人不敬天道,修到白髮蒼蒼都是不得門而入,以此類推,劍士若對佩劍都不親不敬,多半境界也高不到哪裡去。別看替李淳罡扛起劍道大鼎的鄧太阿隨手拎桃花枝,看似放浪形骸沒個高手的正形,可鄧太阿早就明言,不是他不屑佩劍,只是天下少有值得他使劍的對手,唯有王仙芝是一個,曹官子之流只算半個。

徐鳳年此次遊歷,除了親手秘密繪製幾千里地理走勢,再就是與王林泉這些北涼舊部牽上線。這些不是徐驍傳授,這個王朝內公認的敗兒慈父的確從不去嘮叨徐鳳年該如何行事、如何為人,人屠只是任由世子殿下去闖禍,然後欣然為兒子收拾爛攤子。世子殿下坐擁扈從死士一撥接一撥,為何要獨力練刀?總不是真的要單純去做衝鋒陷陣的猛將,這種事情,家裡就有個天生神力的弟弟黃蠻兒,日後由徐龍象扛纛,誰與爭鋒?怎麼都輪不到徐鳳年。是為了老黃,想要替缺門牙老僕拿回樹立在武帝城頭的劍匣?有一部分原因,但最隱蔽的,卻是對徐家來說最難以釋懷的難言之隱。

徐家趕赴北涼前,王妃曾獨身赴皇宮,當時在場的有一品高手十數人,大內與江湖各佔一半。這是一個知情者個個噤若寒蟬不敢言說的禁忌,是一件短短二十年便被鋪滿歷史塵埃的秘聞。徐鳳年知道老皇帝的打算,徐驍若膝下無子,便是身兼大柱國的北涼王又如何?三十萬鐵騎將來終歸穩穩妥妥是皇家的囊中物,這等拙劣的帝王心術,徐鳳年都不需要別人提點就能知道。至於那些江湖隱士高人,大多在徐家鐵騎馬踏江湖中家破人亡,或者是十大門閥豢養供奉的老祖宗,要報國仇家恨,在徐驍最登峰之時給予致命一擊,還有比這更解恨的手法嗎?

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到懷有身孕的王妃竟然在那一夜由入世劍轉出世劍,當武夫境界超出天象,成就陸地劍仙,便不再能以常理揣度衡量。

那一戰,長遠來看,兩敗俱傷,沒有贏家。

原先對王朝忠心耿耿的北涼鐵騎與朝廷徹底生出不可彌補的隔閡,而王妃落下了沉重病根,紅顏早逝。

徐鳳年有一本生死簿,上面記載了那十幾個當日出現在皇宮的人名,三分之一已經陸續暴斃,無一是老死。徐鳳年已然及冠,以後對上這些活著的人,總是希望能親自斬殺,即便終生都做不到,也比什麼事情都不做要好。

徐驍當年為了朝廷百年盛世大計不惜與整座江湖為敵,那麼徐鳳年比徐驍更想要把這座江湖給踏平一空,總有一些事連道理都不用講。徐驍能為自己帶來二十年安穩,出門鐵騎護駕,更有明暗死士,可徐驍總會有年老的一天,十年後,二十年後?徐驍的人心是打江山打下來的,徐鳳年要為徐家博一個大樹不倒,務必要接手北涼鐵騎,這可不是動動嘴皮的小事,北涼重軍功,崇武好戰,若真順從二姐徐渭熊的話,一心一意馬下帷幕治軍,徐鳳年沒這個信心。

徐鳳年這些年一直捫心自問:沒有徐驍,你算個什麼東西?

徐鳳年下意識握緊雙刀,長撥出一口濁氣。

王林泉追憶往昔,感慨萬千道:「當初大將軍平定西蜀,趙軍師只差十里路便可親眼見到西蜀皇城,遺憾病逝,大將軍便率軍投鞭斷江,告慰趙軍師在天之靈。西蜀誰人不膽寒?!」

徐鳳年沉聲道:「北涼鐵騎唯有死戰。」

王林泉重重點頭,「唯有死戰!」

兵法詭道,徐驍卻反其道行之,任你千軍萬馬氣勢洶洶,我北涼軍只有死戰。

徐鳳年微笑道:「徐驍這趟進京面聖,八成又要攪得京城一團烏煙瘴氣。」

王林泉噤聲不敢妄言。

徐鳳年卻不介意與這位老卒說些說出去就要掀起軒然大波的家事,王林泉都敢當著無數眼線在碼頭長跪飲泣,徐鳳年如果連這點心胸氣度都無,別說日後接過徐驍手中的馬鞭,便是這座江湖都不用閒逛了,早點回去躲在北涼王府才省事省心。示意青鳥去拿些酒來,說道:「王叔,都是自家人,咱們不說兩家話。這次我到姥山,你這般正大光明擺出北涼舊部的姿態,接下來註定要被青州甚至是朝廷許多人下黑手,我會叮囑褚祿山幫你看著點,真要鬧大,大不了讓徐驍出來說話,我就不信當年被徐驍拿馬鞭敲腫腦門的靖安王趙衡敢撕破臉皮。至於徐驍入京,嘿,我猜是去給我討一個世襲罔替的明確結果,確保將來我能穿一件不輸給他那身朝服的大黃緞蟒袍。」

世襲罔替!

平時看似老眼昏花的王林泉一聽到這個說法,雙眼立即綻出光彩。北涼三十萬鐵騎,以及所有分散在王朝各地的舊部老卒,誰不惦念擔憂這個?

世襲兩字,含義淺顯,就是承襲父輩爵位、封號、俸祿以及封地,罔替就大有學問了,不更替不廢除。因為即便是宗室藩王,除了戰功實在煊赫的燕敕王與廣陵王,以特例對待,按照《宗藩法例》都要按輩遞降承襲,如靖安王趙衡,兒子無殊功就只能襲封下一級的郡王。徐鳳年一旦被朝廷承認世襲罔替,就依舊是北涼王!

這才有大黃緞蟒袍一說。

九五之尊,九龍五爪,才算是帝王黃袍。

徐鳳年不介意他年身穿蟒袍去踏平江湖,他就是要活活氣死、嚇死、打死那些王八蛋。

王林泉只覺得大快人心,剛好青鳥端來好酒,老人痛飲一杯,抹嘴笑道:「如此一來,北涼誰敢不服!」

徐鳳年一飲而盡杯中酒,略微自嘲道:「不過我這會兒才一刀破六甲的本事,實在是拿不出手。」

王林泉不以為然道:「世子殿下天縱英才,真要練刀,還不是隨便練出個一品高手!」

徐鳳年打趣道:「王叔,這話你說著輕鬆,可我練刀真心不輕鬆。」

王林泉只顧著笑,心中默唸了幾句王叔,比下肚的酒更暖心哪。

王林泉突然一臉遺憾地說道:「我那兩個兒子不成氣候,只會讀死書,沒辦法給殿下牽馬了。」

徐鳳年搖頭道:「沒有這個道理。」

王林泉第一次反駁世子殿下,肅穆說道:「殿下,只要王林泉在世一天,王家便任由大將軍驅使,世上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徐鳳年不知如何勸解,舉杯仰頭,再次飲光了琉璃夜光杯中酒,輕聲說道:「就是不知朝廷會不會摘掉徐驍大柱國的頭銜。」

王林泉默然。

兩人喝光一壺酒,王林泉畢恭畢敬伏地再跪,這才起身離開。

徐鳳年轉頭望向劍匣。

望向那十八個字。

此劍撫平天下不平事,此劍無愧世間有愧人。

徐鳳年一壺接一壺,連喝了三壺酒,喝醉後就直接趴在石桌上酣睡,青鳥替世子殿下蓋上了一件貂裘大衣,靜坐在一旁。徐鳳年清晨時分醒來,看到一板一眼正襟危坐的青鳥,歉意地苦笑了一下,青鳥則是展顏一笑。徐鳳年拔出繡冬在院中練刀,開始試圖將《千劍本草綱》《殺鯨劍》《敦煌飛劍》《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等一大堆劍道秘籍中最精妙的劍招揀選出來,融入刀法,再以騎牛的那套心法做底子,力求一氣呵成。

只不過趙姑姑建議的先手五十將招式臻於巔峰談何容易,徐鳳年這會兒的練刀難免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走刀相當凝滯,如此練刀只能事倍功半。不過徐鳳年有一個不被注意的優點,就是從小養出了不俗的定力。童年抄書,少年下棋,三年六千里遊歷更是砥礪乾淨了當世子殿下當出來的浮躁心性,否則以家中鷹犬無數並且擁有武庫的身世,真能腳踏實地,靜下心來練刀?至今才一刀破六甲,換作其他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早就跳腳罵娘了吧?

出了一身汗,回房換上青鳥昨日在青蚨綢緞莊購置的嶄新衣衫,通體舒泰,剛要吃早飯,就看到天大地大睡覺最大的王初冬破天荒起了個早,站在院門口捏著衣角。徐鳳年招了招手,一同進餐,王初冬吃相嬌憨隨性,徐鳳年數次抹去她嘴角殘留的食物。徐鳳年今日就要離開姥山前往被說成第二座酆都的襄樊,早餐臨近末尾,王初冬便越是神色悽悽慘慘慼戚,以她的城府,怎麼都遮掩不住,徐鳳年也不曾勸說什麼。只是吃完後帶上小丫頭最後一次前往白玉觀音像,當徐鳳年說了一句等下就別送行了,王初冬徹底傷心,一邊抽泣一邊如小貓般胡亂擦臉,含糊不清地哽咽道:「等我長大了,記得回來看我。」

徐鳳年用手指彈了一下王初冬的鼻子,調侃道:「瞧瞧,都哭花臉了,難怪說女大不中留,你爹白心疼你了。」

天下奪魁的王東廂在書中寫死了那名至情的女子,當時她也有躲起來偷偷哭過,但貪睡貪吃貪玩過後,就淡了。只是她不知道當王東廂不再是王東廂,只是少女王初冬時,莫說死別,便是有緣再相會的輕輕生離,也是如此的揪心。她很想告訴徐鳳年以後她可能都不愛睡覺了,想問以後想他了卻見不到該怎麼辦,可她不爭氣地只是哭,什麼都說不出口。

徐鳳年很見不得女子流淚,聽不得哭腔,提高了嗓門說不許哭,她乖巧溫順地立即閉上了嘴巴。

徐鳳年哭笑不得,伸出雙手捏著她紅撲撲的臉蛋,低頭用鼻尖碰鼻尖,柔聲道:「放心,這一路向東南而去,總會有很多有關我的小道訊息傳到青州,你等著,會有驚喜。」

王初冬點頭擠出笑臉道:「我會給你寫詩的!」

徐鳳年沒有當真跟小丫頭約定的一顆北莽頭顱詩一篇,萬一真有那一天,她豈不是要忙死?

徐鳳年突然有些懊惱自己過於草率地在她心中留下烙印,記得魚幼薇以前有唱詞一首,懵懂時候不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可不就是在說眼前的少女嗎?世子殿下哪怕在王府梧桐苑,除了青鳥紅薯,對其餘丫鬟都不敢如何用情,點到即止,十數年如一日。怕的正是那些無法揣測的天災人禍,相親相近的女子一旦凋零,徐鳳年不願去承擔這份痛苦。徐鳳年不知這相思詞恰巧出自青州王東廂的《頭場雪》,算是被王初冬給一語成讖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到碼頭,徐鳳年登上船,離姥山愈行愈遠,魚幼薇走上前,輕聲道:「你不知道王東廂?」

徐鳳年一陣莫名其妙,反問道:「什麼人?」

魚幼薇玩味笑道:「你竟然沒讀過《東廂頭場雪》?」

徐鳳年皺眉道:「聽李翰林說結尾死得一乾二淨,我就不樂意去翻了。

上次我大姐回涼州,身上便帶了本《東廂》,硬逼著我讀給她聽,好不容易才逃掉。」

魚幼薇低頭撫摸白貓武媚娘,柔柔說道:「那王家幼女便是王東廂啊,出自《頭場雪》的‘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連北莽那邊都朗朗上口。」

徐鳳年輕聲道:「難怪。」

魚幼薇抬頭說道:「王東廂可不止會寫婉約詞曲,雖說從未遠赴邊境,可連邊塞詩都寫得別有生趣,‘我到涼州不吟詩,原來涼州即雄文’這句詩可是連大柱國都稱讚過的。」

徐鳳年笑罵道:「徐驍懂個屁的詩詞曲賦。」

但世子殿下輕聲補充了一句,「不過小丫頭這句詩的確有那麼點意思。」

魚幼薇笑了笑,越發肥胖的武媚娘在她懷中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鬼城襄樊,由六大藩王之一的靖安王坐鎮。

趙衡在宗室親王中算是難得的文武兼備,只是高不成低不就,文采不如弟弟淮南王,武力輸給燕剌、廣陵兩位王兄。興許是心灰意冷,耳順之年開始崇信黃老學說,一度曾有去龍虎山做道士的念頭,最近兩年又棄道學佛,興師動眾,特地向皇帝陛下求了特旨前往兩禪寺燒香,甚至主動要給黑衣僧人楊太歲當菩薩戒弟子,可惜病虎老僧置若罔聞,始終不加理會。

趙衡如今長習佛教,手中常年纏繞佛珠一百零八顆,多愁善變如女子。

徐驍說過,這個趙衡陰沉如妒婦,求佛問道都是早年造孽太多,求個心安的幌子,六大藩王中數他最不是個爺們。

三條大船才離開姥山沒多遠,兩條春神湖水師樓船便靠了上來,徐鳳年所站船隻與之相比,小巫見大巫。

徐鳳年眯眼望去。北涼鐵騎在春秋國戰中摧城滅國勢如破竹,可謂無敵,唯獨不善水戰,所以徐鳳年對春秋各國水師極有研究。本朝湖上戰艦大小四十餘種,都有不淺的涉獵,眼前樓船稱作黃龍,在青州水師中只比青龍樓船和六牙鉅艦略遜一籌。江海通行,已是氣勢凌人的巍然大物,設三樓,高六丈,飾丹漆,裹鐵甲,置走馬棚,上下語音不相聞,女牆上的箭孔密密麻麻,觸目驚心,更有巨型拍竿,一竿拍下,尋常大船都要被拍得支離破碎。

很不幸,徐鳳年這幾條船就經不起幾竿怒拍,但青州水師更不幸,因為此時船頭站著的,是北涼王世子殿下。

徐鳳年平靜道:「寧將軍,去拿大戟。」

性格溫良的大戟,寧峨眉難得露出一臉獰笑,轉身去船艙取出那一杆卜字鐵戟,連短戟行囊都背上了。

呂楊舒三人自然而然做好了躍船廝殺的準備,尋常武卒,實在是經不起他們三個二品高手摺騰,只不過民不與官鬥,俠不可犯禁,多少有些先天的忌諱,但一想到到底是誰教會了江湖這個血淋淋的道理,三人立即輕鬆無比。

徐鳳年讓魚幼薇先回內艙,抬頭看到昨日捱了呂錢塘一腳的趙姓紈絝與一幫狐朋狗友站在黃龍大船三樓指指點點,敢情是在裝模作樣指點江山?

黃龍樓船逐漸靠近,清晰可見巨型拍竿已經準備就緒。

拍竿張牙舞爪前,那位給青州州牧做小舅子的趙姓公子哥雙指捏著一隻白瓷酒杯,看上去挺瀟灑不羈,他朝徐鳳年喊道:「外地佬,你還敢造次嗎?!」

徐鳳年笑著回應道:「行啊,我倒很想掂量一下青州樓船的斤兩,就怕你們中看不中用。」

姓趙的下意識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一行人中的同姓公子,這同齡人容貌風雅,行事卻低調內斂,哪怕與他們相處,也毫無架子,在青州境內口碑極佳,都統之子居高臨下,問道:「你敢再重複一遍昨日的言語嗎?!」

徐鳳年明知這是個一眼就能看破的陷阱,卻依然淡笑道:「靖安王的姓名說了又何妨?藩王趙衡的兒子站在這裡,一樣打得他回家以後連趙衡都認不出來。」

姓趙的心中大喜,瞥見身側那位青州境內無人敢在他面前自稱豪族公子的斯文青年,露出一抹不易見到的陰森。

那面如冠玉的白淨公子上前一步,他一上前,趙姓紈絝當下便後退。

公子哥直視徐鳳年,平靜道:「你別後悔。」

徐鳳年一抬手,三艘船內一百鳳字營兵士盡數出艙,持弩而立,腰挎一齣鞘便是清亮如雪的制式北涼刀。

如此一來,反倒是青州水師騎虎難下了。

今日,難不成真要水戰一場?

鳳字營都尉袁猛怡然不懼,頻頻用手勢督戰,井然有序。鳳字營本就是北涼輕騎中的翹楚,馬戰、步戰、夜戰都名列前茅。掌舵船伕早已被控制,三條船瞬間拉出一條圓弧,互成犄角。北涼軍雖不善水戰,但那只是跟馬戰相比。青州水師?當初北涼鐵騎圍困襄樊,這兩艘樓船上的水師士卒都還在吃奶吧?西蜀曾鑿開石壁掛了三條鐵索攔江,試圖阻攔北涼臨時拼湊出來的水師,不承想那場水戰尚未開啟便已落幕,大江沿岸天險被北涼軍悉數摧破,真要嚴格來說,北涼軍還是青州水師的半個老祖宗。

徐鳳年放聲譏笑道:「可敢一戰?!」

春神湖自春秋國戰以後再無硝煙,難不成今日三條商船要讓青州水師開葷?

黃龍樓船上一班紈絝中隱隱領頭的世家子皺緊眉頭,一場實力懸殊的水戰勝負在他看來不須想,只是一旦輕啟戰事,以他的敏感身份,後遺症太大,哪怕是他父親都不敢承擔。

這三艘黃龍戰艦藉著水上演練航行到姥山附近,更多是耀武揚威,若對方是尋常勳貴子弟,且不說樓船前後左右設定有四杆巨型拍竿,鉤距和犁頭鏢就已經夠他吃一壺了。拍碎或者掀翻對方大船後,就丟一個走私鹽鐵的罪名,便可成為一樁無法深究的官司。青州本就對姥山王林泉插手鹽鐵生意多有不滿,一來替趙都統的兒子出口惡氣,二來也可以給姥山一個警告,一石二鳥,何樂不為?

只是當他看到三條船上百餘人攜帶制式軍刀不說,更是手持弓弩,佩刀還好,王朝雖不鼓勵遊俠莽漢帶刀遊歷,但並不嚴令禁止,可弓弩卻是非軍伍不得私自配置。他可不是睜眼瞎,對面那個登姥山遊玩的子弟身後可是站著一位披重甲持大戟的魁梧武將,王朝甲士百萬,能用鐵戟的勇夫屈指可數,這次要教訓的人身份自然水落石出,有誰能讓北涼大戟寧峨眉親自護衛?他早就聽說北涼王世子殿下二度出門遊歷,不承想今日便不巧撞上了。

世子殿下可不是誰都敢假冒,藩王子孫出境需要朝廷欽準,出行陣仗更有明文規格。何況顯而易見,自稱任何一位藩王世子都要比假冒那北涼王世子要安全得多,人屠的兒子,隨便站在春秋八國中,喊一聲我是北涼王世子殿下,看會不會被多如過江之鯽的刺客死士蜂擁而上。

同是王朝最頂尖世家子的年輕男人眼神複雜,喃喃自語:「這傢伙帶了一百北涼輕騎,與我父王幾乎等同,好大的排場,不愧是異姓藩王的兒子。」

屁股下的位置不同,腦袋裡生出來的想法便截然相反,與為首世家子的謹慎不同,包括趙姓紈絝在內的青州子弟聽到徐鳳年叫囂後,火冒三丈。要知道水戰有兩大依仗,一個是佔據上游,順勢而下,敵師難以爭鋒;再就是以大船碾壓小船,王朝水師這些年耗費巨資打造了三艘與城牆等高的鉅艦,舊東越境內的餘皇、舊西楚的神凰,再就是青州水師旗艦,莫說黃龍樓船,便是已算大物的青龍大艦,都要被船頭冒鐵撞竿一撞立碎。黃龍與三大鉅艦的差距,無疑正是眼下商船與黃龍的差距,那廝何來的勇氣說出「可敢一戰」四字?這得吃了多少顆熊心豹子膽才成?

這批穿錦衣騎壯馬的豪門子弟中除去為首的世家子,有兩人性格最為激進毛躁,除了父親是都統的趙姓紈絝,再就是家裡老爹身為青州水師一把手的韋瑋。韋瑋一直被青州百姓私底下罵作惡蛟,仗著父親權勢,最喜歡強行擄掠姑娘到湖上肆意妄為,事後要麼沉屍,要麼剝光衣服逼迫她們下船,後者大半不堪受辱,投水欲自盡,韋瑋最令人髮指的地方在於他能力挽三石弓,女子一旦落水,便被他持弓射殺。

他父親堪稱青州龍王爺,韋瑋這鳥人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尋常在街上架鷹走狗,見著士子裝扮的讀書人就要去痛毆一頓,從老子那裡學來了七八分的凌厲狠辣,生平最佩服涼州四惡中家設獸籠的李翰林,經常說有機會定要與李大公子結拜兄弟才痛快。

韋瑋當下暴跳如雷,他此生最見不慣兩樣東西,氣度儒雅的讀書人,再就是比他更跋扈的公子哥,那站在船頭的傢伙都齊全了,如何都瞧不順眼,竟敢在他的地盤上大放厥詞,活得不耐煩了,轉頭朝遠處一位府上僕役怒喝道:「去給爺取弓來!」

奴僕趕緊跑去拿那張染血無數的大弓。

兩艘黃龍樓船上共計有樓船士四百人,五行中土勝水,其色黃,故而船上士卒身穿黃裳、頭戴黃帽,名黃頭郎。每艘黃龍船按照水戰兵書《水上制敵太白陰經》配備長矛鉤斧各十,弩三十二,箭矢三千三百,甲冑四十。黃頭郎中善戰者授予「楫濯士」稱號,黃龍有楫濯士十數人,何況兩艘樓船順風而戰,不管如何看,都遠勝敵人僅有的一百把弓弩,勝券在握。

黃龍船上幾位女子皆是穿著貴族女子特有的大袖長裙,「大袖」首創於皇宮內的趙雉趙皇后,與鳳冠褘衣都是娘娘嬪妃的常服。近年來朝廷執政寬鬆,上行下效,「大袖」開始在民間的高門大族中流傳開來。樓船上的女子們身著丹紫粉綠鴨黃大袖,宛如一群彩蝶鶯燕,煞是好看。服飾豪奢的她們與同船的公子哥們心態略有不同,她們本就對那佩雙刀的傢伙無甚濃烈敵意,看在眼中,只覺得風流倜儻。雙刀一長一短,長刀漂亮,短刀古樸,風格迥異,站在船頭面對青州四百樓船士竟能絲毫不懼,更顯男子玉樹臨風的大將風度。先不說是否是繡花枕頭,僅憑這份膽大作態,便讓她們怦然心動了,情郎可不得就找這般瀟灑無畏的公子哥?

她們才不管什麼兩軍對峙劍拔弩張,兩個膽大些的青州豪閥千金,已經悄悄丟去了媚眼。

徐鳳年對於青州水師能否迎戰其實並不上心,更多的是在觀察黃龍樓船的一些細節:戰艦調動是否有條不紊;鉤距拍竿是否擦拭清亮;樓船船板上篷帆裹有的牛革鐵甲是否完備。一葉可知秋,青州水師戰力有多少,大抵能看出十之八九。老道士魏叔陽站在世子殿下身側以防偷襲,徐鳳年轉頭與寧峨眉隨口說些水戰要事,對青州水師簡明扼要做了一番評點,這名北涼四牙之一的武典將軍不諳水戰,但聽著世子殿下口中所講,神情凝重中帶著幾分驚訝,殿下分明是精通水上兵法戰略的行家,闡述利弊,娓娓道來,可不是看幾眼《太白陰經》就能紙上談兵的。

大戟將軍微微一笑,躬身請命道:「只要敵軍敢戰,末將一戟便可挑斷樓船拍竿,讓其近不了身。至於比拼箭術,黃頭郎比我北涼健卒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懇請殿下准許末將率兵先聲奪人!定要讓青州水師見識一下何謂戰陣悍勇!」

徐鳳年搖了搖頭,打趣道:「寧將軍,我們約戰,打不打最後還得由對面那些人來決定,若是你先出手,事後追究,我這個一向名聲糟糕的世子殿下倒是不怕,最多就是徐驍在朝堂上與張首輔等一幫殿閣大學士破口對罵,但是小心你連武典將軍都做不成。你瞧瞧那邊與你同階的樓船將軍,志得意滿,估計想著幫妥這事兒就得升官發財了。寧將軍跟在我身邊本就遭罪,沒法子升官也就罷了,若再被降階,傳出去我的名聲就真要爛遍三十州了,以後誰還敢給我這個無良世子鞍前馬後?」

重甲威嚴的寧峨眉約莫是大致摸清了世子殿下的脾性,會心笑道:「是這個道理,看來趕明兒就得求殿下讓大將軍給末將一個千武牛將軍噹噹,這趟好不容易出門在外,總得給殿下長長臉面。」

徐鳳年哈哈笑道:「硬是要得。」

北涼輕騎凝神對敵時,偶爾會觀察世子殿下與寧將軍的神態,看到兩位主心骨如此輕鬆隨意,他們都跟著豪氣橫生。北涼軍舊部可謂是離陽王朝最不受待見的一批人,三十萬無敵鐵騎屯紮在離陽北莽兩國邊境,對這股足足蔓延十多年的風氣也無可奈何,他們跟著世子殿下與寧將軍、袁都尉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走出北涼,雖說雨中小道一戰折損兄弟不少,可入了北涼軍,有誰怕過馬革裹屍?穎椽城門外寧將軍一戟將那不長眼的顧劍棠舊將挑翻下馬,後來聽寧將軍說世子殿下親口說若是他在場的話,定要把那東禁副都尉吊在城門上示眾。如果那會兒鳳字營輕騎還在半信半疑,可經過了鬼門關世子殿下親自救人,再聽今日放話可敢一戰,他們是信多過疑了。先不管世子殿下是否魯莽,這一等一的跋扈做派,終歸是不愧北涼徐字王旗!

世子殿下當日在激流中騰挪如猿,尤其是那握住卜字鐵戟提人的手法,鳳字營可都看在眼中記在心裡,那幾個被殿下從水中救起的輕騎,最近與袍澤們插科打諢,言語中總有些自傲。

徐鳳年見到黃龍樓船上一個壯碩青年拿過牛角巨弓,拉弓如滿月,可見膂力不俗。

那一箭,直指自己。

右手握繡冬的徐鳳年眯起一雙極好看的丹鳳眸子,默默說道:「就等你了。」

姥山,王林泉來到小女兒王初冬的樓中書房,一同觀戰。

王東廂的「頭場雪」書齋是姥山最高建築,書籍遍地,散亂無序,但她從不要丫鬟女婢整理,書房是禁地,尤其是她寫書、寫詩時,無人敢去打擾。每本書都被評作三六九等,分門別類,給予不同的暱稱,無聊時便趴在地上書堆裡,讓不同類別的書籍進行假象的角鬥,自言自語,自娛自樂,所以從不孤單,因此站在書齋外的貼身丫鬟總能聽到諸如「呀,經學勝了兵法,罰爾等兵書四十六部,半旬不被我閱讀」「哦,西蜀詩集與南唐曲賦勢均力敵了,不錯不錯,獎賞你們各自領兵的大將軍《花間集校》與《菩薩蠻》各讀三日」。

丫鬟們對自家小姐一個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已經習以為常,覺得跟著這麼個喜慶逍遙的主子,真是幸運。小姐若是寫書、讀書悶了,便與她們一起蹴鞠、盪鞦韆、打馬球。尤其是一些個丫鬟都在《東廂頭場雪》裡露過面,這可太神奇了,天下士子都知道她們啦,以至於青州士族中許多俊彥都慕名而來,只求娶回一個「《東廂》丫頭」,與那老傢伙自稱東廂子孫並稱本州文壇兩大奇事。

王初冬踮起腳尖,望向湖面舟船對峙,憂心忡忡地問道:「爹,打得過嗎?」

姜到底還是老的辣,王林泉胸有成竹道:「青州水師看似船大人多,其實中看不中用,青州十年無戰事,這幫黃頭郎也就做做樣子。殿下的親衛扈從卻不同,百裡挑一,精於騎射,一百矯健悍卒對上四百個不諳兵戰的廢物,真要對戰,幾盞茶工夫,黃頭郎就要丟盔棄甲。但殿下需要顧忌廟堂上的捭闔,不好先手破敵,青州水師也不敢說無法無天到殿下襬出身份後還敢水戰一場,這可不是官欺民的小事,說遮掩就遮掩,兩派官軍相鬥,是朝廷大忌,現在就看青州水師那邊有沒有明眼人了,若是由韋瑋之流鼠輩來掌控局面,多半要輸了水戰再輸廟堂。青州水師一旦敗露出如此不濟,這些年水師都統韋棟的貪墨枉法,就連州牧都要捂不住,到時候這支水師便要變天了。本來青州水師被顧劍棠舊部把持得滴水不漏,對爹的鹽鐵河運生意反覆詰難,哼,爹趁此機會剛好可以安插嫡系人手進去。」

王初冬呢喃道:「春神三萬六千頃,一百甲破四百甲。」

王林泉趕緊收斂心神,不去說那些官場上的鉤心鬥角,笑眯眯地讚賞道:「好詩好詩,氣勢磅礴。」

王初冬瞪了他一眼,「這哪裡是詩!女兒隨口胡謅的呀。」

王林泉厚著臉皮吹噓道:「我的初冬倚馬萬言出口成章,不是詩但勝過詩嘛。」

王初冬正要反駁,猛然瞅見湖上風雲突變,伸手指向江面,提高嗓音道:「快看!」

是樓船三樓,韋瑋彎弓拉出一個大圓,然後電光石火間射出了一箭!

鋒利箭矢激射向徐鳳年。

早前大戟寧峨眉便看到有人拉弓,想要替世子殿下擋下這一箭,卻被九鬥米老道士魏叔陽用眼神示意無須出手。

徐鳳年瞬間抽刀,樓船眾人以及四百黃頭郎只看到一抹耀眼白芒掄出一道弧線,定睛再看,便是那根破空而去、氣勢驚人的箭矢被斬成兩截,箭頭半截被握在了那人手中。不給坐等對手斃命的韋瑋回神,徐鳳年輕輕拋起半根箭矢,屈指一彈,只見箭矢去勢迅猛無比,這一擊卻不是回贈韋瑋,而是射向了那名為首的世家子。這名年輕公子早已退居幕後位置,顯然想要坐山觀虎鬥,徐鳳年就是不讓他得逞,既然釣魚,不釣大鯨算是怎麼回事?這傢伙十有八九是靖安王趙衡的子孫,入襄樊城前,他就是要讓靖安王知道,當年你被徐驍拿馬鞭連敲幾十下都不敢聲張,今日本世子就親手揍一揍你的兒子,看誰家才是虎父犬子!

那名世家子身邊自有高手護衛,以袖擋去半截箭矢,但那名世家子顯然被嚇了一跳,後撤數步,不小心撞到了一名青州高門名媛的胸口上,惹來一聲此時此景中格外刺耳的嬌嗔。

徐鳳年緩緩收刀,依然是那副極其囂張欠打的表情,朗聲問道:「可敢一戰?!」

寧峨眉將手中鐵戟往船板上一蹾,轟然作響,他的長相本就豹頭環眼、燕頜虎鬚,此時對著黃龍樓船怒目相向,無比猙獰雄武,喝聲道:「鳳字營!死戰!」

袁猛與一百鳳字營輕騎當下齊聲喊道:「死戰!」

雷鳴沖霄。

對面兩船人不由心神一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神中看出了濃重的驚恐。

四百黃頭郎更是手腳顫抖,已然握不住手中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