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一章 小師叔踏鶴天象,李淳罡飛劍斬江

b齊玄幀說我以劍力證道,不如天道,走錯了大道。你卻說受了一劍便夠了。我李淳罡要甚天道?!一劍足矣!/b

遇王則停,能不殺則不殺。這是國士李義山送來的第一個錦囊。

其實,徐鳳年本就沒有要與青羊宮你死我亡的念頭。吳靈素被封為青城王,若真殺了他,別說是徐鳳年這個世子殿下,便是徐驍都要被召喚入京,承擔天子之怒。徐鳳年自嘲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眾人卻不敢打。那麼徐驍大概就是一頭過街老虎,連喊打的好漢都少有。趙姑姑說猛虎打盹睜眼便殺人,可沒了三十萬北涼鐵騎,徐鳳年還是很擔心徐驍會吃虧,尤其是在四面楚歌的京師重地,徐驍顧得上?不僅顧劍棠這個舊怨無數的春秋名將在那裡以逸待勞,還有入閣做相的張鉅鹿。這位被政敵罵作乾綱獨斷的張首輔,更是與徐驍在遼東風雷結下新仇,舊恨則是恩師周太傅因徐大柱國抑鬱而終。

滿朝文武,那些個與先前幾大高門豪閥有各種聯姻的權貴,哪一個在家中沒有聽煩了親戚的叫苦叫冤?

一頭沒了爪牙的年邁老虎,單獨入了牢籠,還能殺人?

徐鳳年將藏有大涼龍雀劍的紅匣交由青鳥,令其將大涼龍雀與三本青羊宮珍貴秘笈一齊放入車廂。世子坐於馬上,回望了幾眼青羊峰山巔道觀飛簷的景象,面無表情,對因為與雀兒離別在即而戀戀不捨的魚幼薇說道:「送雀兒小山楂回去後,你就別再騎馬了,去車上待著。」

魚幼薇魂不守舍,看了看天真爛漫的雀兒,再一臉乞求地望著世子殿下,而徐鳳年只是鐵石心腸地搖了搖頭。

離了青羊峰,徐鳳年讓小山楂去呂錢塘馬上,喚雀兒坐上舒羞的馬背。

牽馬而行的徐鳳年抬頭看著兩個眼角溼潤的孩子,微笑道:「我就不送你們了,代我跟老孟頭劉蘆葦稈子孔跛子這些老傢伙們告別一聲,我與青羊宮的這些神仙說過,你們揭不開鍋的時候,可以與他們賒賬,都記在我頭上便是。不過別成天大魚大肉的,小心我不替你們還賬。到時候雀兒被擄去當道姑,我可是不管的。」

雀兒哭了起來。徐鳳年走近幾步,看見少女手中緊緊攥著一片樹葉,約莫是本想將那首小謠諺吹哨子給他聽的。徐鳳年笑而不語,用手指翹起鼻子,朝她做了個不符世子勳貴身份的豬頭鬼臉,引得小妮子破涕為笑。

抱著雀兒的舒羞一時間神情古怪。

小山楂更男子氣概一些,轉頭揉了揉眼睛,擠出笑臉道:「徐鳳年,記得早點回來看我們啊,要不然雀兒以後被哪位年輕書生拐騙了去,我可不攔著。」

徐鳳年拿繡冬刀鞘敲了敲少年腦袋笑道:「不許烏鴉嘴。」

徐鳳年敲完了小山楂,稍稍用力敲在駿馬身上,呂錢塘舒羞見機趁勢夾了夾馬腹,兩馬四人入了一條密林小道,傳來雀兒送別的悠揚哨音,青鳥微笑閉眼,她知道這是世子殿下最拿手的《春神謠》。

徐鳳年望著背影,將坐騎交給楊青風驅使,獨自坐入一輛跟青羊宮要來的寬敞馬車,盤膝而坐,以武當玉柱玄妙口訣,糅合四千言《參同契》,輕緩吐納,氣機遍佈全身竅穴。外靜內動,一刻不歇。天下武學都是逆水行舟的苦命行當,以北涼王府做例,雖有一座寶山武庫。可在徐鳳年決心練刀之前,看了那麼多上乘秘籍,就用眼睛看出一個高手來了?若練武是這樣的一件輕鬆美事,皇宮大內還不得高手多如狗?

不願去與老劍神同乘一車的魚幼薇進了車廂,恰巧看到徐鳳年導氣於手心,以溫熱雙掌掩耳,手指併攏貼在枕部,食指疊於中指上,食指著力下滑彈擊枕部,發出鼓鳴聲響。魚幼薇好奇記下擊彈次數,是二十四次。本來打算進行完這黃庭的「鳴天鼓」後去叩齒三十六的徐鳳年睜開眼睛,略微不悅地望向魚幼薇,後者委屈說道:「你不讓我騎馬,我只好上來。」

徐鳳年想到她不願跟李老頭兒相處,便不多說,重新閉目凝神,叩齒咽津靜心,將大美人魚幼薇晾在一邊不理不睬。習慣了冷落的魚幼薇倒是無所謂,興致勃勃地觀察徐鳳年的呼吸吐納,看久了,她便看出一些名堂。眉心由深紅入淡紫的徐鳳年口吐氣鼻吸氣,只見他納氣有一,吐氣有六。魚幼薇聽不到每次氣息出入有聲響,卻可看到他身體四周彷彿有遊風習習。魚幼薇甚至可以感受到一陣清涼沁入自己肌膚,真是神奇。

徐鳳年足足靜坐了一個時辰,才睜眼握刀,繡冬春雷微顫不止。看到魚幼薇瞪大眼睛,徐鳳年笑道:「別看了,如果不是你打擾,我能跟老道高僧一般打坐入定一整天。」

魚幼薇柔聲道:「那我去騎馬,不耽誤世子殿下練功。」

徐鳳年啞然失笑,搖頭道:「別騎了,再騎馬小心你的屁股蛋再不能如羊脂美玉,以後我若是想老漢推車,一看到你那兒粗糙肯定就沒了興致。」

魚幼薇憤然起身,彎腰準備去騎馬,最好把屁股蛋騎沒了才罷休。

徐鳳年不緊不慢笑道:「別急著下車,我獨自吐納也無趣,不妨跟你說點這氣海導引的訣竅,你若是無事可做閒著無聊,可以學一學,長生不朽是騙人的,但延年益壽肯定不假。武當山這門吐納的心法,別看口訣樸素,其實大有妙處,是那道門大黃庭修行的地基,融合了古代方士的修崑崙法五宜六法,武當玉柱的祛病延年十六句,以及年輕師叔祖洪洗象瞎琢磨出來的黃庭蓮花真經導引術。魏爺爺手中有一本與古書同名卻不同道的《參同契》,魏爺爺身為九鬥米老真人,也說此書一齣龍虎服輸。來,我先教你一段口訣,好讓你避免風寒邪氣侵襲胸口,要知道五臟六腑中,心是君主之官,肺乃相輔之官,可見胸部何等重要,這口訣還要配合十指揉捏,你若顧不過來,我可以幫你。」

魚幼薇一開始聽得入神,可等到才說幾句正經言語的徐鳳年露出了狐狸尾巴,便有些無奈,但終究沒有掀開簾子下車,坐在角落,岔開話題輕聲問道:「為什麼不帶上雀兒小山楂?你忍心他們跟老孟頭一樣做山賊草寇?」

徐鳳年反問道:「不好嗎?」

魚幼薇惱怒道:「徐鳳年,你是誰?!你是北涼王嫡長子,是大柱國最寵溺的兒子,你明明可以給兩個孩子一份錦繡前程,這種舉手之勞對你而言很難嗎?你連孩子們眼中的青羊宮神仙都敢殺,為何臨到頭卻如此吝嗇?!」

徐鳳年按刀而坐,手指輕彈疊於上邊的繡冬刀鞘,不動聲色,像是覺得魚幼薇不可理喻,連解釋辯駁都懶得。

魚幼薇漲紅了臉,眼神悲涼。

徐鳳年還是反問:「你認為兩個孩子被我帶下山了,比商賈豪富人家的子女更加衣食無憂,就是幸運?不做終日擔心米鹽卻起碼可以性命無憂的蟊賊,去做什麼?整天跟我一樣養鷹鬥狗,或者說做點小本買賣,再被北涼王府的仇家盯上,不知哪天便暴斃?魚幼薇,知道你們這些士族出身的傢伙,最讓我生厭的地方在哪裡嗎?正是你們自以為是的憂國憂民都會帶著一股書生意氣,看似一往無前,問心無愧,可曾問過平民百姓,他們到底需要什麼?那場春秋國戰,是徐驍挑起的硝煙嗎?上陰學宮飽讀詩書的縱橫家,個個覺得心繫天下,要匡扶王道正統,以一國作棋子,到頭來死了數百萬人,甲士百萬,百姓更是數倍,而上陰學宮死了幾個?即便你聽說了一些書生忠臣投湖跳崖,以死明志。史書上卻留下了他們的名字,千古流芳。可如老孟頭這些微不足道的百姓,誰會記得他們的死活?你那位身為上陰學宮稷下學士的父親悲憤作亡國哀詩,說那大凰城上豎降旗,舉國無一是男兒。要我來說,什麼春秋哀詩榜首,根本就是一堆屁話,什麼都是假的,各國皇族死絕是應該,可那些聽不到的百姓哭嚎,才是真正的哀詩。你當年與父親一同被逃難流民裹挾,想必是聽到了?可曾記得?我二姐作北涼歌,哪裡是在誇徐驍英勇善戰?貧寒北涼參差百萬戶,幾人鐵衣裹枯骨?這是在罵徐驍!試問帝王將相幾抔土?這可是在學你父親這幫文人士子在歌功頌德?魚幼薇,知道我為何不殺你嗎?我便是要你好好睜大眼睛看著,不光要帶你去看江湖,什麼才是真正的活著,以後還要帶你去北涼邊境去看鐵甲聽鐵蹄,讓你知道什麼才是戰爭!」

徐鳳年頓了頓,平靜笑道:「當然,不殺你,還是想欺負你。」

魚幼薇默不作聲。

徐鳳年繼續吐納,這門武當傾囊相授的心法異於古人的導引,經過魏叔陽考證後有諸多修改。改一般吐納的心「呼」為呵,肝「呵」為噓,改脾「唏」為呼,並且增膽為「嘻」,引氣時默唸,大有裨益。尋常武者練拳時大聲呼喝,並非簡單地以聲壯勢,而是配合內功心法的氣機導引,在瞬間爆發出來,只是大多不得要領,做不到勻細綿長行緩圓活,一呼一吸契合天道。當初徐鳳年與白髮老魁一起上武當,騎牛的在山頂罡風吹拂中一搖一擺只是不倒,年輕師叔祖的模樣看似滑稽可笑,搖墜之間,其實妙不可言。武當以外都不信這個捧黃庭的年輕道士可以為玄武扛鼎,徐鳳年卻是逐漸相信騎牛的說不定真是齊玄幀那種百年一遇的道門仙人。

只不過再神仙,不下山,都是白搭。

龍虎山這幾十年的香火興旺,還是靠那位為老皇帝延命的天師,而不是法力通玄的齊玄幀。

中午在朝陽峰山腳吃了頓野味,魚幼薇並沒下車。徐鳳年不奢望這隻西楚小貓能被一番渾話馴服,家仇國恨,累加在一起,本就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兩人,哪裡會是徐鳳年三言兩語就可能化解?何況他也不想著魚幼薇去做逆來順受的侍妾,沒了野性靈氣,就不好玩了。徐鳳年剛要去姜泥所在的車廂聽書,卻聽到頭頂山林傳來一陣炸雷嚎叫,似是蠻荒巨獸臨死的吼叫,震得眾人一陣頭皮發麻。徐鳳年對呂楊舒三人吩咐道:「呂錢塘楊青風你們隨我上山。舒羞,你去喊上寧峨眉,記得跟上我們。這頭在青城山做王兩三百年的異獸,不好對付。」

徐鳳年掠入山林,身形矯健如山兔。每次腳尖輕輕著地,不見如何發力便可掠出數丈距離。身後呂錢塘和楊青風面面相覷,心生震駭,這可不是普通武夫便能做出的壯舉。

當舒羞和大戟寧峨眉見到世子殿下時,卻看到詭譎一幕。這一片山林古木悉數折斷,鮮血滿地,世子殿下腳下是一頭不曾見過的巨大野獸。野獸一身鋒芒甲刺,已是死亡,膚色由紅轉黑,腹部被剖開。而一身血跡的世子殿下正低頭望著懷中兩隻才剛剛投胎睜眼的幼獸,一手捧著一頭,笑眯眯道:「你們一個叫金剛一個叫菩薩好了。」

徐鳳年當時火急火燎地趕到這成年雌夔葬身處,便看到這頭青城異獸奄奄一息的悽慘場景。雌夔加上尾巴長達兩丈,重量估計最少都有五百斤。這頭在山林中無敵的龐然大物的身軀竟是滿身傷痕,地上皆是折斷的鱗甲,六足似被利器削去了兩足,可以得知先前一場大戰何等慘烈。徐鳳年只見它身受致命重創,卻並不瞑目,一時不解。

楊青風是馭獸的行家,不顧規矩地衝刺上前,在虎夔身前跪下,雙手在異獸腹部撫摸。徐鳳年這才注意到這頭將死虎夔的腹部鼓動。楊青風一臉震驚地解釋說腹中有幼獸即將誕生,破腹以後是死是活得看天命。

徐鳳年二話不說便將短刀春雷交給楊青風,令其以春雷刀鋒竭力劃開堅硬如鐵的巨獸肚皮。那頭只剩幾息生命的雌夔卻仍然艱辛扭頭,望向腹部,似乎想要親眼看到幼兒出世才肯閤眼。楊青風從鮮血窟窿裡接連撈出兩頭小獸,一雌一雄,先雌後雄,那便是姐弟了。

徐鳳年蹲在地上接過兩隻小巧玲瓏的猩紅幼崽,挪了挪,抱到異獸眼前,似乎要讓它親眼見到幼兒活著。那頭氣息漸弱的成年母夔終於緩緩閉眼。

一頭汗水雙手還沾著母夔鮮血的楊青風,無比興奮道:「它們睜眼初見是誰,便會認誰做父母。機會稍縱即逝,殿下切莫馬虎。何時睜眼,小的也不敢斷言。懇請殿下等到它們初次張目後再鬆手,這等千載難逢的天道機遇,實在是萬金難買!小的若沒有猜錯,異獸名虎夔,一般都是居於地底黃泉的雄夔每隔五百年破土而出,與母虎交媾而生,史載虎夔雖有雄雌,卻往往無法生育,遇水不溺如龍,入山則稱王稱霸,獨活五百年便死。這頭虎夔,奇怪了。世子殿下,得之天命啊!」

那對虎夔幼崽開始掙扎扭打,帶出母腹的一身鱗甲劃傷了徐鳳年雙手。

楊青風神情緊張,提醒這是幼崽張目睜眼的徵兆。可重要關頭,徐鳳年卻捧著一對才出生便要孤苦伶仃的幼崽坐在地上,將姐弟幼崽的腦袋對向母夔。

幼小崽兒第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母夔,十分呆滯,徐鳳年雙手傷口亂如麻。血不可避免地塗抹在它們身上。姐弟幼崽轉身抬頭,痴痴望著徐鳳年,約莫是那頭母夔違逆了天命,遭了天譴,己身斃命不說,兩頭幼崽也並非趙玉臺所說帶有一根夔角,徐鳳年與它們對視,輕聲笑道:「小傢伙們,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你們孃親,可別忘了。至於我,不是你們的爹,千真萬確,不騙你們!」

手中赤霞大劍拄地的呂錢塘聽著世子殿下一本正經的言語,忍住笑意。

這位世子殿下,總是城府陰沉,可的確有些時候還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楊青風則十分懊惱,幼年異獸睜眼初見僅是死亡的虎夔,而非世子殿下。這等讓異獸順從的罕見天命比各個王朝太祖黃袍加身只差一線,世子殿下怎麼就白白送出去了?!只不過當心如刀絞的楊青風看到幼崽伸舌頭舔了舔徐鳳年掌心鮮血,然後兩顆小腦袋心有靈犀般齊齊依偎摩挲著世子殿下的手臂,楊青風這才如釋重負,心情略微好受一點。徐鳳年站起身給它們一個取名菩薩一個取名金剛,便是舒羞和寧峨眉湊巧撞見的一幕。

徐鳳年手中幼崽開始扭動身軀,心情愜意的楊青風笑道:「虎夔幼崽比馬駒要強壯無數,這會兒大抵可以行走了。殿下可以替它們尋一處水源,清洗一陣,古書上說幼年虎夔需要遇水才靈。方才殿下躍過那條小溪,便不錯。水淺,不至於讓它們潛水溜走,若是換成江河或者深潭,就有些棘手。」

徐鳳年點了點頭,說道:「呂錢塘,你和寧將軍一起埋葬了這頭母夔。」

楊青風震驚道:「殿下,虎夔鱗甲如果做成了甲冑,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比之前那符將紅甲半點不差!」

徐鳳年眯眼斜瞥了一下忠心耿耿的楊青風,沒有說話。楊青風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徐鳳年捧著它們掠至溪畔,將它們放入水中,兩頭幼崽沒入清澈溪水,在水底如履平地,遊玩嬉戲,撲騰出水花無數。兩頭幼崽離溪畔稍遠了,那隻體型稍小的姐姐菩薩似乎瞧不見徐鳳年,張開嘴咬了一下弟弟。兩頭幼崽便浮出水面四足划動,朝坐在岸邊的徐鳳年衝過去,最後它們幾乎是踏波而行,躍入世子殿下懷中,蠻勁可怕。徐鳳年差點後仰倒地,胸口一陣痠痛,也不在乎這對幼崽天生披甲刺,伸手摸了摸與他關係親暱的兩個淘氣傢伙,笑臉燦爛。

大戟寧峨眉不明就裡,只覺得那對幼獸長相奇特,不似凡物。

舒羞小聲詢問身邊的楊青風,「姓楊的,這對幼崽叫什麼?」

楊青風無動於衷,跟木頭一般杵在那裡。

舒羞嫵媚撇嘴道:「小氣。」

楊青風只是望向坐在溪畔陪幼夔戲耍的世子殿下背影,想不明白為何白白浪費了全身上下里外都是寶貝的母夔屍體。

舒羞下意識呢喃道:「這個世子殿下,總覺得他對一些不起眼的人和物,要更友善。對我們幾個,甚至不如他的坐騎。」

聽進耳朵的楊青風冷笑道:「那只是對你而言吧。」

舒羞想起了世子殿下喊自己舒大娘,還有在破舊道觀和青羊宮裡世子殿下口口聲聲說要將自己送出去,惱火得要殺人,只是心中激憤悶懣,臉上卻嬌媚如花,笑裡藏刀道:「也不知道是誰剛才被世子殿下一個眼神便嚇得三條腿發軟。」

楊青風雙手雪白十指交叉在胸口。

舒羞譏笑道:「楊青風,你有本事動手,姐姐保證不還手,任你宰割。」

楊青風有怒氣,卻不動手,只是語調平淡道:「姐姐?難怪世子殿下要稱呼你舒大娘。舒大娘都這個歲數了,楊青風可沒興趣宰割,想必眼光挑剔的世子殿下更是如此。」

舒羞生氣時總是能夠讓人沒見怒容前,則先見到胸脯微顫的風景。

幼夔已能踉蹌行走,雖然圍繞著徐鳳年奔跑過快時還會跌倒,但哪怕摔得塵土飛揚,依舊安然無恙,搖晃著起身照舊活潑好動。徐鳳年見到寧峨眉和呂錢塘走來,便站起身,帶著跟在他屁股後頭玩耍打鬧的姐弟幼夔走回車隊。坐在青鳥身邊的姜泥看到這對活蹦亂跳的小傢伙,愣了愣,老劍神聽聞幼夔喧鬧聲音,掀起簾子,看了一眼,訝異道:「靈氣之盛,可以並肩當年齊玄幀座下聽他講經說法十幾年的黑虎了。」

徐鳳年提著幼夔脖子鑽入車廂,沒有看到魚幼薇,想必是她不想看到自己,便獨自跑去姜泥李老頭那邊生悶氣了。徐鳳年摘下繡冬春雷雙刀,盤膝坐下,兩頭幼夔用小腦袋拱他的小腿,徐鳳年拍了兩下,等它們納悶著抬頭,徐鳳年分別指了指兩個小傢伙,笑道:「你叫菩薩,是姐姐。你叫金剛,是弟弟。再說明一下,我叫徐鳳年,不是你們爹。好了,我要修習大黃庭,你們別搗亂,否則把你們吊起來打。」

說來奇怪,本來不停鬧騰的幼夔在徐鳳年坐定修行後,便安靜下來,蜷縮在徐鳳年腳下,紋絲不動。晚出生一步便只能做弟弟的雄虎夔若是動彈一下,便被體型其實輸給它的姐姐咬上一口,它也不敢還嘴。

修習忌諱分心,可不知為何,徐鳳年想著這對姐弟幼夔以至於嘴角翹起,並不可以專心一致吐納,體內氣機流轉卻是比之往常還要流暢。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當初在山上瀑布後騎牛的一番話,「太上忘情,非是無情,忘情是寂靜不動情,好似遺忘,若是記起,便是至情。正所謂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道可道非常道,偶爾知道,欲言又止,才算知道。」

徐鳳年睜開眼睛,笑罵道:「什麼玄空大道,總喜歡說得模稜兩可莫名其妙,騎牛的,你若真是真武大帝降世,有本事就下武當上龍虎,這個要是太難為你了,那就給我滾去江南!」

徐鳳年收斂了笑意,喃喃自語道:「見一個女人,比成為那肩扛兩道的天下第一都要難嗎?」

兩大祖庭南北相望。

六百年前,龍虎大興,武當山幾乎香火凋敝殆盡,大半道士逃下山。

三百年前,武當反過來力壓龍虎,龍虎低頭低到不能再低。如今百年,王朝一再抬高龍虎,武當一代不如一代,連王重樓在內的歷任掌教都不曾一次進京面聖。

下一百年?

少有人真的認為玄武當興五百年。

這場暗鬥了整整千年的南北之爭,是騎牛的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個啥東西的天道勝出,還是那個號稱龍虎山上悟性第一,武道精進第一,以至於此生有望修為並肩齊玄幀的齊姓小天師?

徐鳳年實在是不明白洪洗象的道。

比較鬥贏了四大天師壓頂代代英才輩出的龍虎山,難道不是下山下江南更容易一些?

徐鳳年低頭苦澀道:「你這可知不可說的道,我這輩子算是不會知道了。

你不說,你不做,我大姐怎麼知道?光躲在武當山上騎牛,知道你大爺啊!」

武當山掌教王重樓仙逝於小蓮花峰。

隨著這個訊息從北涼向東西南蔓延開去,天下道門轟動。不是說一指斷滄瀾嗎?不是說才修成了大黃庭嗎?怎麼說登仙就登仙了?要知道此登仙非龍虎山的證道登仙,而是死了,與凡夫俗子一般病死老死,武當山對此更是沒有絲毫遮掩,與此同時,世人得知王重樓逝世後,掌教武當山的並非山上德高望重僅次於王重樓的陳繇,不是最年長的丹鼎大家宋知命,也不是劍術超群的啞巴王小屏,而是不到三十歲的武當年輕師叔祖洪洗象,洪洗象是誰?連許多北涼香客都不知姓名,耳目靈敏的,最多隻知這位被王掌教器重的小師弟無甚野心,只是做些騎牛散心、註疏經義、築爐煉丹的瑣碎事情。

偶爾有士子文豪登山作賦,達官顯貴上山燒香,都見不到這個年輕道士的身影。

小蓮花峰上龜馱碑,一位在這座峰上長大的青年俊雅道士換了一身裝束,雲履白襪,以一根尾端刻有太極圖案的紫檀木道簪別起髮髻,身上寬博長袖的道袍異常嶄新尊貴,有兩條劍形長帶縫於道袍紐扣部位,名蓮花慧劍,這是武當特有的裝飾,六百年前大真人呂洞玄騎鶴上武當,以仙劍大道創武當兩束道袍慧劍,寓意斷煩惱斬塵根。對武當而言,在劍道天道俱是天下第一人的呂祖師爺羽化飛昇之後,便開始一代不如一代,尤其是近百年,再無巍巍祖庭氣象。

年輕道士輕輕躍上龜馱碑,望向被雲霧繚繞的上山神道階梯,小時候上山,那時候他面黃肌瘦,腳力孱弱,武當漫天鵝毛大雪,石階堆滿了厚厚積雪。道士們根本來不及掃雪,於是他便被年邁師父揹著,據說大師兄在玄武當興那塊牌坊下等了一天一夜,上山的時候他偷望了幾眼大師兄,每次大師兄都會笑臉相迎,像富裕街坊家裡一座剛好暖和卻不燙手的火爐,他清晰記得那會兒大師兄才只是兩鬢霜白,等他長大,便悄然與師父一般滿頭銀霜了。大師兄的確不太像是個武當掌教,劈柴燒火醃菜做飯蓋房掃雪,樣樣去做,他的好脾氣,都是從大師兄那裡學來的,所以大師兄說他是武當未來百年的希望,他雖然膽小怕事,可終究沒有逃避,與二師兄陳繇習道德戒律,與三師兄宋知命請教丹鼎學說,與四師兄一同研究玉柱心法,看五師兄練劍,至於天道是何物,師兄們皓首窮經都沒得出個所以然,所以他不著急,一直覺得只要在山上待著,總有一天會悟透。十四歲時騎牛,遇見了那一襲紅衣,念念不忘,耽誤了功課,大師兄並未責罵,後來再見她時,她說要去江南,再不相見了,他壯了膽子跟大師兄說要下山,大師兄問他還回不回來了,他沒說,他從不說謊。可大師兄依然不生氣,只是說小師弟等會兒,等大師兄修成了大黃庭,你便下山去好了,當年師父要你做天下第一才準下山,是騙你的。這麼大年紀的小夥子了,總待在山上跟一幫糟老頭廝混,的確不像話呀。後來他便捺著性子等到了大師兄修成大黃庭,只是出關時,他自己卻退縮了,次次走到玄武當興的牌坊,抬頭望著呂洞玄以劍寫就的四個大字,都默默轉身上山。最後大師兄舍了一身大黃庭,自知將死,在小蓮花峰山崖邊上,揉著他的腦袋,笑著說掌教由二師弟來做好了,你下山去,不去大師兄就踢你下去,玄武當興什麼的,順其自然便好,哪有讓你扛這個擔子的破道理,大師兄臨死才想明白一個道理: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道大不算大,人情比道大。我輩修道無非修心。

二師兄陳繇不知何時來到峰頂,輕聲笑道:「掌教,以後再看禁書,就正大光明一些。」

站在龜馱碑上的新任武當掌教回頭,蹲下身,苦著臉問道:「二師兄,大師兄本意是讓你做掌教的,你惱不惱我?」

老道人陳繇哈哈笑道:「讓我來做武當掌教?虧大師兄想得出來!明擺著打架打不過龍虎山四位天師,吵架更是吵不過那個白蓮先生,這不給武當丟臉嗎?別說我,你去問問宋知命俞興瑞,誰樂意做掌教?若是跟五師弟說這個,看你的小王師兄不拿劍劈你!」

蹲在石碑上的小師弟揉了揉臉頰,嘆氣道:「二師兄,打架吵架,我好像也不太在行。」

一向不苟言笑的陳繇開懷打趣道:「師父當年說過,我們五個加起來都不頂你一個。再說了,咱們武當也沒想著要跟人打鬧,一朝國師也好,羽衣卿相也罷,武當自立祖庭以來,便對這個不感興趣。千年來,龍虎山削尖了腦袋要去京城,咱們可是次次拒絕入京。祖師爺呂洞玄早就把話說明白了,天地間俗氣陰氣最重地,都是皇宮,去不得去不得。雖說如今山上香火可憐,可總餓不死誰,山清水秀,人人相親,那些個小道童見著你這位師叔祖,有些甚至得喊你太師叔祖,可他們何時是在怕你?只是敬你而已,誰不樂意幫著你放牛?這擱在龍虎山,可見不著。那邊天師府是天師府,龍虎山是龍虎山,涇渭分明,不如我們武當山和氣。大師兄私下說山下的道理是和氣生財,山上嘛,和氣生道。我覺得大師兄修為高是高,可道理打小便總是說不過我,但這句話,我覺得在理。」

年輕掌教擔心道:「不知道下山遊歷的小王師兄的劍道如何了?可別真去了吳家劍冢或者龍虎山打打殺殺,唉,小王師兄的劍,過於不求劍招而求神意了。」

陳繇寬慰道:「五師弟劍道天賦造詣都是山上第一,救人比不得大師兄,傷敵卻要比大師兄還厲害,臨行前你又給了他《參同契》,相信五師弟只要肯花點心思由道轉術,定會大有裨益。」

再不宜被武當山小輩道士稱作師叔祖的洪洗象尷尬道:「我那本《參同契》是瞎寫出來的。」

這一刻,山中暮鼓響起,霧靄靈犀般散去,大小蓮花峰風景盡收眼底。

洪洗象站起身,眺望而去,怔怔出神。

陳繇微笑道:「喊你掌教又何妨,喊你便不是我們的小師弟了?大師兄去世又何妨,武當山便要塌了?玄武當興五百年興不起又何妨,你便不是洪洗象了?師父當年帶你上山,自然存了由你擔起興盛武當的念頭,可更多隻是希望你能逍遙自在,大師兄更是如此,小師弟這些年倒騎青牛,牛角掛書,神仙一般無憂無慮,我們這幫老傢伙看著羨慕哪。一日一卦,次次愁眉苦臉,我們偷偷看著也歡喜。因此下山不下山,我們都不在乎。」

陳繇的規矩,宋知命的丹鼎,俞興瑞的玉柱,王小屏的劍意。還有大師兄的習武更修道。

過了玄武當興牌坊,山上人人相親。

這便是洪洗象的家。

騎牛看書讀書,煉丹只是解乏,八步趕蟬只為那一張蜘蛛網。山巔隨罡風而動,只是想看清山外的風光。與黃鶴餵食說話,只是覺得好玩。

這就是他的道。

我不求道,道自然來。

武當歷史上最年輕的掌教沒有言語,只是長撥出一口氣。

踏出一步。

這一步遠達十丈。

直接踏出了龜馱碑,踏出了小蓮花峰。

武當七十二峰朝大頂。

七十二峰雲霧翻滾,一齊湧向小蓮花。

洪洗象踩在一隻黃鶴背上,扶搖上了青天。

陳繇抬頭望著異象,喃喃道:「師父,大師兄,你們真應該看看,小師弟一步入天象了。」

出青城山,徐鳳年僱傭了四條大船,沿燕子江而下。

這一灘水勢極為湍急,兩岸高山對峙,懸崖峭壁,水面最窄處不過五十丈,兇險僅次於那相傳有道教聖人倒騎青牛而過的夔門關,這一段水路峽中有峽大峽套小峽,灘中有灘大灘吞小灘。徐鳳年一身白袍,站於船頭,對一旁抱著武媚孃的魚幼薇笑道:「我們方才經過的是書灘和劍灘,是武當祖師爺呂洞玄藏天書與古劍的地方,別以為那就是險峻了,接下來的峒嶺峽才是險地。我們的四艘大船已是極致,再大些,別管是有多熟悉水勢的船伕,都會觸礁沉船。當年我和老黃嚇得半死,我還暈船,吐了老黃一身。所以這邊漁民都說書灘劍灘不算灘,峒嶺才是鬼門關,等下船身搖晃得厲害,你就別站在這裡了。」

魚幼薇望著前方景象,有些臉色發白,剛想轉身,卻瞪大眼睛,只見一葉扁舟似乎在逆流而行。

直衝為首那艘有大戟寧峨眉坐鎮的大船!

一位青衫文士模樣的年輕男子手持竹竿。

青衫青年雙手持竿,插入水面,腳下小舟後端翹起。

與此同時,插入大船底下的竹竿被這名俊雅男子挑起。

一根烏青竹竿彎曲出一條半月弧度。

那一端,小舟屹立不倒。

這一端,大船竟然被竹竿給掀翻成底朝天!

這位青衫客是龍王老爺不成?

其餘三艘船上的船伕們嚇得膽魄都碎了。

江上一竿驚天地泣鬼神。

那青衫男子腳下小舟重新砸回水面,順流直下,飄然而逝。

徐鳳年瞪大眼睛,自言自語道:「這技術活兒忒霸道了。」

青衫龍王一竿攔江,使得船仰馬翻人墜水。一時間江面喧鬧非凡,許多鳳字營兵卒不諳水性,加上礁石突兀,幾個浮沉就要溺水身亡。寧峨眉一手提起一名甲士,另一手竟然拖起了他的坐騎。那頭通體烏黑的高頭駿馬,被這位耍大戟的武將硬生生託到船板上。救了人馬,寧峨眉立即躍入水中。他的卜字鐵戟是義父遺物,便是溺死都要撈出來。當時青衫青年浮舟而至,以竹竿掀起波瀾。只因他當時手中沒有大戟,否則那名古怪刺客也不會輕易得逞。

徐鳳年在寧峨眉破水而出時便抽出繡冬刀,劈開大船欄杆作十數截,紛紛踢入燕子江水,身形飄下,踩著一截木欄,彎腰抓起一名北涼甲士,丟回大船。與此同時,呂、楊、舒三人以及青鳥都飛鴻踏雪一般刺入江水,各自救人救馬。剩餘三船的船伕夥計只看到江面上一個個身影蜻蜓點水,看得目瞪口呆。船伕們本以為這幫渡江武卒只是精悍,不承想竟然還隱藏眾多神仙高手。尤其是那位身穿白袍玉帶的英俊公子哥,腰挎雙刀,卻不是做花哨樣子,若說那乘一葉扁舟飄然來至瀟灑而去的青衫客是化為人形的燕子江龍王爺,那這位公子哥就是一條過江白龍了,說不盡的飄渺風采。

徐鳳年四五個來回,吐一納六,氣息綿長,並不疲倦,腳踏被他繡冬砍斷的一段欄杆,望向即將到來的峒嶺鬼門關,有些頭疼。落江人馬已經被救得十之八九,只是仍有兩人就要撞上鬼門關礁石,來不及出手相救。行船操舟,素來不憚風濤,而畏礁石,兩匹北涼戰馬撞上暗礁,砰然作響,砸出一攤血跡,瞬間卷蕩一空,徐鳳年腳尖一點欄杆,飄向一座礁石,再掠出,只是一人即將撞上礁石,徐鳳年回頭一望,船頭寧峨眉剛救回一名袍澤,手持大戟,滿眼憂愁。

徐鳳年靈光乍現,大聲喊道:「寧峨眉,丟出大戟,助我一臂!」

寧峨眉右腳後撤一步,怒喝一聲,擲出重達八十斤的大鐵戟,直刺最前方即將觸礁的一名兵士。徐鳳年握住大戟,趁勢而飛,於千鈞一髮之際接連抓起水中那名鳳字營輕騎,大戟轟然釘入礁石。徐鳳年將手中輕騎放在礁石上,一掠再掠,終於救下最後一名溺水輕騎,一同坐在出水礁石上。江水轟鳴濺射,徐鳳年一身華貴衣襟溼透,眉心紅棗印記熠熠煌煌。那名死裡逃生的鳳字營輕騎拼命咳嗽,抬頭望著面無表情的世子殿下,有些茫然,被這位在北涼傳言草菅人命的世子殿下給救了命?

大船飄下,寧峨眉依次拔出礁石大戟,拉上北涼袍澤。徐鳳年扶著失魂落魄的輕騎甲士躍上船頭。鳳字營正尉袁猛神情複雜,不僅是他,許多輕騎都是呆若木雞,徐鳳年不理會他們,只是吩咐道:「寧將軍,清點人馬數目。誰失了戰馬,記罪在身,以後將功補過。」

寧峨眉抱拳沉聲道:「遵命!」

連袁猛都不由自主低頭諾聲道:「末將聽令!」

溼漉漉的徐鳳年入了船艙屋內,青鳥服侍他換上一身衣衫。徐鳳年皺眉道:「所幸書劍灘還好,大多是明礁,若是再到了下邊鬼門關,枯水時暗礁如石林,航道更是狹窄,恐怕就要墜水幾人便傷亡幾人。那青衫男子何方神聖,一竿便能掀翻大船,已經不是膂力如虎可以形容,巧勁更是駭人,分明是暗藏了上乘劍術。姑姑在青城山上給了我一本專門講述如何破解吳家枯劍的劍法心得,我瞅著那手持竹竿的傢伙這一式,有點像吳家劍冢裡的‘挑山’,難不成是這一代劍冠吳六鼎?」

青鳥一手握髮,一手持象牙梳,細心梳理著徐鳳年頭髮,柔聲道:「且不說那人是不是吳六鼎,公子救人的手法,很是賞心悅目。船上連同寧峨眉袁猛,方才都在為公子大聲喝彩,尤其是那一趟握戟而飛,連奴婢都要讚歎。」

徐鳳年低頭看了看通紅的手心,自嘲道:「比起一竿掀船,我的道行差遠了。除非老劍神李淳罡肯出手,否則誰都攔不下那可能是吳六鼎的傢伙。

我只能眼睜睜看他乘舟而去,惱火。不過說實話,這一招不管是不是劍冢的挑山,因為有姑姑的四十年習劍心得感悟珠玉在前,再加上武當山騎牛的傳授了一套拳法,裡頭有一句‘山重隨它重,我以一兩撥萬斤’的口訣,我剛才看著都有些觸類旁通,所以這倒是好事。不過我也得抓緊時間讓呂錢塘陪我練刀了。」

經此一劫,峒嶺峽更顯奇峰突兀怪石嶙峋,江面狹小,迂迴曲折,氣勢崢嶸。僅剩三船身處其中,一次次與礁石擦身而過,驚心動魄。

徐鳳年重新站到船頭,兩頭幼夔就在他腳邊追趕玩耍。羊皮裘老頭兒不知何時來到徐鳳年身後,嘻笑道:「小子,拿捏人心有些火候啊,若非老夫知道那青衫劍士不是你的人,說不定要懷疑這是你的刻意安排了。」

徐鳳年沒好氣道:「我可沒那麼大手筆。」

徐鳳年追問道:「他果然用劍?」

老一輩劍神點頭道:「用不用劍,老夫豈會不知。吳家劍冢出來的,身上有著一股枯劍獨有的迂腐味道。只不過這名年輕劍士,走了條吳家劍冢不樂意走的劍道,將來成就要比前幾代劍魁更高,前提是他過得了東越劍池和鄧太阿那兩關。過去了,由指玄入天象便不難了,過不去,枯劍就是真的枯劍了。那一招挑山如何?被嚇倒了嗎?要不老夫教你一手倒海?你兩柄刀挎著不累啊,借老夫一把如何?借了,老夫立馬讓你見識見識一劍大江逆流的景象。」

徐鳳年冷笑道:「休想。」

老頭兒掏了掏耳屎,撇嘴道:「這般膽小,如何成大事。」

徐鳳年自顧自說道:「吳六鼎這一竿,圖什麼?」

李淳罡不耐煩道:「小子你是笨還是蠢啊,行走江湖,不就圖掙個名頭?要不然王仙芝會自稱天下第二?鄧太阿會拎桃花枝作妖作怪?有了名頭,再與人對戰,便名正言順了。否則誰願意搭理一個無名小卒?老夫年輕的時候,不管對上誰都來一通砍瓜切菜,不也就是意氣用事,要爭口氣?後來年紀大了,才少了爭強鬥勝的心思。齊玄幀這個牛鼻子老道著實可惡,因為與他論劍說道,害得老夫心境大亂,不僅沒能一腳踏入陸地神仙境界,連天象境都懸了。後來我被人斷去一臂,又鎮壓在聽潮亭下二十年,才因禍得福,重返天象。小子,以後對老夫客氣些,天象境的高人,數來數去,才就十來個,一雙手而已。」

徐鳳年伸出手臂,由雪白矛隼落在臂上,拿下小竹筒,抽出密信,一臉愕然。

李老頭兒才說自己是屈指可數的天象高手,這會兒便沒啥風範地歪頭偷窺,徐鳳年倒不計較。李淳罡跟著一愣,隨即嘖嘖道:「王重樓丟給你大黃庭,是損命勾當賠本買賣,這個老夫早有預料。只是那叫洪洗象的新任掌教,連金剛指玄兩境四重都瞧不上眼,一步便是天象啦?小子,你別跟老夫打馬虎眼,透個底,這事兒可信?」

徐鳳年感慨道:「換作別人,打死不信。可是騎牛的,我卻相信。」

李淳罡望向江面,神情恍惚道:「這可不就是齊玄幀當年做的事情嗎?

二十年修為寸步不進,一悟便天象,再十年,就是陸地神仙了。」

徐鳳年將密信丟入江水,笑道:「不管什麼天象什麼陸地神仙,我練我的刀。」

老頭兒揉著耳垂,嘲諷道:「練刀?不說那位武當小掌教一步入天象,就說眼前吳六鼎的一竿挑山,也是你能比的?還有心思練刀?練個屁,就這樣的修行速度,你一輩子都只能在這些天縱之才的屁股後頭吃灰,身為人屠與王妃的兒子,不嫌丟人?」

徐鳳年平靜笑道:「有什麼丟人的,刀是自己手中刀,便是一塌糊塗,只要出力了,都沒什麼好抱怨的。徐驍何嘗是頂尖的武道高手?不也一樣攢下了這份家業。我二姐惱我練刀,那是怕我走火入魔,怕我為了練刀連家都不要了。只是有些事情,不是紙上談兵就能談下江山的,上陰學宮就是最好的例子,口舌之快,那隻能是智者與智者的角力,一旦碰上匹夫莽漢,還得靠拳頭和刀劍說道理。天下有學問的人少,有大學問的就更少了。」

老劍神笑眯眯道:「有些道理,老夫也不喜歡儒士動嘴。當年齊玄幀就有這個臭脾氣,只不過他是常理之外的怪胎,既能說理說得天花亂墜,也能斬妖除魔做衛道真人。若他沒些手段,誰樂意聽他去講大道理。」

腳背上趴著兩隻跑累了在打盹的頑劣小虎夔,徐鳳年彎腰蹲下,伸手撫摸兩頭幼崽。

老劍神突然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