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十一章 山河圖隨行細繪,青羊宮闖陣玉宵

徐鳳年哈哈笑道:「你這不是找打嗎?」

魚幼薇嘴角翹起,摸了摸懷中女孩的小辮子。

雀兒跟著偷笑起來,她才不管徐鳳年是誰,她只記那個教她吹樹葉哨子的徐鳳年。

他說會來看她,還會帶她去青羊宮看神仙。

駐鶴亭,說是仙鶴常駐,徐鳳年一行人下馬歇腳卻連一隻山雞都沒看到。

倒是有六七位坤道女冠擁著一個氣宇軒昂的年輕公子哥兒,身穿道袍,手上拎了一柄清香的神霄式桃木劍,頭頂飽受詬病的逍遙巾,飾以華雲紋圖案,尤其帽字尾有兩根綿長劍頭飄帶,行動間便飄帶搖曳。只是被上了年紀的大真人老道士一致認為有失莊重,不是任何年輕道士都有膽量頂戴。

女冠道姑們貌美體嬌,鶯鶯燕燕,愈發襯托得年輕道士放浪不羈。

這位俊逸道士斜臥在亭中長椅上,身邊幾位女冠不斷剝出青羊栗放入他嘴中。此等仙府氣派,被老孟頭這幫蟊賊看見可不就是神仙風姿?

青羊宮年輕道士見到舒羞先是一喜;再看到白貓白裙的魚幼薇,便是一愣;再瞧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姜泥,眼中驚豔之色更是遮掩不住。他輕輕推開女冠,站起身,將桃木劍挎在腰上,率先走出駐鶴亭,優雅作揖,竟是客氣地一揖到底。抬頭後站定,微笑望向徐鳳年,緩緩道:「青羊宮小道吳士楨……」

徐鳳年哪裡會給這道士在那裡自賣自誇的機會?他讓呂錢塘開道,徑直走向駐鶴亭,無禮打斷道:「吳士楨?青城王吳靈素是你什麼人?」

那些個女道士本來對徐鳳年好感頗多,光說皮囊,與徐驍不像,卻與王妃足有八分形似神似的世子殿下,是難得的男子女相。若非這四年遊歷加練刀的磨礪,抹去了許多脂粉氣,他還要更能討女子的歡心,當然比起吳士楨更要拿得出手。如今徐鳳年雖說體格健壯了些,不如從前稜角陰柔,陰氣卻更盛幾分,至今也就被白狐兒臉給比了下去,除此之外,還真就沒了。

青羊宮女冠們雖驚訝眼前富貴錦衣男子的英俊,可與吳士楨處久了,習慣了言談儒雅,吃不消徐鳳年的直來直往。她們一下子就沉下臉,「哪來的紈絝子弟,竟敢直呼青城王姓名?」

吳士楨瞥了眼互成掎角之勢站立的呂錢塘和舒羞,他只看出舒羞是頭體柔更內媚的母狐,但呂錢塘那柄赤霞大劍,似乎十柄桃木劍加起來都不如人家一把重。

不見吳士楨有任何慌張,依舊笑面相迎,鎮靜道:「宮主正是小道的父親。」

徐鳳年譏笑道:「那你倒是有個厲害的爹了,青城王,聽上去就威風。咱們王朝裡也就兩位異姓王,你投胎投得不錯。」

一幫女冠們皆是震怒,竊竊私語,罵聲一片,顯然被徐鳳年的言語給惹惱了。

正主吳士楨不愧是青城王的兒子,只是輕笑道:「聽公子口音,是涼州人氏?」

徐鳳年傲氣地點點頭,他本就是北涼自稱第二別說第一連第三都沒人敢稱的紈絝,根本不需要怎麼費勁假裝,自有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跋扈氣焰。徐鳳年拿著繡冬刀指了指一直賠笑的吳士楨,頤指氣使道:「我爹不比青城王差多少,是位手握兵符的將軍,這些年攢下一大份家底,本公子嫌家中金銀太多,堆積成山,礙眼。聽說青城山有神仙,就想來看看能否買點長生道法,多活個百來年。

若能成,別說白銀百萬兩,便是黃金十萬斤,本公子都能給你們搬到青羊宮裡去。最不濟也要去青羊宮弄幾本上乘房中術典籍回去。你,叫吳士楨的道士,既然是那封王的吳靈素的兒子,便領本公子去山頂青羊宮,你老子如果沒些真本事稱王,便拆了你們青羊宮!」

吳士楨眯眼看了一眼九鬥米道裝束的魏叔陽,道:「請公子隨小道上山,不是小道自矜,青羊宮內很是有些吐納求長生的道門孤本,公子既然帶了九鬥米道的老真人,更可以一看便知。」

徐鳳年倨傲道:「那還不趕緊領路?本公子滿意了,金山銀山都是你的。」

吳士楨帶著一群氣瘋了的青羊宮女冠徒步而行,駐鶴亭角落的青竹躺椅棄而不用。

騎在馬上的徐鳳年拿繡冬刀刀鞘敲了敲吳士楨腦袋,問道:「吳士楨,你給本公子說說你老子怎麼個神仙道行。」

腳步輕浮的吳士楨已經走出一身汗水,喘著氣回答道:「我父本是龍虎山煉丹巖的隱士,後來丹道大成,下山祈禳瘟疫救濟百姓,在揚子江畔遇到火師汪天君,天君見我父道心精純,便授以神雷謁帝大道,可役鬼神三十六。再遊白水澤道門第二十二洞天,遇一病重老嫗,施以援手,才知她是天上電母,授予我父《神霄五雷天書》,噓呵可成風雨,揮手招致雷電。我父得了天命,豁然神悟,察見鬼神誦咒書符,策役雷電追攝邪魔!有幸被皇帝陛下召見,龍顏大悅,才封了這青城王。」

徐鳳年有些震驚,別看吳士楨氣喘如牛,這一番說辭卻是無比嫻熟,說得正氣浩然,顯然是背誦過無數遍的。

魏叔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神仙傳說,他身為九鬥米老道,豈會不知其中貓膩?像那龍虎山和武當山,除了開山立派的幾位祖師爺還需要借鬼神來壯聲勢,何曾聽說現在哪位天師掌教出門撞見了仙人?說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的!腦袋探出簾子聽到這些的姜泥卻是深信不疑,嘖嘖稱奇。至於那吳士楨,卻是瞧都沒仔細瞧一眼,長相如何,風度如何,一概不知。

老劍神李淳罡沒好氣地低頭聞著腳丫子的味道,貌似被自己的臭氣給燻到,抬頭擺了擺手,繼續沒好氣道:「別聽這縱慾過度的小道士瞎扯,都是騙人的。」

姜泥對神仙佛靈是極其崇敬的,緊張道:「別胡說,這裡離青羊宮不遠了,小心一道雷劈下來!」

老頭兒哈哈笑道:「劈下來又如何,老夫一劍便給劈碎了。」

提心吊膽的姜泥憤憤道:「你不吹牛會死啊?會死啊?」

老頭兒呵呵道:「別急,你聽下去就是,徐鳳年這兔崽子哪裡會由著這小道士在那邊沒個邊際地吹噓。」

果不其然。徐鳳年就像極了那種出身豪閥卻莽撞無知的愣頭青,捅破天窗,用力打臉道:「你老子吳靈素碰沒碰到那啥火師電母,鬼才知道,吳靈素怎麼吹都行。但本公子可是聽說了,吳靈素扯東扯西扯出了一本《神霄靈寶經》,想要跟龍虎山和正一教撇清關係,在青城山這塊風水寶地自立門戶,奈何香火少到可憐。後來不知誰引薦了吳靈素,說你老子道法稀拉,房中術卻是一絕。於是就被皇帝陛下喊到了宮裡去,你老子也識趣,給了丹藥給了秘籍,還拍馬屁說大話:說啥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神霄內的頭頭是那啥玉皇大帝的長子,便是當今轉生的陛下。這馬屁有點水平了,不過據說龍虎、武當幾個道教祖庭,都罵你老子吳靈素是吳大牛皮呢。這一人一宮霸佔第六洞天的青城王也不敢放個話回罵幾句?

好歹是個王,咋當的?」

魚幼薇撲哧一笑。

魏叔陽很配合徐鳳年,故作小心忐忑模樣,輕聲糾正道:「公子,青城山是第五洞天。」

徐鳳年哼哼道:「第五第六不也差不多嘛。」

吳士楨臉部表情僵硬,但始終僵硬著保持微笑,沒有怒氣,沒有暴躁。他伸手擋去一位坤道女冠替他抹汗,自己擦拭汗水,望向前方,已經依稀可見宮頂簷角。出生以後便沒受過惡氣的吳士楨嘴角翹起,抬頭笑道:「公子,青羊宮就要到了。」然後他吩咐其中一位稍微年長的道姑,「青水,你走快些,先上青羊宮去說一聲有貴客。」

道姑扭著誘人腰肢匆匆跑去。

吳士楨眼角餘光瞥了眼抱著個醜陋丫頭的魚幼薇。

徐鳳年表面上無動於衷,心想這年輕道士定力還真是不錯,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關門再打狗?

青羊宮終究不是北涼軍伍,在青城山做神仙做久了,就真把自己當刀槍不入的神仙了,就沒那哨卒探知山下有一百輕騎。

徐鳳年遙遙看到青羊宮前殿,眯眼道:「吳士楨,有沒有人稱呼你吳小牛皮?」

吳士楨興許是艱辛忍了一世,就不再介意忍一時。他心裡其實早已將這北涼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給罵了一百遍,就等著進了青羊宮好好拾掇這傢伙。既然已經可以見到有父親坐鎮的青羊宮,這時候吳士楨的笑臉便更加燦爛,抬頭道:「吳小牛皮?第一次聽說呀。」

徐鳳年拿繡冬指了指前方的舒羞,跟著吳士楨笑道:「要是真有能入本公子法眼的上等房中術,瞧見沒,這娘兒們精通媚術,年紀是大了些,可那活兒熟稔,保管你這道士只羨鴛鴦不羨仙,做什麼神仙!本公子不介意將那位舒大娘送給你,咱倆投緣,本公子從不是吝嗇的人。」

舒羞嬌軀明顯顫抖了一下。

吳士楨看了眼舒羞背影,確是比宮內女冠要丰韻許多的尤物,看她那與馬鞍接觸的弧線,真是滾、翹、圓。只是入了我的青羊宮,你罵了我爹堂堂青城王吳靈素是吳大牛皮,還將小道爺喚作吳小牛皮,一個尤物就夠了?剩下幾位呢?

徐鳳年好不容易終於看到吳士楨得意忘形的一幕,倒有幾分佩服了。就吳士楨這份耐心和偽裝,比起北涼大多數紈絝子弟都要高明太多了。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得,先馬踏了青羊宮再說。」

吳士楨豎起耳朵,仍沒有聽清徐鳳年的嘀咕。望見青羊宮內潮水般湧出大批道士,他頓時豪氣橫生,加快步子,離遠了挎雙刀的徐鳳年。這才指著殿外一塊石碑,輕笑道:「上面寫了‘公侯下馬’四字,是皇帝陛下御賜。」

徐鳳年斜瞥了一眼,字跡認得,果然是皇帝寫的,與聽潮亭九龍正匾一樣,中規中矩,卻沒半點筋骨神韻。

徐鳳年不予理睬,揚鞭策馬上殿,馬踏白玉石階,蹄聲異常清脆。

魏叔陽緊隨其後,呂、舒、楊三人按葫蘆畫瓢。尤其是呂錢塘覺得快意至極,公侯下馬?我呂錢塘一介亡國草民,都可以視而不見。

差點被徐鳳年雙手奉送給青羊宮的舒羞臉色難看,順帶著俏臀下駿馬踩踏出來的馬蹄聲也格外沉重。

那吳士楨毫不阻攔,這位最重風度的青城王愛子,整理了一下頭巾道袍,緩緩瀟灑拾階而上,青羊宮內高手盡數湧出,不下五十人。

父親吳靈素自立神霄派,是開宗立派的輝煌大手筆。加上被封為王,雖說九鬥米道士被驅攆得一乾二淨,但漸次吸納了許多慕名而來的能人異士,終於三十六人合成了神霄劍陣。劍陣一旦啟動,三十六柄劍,呼嘯有如雷鳴。

吳士楨年幼時見到無數青城山九鬥米老道士上青羊宮理論,都被當時才十八人的玉霄劍陣給打得滿地找牙;現在青羊宮在青城山勢大無匹,玉霄劍陣號稱對敵二品以下無敵手,神霄劍陣更是能與一品高手抗衡。

兩個劍陣,吳士楨不是坐井觀天之輩,自知與當今各自成名數百年的天下三大劍陣自然有些差距。只是,眼前這幫人抵擋得住?那大劍壯漢有些棘手,雙手如雪的護衛興許也有點古怪門道,至於離公子哥兒最近的那位九鬥米老道,吳士楨素來不放在眼中。

勝券在握的吳士楨這時候卻為難起來。

青羊宮擅長房中雙修術,這些年他做了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勾當。可兔子不吃窩邊草,上山香客中即便有容貌根骨俱佳的女香客,在父親的嚴令下他也不敢太荒唐,除非是遇見了上佳的鼎爐,才會出手。宮內兩位最得寵的道姑,便是去年擄獲的,僕役都給殺光,拋屍荒郊,再嫁禍給山上一夥草寇,十分簡單,否則留著一股股山匪做什麼?吳士楨會在意每年幾百兩銀子的那點兒可憐供奉?

這兩位女冠是一對姑侄,初時百般抗拒,只是嘗過青羊雙修的滋味,已是百般順從。在青羊宮內做快活神仙,總比在山下做柴米油鹽的凡夫俗子來得愉悅輕鬆,哪個世俗女子不奢望可以駐顏有術永葆青春?父親說過這可是皇宮娘娘們都不能免俗的!有相馬術,更有相人術。相人分許多,吳士楨只揀選了最感興趣的一種——如何辨識雙修鼎爐。他在駐鶴亭一眼就看出這夥香客那幾位娘子鼎爐資質之好,是生平僅見。那被調侃舒大娘的,上品;駕車的青衫丫鬟與只探出頭一次的絕美女婢都是上上品。

而那騎在馬上抱了個黑丫頭的內媚女子,則是讓人垂涎的仙品,幾近父親所謂的仙人第二品「坐蓮菩薩相」!吳士楨心動了,為難的卻不是這位北涼公子哥兒扈從雄健。管你是哪一位北涼將軍的子孫,就算有本事帶幾千鐵騎上青城,可被顧劍棠大將軍打造成一個鐵桶的雍州,會允許你北涼武卒橫貫半州?同樣是春秋功勳彪炳的武夫,你徐驍憑什麼得了大柱國,被封北涼王,虎符重如泰山;我顧劍棠大將軍卻只是八位上柱國之一,在朝廷為官,手中軍權輕如鴻毛。

吳士楨不認為顧劍棠會大度到一笑置之,十年間雍州武將頻頻更換,顧大將軍三分之一的舊部都有意無意安插進來。父親年初喝酒時私下便說:「顧劍棠跟徐瘸子鉚上了,姓顧的論心機實力都稍遜人屠一籌,可顧劍棠才四十三歲,這就夠了。」

徐驍尷尬如此,何況是北涼的將領?吳士楨哪裡會畏懼。再者北涼三十萬鐵騎實權都在他那六位年輕義子手中,不曾聽說有眼前公子哥兒這麼大年紀的子孫。

因此吳士楨為難的是那幾個女子如何分配,給父親幾位?是將那菩薩相的白貓小娘子交出去,自己留下其餘幾位,還是弱水三千只要那女子一瓢?可一心要雙修證道給世人看的父親會答應嗎?

在青城山,青城王吳靈素就是天,那吳士楨無疑就是「天子」了。

吳士楨一旦頭疼,就會習慣性地雙手食指去捲起逍遙巾的兩條飄搖劍帶,看得十數位跑出大殿湊熱鬧的道姑們目眩神搖,女冠們最痴迷吳士楨的這些個小動作。比起與吳士楨父王神仙雙修時的規矩森嚴——每一個動作都得按著書上走,一步不得差,她們無一例外更樂意與吳公子巫山雲雨。

這位會疼人的小神仙,搖桃花美人扇,吹羊脂白玉簫,能彈古琴引來百鳥齊鳴,連被搶入青羊宮的那對璧人都心甘情願不思歸鄉,何況是一些年幼就被帶上山的女道士?

吳士楨抬頭看著高坐於棗紅大馬上的徐鳳年,笑道:「這馬歸我了。」

徐鳳年瞥了一眼十八人瞬間成就的劍陣,轉頭詢問魏叔陽,「魏爺爺,這陣有名堂?」

神情自若的魏叔陽輕輕撫須道:「如果老道沒看錯,這是吳靈素偷學龍虎山老君閣裡一個秘陣而來的玉霄劍陣,算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吳靈素天資超群,事事舉一反三,這是連龍虎老天師都承認的,可惜他心術不正,吃不住苦,一心取巧,不肯走皇皇大道。當時老天師故意斥責吳靈素,將其冷落在煉丹巖上,其實是存了讓這位青城王好好煉心一番的良苦心思。不承想吳靈素負氣離開龍虎山,日子過得看似風光,實則聰明反被聰明誤,否則未必成為不了龍虎山的外姓天師。」

徐鳳年笑問道:「不提這青城王,這十八人圍成了劍陣,那四十幾個持劍道士就是閒著旁觀?」

魏叔陽神情肅穆,搖頭道:「那是青羊宮鎮宮劍陣。吳靈素以神霄天君自稱,自有他的一些底氣,不知怎麼被他琢磨出一套三十六天罡神霄劍陣,威力不可小覷。起碼老道我就不敢輕易掠這劍陣,十有八九要敗下陣來,說不定還會死於劍陣之中。這是當下最負盛名的幾個大陣之一,與青羊宮親近的好事之徒在朝野上下大力鼓吹,說這可引天雷的劍陣比較三大劍陣,不弱絲毫。吳靈素三年前再入皇宮,便帶著三十六劍陣道士一同前往,傳言英華殿外劍光凌凌,晴朗日子,頓時變得天雷轟響,與日月爭輝。更有人說連當時在京中的趙天師一旁觀陣,臉上都失了顏色。」

徐鳳年譏笑道:「神霄劍陣不弱,我信。可要說龍虎山二天師驚恐失色,我打死都不信。老黃當年給我說過三大劍陣,說他沒去過吳家劍冢,不去說,龍虎山的劍陣當之無愧是天下第一。二天師是吃過了山珍海味的老饕,哪裡會對魚蝦小鮮感到震驚,最多就是說一聲味道不錯。這是最會造勢的吳靈素在往自己那張老臉上死命貼金呢。」

龍虎山「一百零八劍軍屠酆都」的劍陣,以百劍成軍,鎮守斬魔臺。

武當山太極劍陣,九九八十一名桃木劍士,據說可以生生不息,劍勢如雲濤滾滾,只要中樞劍士不死,便可一人不死,至今未嘗敗績。

吳家劍冢揚言寥寥九把枯劍破萬騎,更只是一個無據可查的荒唐傳說罷了。

兩百年前,九位吳家劍士為救一人,劍道造詣最高的九人一起出冢,九馬九劍赴北莽,九人便拼死了北莽最精銳的背嵬重甲萬人!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只不過九人死傷大半,最終回到吳家的才三人,劍冢元氣大傷,近兩百年一蹶不振不復盛況是實情。

馬車停在臺階下,姜泥和老劍神下了馬車。敬畏鬼神的姜泥小心翼翼,生怕天上說不好就雷劈下來。那徐鳳年罪大惡極,難保不會引來青城山上神仙的怒氣。

書上說越是名山大川,越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不就是這個道理?

到時候被徐鳳年殃及池魚,姜泥覺得那就死得太冤枉了。他造孽無數,可自己卻是連在北涼那座漏風茅屋裡都會給餓鼠留飯的好人,夏日被蚊蟲叮咬得睡不著覺,都不敢撲殺,只好忍著熱裹緊被單。

獨臂老劍神看到姜泥時不時抬頭張望,看到偶有云朵在頭頂飄過都要惶恐變臉,忍俊不禁打趣道:「姜丫頭,怕什麼,老夫說過便是雷電落地,也能一劍破去,傷不了你分毫。所以你大可以求著變天,烏雲滾滾,最好劈死徐鳳年那大惡人。」

姜泥站在石階上,挑了個離徐鳳年最遠的地方,再不敢上前,心情鬱悶道:「可你連一把劍都沒有。」

老一輩劍道魁首自負輕笑道:「當日在泥濘小道上,老夫拿了一把小傘,便隨手使出了‘一劍仙人跪’。對老夫來說,天下何物當不得一把劍?只是一天不曾真正握劍,老夫便一天沒有那拿回半把木馬牛的心思,自然也就沒了當年的巔峰劍意。這是老夫走出聽潮亭前與人屠立下的約定,不可輕易違背。小丫頭,你可知那一招‘一劍仙人跪’的由來?」

姜泥時刻提防著天空,一邊抽空望向廣場上那邊劍拔弩張的光景,不出意料道:「不想知道。」

老劍神翻了個白眼。

徐鳳年剛才與魏叔陽說話十分大聲。吳士楨聽聞清楚,他穿過青石廣場,退到大殿門口,微笑喊道:「青羊宮兩大劍陣是否名副其實,你們一試便知。」

徐鳳年哈哈笑道:「哪裡,我這趟上山帶的人少了,青羊宮是仙人居所,就不要打殺了,傷了和氣。本公子就是求長生來的,還是那句話,有長生仙術授我,我便給青羊宮黃金千斤萬兩;沒有的話,有上乘房中術即可,舒大娘給你又何妨?這等貨色,本公子府上飼養了無數。只要青羊宮有幸與我結下香火情,每年都給你們送來。」

耐心有極限的吳士楨這才撕破臉皮,陰沉道:「瞧見那‘公侯下馬’四字了沒?我可是提醒過你們的,你縱馬而上,是死罪!」

徐鳳年語帶疑惑道:「哦?」

吳士楨拿手指陸續點了點舒羞、魚幼薇、青鳥以及最遠處的姜泥,「你如果肯交出這四人,我不僅免去你騎馬的死罪,還贈送你幾本雙修秘籍,甚至再讓我父親親自傳授你長生術,如何?」

徐鳳年笑眯眯道:「呂錢塘,去破陣。」

呂錢塘下馬抽出赤霞劍,走向十八人組成的玉霄劍陣。

重劍多半屬於劍道中的霸道劍,力求如吳家劍冢那樣橫掃千軍滅破萬甲。不管吳家九劍兩百年前是否真屠滅了北莽一萬背嵬重騎,這個傳說都能讓每一位練重劍的劍士倍感熱血翻湧。

呂錢塘觀廣陵江大潮十年悟劍道,曾每年八月十八浮舟逆行於洶湧江面,對著潮頭劈劍,直到力竭墜入江水,好幾次都幾乎溺死,所幸有人在江畔盯著,將他救回茅屋。每次面大潮練巨劍,呂錢塘的劍法術道和體格筋骨都更上一層樓。

故而今日面對玉霄十八劍,怡然不懼。

吳士楨皺了皺眉頭,真要破陣?那言語孟浪輕浮的紈絝到底是哪裡來的膽子?

「公侯下馬」四字,可是皇帝陛下親筆寫就,等於給了青羊宮一道無聲聖旨。父親吳靈素更是被封為王,便是雍州州牧也不敢在山上自恃身份。兩大劍陣聲名在外,這夥人是見識短淺還是有恃無恐?難不成今天真要將父親青城王都驚動出來?

吳士楨站到了大殿門檻上,如此一來觀戰更加洞若觀火。他自小便在山上長大,可心眼兒卻不小,與雍州一干大膏粱子弟有不錯交情。下山進城,都是被當作仙人後代兼王侯子弟一般敬重看待。聽說北涼紈絝都蠻橫粗野無法無天,今天一見果真不假。吳士楨兩根手指捻著一根頭巾劍帶,自言自語道:「看來有機會以後一定要見識見識那位北涼王的長子。」

小山楂早已將繡冬刀交還給徐鳳年,抬頭憂心忡忡道:「徐鳳年,你真要跟神仙們打架啊?」

徐鳳年笑道:「打著玩,打得過最好,打不過再跑。老孟頭這個道理都沒教你?」

小山楂苦著臉無奈道:「教了啊。可劉蘆葦稈子說咱們做剪徑小賊跟同夥不太一樣,是寧可錯放,也不要錯劫。要不然打不過還被抓多丟臉?還得被拖去鬧市口給咔嚓砍頭了。老孟頭他們可以說啥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我這輩子都還沒活到十八歲呢,下輩子的事情哪裡知道。我就想帶著雀兒去瞅瞅外邊,你以前不總說山下風光無限好,差點都把我和雀兒給拐騙去了。我可不樂意當一輩子的小蟊賊。想著還是帶著雀兒找份不用殺頭的活計,雖然我總笑話她長得黑,可她就跟我親妹妹一樣,以後怎麼都得幫她找個好人家嫁了,總不能再綁個讀書人給雀兒當相公吧?再說雀兒也不喜歡。唉,她就喜歡你,徐鳳年,她咋會喜歡你呢?當年還好,現在你身邊這麼多神仙姐姐,哪裡輪得到她哦。」

徐鳳年拿繡冬輕輕敲了一下小山楂腦袋,笑道:「你小子真是長大了。要不去北涼不是邊境的地方撈個安穩的小卒噹噹?好歹能給雀兒掙點嫁妝。當兵比當賊好,不用擔驚受怕。」

小山楂低頭彎腰摸著駿馬鬃毛。老孟頭別說養馬了,還手無寸鐵,當蟊賊都沒出息。

小山楂對徐鳳年的坐騎喜歡得要死,唉聲嘆氣道:「我倒是想啊,可老孟頭、孔跛子、劉蘆葦稈子這些老頭子咋辦?我拍拍屁股走了,再過幾年,他們還不得活活餓死?老孟頭這個大當家死腦筋,說山下做人不痛快,做人比狗都不如,死活不肯下山做那些正當正經的行業,我都要愁死了。」

徐鳳年喃喃道:「是愁。」

魚幼薇懷中捧著武媚孃的雀兒怔怔望著神仙們擺出的可怕陣勢,徐鳳年卻讓那扛好大一把劍的壯漢叔叔去打架了。她跟小山楂一樣愁死了,轉頭可憐兮兮望向比山上道門仙姑還要漂亮的姐姐,擔憂問道:「神仙魚姐姐,能不能讓徐鳳年不要打架啊?」

魚幼薇望了一眼徐鳳年的傲慢背影,指尖點了一下雀兒的鼻子,柔聲道:「他哪裡會聽我的話?你的徐哥哥對你和小山楂才格外好說話,否則對誰都沒個好臉色。小雀兒,能讓他背的小姑娘,這世上可不多了。姐姐遠不如你哦。」

小姑娘驚訝,啊了一聲,小腦袋實在是想不明白了——神仙姐姐這般好看,徐鳳年都不知道可勁兒喜歡嗎?

徐鳳年見劍陣與破陣即將牽一髮而動全身,夾了夾馬腹,馬蹄輕輕。將小山楂交給魏叔陽,再對魚幼薇輕輕喊道:「你把雀兒也帶到臺階下面去,廣場上會比較血腥,也不是你喜歡的場面。你們離遠一點,就在馬車邊上待著,等我喊你們再上來。」

魚幼薇和魏叔陽分別帶著兩個孩子騎馬出了廣場。

武夫獨身破陣要一鼓作氣先殺人,忌諱拖泥帶水,往往會被陣法拖死。這與行軍作戰擒賊先擒王的道理異曲同工。

呂錢塘掠入廣場,身陷發動的劍陣之中,赤霞第一劍便沒有任何保留。

劍勢如長虹貫日。

劍勢在外行看來只是嚇人,除非嚇破膽,否則劍勢就只是好看的劍勢了。可劍勢之下的劍招卻是能殺人的。

呂錢塘赤霞劍與青羊宮精心煉製的一柄青罡劍碰撞在一起,那名劍陣道士便倒飛出去。只是身形尚未落地,便被三柄劍劍身貼住了後背。只見三劍彎曲出一個美妙弧度,硬生生將道士給扶穩了。三劍抽回,道士身體飄然落地,臉色如常。

呂錢塘心境如止水,一劍破敵是重劍霸道之精髓,可天下劍士無數人,有幾人能有陸地劍仙的境界?既然尚未達到這種劍道,就該有不懼險峰的堅韌劍心。

呂錢塘人隨劍走長龍,直掠一名道士頭顱。無須那道士出劍,只是一退再退,自有就近的數位劍陣道友救場。劍陣最妙處便在於將每一位列陣劍士融為一體,陣中劍鳴如鸞鶴長嘯,瞬間便有三劍迸發,一劍擋赤霞,一劍擊向呂錢塘握劍手臂,第三劍卻是陰沉直刺呂錢塘後背。更有數位道士騰空躍起,如仙鶴盤旋於空,撲向陣中呂錢塘,煞是好看。

徐鳳年眯眼欣賞十八位道士靈活騰挪,見十八道劍光揮舞得眼花繚亂,便由衷豔羨道:「劍陣這玩意兒不錯,以後有機會也得弄一套。把王府裡的用劍高手都喊到一塊,就是不知李淳罡肯不肯出手調教,或者學吳靈素偷師三大劍陣?

龍虎山一百零八劍的百劍成軍,聽著的確不可一世,可未免太誇張了點。吳家劍冢人數倒是少,可哪裡能一口氣找到九名劍道宗師?唯有武當山太極劍陣八十一人,怎麼看都離得最近,問問看那騎牛的能否精減縮小到二三十人的規模。」

呂錢塘劍招暴烈。可惜玉霄劍陣以柔克剛,以輕靈取勝。呂錢塘不想消耗氣力,卻沒辦法先殺掉一兩人,就是想重傷一人都懸。

徐鳳年嘀咕道:「這劍陣無敵於一品之下,那吳大牛皮似乎難得沒有說大話嘛。」

呂錢塘一人敵不過劍陣,沒事。反正徐鳳年不是鑽牛角尖死要面子的笨蛋,立即喊道:「舒羞,楊青風,去助陣。」

吳士楨眼看著呂錢塘單獨破陣力所不逮,鬆了口氣。這才合理,否則被一人就輕易破去玉霄劍陣,也太在自家門口砸青羊宮的御賜金字招牌了。一人破不得,再加兩人?吳士楨一點不怕,玉霄劍陣十八劍,本來就做不到十八劍同時鋪天蓋地的「萬劍齊出」境界。那是龍虎山和武當山兩大劍陣的通天本事。有壞便有好,再加兩人,剛好劍陣一分為三,交相輝映,六劍對一人,正巧最大發揮玉霄劍陣的威力。

青羊宮本就做不來那燒符唸咒興雲佈雨的行徑,但以劍陣困敵斃殺,卻是拿手好戲。

吳士楨一手拈耳畔劍帶,一手環住一名年輕女冠的纖細小腰,輕輕揉捏。眼睛死死盯住了陣中那位舒大娘,長了那般震撼人心的豐碩胸脯,卻有那般纖細的小蠻腰,真是誘人至極!身邊女冠的小腰摸著就挺舒服,若是摸上那舒大娘的腰肢,豈不是更銷魂?尤其當吳士楨看到舒羞入陣後,憑藉充沛真氣便將一柄刺向胸部的青罡劍壓彎,更是嘖嘖稱奇,忍不住喉結微動,嚥了口口水。

吳士楨的耐性被膝下只有一子的青城王悉心栽培得極為不俗。徐鳳年此時卻沒這個好耐心,沉聲道:「舒羞,再不破陣,信不信我讓別人破陣後,真把你送出去任人玩弄?!」

聽聲後舒羞嬌軀一顫,胸脯跟著一抖,這一上一下顫巍巍的風情,連劍陣道士都看得微微呆滯。

不等舒羞出死力。最先入陣,也最早摸熟劍陣大概的呂錢塘便開始劍氣暴漲,劍招驟然加重力道,將兩劍震飛出劍陣既定軌跡。抓住這一瞬間,呂錢塘卻不是趁機傷敵,而是破開六人小劍陣,突入舒羞那邊,撕開一個口子。

幾乎同時,在符將紅甲人一戰中養出些許默契的舒羞和楊青風便心領神會,俱是殺意綻開。

呂錢塘不理會身後十二劍齊齊飛掠而來,對著一名道士便是赤霞重重劈下。

這名大劍劍士稍微打亂了兩個小型劍陣,立即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

楊青風出手凌厲,扯動最後一個陣形穩固的劍陣,看似要救援將後背棄置不顧的呂錢塘。

這一切都給舒羞帶來了莫大的出手空隙。只見她雙膝一曲,猛彈向空中,徒手握住一柄青罡劍,將道士連人帶劍一同甩向地面。借勢再衝向懸空一個道士,一手拍飛道士匆忙一劍;另一隻手按在他腦門上,只聽沉悶的砰一聲,她無比歹毒地按碎了道士那顆頭顱,鮮血灑了她一身。

一人墜地,一人身死,縝密圓滿本就不如神霄劍陣的玉霄劍陣當即潰散。

呂錢塘的赤霞劍終於不用受到八方掣肘,一劍便將一名道士給削去了持劍手臂。

楊青風藉機鬼魅般欺身而近,霜雪雙手攤開,一手一人胸膛,不聽任何聲響,兩名劍陣道士便癱軟如泥。

兵敗如山倒,北涼三位被大柱國精心挑選給徐鳳年當走狗的扈從,都不是紙上談兵的人物,哪裡不知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三人刺入陣中,再背靠背自成一個小陣,毫無顧忌地分頭廝殺出去。一縮一放,短短縮放間就又拿走四條人命。

徐鳳年雙手按住繡冬、春雷雙刀,大聲笑道:「是個技術活兒,該賞!」

徐鳳年追加了一句,「都給我殺乾淨了!」

殺不殺皇帝欽賜的青城王,得慢慢思量。可殺十幾名道士,算什麼?

吳士楨生性涼薄,對劍陣幾人的死亡並不心疼,只是遺憾玉霄劍陣的突然潰敗,咬牙輕聲道:「布神霄劍陣。」

所謂神霄,便是那高上神霄,去地百萬裡的道教最高真土。積雲成霄,剛氣所持,萬鈞可支。仙人以九天天雷作劍,劍雨直下百萬裡,凡間無人可擋!這便是青羊宮依仗的神霄劍陣!曾在皇宮內舞出滔天氣象的鎮宮劍陣。

神霄劍陣完成時,十八人劍陣已經全部斃命當場。殿外青石廣場上,滿地血跡。

女冠道姑們個個臉色發白,哪裡還有半點當初出殿看熱鬧的閒適心情!青羊峰山頂上馬蹄猛然轟鳴,由遠及近,愈發清晰駭人。

只見無數持弩抽刀的騎兵從石階那邊策馬而上,落入所有人眼簾,在廣場上排列呈一線,如同廣陵江的潮頭。

竟是以鐵騎悍卒破劍陣?

這一百精銳輕騎,一百白馬,佩一百北涼刀。

為首重甲將軍手持大戟,戟尖直指青羊宮正殿大門。

大戟身後輕騎所在營,在北涼有旗號的六十四營中,驍勇善戰可入前三甲——鳳字營!共有八百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