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六章 老掌教黃庭作嫁,小和尚秀色參禪

小姑娘撕咬著醬牛肉,豁達道:「我也不好看,徐鳳年看不上。」

小和尚急了,道:「誰說的?」

小姑娘沒理會青梅竹馬的焦急,嘿嘿道:「娘告訴我以後找閨中好友,不能找太漂亮的,會把男人搶走。找相公,也不能找太英俊的,容易招蜂引蝶,我算是半個出家人,殺生太多也不妥。」

小和尚不得不搬出靠山,問道:「東西,你忘了師父師孃是怎麼說寺外男女的了?」

小姑娘一本正經道:「當然記得啊,我爹說寺外的男人,都是手裂虎豹殺人越貨的惡漢。我娘說寺外的女子,都是口蜜腹劍蛇蠍心腸的毒婦。笨南北,你傻啊,我爹孃這麼說,是嚇唬我呢。」

又笨又傻的小和尚默然不語。

小姑娘歪頭問道:「你討厭徐鳳年?」

小和尚搖頭道:「東西喜歡,我便喜歡。」

小姑娘嗯嗯了兩聲,話好聽,就不去計較「東西」這個名字難聽了。

徐鳳年把胭脂帶到,看見小姑娘拿袖子抹臉的俏皮模樣,將東西遞到小姑娘手中,笑道:「送你了。」

小和尚看著小姑娘歡天喜地的神情,也不惱,只是老氣橫秋地嘆息了一聲。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徐鳳年,那誰誰在王府上嗎?」

徐鳳年笑道:「得過兩天才能從北邊邊境趕回來。」

她蹦跳了一下,「那去你家瞅瞅唄?」

徐鳳年哭笑不得。

接下來才更讓徐鳳年見識到這位女俠的神經之堅韌。到了北涼王府門口,她瞥了瞥兩尊鎮國獅子,煞有介事道:「可惜我家門口沒有。」

進了王府大門,看到一路綿延到清涼山山頂的雄偉建築,她喃喃道:「挺大喲,都有我家一半大小了。」

看到活水湖和聽潮亭,她嘻嘻笑道:「喜歡這池子,我家池塘可沒這氣勢。笨南北,你用心些跟我爹學本事,早早學會搬山移海的功夫,把這池子搬回去。」

徐鳳年大度笑道:「搬去好了。」

小和尚輕聲道:「東西,咱們寺是你的家,但不是你家的。」

小姑娘瞪眼道:「有區別?」

小和尚顯然不是能在她面前堅持己見的傢伙,小聲道:「是吧?」

小姑娘問道:「那我問你,白馬是不是馬?」

自認在寺裡誤上賊船才跟了師父學佛法的小和尚就更不確定了,重複道:「是吧?」

徐鳳年把這對孩子安置在梧桐苑附近的一座院子裡,足見他對小姑娘的重視。這一路,徐鳳年沒敢多看她,生怕嚇壞了這位嘴上總是喜歡神神道道的小女俠。不打量小姑娘,那就只好觀察小和尚了。那身綠儐淺紅色袈裟準確無誤是釋門中講僧的裝束,雖比不上朝廷賜予得道高僧的緋衣紫衣兩種,卻也是相當罕見。披此袈裟者,有三大功德在身,得天龍護佑、眾生禮拜與羅剎恭敬。徐鳳年越發好奇小姑娘所謂的家是哪座寺廟。

徐鳳年坐在院中,小姑娘對住處歡喜萬分,在屋裡興奮得跑來跑去,袈裟並非偏袒右肩而是左肩的小和尚蹲在一架鞦韆旁,望著晴朗天空發呆。

紅薯靜悄悄來到世子殿下身後。

下山後徐鳳年便已得知白髮老魁敗了使斬馬刀的豪俠魏北山,雙雙離開北涼。武林中軒轅世家在袁左宗和祿球兒的打壓下已然苟延殘喘。小人屠陳芝豹在邊境上又撈得潑天軍功。

徐驍馬上要回府。

二姐徐渭熊似乎也要回家過年了。

徐鳳年無比肯定,二姐這趟是專程來罵人的,罵徐驍管教不嚴,更罵自己吃飽了撐的去練刀。

徐鳳年揉了揉始終火燙的眉心,自嘲道:「紅薯,可以準備棉花了。」

紅薯笑著答應下來。

王府內,誰不怕徐渭熊?

徐鳳年轉頭看到小姑娘提著衣角,扭扭捏捏走出屋子。

她臉上紅妝該有半斤重吧?

小和尚瞪大眼睛。

紅薯撇過頭,實在有點慘不忍睹哪……

徐鳳年起身笑道:「真好看。」

大概是從小便住在寺裡,小姑娘聽到徐鳳年的讚賞後,生平第一次擦抹胭脂的她如釋重負,她剛想笑,臉上的脂粉便簌簌往下掉落,心疼呀,於是重新板著臉,怯生生地站在鞦韆邊上。小和尚呆若木雞,大概是沒認出眼前這位妖精是他最愛慕歡喜的姑娘。紅薯作為梧桐苑大丫鬟,畫眉塗粉俱是一流手工,看到小姑娘這般暴殄天物,而世子殿下又為虎作倀,實在是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忍著站遠再站遠。小姑娘雖說相貌、氣質、舉止都普通,可畢竟是殿下請進王府的貴客,不可不敬。徐鳳年還要去聽潮亭,就讓紅薯給小姑娘「稍稍」糾正一下,幾盒胭脂錢不算什麼,總不能真的出去嚇人,現在是大白天還好,到了晚上的話……

去閣頂見師父李義山前,徐鳳年先去二樓找到白狐兒臉。白狐兒臉此時正站在梯子上翻閱書架上層的秘籍,春雷刀挎在腰間,刀柄上繫著一根紅繩。徐鳳年從武庫裡搬去武當的書籍,都由白狐兒臉幫忙挑選,兩人雖都是練刀,不論刀術高低,還是刀法造詣,白狐兒臉都超出徐鳳年許多,兩人的修為高度就像此時此刻,一人在梯頂,一人在梯下。白狐兒臉做事極為專注用心,不管做什麼事情,力求通透到底,徐鳳年便等他看完秘籍。

白狐兒臉下了梯子,打量了一下一年沒見的徐草包,最終視線定格在世子殿下眉心位置。徐鳳年的皮囊無疑十分出彩,典型的丹鳳眼臥蠶眉,壞笑起來更顯風流倜儻,只不過遊歷中與白狐兒臉相遇時是人生最落魄時,但偶爾在溪澗洗去滿臉泥垢,連白狐兒臉都會訝異這草包相貌的確不俗,就是氣質不太匹配,吊兒郎當。如今不擇手段練刀,似乎不太一樣了。到底有什麼不同,白狐兒臉沒有問話,直接就春雷一刀撩出,霸氣凌然。

本是同根生的繡冬順勢劈下。

春雷炸開一般的白狐兒臉見一刀無果,咦了一聲,「你在武當學了上乘劍術?」

徐鳳年緩緩將繡冬放回刀鞘,握刀的右手發麻,嘻嘻笑道:「沒學,只不過牛鼻子老道給了我一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我閒來無事就拿裡面的劍招套在刀法上,你有興趣?這是一本武當走劍的密典,不能帶下山,但內容都被我記下了,我幫你摘抄一份?」

白狐兒臉也不客氣,點了點頭,率先走到二樓外廊,徐鳳年尾隨其後,白狐兒臉輕聲道:「中原舊九國的天下,幾乎就是門閥豪族的天下,士族如林。琅琊王,甲陽謝,武康姚,博陵崔,廬江何,都是富可敵國的巨族。大柱國若只是摧城拔國,坑殺降卒幾十萬,將敵國皇帝老兒刺死也好,吊死也罷,這些在某些人眼中都不算什麼。可徐驍卻做成了挾泰山以超北海的事情,將十個豪族摧毀了將近一半,南唐武康姚氏全族不分老幼盡死絕,東越廬江何氏只剩下孤兒寡母二十餘人,這才是離陽王朝最樂意見到的。」

徐鳳年疑惑白狐兒臉為何說這些,道:「這些我都知道,師父提起過。」

白狐兒臉笑道:「你放心,我出身北莽南宮世家,與你無怨無仇。與你說這個,是想說被士族豪閥保持兩百年的大正九品制。」

徐鳳年點頭道:「如今天下高手,似乎便是遵循這個規矩來排名,倒也省力。」

白狐兒臉輕聲道:「與天下第一空懸一樣,大正九品制一般情況不評上上品,即世人眼中的聖品,唯有聖人才有資格。」

徐鳳年笑道:「對,但我聽說幾十年前出了個天才英博、超拔不群的謝家士子,武學造詣更是超凡入聖,與我師父一起評點了江山。李義山作將相評、胭脂評,謝家那位中流砥柱則作了對江湖人來說分量更重的武評;至於文評,只完成一半,便死了。我二姐似乎有續評的意圖,奈何她也說暫時力所不逮,與謝家大才差距還遠。」

北謝南李的風頭,當年那可是舉世側目。

白狐兒臉平淡道:「那人是我父親,死了。武評中上榜的要殺他,沒有上榜的,也要殺他,沒理由不死。」

徐鳳年一臉震駭,苦笑道:「難怪你要做天下第一。」

白狐兒臉看了眼徐鳳年,緩緩道:「你現在招式中下品,刀勢中上品,內力上下品,要追上我,不是沒可能。」

徐鳳年愣了一下,「真的?」

白狐兒臉嘴角微微翹起,「如果我四十歲以後停滯不前,你就有可能了。」

徐鳳年趴在欄杆上,柔聲道:「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實誠,像老黃。」

白狐兒臉瞥了眼並未蒙塵的繡冬刀,心中最後那點細微遺憾煙消雲散,輕輕道:「你還能騙得過天下人幾年?」

徐鳳年感慨道:「好歹得等我全盤接下北涼三十萬鐵騎才能露餡兒。我若不是個敗家紈絝,京城那位怎能睡得安穩?他睡不安穩,又豈會讓我徐家睡得舒坦?畢竟這整個天下還是由他做主。徐驍是積攢下了這份家業,可與天下士子作對,與江湖為敵,朝廷廟堂那邊也沒幾個靠得住的盟友,這些年北涼內部被不斷分化,匆匆領旨趕赴京城的嚴池集的父親不是第一個,肯定也不是最後一個。李義山說我若太聰明了,肯定活不久,至少也活不痛快,最好的下場就是去京城當個質子,可如果太笨,裝得過火了,不消等徐驍去世,北涼鐵騎就要散。說簡單點,連我的鳳字營八百驍騎都只知陳芝豹,世子殿下如何,他們根本不上心。」

白狐兒臉笑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似乎王侯世家更是如此。」

徐鳳年的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繡冬刀刀柄,「沒關係,我還有兩年時間逛蕩,說不定馬上就要去江湖走一趟,等玩夠了,再把本該屬於我的東西都握在手裡。」

白狐兒臉皺了皺眉頭。

徐鳳年敏銳地發現了這個細節,問道:「怎麼了?」

白狐兒臉冷著臉返回閣內。

徐鳳年看著白狐兒臉瀟灑的背影,再低頭看著繡冬,似乎有點明白了,敢情是惱火自己跟繡冬過於親密了?他啞然失笑道:「這繡冬是殺人的刀,又不是女子閨房物品,還不許我多碰了?再說了,都贈予我了,我就是抱著睡覺捧著上茅房也在理嘛。」

閣內傳來一聲冷哼,一架書櫃被春雷劈塌。

徐鳳年火速上樓,見到了日漸枯瘦的李義山,他愈發臉白如雪,看得徐鳳年心驚膽戰。

大隱隱於北涼王府的國士輕笑道:「早知道便不讓魏北山離開北涼,正好給你練刀。」

徐鳳年問道:「聽說老魁打贏了魏北山?」

李義山咳嗽了幾聲,拿起青葫蘆酒壺喝了口烈酒,氣息趨於平穩,道:「魏北山只是中中品的武夫,對上距離上上品只差一線的楚狂奴,慘敗並不奇怪。」

徐鳳年好奇問道:「這上上品高手,天底下當真就只有十人?」

李義山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略帶譏笑道:「所謂武道上上品,與當年士子上上品沒法比,不值錢。」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南宮僕射說他是與師父齊名的謝家天才……」

李義山哈哈笑道:「這還需要他說?我只看一眼,便知道答案了,那個被你稱作白狐兒臉的小子,不僅與謝觀應不僅長得像,更神似。我若認不出,就是睜眼瞎。我這會兒正好奇這小娃娃是男是女,按照讖緯推算,謝叔陽的確是該有個兒子,可這白狐兒臉長得實在不像男子。」

對於白狐兒臉的稱謂,李義山頗為認同,也就隨口用上,並不覺得荒唐。

徐鳳年深以為然道:「就是,我當初也打死不信,如果是男人,太可惜了!」

李義山點了點頭,搖頭嘖嘖了兩下,臉上泛起一些好不容易帶上點人氣生氣的笑意,不再一味死氣沉沉。

這對師徒,不愧是師徒。

徐鳳年正了正坐姿,凝重道:「今天回城碰到一個自稱來自爛陀山的和尚,說要帶我去西域。」

李義山喝了口酒,道:「這龍守僧人在西域名氣可不小,師從一位密宗金剛上師習《金剛頂瑜伽經》,翻譯密宗經典六十餘部,一百一十卷。爛陀山他這一脈極為厲害,再上一代便是得證不死虹光的大成就者。」

徐鳳年無奈道:「再厲害跟我有什麼關係?總不能擺出山頭名號,就要我出家做和尚吧?」

李義山笑道:「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你去了才知道。」

徐鳳年苦笑道:「師父,就別挖苦我了,那密宗修行,堪比吳家劍冢,每日四次上殿,最早一殿從深夜開始,上殿時不論寒暑都不準穿靴子,赤腳上殿。每天睡眠不足兩個時辰。有時到法園去修煉,要席地坐在石子鋪成的座位上,冬夏都不例外。若說讓我去那邊練刀一兩年,如此吃苦,我也認了,可讓我去成天背誦經書,還是殺了我吧。」

李義山微笑道:「你可知這龍守的上師是誰?」

徐鳳年一頭霧水。

李義山大笑道:「這人是爛陀山唯一的女性密宗上師,據說不僅佛法無邊,而且美貌極為動人,被譽為人間觀音。只等雙修,便可證道。」

徐鳳年震驚後,壞笑道:「這麼說來,還是跟我有關係最好。」

李義山笑意古怪。

徐鳳年小心翼翼道:「怎麼了?這位爛陀山的觀音菩薩殺人不眨眼不成?」

李義山搖頭道:「慈悲心腸。」

徐鳳年更加好奇。

李義山大笑咳嗽道:「這尊菩薩,今年已經四十二歲。剛好是你兩倍年紀,真巧。」

徐鳳年霍然起身,就要提刀出去跟那爛陀山的死和尚拼命。

對凡夫俗子而言,爛陀山有兩點最為誘惑人心:一是可以立地成佛;二是男女雙修。至於真假,因為世人離爛陀山太遠,傳經佈道中難免以訛傳訛,真相早已模糊不清,加上爛陀山從沒有人出來辯解,就成了值得推敲的未解之謎。徐鳳年倒是很支援爛陀山的不言不語,與其把話說透說死,還不如留個念想。

徐鳳年先去武庫三樓找到守閣的九鬥米老道士魏寶相。這一樓有一套定時更新的人物譜。徐鳳年先找到佛教卷,佛門大小二十餘宗派,爛陀山高居密宗第一,因此密宗首卷便是。徐鳳年很容易便翻出那位密宗上師,頭銜很長,什麼大慈法王、補處菩薩,看架勢,她與排在前兩位的老和尚的地位相差無幾。

她出身於中天竺王族,年幼便追隨高僧遊歷十餘國,譯出典籍無數,最出名的當屬《大乘起信論》。史料記載她除了師從王種吉祥子大圓滿法,也曾到中原學習天文曆法,與中原佛門五家七宗都有接觸,可見她絕非坐一山而觀天。

譜冊中專門插放有一張女菩薩年輕時的畫像,栩栩如生,果然是明豔動人,徐鳳年將這份秘錄交還給魏姓老道士,唉聲嘆氣道:「四十二歲啊。就是年紀大了點。」

一路嘆息著出了聽潮亭,看到青鳥身著一身青衫,恭候在臺階上。在徐鳳年看來,這位大丫鬟就差一柄好劍了,就青鳥這氣度風儀,外邊的女俠根本沒法比。她見到徐鳳年,恭敬輕聲道:「那僧人站在王府門口。」

徐鳳年走向湖心亭榭,笑道:「把他帶到這裡,我要會一會這密教和尚。順便讓下人備些齋飯,湖這邊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在等人的空當,徐鳳年閉目凝神,起先是咀嚼那些王府密探收集來的爛陀山秘聞,別看爛陀山才兩三百人,卻是派系林立,各有信徒萬千,像龍守和尚所在的密宗紅教一支,爛陀山才三人代言,山外卻是數百萬信眾。

腦海中最終定格於那位女性密宗上師的畫像上,徐鳳年搖晃了下腦袋,暫且擱下這檔子事。既然已經下山,就得開始為自己精打細算,武庫是死的,人是活的,學白狐兒臉遍覽武學秘籍,不怕貪多嚼不爛,以後與人對敵,多知道一點出招套路,就多一分保命的機會,這跟手談初學者多半需要死記硬背圍棋定式是一個道理。套路這玩意,自然是多多益善,徐鳳年不敢說自己悟性如何,記性確實是連二姐徐渭熊都無法媲美,若非如此,也不能跟李義山沒有棋子沒有棋盤地懸空下棋。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要像白狐兒臉那樣閱盡武庫全書不現實,可由他篩選,每天給我兩三本,總不是難事。總有一天要把天下宗派的鎮門秘籍都看盡。

下山時騎牛的給掌教王重樓傳話,大黃庭龜息於體內,想要全部化為己用,要獨自修齊三黃庭,就需要龍虎山上的幾本東西。借?都是秘不外傳的東西,多半借不到。偷?就我目前這刀法,難。搶?這兩個道教聖地,沒有六七千精悍北涼鐵騎根本別想衝上山,想踏平的話,怎麼都要一萬三四千的樣子吧。沒上武當前,覺得萬把人數的鐵騎就可以把整座江湖都來回碾壓幾遍,確實是小看天下英雄了。哪怕是徐驍,沒京城旨意,擅自調兵五百人以上出涼地,一概視同造反。」

姜泥要是在身邊,聽到這種將鐵騎與江湖掛鉤的瘋言瘋語,十有八九又有忍不住拿神符往世子殿下身上戳洞的衝動了。

體態風流腴美的紅薯端了些精緻齋菜過來,湖畔附近已經不見人影。在王府,世子殿下的話,再混賬,也要比聖旨管用。

徐鳳年對這個一起長大的丫鬟姐姐沒有什麼猜忌心,自顧自說道:「是時候培植黨羽了。沒點牢靠班底,怎麼闖蕩江湖?找個機會跟徐驍攤開說?」

爛陀山龍守僧人在青鳥帶領下來到亭內,徐鳳年伸手示意和尚自己動手。身披大袈裟的大和尚也不客氣,但僅是揀了點食物放入嘴中,異常細嚼慢嚥,別說飽腹,塞滿牙縫都難,密宗修行,僅這一點,便苦不堪言。西域十四大小邦國,排斥百家學術,獨獨尊崇密宗,有紅、黃、白三教。當年中原九國亂戰,追根溯源是上陰學宮的儒生門在那邊舌戰,而西域則是紅、黃、白「三國」演義,更像是神仙打架。黃、白二教素來勢大,紅教偏向遵古,九乘三部教法,一絲不苟,最重心部修習大圓滿法。龍守和尚的上師,便是密宗歷史上破格而立的第一位女性法王,那些個明妃不管地位如何崇高,在根本上就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徐鳳年開門見山道:「六珠上師要與我雙修?」

龍守和尚神色平靜,點了點頭。這和尚說到雙修,面無表情,反而是萬花叢中過的世子殿下倍感荒謬,連紅薯和青鳥都面面相覷,一臉匪夷所思。

徐鳳年疑惑問道:「所有密宗上師都是不修男女雙身修法,便不可成就法身佛、報身佛?」

身披大紅袈裟的中年和尚表情依然木訥,一板一眼地回答:「已離欲者方可修證無上瑜伽,無上瑜伽乃度上上根器者。」

徐鳳年頭疼,問道:「為什麼找我?」

和尚搖頭,擺明了連他也不知道內幕詳情。

如此一來,徐鳳年腦袋被茅房門板夾了才會去爛陀山。四十二歲,對菩薩而言不過是白駒過隙的一瞬,可對活生生的人間女子來說,真心不小了。保養再好,也不是徐鳳年能接受的。

這還是其次,密宗紅、黃、白三教近年來鬥爭愈演愈烈,既然秘錄上說六珠上師雙修便可大圓滿,勢力更大的黃、白二教會傻乎乎地讓紅教獲得這種轟動西域的無量功德?說不定徐鳳年還沒到爛陀山,就被和尚們剝皮抽筋了。要知道有些密宗喜歡把削去天靈蓋的骷髏頭當驅鬼招魂的法器,至於人骨袈裟、人皮手鼓什麼的在史書中也屢見不鮮,聽著就毛骨悚然。那位六珠菩薩是很厲害,被尊奉為根本上師,並且紅教信徒堅信她是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等身口意三密金剛化現。所謂六珠,傳聞是指她有六種變身法相——觀自在上師、蓮花王上師和忿怒金剛上師等,聽著是很天下無敵,可再了得,還不是老老實實排在爛陀山幾位老和尚後面吃灰塵?

徐鳳年信不過這個在黃、白二教夾縫中求生存的紅教。除了怕死,更不希望這爛陀山和女法王打亂自己的雛形佈局。

打死不去是一回事,平白無故跟密宗紅教交惡是另一回事。能周旋一下是最好,何況爛陀山出來的和尚都是塊寶,徐鳳年擠出笑臉解釋道:「我暫時脫不開身。」

和尚還是那句屁話:「小僧能等。」

徐鳳年好奇問道:「能等多久?」

和尚緩緩道:「還有三十一年。」

徐鳳年差點吐血。

好變態的耐心。以後還是儘量不要跟爛陀山打交道了。萬一被誰記仇,這輩子都要不得安寧。

似乎願意等到徐鳳年子女都長大成人的龍守僧人沒有逗留王府,卻也沒離開城內,以北涼對僧人的寬容善待,想必這位爛陀山古怪和尚餓不死。

徐鳳年坐在涼亭內,嘀咕道:「莫名其妙。」

紅薯打趣道:「殿下,要不就從了那位密宗上師吧?」

徐鳳年仰頭嘆息道:「四十二歲的老姑娘了!她老人家老牛吃嫩草也不是這個吃法啊。」

紅薯坐在世子殿下身側,纖手揉捏,力道巧妙,嫵媚嬌笑道:「說不定那位女菩薩駐顏有術。」

徐鳳年瞪了她一眼。

青鳥淡然道:「今天是放牌日了。」

徐鳳年來了精神,「有大魚上鉤?」

青鳥平聲靜氣道:「城裡聚了兩撥兒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士,為首幾人有三品武力。」

徐鳳年遺憾道:「要是以前就是大魚,可現在本世子已經見過了大世面,唉。算了,聊勝於無。」

紅薯莞爾一笑。

這位世子殿下從小到大就有層出不窮的玩樂點子,大概是大柱國徐驍疏於管教或者說是刻意放縱的結果,沒有任何收斂跡象。事實上,大柱國這十幾年只開口說了兩件事,其中一件事便是十年不許碰刀,加上另外一事後便從未怎麼教導徐鳳年該如何做人、如何行事,紈絝敗家也好,遊手好閒也罷,都是徐鳳年自己琢磨出來的門道。國士李元嬰更是小事不管,以前二姐徐渭熊在家還好,有人能鎮壓著世子殿下,等她去了上陰學宮求學,徐鳳年便如脫韁野馬,為所欲為,可勁兒拈花惹草,一擲千金買詩文,豢養惡奴扈從,對仇家關門放狗,玩得不亦樂乎,難怪離開涼地功成名就計程車子們都破口謾罵這個世子殿下不學無術無賴至極。

徐鳳年笑眯眯道:「吩咐下去,今晚不玩外鬆內緊的花樣,都一口氣放進來,這群上鉤魚蝦既然是趁徐驍不在潛入城內,多半是衝著我來的,到時候我就在這裡等著。青鳥,請出府上劍士一名、刀客一名,我要觀戰。這幫亡命之徒身處死地耍出來的招式,最是靈活,比起秘籍上的僵硬文字,更有益處。」

青鳥安靜離去。她辦事,無論大小,總是滴水不漏。

紅薯伸出一根青蔥食指,想要去撫摸徐鳳年的猩紅眉心。

徐鳳年握住她膽大包天的手指,笑道:「造反了?」

紅薯撒嬌道:「就摸一下。」

徐鳳年搖了搖頭。

紅薯眼神哀怨。

徐鳳年沒有去憐香惜玉,收斂神情,一臉苦相皺眉道:「二姐要來了,王府就要打雷下雨了。」

徐渭熊不光對西楚亡國公主姜泥是一座大山,哪怕是紅薯這般好說話並且不去爭什麼的大丫鬟,聽到世子殿下提及二姐徐渭熊回府,都感到一陣煩躁,只不過這股鬱悶被她掩飾得很好,若說演技,以新鮮人血做胭脂塗抹的她似乎比徐鳳年更加爐火純青。世子殿下繼承了大黃庭修為,對佛道兩門的氣機流轉有種後天的敏銳感知,對一般高手也有年輕師叔祖所謂「一羽不加,蠅蟲不落」的玄妙感應,可依然沒有察覺到身邊紅薯並非僅是一尾需餵食才豐腴的錦鯉。王府內裡乾坤博大,種種離奇門道,連少年時代便在清涼山住下的世子殿下都不敢說都看到了,起碼那聽潮亭九樓,地下兩層連入口都沒找到。當年他和二姐兩人爬上爬下敲牆鑿壁都沒能成功,徐驍樂得子女兩個在家中忙碌,省得給他出府添亂。次女徐渭熊擅長陽謀,長子徐鳳年詭計迭出,只要這兩個傢伙待在一起嘀嘀咕咕,連大柱國都心驚肉跳。

徐鳳年打算晚飯和東西小姑娘以及南北小和尚一起吃。去的路上,雙手連綿畫圓,府上僕役奴婢看到只覺得有趣,名堂沒瞧出半點,但嘴上都吹捧世子殿下武功蓋世。徐鳳年若是遇上姿色中上體態婀娜的丫鬟,便會揩油兩下。紅薯跟在身後,不以為意,小小丫鬟就敢爭風吃醋,不小心在侯門豪族碰到性烈的主子,是要被亂棍打死的。

紅薯也不至於笨到去恃寵而驕,不想也不敢。說句不敢與人言的誅心話:看似多情的世子殿下才是真正的無情人。這一點,梧桐苑裡綠蟻那些貼身婢女,恐怕都不曾發現。

可這不意味著紅薯不打心眼兒裡喜愛世子殿下,相反,這樣的主子,才能讓心高氣傲不比青鳥遜色半點的紅薯交心賣命。

徐鳳年不清楚紅薯的複雜心思,只是輕聲笑道:「這套沒名字的一百零八式,是騎牛的不知道從哪個旮旯兒摸出來的好東西,越練越有意思,需要腰沉太極,步走九宮,形意陰陽,手勢和氣機都純任自然,這一圈圈可有大講究,構成無端圓環,迴圈往復,氣象萬千,很適合溫養內力,只可惜不能照搬到戰場廝殺。紅薯,你要喜歡,我教你。」

紅薯加快了步子,在梧桐苑首屈一指的壯觀胸脯貼近了世子殿下胳膊,一雙秋眸煙雨朦朧,「那殿下可要手把手教奴婢。」

徐鳳年頭也不轉,只是拿肘悄悄撞了一下紅薯衣裳下的雪白乳鴿,隨著她胸口一顫,風情便盪漾開來。明顯感受到這股丰韻的世子殿下輕佻笑道:「倒是可以在你這兒畫上一百零八個圓。」

紅薯媚意天然,語氣卻是幽怨,「奴婢知道殿下只是動動嘴皮。」

徐鳳年也不反駁,隨口問道:「你覺得爛陀山到底是個啥意思?」

紅薯認真思量一番,低聲道:「奴婢倒是覺得雙修是假,讓白、黃二教與北涼鐵騎為敵是真。」

徐鳳年點頭笑道:「一語中的了。京城那邊早就對不服管教的西域密宗很有戒心,只不過找不到合適理由下手,如果能有紅教做內應,不排除咱們北涼鐵騎再當一回棋子的可能性。至於雙修證道,我查過秘錄,是最近幾年才傳出來的小道訊息,當不得真,尤其在我行冠禮後最為激烈,由此可見我是一塊香餑餑,連密宗女法王都垂涎三尺。至於京城那位佔據天底下最大棋盤的大國手,六十七個廟號、諡號中只瞧得上眼兩個字:一個是‘高’,覆幬同天曰高,德覆萬物功德盛大;一個是‘武’,戎業有光,開闢本朝最大疆土。想著死後千秋萬代都被稱作高武皇帝,已經差不多想到走火入魔了。」

紅薯臉色微白道:「殿下,這話說小聲些。」

徐鳳年笑道:「沒事,我敢說,可除了你,還沒有人敢聽。不說這個了,紅薯,那小姑娘畫眉如何了?」

紅薯明顯鬆了口氣,「暫時只教會了她小山眉和螺子黛兩種。小姑娘學得挺快。」

徐鳳年哈哈笑道:「她只要想學,學什麼都快。老黃教她烤魚烤肉烤地瓜,學得比我還利索,若不想學,比如那編織草鞋、苦坐釣魚,就是一百年都學不會。」

紅薯看到眉宇清爽與平時不太一樣的世子殿下,怔怔出神。即便朝夕相處,她仍然極少看到這樣的世子殿下。

原名紅麝的她咬了咬纖薄嘴唇,然後跟著笑了笑,天生的狐媚尤物。

大柱國徐驍曾笑言,這小女子,便是進宮做了妃子都可爭寵不敗。

小姑娘颳去半斤脂粉後,學紅薯畫了合宜淡妝,果然比不抹紅妝的她要豔麗許多,可在徐鳳年看來,還是以前素面朝天的小姑娘更討喜。

小和尚則一邊唸經一邊偷看一邊傻笑。

徐鳳年替這小和尚所在寺廟的香火感到擔憂。

紅薯沒資格上桌進食,徐鳳年也不是那種寵溺丫鬟女婢便事事離經叛道的主子,和小姑娘、小和尚吃著素淡卻美味的齋飯,問道:「李姑娘,什麼時候回家?要過年了。」

小姑娘瞪大眼睛,受傷道:「徐鳳年,你要趕人了?」

徐鳳年啞然道:「哪裡?我不是怕你爹孃擔心嘛。」

小姑娘理直氣壯道:「遇見你的時候,你還說這輩子餓死都不回家呢。」

徐鳳年笑道:「氣話氣話。」

一直低頭吃飯的小和尚抬頭插嘴道:「東西,咱們真得回寺裡了。」

小姑娘怒道:「閉嘴。」

這口頭禪是她跟世子殿下學的。

小和尚狠狠扒了兩口米飯,腮幫鼓鼓。

小姑娘紅著臉道:「徐鳳年,紅薯姐姐下午教我畫眉,聽著比那貢品綠燕支還要金貴呀,這錢等我回家再補給你。」

徐鳳年裝模作樣點點頭,忍住笑意道:「好的,江湖上確實沒聽過有欠錢不還的女俠。」

小姑娘就喜歡這類言辭,得意道:「那是。」

小和尚心直口快,一顆小光頭靠近青梅竹馬多少年便相思愛慕多少年的小姑娘,憂心忡忡道:「東西,我好像聽師孃說過你臉上這螺黛,死貴了,有個詩人還寫過‘百金獺髓換得半兩娥綠’,要是真還錢,估計師父的託缽就要空了。」

小姑娘驚訝地啊了一聲,頓時愁眉不展,飯菜都沒那麼香了。

徐鳳年看在眼中,也不出聲安慰。

小姑娘是眨眼前陰雨心情眨眼後便是陽光普照的性格,吃過飯,這欠錢的煩心事就被丟到一邊,拉著紅薯姐姐繼續去房內拜師學藝。在家裡爹孃吝嗇,捨不得給她買胭脂,笨南北捨得倒是很捨得,卻沒錢,都放出狠話說只要等他得道成佛,燒出幾顆舍利子,就可以讓她拿去換無數胭脂了,結果換來她的一頓拳頭飽揍。徐鳳年不太懂少女情懷,就不去房中摻和,看到小和尚脫下袈裟,拿著水桶木板蹲在院中清洗,顯然是在小姑娘家裡的寺廟做慣了牛馬,動作嫻熟。徐鳳年蹲在邊上,看著青綠袈裟上的一枚白潤象牙圓鉤,笑而不語。

小和尚緊張道:「殿下,這袈裟可不能抵東西的脂粉錢送你,我會被師父打死的。」

徐鳳年笑道:「放心,我不要你的袈裟。你穿著很好。」

小和尚還是有些警惕。

徐鳳年問道:「我記得‘方丈’曾是道教術語,‘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是道門十方叢林的領袖稱號。怎的變成你們佛門的了?」

小和尚搓洗著袈裟,他是認死理的樸拙性子,沒聽出世子殿下言語裡的調侃,一本正經回答道:「論‘方丈’二字出處,天竺經書《維摩詰經》要比道門《本命篇》早了一百年,再說了,師父告訴我,寺裡的大方丈,雖然只是住在一丈見方的小臥室,卻能容三千小世界和三千獅子林。你聽聽,比道教什麼人心天心要厲害太多。我師父與人辯論就沒輸過,哦,就只是輸給師孃。」

徐鳳年無語道:「你們佛門是厲害,你師父更厲害。」

徐鳳年看到青鳥站在院門口,起身走過去。

青鳥肅殺道:「據悉二郡主脫離了大隊伍,單騎而來,那兩撥兒江湖人蠢蠢欲動,準備往城外去。」

徐鳳年摘下腰間玉墜,丟給青鳥,眯眼道:「這群人急著投胎?你去帶上鳳字營兩百騎,別忘了持弩,給我射殺乾淨了。」

青鳥轉身離去。

徐鳳年站在門口。

門外殺機四伏,門內卻是一片祥和。

小和尚將洗好的袈裟晾好,望向房內,「又是一個天晴的好日子。李子,師父說我沒悟性,你也說我笨,咱們寺裡兩個禪,我都不修。你便是我的禪,秀色可‘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