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五章 拔悍刀血戰雙衛,大庚角留貼離山

b徐鳳年記起三年遊歷中在洛水河畔,遠遠看到的一個窈窕背影,怔怔地出神道:「相思刀最是能殺人。」/b

徐鳳年睜開眼睛,吹了一聲口哨,天空中衝刺下來一頭神俊矛隼,穩穩停在世子殿下的手肩上,將衣衫鉤破,這頭通體雪白的六年鳳伸出頭顱摩挲主人的臉頰,徐鳳年並不在意那點傷痛,伸出一根手指彈了彈心愛寵物的猩紅鉤喙,斜眼看著準備出手的白麵撲粉男子,冷笑道:「一百涼州鐵騎正在持弩上山,我倒要看看是誰殺誰。」

假扮公子哥的雀斑女人仍是不怕,受到無理挑釁一般,怒容道:「你敢?」

徐鳳年猖狂大笑道:「在北涼,還真沒有本世子不敢做的事情。」

東越刀客皺了皺眉頭,密報上的確有寫武當山下駐紮了鳳字營一百驍騎,持有一百架北涼樞機神弩。這種北涼密制的勁弩遠比一般弓弩威力巨大,當年西楚披甲大戟士在戰場上便被這種兵器給射殺無數,幾十根樞機弩在戰役中無足輕重,可若匯聚八百以上,足以震懾人心。

徐鳳年點了點自己的鼻子,色眯眯道:「喂,小麻雀,來,到本世子大床上去,好好廝殺一番,大戰個三百回合。若是個雛雀,那是最好,本世子十八般武藝樣樣皆通,定讓雀兒乘興上山,卻雙腿無力下山。」

自稱本宮的女子咬牙切齒,只是這回不等她踢踹罵人,如陰間人站在陽間的男子只是一個躍步,便離徐鳳年只差五步距離。

那一刻,徐鳳年想起了大雪夜徒步前行的風寒。老黃瘦小的身子在前面先行,可仍然八面漏風,寒意刺骨。

王重樓立於世子殿下和無須男子中間,道袍鼓盪,膨脹如球。

硬生生捱了一掌。

掌教老道士腳下以那雙玄色淺面靴頭鞋為圓心,一圈泥土濺射開來,可老道魁梧身形卻是不動如武當大峰。道袍內流轉氣機非但沒有衰減,反而飽食了一番,再度膨脹。

兩頰撲粉的男子迅速收手,懷疑道:「大黃庭?你是王重樓?」

曾被徐鳳年噴了一臉茶水的老道士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修養,打不還手,微笑道:「正是貧道。」

無須男子小心翼翼地退回原地,彎腰與那個被徐鳳年嘲笑小麻雀的女子說了幾句,她臉色陰晴不定,極力剋制,握著兩顆龍鳳胎夜明珠的小手抬起,指著武當掌教罵道:「臭牛鼻子,你要偏袒你身後的傢伙?就不怕讓你整座山門遭了災?山腳牌坊玄武當興四個字,掛了幾百年了?我瞧著挺氣勢,信不信我給你砸了?」

老道士呵呵一笑,雙手下垂,無風自飄的雙袖緩緩安靜,並沒有回應那跋扈女子的辱罵,轉頭看了眼世子殿下。

徐鳳年報之以李,壞笑道:「喲,麻雀妹子,這張小嘴兒好大的口氣,我喜歡,要砸牌坊?還得問過你未來相公答應不答應。」

東越的孤魂野鬼心中苦笑,這涼王世子的嘴,可比耍刀還要凌厲。徐瘸子怎就調教出這麼個肆無忌憚的無良兒子?是耳朵不好,才沒聽到「本宮」兩字?還是故意裝聾,真以為天底下沒有人可以做大柱國的敵手?

鳳字營一百棄馬上山的嫻熟弩手已經到位,身形矯健地穿梭於竹林間,只等世子殿下一聲令下,就要把三人射成刺蝟。舉世皆知北涼鐵騎,只認徐字大旗;北涼驍將,只認涼王虎符。

天高皇帝遠,何況龍椅上的天子似乎也一直對最後一位異姓王信任有加,前些年還有意將隋珠公主許配給大柱國長子,要知道連京城那邊都流傳著世子殿下的趣聞,一些個涼地士子狀元及第,眾口一詞對那世子調侃嘲諷,與同僚或者恩師說起徐鳳年,總是段子無數。天下百姓都替隋珠公主擔憂,怕其入了虎口,京城裡熟知宮內情形的達官顯貴們,則眼巴巴地等著徐鳳年到京城,然後被脾氣相同的公主給活活打死。這隋珠公主,哪次出宮偷玩,不折騰死一打一打的膏粱子弟?

身邊是武當掌教三十年的大神通老道士,身後有一百弩手作為靠山,彷彿有了莫大底氣的徐鳳年提起繡冬指了指三人,獰笑道:「你,小雀兒,女人,你,東越的喪家犬,男人,還有你,學女人往臉上抹粉的,不男不女,你們三個,就別下山了,都給老子乖乖地留下來做牛做馬,什麼時候把菜園子給收拾好了,再看本世子心情,心情好,讓你們哪裡滾來哪裡滾去,心情不好,除了雀兒,都剁碎了餵狗!王掌教,這山上有狗嗎?」

老道士眼觀鼻鼻觀心,置若罔聞,不蹚這渾水。

竹林裡,被北涼弩手挾其中的騎牛師叔祖嚷嚷道:「世子殿下,山上有很多野狗,晚上嚎得厲害,約莫是沒吃飽。」

老道士頭疼嘆息,這個小師弟,瞎湊什麼熱鬧。煽風點火,一不小心就要把裡外不是人的武當給燒得一乾二淨了。

無須男子勃然大怒。天下間還沒人敢如此當面羞辱他!平白無故多了個難聽綽號的女子扯了扯身邊怒極男子的袖子,小聲詢問了幾句,男子神色頗為無奈,據實回答。她的氣勢一下子跌落谷底,瞪著徐鳳年,言112

語仍是大大咧咧,「這破爛菜圃能值幾個錢?」

徐鳳年笑道:「我說它值黃金千兩,它就值千兩。」

她惱羞成怒,被裹了布的小胸脯劇烈顫抖,咬牙道:「好,一千兩黃金就一千兩黃金。」

她抬手丟出一顆夜明珠,砸向一直站立於菜園中不出聲的姜泥,「給你!」

大概是氣不過自己破天荒的示弱,她帶著哭腔再度丟出手上那顆雌珠,尖叫道:「都給你!」

不承想,她太陽從西邊出來地主動放低身價,那個就只是長得還算馬虎、氣質更是土裡土氣的丫頭,竟然非但沒有感激涕零,反而板著臉,帶著點嫌棄地彎腰撿起兩顆沾泥的夜明珠,一手一顆,就回砸了過去,力道更大,險些砸中萬金之軀的她,幸好白麵撲粉男子接住了龍珠鳳眼。對她來說,哪有丟出東西再要回來的道理,她忍著心疼,陰沉著吩咐侍從毀去那對幾乎從小便玩耍的心愛夜明珠,瞪向那個不知好歹的小丫頭,「你想死?」

姜泥平靜道:「我只要菜圃,你把它變成剛才的模樣。」

她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我只要菜圃!」

徐鳳年來不及讚賞姜泥這番極其符合自己胃口的措辭,看到不男不女不陰不陽的那廝要捏碎夜明珠,忙不迭厚臉皮喊道:「等等,我這丫鬟不識貨,那對珠子給我嘛。」

珠子的主人和丫鬟姜泥同時出聲。

「你要?」

「我不識貨?」

徐鳳年嬉皮笑臉地回答兩個公主,「小麻雀,珠子我當然要,你要送我,今天這破事就算了了。」

「小泥人,真別說,這對珠子,比你想的要略微值錢些。」

被強行套上一個低俗綽號的外來女子彷彿抓到了把柄,丟給身邊侍從一個眼色,神經質地笑道:「你要?我偏不給。」

兩顆夜明珠馬上被無須男子兩指碾作齏粉。

徐鳳年一臉惋惜,這種好東西在王府不是沒有,相反並不少,可天下的好東西哪種不是多多益善?

姜泥不依不饒冷聲道:「還我的菜圃。」

那女子針鋒相對道:「就憑你?」

姜泥很不見外地斜瞥向徐鳳年。

徐鳳年有些無奈,這便是姜泥小泥人的無賴了,殺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出了事情,由他擔當,更是合情合理的。

華服女子尖酸刻薄道:「我只聽說過金屋藏嬌,還沒聽過茅屋藏嬌。徐鳳年對你可真是愛惜。」

姜泥何等心思玲瓏,一下子便揭穿了最後那層紙,「愛惜?談不上,再不濟總比對某些被拒婚的人要好。」

女子一臉茫然懵懂,「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呀。」

姜泥伸出手,道:「還我菜圃。」

這已經是第四遍了。

公主和公主。

針尖對麥芒。

徐鳳年只偷偷覺得有趣,公主何苦為難公主不是?

騎牛的躲在竹林裡,嘴裡咬著一片竹葉,蹲著看戲。說心裡話,這位年輕師叔祖對世子殿下並無惡感,尤其是上山練刀以後,每次搬書到武當,其中都會夾雜一兩本與武學無關的好書。山上風景當然好,否則也不會被古人稱作琉璃世界,天下五嶽,前朝往上一千年,武當一直被譽為太嶽,山上建築與天接運,與地接氣,單個拎出來同樣比那小人得志的龍虎山更勝一籌,其餘三嶽難以與武當頡頏。

只是將這風景看了二十幾年,洪洗象沒看厭煩,也總希望可以看到一些新鮮人新鮮事,世子殿下說了這叫喜新不厭舊,是好事。山上舊人舊事,年輕師叔祖都打心眼裡歡喜,不說大師兄如同慈父一般,陳師兄遍覽玉柱經書,就是嚴厲了些,每次被他翻出山下而來的禁書,都語重心長地扼腕嘆息,習慣性在洪洗象面前螞蟻轉圈。一圈接一圈,最多一次轉了三十多圈。還有那噤聲練劍的小王師兄,劍法卓絕,別人挖空心思修習劍招劍勢,尤其是吳家劍冢,恨不得將招式用到人力極致,小王師兄卻在劍道的獨木橋上獨修劍意,與那傳說很厲害的鄧太阿有異曲同工之妙,曾親眼看到小王師兄立於洗象池的巨石上,用劍氣將瀑布給斬得爆炸開來。還有幾位更年長些的師兄則都性格迥異,俱是好人,上古方士風範,對洪洗象更是呵護有加。

不過世子殿下到了山上後,就更有趣了。

洪洗象望著茅屋外的劍拔弩張,難免有些替世子殿下著急,那幾個京城來的傢伙除去女扮男裝的富貴女子,其餘兩人都不好對付,尤其是與大師兄對上一招的陰沉大叔,內力修為深不可測,若不是掌教師兄修成了道門百年罕見的大黃庭關,就不會被如此輕鬆擊退了。外界只知道教裡末牢關極難破關,卻不知大黃庭想要出關是難上加難,龍虎山上那些輩分極高的百歲真人,之所以在福地洞天里長隱不出,多數是修了大黃庭卻在牛角尖裡出不來了。

僵持不下的微妙局勢,被瀑布那邊緩步而來的背劍人給輕鬆破去。

號稱武當第一呆子的小王師兄!小王師兄已過不惑之年,相貌清癯,無比瀟灑。揹負一柄色如紫銅的修長桃木劍,名神荼,傳說上古仙人曾用這柄劍殺了一頭禍國殃民的千年狐狸精,劍上仙氣與魔障並存,非大毅力人,無法駕馭。

老道士王重樓溫言道:「山上不宜動干戈,要不大夥一同去不遠的紫陽宮吃些齋菜便飯?」

徐鳳年打哈哈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那容顏只算是一般俏麗,性子卻異常焦躁的女子冷笑道:「武當掌教親自出面護法還不夠,連山上第一劍士王小屏都拎劍觀戰來了,武當的待客之道,真讓人感動。這份情,我記下了,下次見面,必有重禮報答。」

徐鳳年沒心沒肺地微笑道:「聽意思,小麻雀是不打算跟未來相公糾纏不休了,那本世子這就讓這一百持弩士卒護送小娘子你下山,到了山下,再喊兩三百鐵騎,一路送出涼地。」

她咬牙吱吱,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怒極反笑道:「好好好,我一併記住。徐鳳年,你等著便是。」

徐鳳年剛想說話,姜泥已經插嘴,還是不合時宜、不懂世故,「菜圃,賠我。」

徐鳳年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姜泥回瞪一眼,大眼瞪小眼,殺氣騰騰,可在某位女子眼中卻是打情罵俏,冷哼一聲,狠狠踩著髒死了的泥面,似乎想要把武當山給踩塌了才甘心,最終帶領兩位侍從揚長而去。

下山途中,她數次喊累停歇,顧不上身份地坐在石板上,捶著小腿,上山時一心一意想去給那世間最想挫骨揚灰的仇人好看,沒留意到腳底板生疼,這會兒脫去靴子,看到觸目驚心的血跡,哇地就哭出聲來,可謂中氣十足,在武當山上淒厲迴盪。身後兩人不敢正視的侍從雖說身份超然,可面對這個主子,都如履薄冰,聽到哭聲,更是忐忑,連勸慰都不敢。那家世已是人間第一尊貴的女子哭了會兒,聲漸漸小下去,硬著頭皮穿好做工精美絕倫的靴子,擦去淚水,自言自語道:「孫貂寺,你打不過王重樓,張桓又打不過那王小屏,唉,早知道就多帶些大內高手了。」

唯有宮內地位頂尖的大宦官,才會被喊作貂寺或者太監,屈指可數,王朝裡總共不過八九位,見到這些淨身去勢所以面不生明須的宦官首領,哪怕是與皇帝陛下私人關係再親近不過的藩王,或者一些大權在握的得勢股肱重臣,都要捏鼻子繞道而行,與宦官關係好的,說不定還要主動說幾句客套話。離陽王朝太祖建制,某殿內立石碑十三條,明文規定宦官不得干政、不得擅離京城,這孫大太監既然能夠微服出京,那女子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只有無法無天的隋珠公主,才有此等逆天的待遇,才能讓當今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孫姓太監今天在武當山上可是受盡了那世子殿下的羞辱,他已經想好了一百種法子回京後給徐瘸子穿小鞋,扳不倒根深蒂固的徐家大樹無妨,噁心一下離京數千裡的大柱國也好。

大樹參天。參天?與天子同高?孫太監心中冷笑。

失了一對心愛夜明珠的隋珠公主抬頭惡狠狠道:「張桓,我知道你要寫密報給我父皇,你就寫這徐鳳年這些年其實一直在韜光養晦,那些紈絝行徑都是偽裝,這位世子心有滔天野望,在涼地與我見面後,待我十分熱情。」

亡國東越的前朝皇子愕然,不知答應還是不答應,不答應,眼前這一關就過不去,答應,那就是欺君大罪,東越皇族本就凋零殆盡,剩不下幾人了。

孫貂寺解了燃眉之急,如女子尖聲尖氣道:「公主殿下,國家大事,兒戲不得。咱們據實回報即可,陛下還不給殿下出氣不成?若陛下誤以為徐鳳年真是野心勃勃,豈不是更堅定要與徐瘸子做親家,到時候公主殿下……」

她一陣認真思量後皺眉道:「嗯,到時候本宮可就丟臉丟大了,跟這種草包過日子,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

孫太監和佩犵黨雙刀的張桓默契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鬆了口氣。原本不對眼不對路的兩人一趟武當行,倒有些惺惺默契了。

隋珠公主一瘸一拐下山,輕輕問道:「孫貂寺,你說這徐鳳年如何?」

孫太監嗤笑道:「無良無德到了極點,以往還以為京城那邊風言風語略有誇張,到了涼地以後,哪一州哪一郡不是在罵?今日親眼所見,更是如此。」

隋珠公主心思複雜,放低聲音道:「張桓,他耍刀還可以?都讓你抽出雙刀了。」

東越沒落到汙泥裡去的舊皇族笑道:「真要殺他,一把犵黨錦刀,十招足矣。」

公主哦了一聲,罵了一句徐草包,便沒有下文。

身後遠遠吊著監視三人的一百北涼悍卒。

山上,掌教老道士帶著師弟王小屏離開,走前給了徐鳳年一瓶丹藥,洪洗象則意態闌珊地去牽青牛。只留下徐鳳年和站在凌亂菜圃邊緣看著菜圃發呆的姜泥。

世子殿下笑道:「她不賠,我賠你就是了。」

姜泥蹲到地上,輕柔地扶起一棵幼苗,默不作聲。

徐鳳年跟著蹲下去,想幫忙,卻被姜泥一手推開,一屁股跌坐在泥土中。

她疑惑地抬頭,看到徐鳳年即便捂住嘴巴,五指間還是滲出血絲,他似乎不想讓姜泥看到這悽慘的一幕,猛地起身,離開菜圃。

內傷不輕的徐鳳年在瀑布內的小洞府吞下一顆芬芳撲鼻的墨綠丹藥,緩慢地調理氣機。

與那犵黨刀客拼命,其實受傷不重,只是手上外傷,這對徐鳳年來說並不棘手,這小半年練刀,哪天不是如此?只是宮內大太監的傢伙出手,才最致命,若非王重樓擋下大半,徐鳳年別說踉蹌著走到這裡,爬都未必爬得回來。

練刀後徐鳳年最重吐納,無師自通地將體內氣血按律迴圈了幾個小崑崙,略有好轉,睜開眼看到帶了些齋飯過來的洪洗象。

年輕師叔祖輕聲道:「你倒是個好人。」

徐鳳年搖頭笑道:「我的婢女,我要打要罵要調戲,那是我的天理,別人欺負算什麼事情?打她巴掌,不是等於扇我耳光嗎?」

騎牛的感慨道:「這些我不懂。」

徐鳳年嘲笑道:「你也就懂個屁了。」

好心好意地送來飯菜的傢伙也不反駁,上次世子殿下上山揍了他一頓,一沒打臉二沒打鳥,知足常樂的洪洗象很慶幸了。他突然好像想到什麼,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女子真是被你拒婚的隋珠公主?」

徐鳳年冷笑道:「你都知道?」

最不像道門高人的年輕師叔祖傻笑道:「聽小道士和香客們講過一些山下的事情。」

徐鳳年靠著牆壁,修長五指撫摸著繡冬古樸的刀鞘,岔開話題,語氣平淡道:「當年老皇帝要將以武亂禁的江湖掀翻,要滿國武夫心悅誠服地匍匐在天子腳下,做聽話的狗,可幾大藩王稱病的稱病,直言此事不妥的直言,幾大武將一樣不情不願地做這損德的惡人,到頭來,是誰做那揹負天下罵名的貨色?是徐驍,死瘸子才把西蜀滅國,扛著徐字大旗,就把矛頭對準了天下武人,其中不乏有北涼士卒,尤其是一些家族根源,那時候軍心大亂勝過任何一次,北涼大軍不曾開戰,便有兩萬名百戰老卒請辭還家,更有無數出身江湖的猛將對徐驍心生怨恨,轉投其他軍伍。可徐驍有過抱怨嗎?」

洪洗象不奇怪世子殿下稱自己的父親為徐瘸子,聽說一言不合世子殿下還會拿掃帚追殺大柱國,年輕師叔祖本就不懂山下的人山外的事,這對最奇怪的父子,他就更不懂了。

徐鳳年平靜道:「後來當今皇上對上陰學宮有種種不滿,學宮說西蜀滅不得,有傷王朝氣運,學宮又說西楚皇族需善待,否則會寒了天下士子的心。皇帝陛下能如何,還不是讓徐驍去做那出頭鳥,一鼓作氣,才兩個月便勢如破竹地滅了西蜀,至於得民心的西楚皇族,連皇帝老兒都被徐驍給一劍刺死了,近百皇族全部被吊死在城頭,幾乎死絕了,如此一來,皇帝睡覺安穩了,不說徐驍這些年如何,連我這種最多禍害涼地良家閨秀的紈絝,都被變著法兒暗殺了無數次,要不是命大,早就死了。姜泥如此,我認了,她一個才五歲就死了爹孃的小丫頭,要跟我過不去,說得過去。可那麼多活了幾十年一甲子的老狐狸,怎麼也不講理?拉著一群好不容易栽培起來的青年俊彥陪葬?好好活著,不好嗎?」

徐鳳年臉色出奇地柔和起來,輕輕道:「死了也好,正好去陪我孃親。」

騎牛的不敢說話了,怕被打臉打鳥。

徐鳳年恢復平靜,道:「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六歲便握刀,九歲殺人,那會兒我的願望便是做天下第一的高手,騎最烈的馬,用最快最大的陌刀,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以後娶一個如我孃親一般溫柔善良的女子,才算快意人生。北涼數十萬鐵騎,與我何干?可長大以後,才知許多事情,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許多人你與他講理,他偏不講理。所以當徐驍要我十年不碰刀,十年後再讓我遊歷三年,我都照做。去年,缺門牙的老黃死了,我沒有問徐驍這是不是他要老黃死在那武帝城牆頭上,不敢問。我今日練刀,以後再練劍,即便都練不好,甚至半途而廢,我都要……」

年輕師叔祖出了一身冷汗,噤若寒蟬。

徐鳳年頭靠著石壁,並沒有說出最後的想法,只是望向牆對面那顆夜明珠,自嘲道:「你求我姐在江南那邊過得好些,她若不開心,我就對你不客氣,這不講理,是跟天下人學的。」

洪洗象苦著臉道:「可小道最是講理不過啊。」

徐鳳年記起三年遊歷中在洛水河畔,遠遠看到的一個窈窕背影,怔怔出神道:「相思刀最是能殺人。」

洪洗象剛想拍馬屁說世子殿下這話說得大學問大講究,卻被徐鳳年先知先覺道:「閉嘴。」

徐鳳年讓騎牛的閉嘴,正想讓這傢伙去茅屋拿些紙張過來,山上經歷,需要寫一封信給徐驍,金枝玉葉的隋珠公主若是孩子氣使然才駕臨北涼武當,那無須過多上心,只不過是舊仇添新恨,徐鳳年蝨多不怕癢,反正這一生多半不會去那座巍峨氣象的京城。可若是某個人或者某一小撮人的慫恿,那就絕不能掉以輕心,別看徐驍位極人臣風光無限,指不定哪一天就黑雲壓城風雨驟至,與人打交道,最怕兩種,一種是聰明絕頂的,一種是自以為是的笨蛋,而那裡,這兩種人最多。

徐鳳年剛想使喚這位師叔祖,異象橫生。

偌大一條直瀉而下的洶湧瀑布炸裂開來!水浪如脫韁野馬撲面而來,徐鳳年和洪洗象都變成落湯雞。徐鳳年對這潑水並不在意,緊盯著瀑布外白象池中央巨石上的景象,轉瞬即逝的空當中,依稀可見那位在武當輩分與掌教一般高的劍痴王小屏,傲然而立,手中桃木劍神荼直指洞內。這一劍霸氣無匹,給了世子殿下一個下馬威,閉口不語十幾年的王小屏果真沒有說話,飄然而去,來也瀟灑,去也瀟灑,一如徐鳳年當年流亡遊歷,看到的那些青年俠士大概都喜歡如此,鼻子朝天,傲氣得一塌糊塗,過個江河,放著擺渡小舟不坐,都要水上漂一下,問題是你漂就漂,別弄得水花濺射,讓坐船的老百姓一身是水啊。要擱在涼地再被世子殿下撞見,別說喝彩打賞,恐怕是一定要把這群王八蛋拖出來打,在水裡浸泡個幾個月,看以後還敢不敢耍威風。

莫名其妙的徐鳳年瞪向被殃及池魚的洪洗象,後者一臉無辜道:「小王師兄屬牛,所以就這個犟脾氣,以前他在這裡練過劍,估計是有些惱火。世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王師兄一般見識。他練劍,以後說不定就是新劍神了,世子殿下再來個探囊取物的天下第一刀,就是武當一樁美談。」

徐鳳年沒好氣地吩咐道:「去茅屋幫我拿些紙墨。」

洪洗象屁顛屁顛地跑去搬東西。

徐鳳年開啟食盒,剛端起碗,正準備拿筷子去夾一口筍乾齋菜,卻一口鮮血噴在碗中,白紅混淆在一起,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武當丹藥果然非比尋常,吐出瘀血,這會兒氣脈舒暢許多。徐鳳年面無表情地嚥下一碗米飯,細嚼慢嚥。一碗吃完,卻不是洪洗象拿來物品,而是從未踏足過懸仙崖的姜泥,她手中提著一方古硯和幾頁青檀宣紙,掌心大小的古硯來歷嚇人,西楚有個不愛江山不愛美人唯獨愛筆墨的姜太牙,即姜泥的皇叔,這方古硯被他排名天下古硯榜眼,是火泥硯中的極品,質地出眾,冬暖而不凍,夏涼而不枯,可積墨數年不腐,姜太牙貴為一國皇叔,卻仍不捨得用,落到了徐鳳年手中,卻是每隔一旬就要派上用場,偏還要姜泥在一旁素手研墨,因此姜泥恨他入骨,的確是情理之中。

見到姜泥,徐鳳年依然讓她研墨古硯,挑了一支最好的關東遼尾,耐心地等待墨汁在太平公主纖手下變得均勻,泛出火泥特有的紅暈,這才提筆將今日與隋珠公主相遇後的一切事無鉅細,一一寫就。徐鳳年的小楷最為出彩,古人語學書先學楷,作字必先大字,大字以顏骨柳筋為法,中楷摹歐陽,最後才斂為蚊蠅小楷,學鐘王,這是古訓。天下士子大多如此按部就班,可徐鳳年在李義山教導下卻反其道而行之,小楷學起,遵循小篆古隸的遺軌,寫不好小楷就不準去碰其他。一經發現,就要挨青葫蘆酒壺的打。當代書法大家,只有兩禪寺一個嗜酒如命的老和尚一手字入李義山的法眼,被稱作「此僧醉醺後筆下唯有金剛怒目,絕無菩薩低眉」,因此世子殿下的字少有媚意,俱是殺伐氣焰。

說起來,徐驍膝下兩女兩子也就徐鳳年的字拿得出手,徐龍象不消說,斗大字不識一個,徐脂虎能算中庸,連驚才絕豔的徐渭熊都可憐兮兮,詩文可謂「冠絕當世」,就連徐驍都無法厚臉皮地說一個好。徐渭熊往北涼回寄的家書寥寥無幾,可能是這個原因。

徐鳳年吹乾最後幾滴墨汁,摺好信紙,誰送信成了難題,不想將這封密信經由武當道士之手,可北涼王府的人,身邊這位西楚最後帝王血脈且不說跟心腹嫡系差了天壤距離,那瘦弱小身板,也不適合送信,難保沒有喪心病狂的死士刺客沒完沒了地在武當附近守株待兔,山腳那些北涼士卒都「護送」隋珠公主一行三人離去,難不成要自己喊上幾位武當高手一起走一趟?徐鳳年哀嘆一聲,得,還是祭出最後的撒手鐧,出去拿繡冬砍了一小節青竹,將家信塞入,兩指貼嘴吹了聲口哨,將那頭青白鸞從武當山巔的空中給召喚下來,拿布料綁在爪上,六年鳳振翅而飛,瞬間不見蹤影。

徐鳳年來到白象池邊上,看著深潭波光粼粼,還有那塊如龍角驚險出世的巨石。

始終站在徐鳳年身後的姜泥硬聲道:「我要下山。」

徐鳳年皺眉道:「連菜圃都不打理了?任由那塊小園子荒廢?」

她古板重複道:「我要下山!」

徐鳳年惱火道:「事先說好,你前腳下山,我後腳就把它踩平。」

沒料到姜泥根本不為所動,「隨你。」

徐鳳年徹底沒轍,心頭一動,笑道:「你要下山便下山,腳在你自己身上,我總不能綁著你。不過下山之前,跟我去辦一件事,作為回報,我把你手上拿著的這方火泥硯送你,如何?」

姜泥二話不說將手中古硯丟進白象池。

她不希望這方古硯被眼前這傢伙糟踐。之所以對它格外上心,不僅是它象徵著西楚昔日盛世榮華的遺物,還有一個被她隱藏很深的秘密,北涼王府,她敢於表露憎恨的只有兩人,除了位居榜首的徐鳳年,還有那個除了寫字和相貌便再無瑕疵的徐渭熊,當年在床上刺殺世子殿下無果,徐鳳年只是扇了一記耳光,放了兩句狠話,徐渭熊卻千里迢迢地從上陰學宮趕回,將她投井,井水不及人高,淹不死人,卻暗無天日,更被那世間最惡毒心腸的女人雪上加霜地覆上石板,讓她在井底待了足足三天三夜,出井後偶然得知徐渭熊書法糟糕,姜泥便開始自學苦練,沒筆沒硯,無妨,枝丫做筆,雨水雪水一切無根水,都可當作墨水,五歲前的提筆臨摹,早已記憶模糊,練到後來,姜泥只管發洩心中情緒,一筆可寫數字,往往最後滿地字跡詭譎異常,與時下書法正道背道而馳。

徐鳳年看了眼天色,道:「晚上我再喊你。」

姜泥也不問什麼,就去茅屋前蹲著最後看了幾眼菜圃,可見她嘴上硬氣,心底還是有些戀戀不捨。

徐鳳年喊道:「騎牛的,滾出來。」

年輕師叔祖果真躥出來。

徐鳳年習以為常這鳥人的神出鬼沒,道:「你去準備些酒肉,一根用於書寫匾額的大錐,實在不行拿把掃帚都行,還有一桶墨汁,馬上去。」

洪洗象納悶道:「世子殿下這是作甚?」

徐鳳年笑道:「練字。」

洪洗象恐慌道:「該不是去紫陽觀牆面上寫字?」

徐鳳年好言安慰道:「這種沒品的事情,本世子怎會去做。」

洪洗象不確定道:「當真?」

徐鳳年打賞了一個滾字。

洪洗象自求多福外,順便給紫陽觀祈福。這位世子殿下可別整出么蛾子了,紫陽觀百來號道士這些日子哪一個不是擔驚受怕,據說那位住持真人每晚都睡不好,天天去大師兄那邊倒苦水,懇求將那位不知何時興風作浪的混世魔王給請到別處去。徐鳳年等了半個時辰,等到洪洗象把東西扛來,便回到瀑布後調養生息,騎牛的帶來一壺香醇米酒,兩斤熟牛肉,一支半人高的巨大錐毫,一桶墨汁,很齊全。

徐鳳年真不知道這騎牛的每天到底在幹什麼,不是跑腿送飯就在水邊發呆,要麼就是放牛騎牛,怎麼修的天道?如果修行天道是如此愜意輕鬆,徐鳳年都想去修習了。

十五月正圓。

空中掛著那麼個大銀盤,走夜路無須提燈籠,徐鳳年原本想拿夜明珠照路,免了。喊上一直待在菜圃當泥人的姜泥一同往山頂走。

紫陽觀躲過一劫,可憐武當三十六宮中的第一宮太虛宮就要遭殃了。

「夜色似微蟲,山勢如臥牛。明月如繭素,裹我和姜泥。」

徐鳳年詩興大發,即興作了首音律不齊的蹩腳五言詩,得意揚揚道:「這首詩絕了。小泥人,你覺得比較涼州士子那些呻吟詩詞如何?」

幾乎所有重物都由她提著揹著的姜泥連表情變化都欠奉一個。

徐鳳年帶著姜泥拾級而上,直奔大蓮花峰峰頂的太虛宮。那裡有一個白玉廣場,最宜揮毫潑墨。

試問,哪個文人雅士敢在武當太虛宮前拿大錐寫斗大字?唯有世子殿下啊。

這才是大紈絝。

為惡鄉里,成天只知道做欺男霸女爬牆看紅杏的勾當,太小家子氣了。

到了太虛宮門前,山風拂面,遍體涼爽,徐鳳年讓姜泥把東西放在臺階上,撕咬了一塊牛肉,坐著思量著如何下筆,是楷書還是行書,或者是隻在私下練過的草書?是《浮屠寺碑》還是《黃州寒食帖》,或是《急章草》?

相比不逾矩的楷體,徐鳳年其實更鐘情草書,肆意放達,只不過李義山說功力不到,遠未到水到渠成的境界,不許世子殿下沾碰,是一件憾事。

太虛宮主殿屋頂鋪就孔雀藍琉璃瓦,正垂戧三脊以黃綠兩色作主樓空雕花,氣勢恢宏。

大簷飛翹,是天下聞名的大庚角簷。

徐鳳年起身去拿起大錐毫伸進水桶,搖晃了一下,還是沒想好要書寫什麼,書到用時方恨少,字到寫時才悔懶。古人誠不欺我。徐鳳年捧著大筆嘆息復嘆息,最終決定還是喝幾口酒,藉著酒意說不定能寫出點好東西。他轉身後愣了愣,姜泥已經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從沒喝過酒的她頓時滿頰通紅,就像西楚皇宮內的桃花,傳聞西楚皇帝寵愛太平公主到了極點,小公主對著桃花詢問這滿院桃花有多重,皇帝便叫人摘下所有桃花,一斤一斤地稱重過去。

徐鳳年悄悄嘆氣,把大筆插入墨水桶,今天本就是想見識見識她的字。

當世草書雖已遠離隸草,卻仍是師父李義山所謂的章草,遠沒有達到李義山推崇的「規矩去盡,寫至末尾不識字」的境界。世上寥寥幾人,如兩禪寺的那個怪和尚,才能如國士李義山所說「悲歡離合、富貴窘窮、思慕、酣醉、不平、怨恨,動於心,成於字,方可與天地合」。

只見姜泥搖搖晃晃地走向大筆水桶。

雙手捧起後,走到廣場中央,開始書寫。

那時候,徐鳳年才知道她笑的時候風景動人,她悲慟欲哭卻不哭的時候,更動人。

懷中筆走大龍。

宛如毫尖有鬼神。

大草兩百四十五字,一筆常有五六字。

以「西蜀月,山河亡。東越月,山河亡。大江頭,百姓苦。大江尾,百姓苦」開頭。

以「姜泥誓殺徐鳳年」結束。

她捧著大筆,坐在年字附近,一身墨汁,怔怔出神,淚流滿面。

徐鳳年坐在最高的臺階上,喃喃自語,「好一篇《月下大庚角誓殺帖》。」

那一夜早已不是西楚太平公主的姜泥獨自下山,徐鳳年沒有惱羞成怒地毀去她的叛逆草書,只是躺在石階上喝掉大半壺米酒,啃完所有牛肉,等東方泛起魚肚白,這才離開太虛宮。當日,徐鳳年依然辛勤練刀,笨鳥後飛,總是要吃一些苦頭。拂曉後掃地小道童見到廣場上潦草的字跡,嚇了一跳,以為是神仙下凡寫了一幅天書,丟了掃帚就跑回殿內喊師父,然後師父看了後再喊師父,終於把武當輩分最高的六個師祖師叔祖們都給聚齊了。

天下道門近一甲子裡唯一修成大黃庭關的掌教王重樓。

掌管武當山道德戒律的陳繇,為人刻板卻不死板,九十多歲,卻仍然身體健朗,最喜歡踩九宮轉圈訓斥那個山上天賦最高的小師弟,總是每次還沒罵完,就開始心疼,導致次次雷聲大雨點小。

活了兩個古稀足足一百四十歲所以顯得輩分奇低的宋知命,末牢關已經出關七八次,次數之多,不是天下第一也有天下第二了。同時司職煉鑄外丹,武當林林總總近百仙丹妙藥,多出自他手。

剛從東海遊歷歸來的俞興瑞,穿著打扮邋邋遢遢,內力渾厚卻僅次於王重樓,才剛到花甲年,途中收了個根骨奇佳的弟子,小娃兒不到二十歲,武當輩分往往與年紀無關,根源在此。

比啞巴還啞巴的劍痴王小屏,古井無波,他這一生彷彿除了劍,便了無牽掛。

加上最後那個整座武當山大概屬於最不務正業、獨獨追求那虛無縹緲天道的洪洗象。

「好字。」陳繇由衷讚歎道。

「絕妙。」俞興瑞點頭附和。

「好文才是。除去結尾七字,此文大雄,悲憤而不屈,生平僅見。」歲數是尋常人兩倍的宋知命重重嘆息道,彎著腰站在篇首處,仔細觀摩,單手捻著那條長如藤蔓的白眉,說完馬上就咦了一聲,「細細琢磨,似乎結尾看似多餘的七字才是點睛。好一個誓殺。」

「好字,比較當下草書更為汪洋肆意,龍跳天門,虎臥山崗,罕見。更是好文,很難想象出自一位年華不過二十的女子。」王重樓出言蓋棺論定。

「噓噓噓,你們輕聲點。」小師叔祖緊張道。

「怕什麼,世子殿下在下邊練刀。」王重樓打趣道。

「反正到時候倒霉的只有我一個人。」洪洗象嘀咕道。

「年輕人跟年輕人好打交道,我們都上了歲數嘛。」王重樓笑眯眯道。

「大師兄,因為我小,就把我往火坑裡推了?」洪洗象悲憤欲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