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巧羅漢

燕子傳奇 臥龍生 第2頁,共2頁

兩棵高大的白楊樹,遍地及膝的青草,使這座跨院看起來有點陰森。

這是一座三合院落,東西兩廂木門緊閉,向南的大廳卻是門戶大門。

相國寺在開封府是個雜耍雲集、百業雜陳的地方,人口活動力十分強大,非常的熱鬧,但這座跨院中的幽寂和寺外的熱鬧紛攘,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小沙彌帶幾人直入正廳,點燃起桌上的火燭。

這是三間相連的大廳,中間有一張大方桌,八張分擺四面的太師椅外,再無陳設。

「四位施主請坐,小僧去吩咐他們奉茶擺席。」

四個人都有著飢餓的感覺,所以,沒有人推辭客氣,何況,今夜可能有一場生死之搏,急需要飽餐一頓,養息戰力。

目睹小沙彌離去之後,王彤低聲說道:「今夜之戰,敵人攻勢必極猛烈,非至性命交關,不必全力反擊,刀法、劍招儘管辛辣,但卻要保留體能,拖長時間,我相信他們在日初之前,定會撤走,這一戰,我們以保命、防守為主……」

說著,目光轉註到王重山臉上,又道:「武當劍法以綿柔見長,以你的成就足可抵禦追魂七煞的圍攻在百招以上,但你卻在出手一擊中,全力施為,以陰柔之勁,施展陽剛反擊,至內力還未開始循轉,已然無以為繼,幾至為敵所乘……」

「是!小侄也想通了這個道理了。」

王彤點點頭,目光一掠趙保、陳宏,道:「你們也要記著,宮廷刀法,本是以傷人為主的實用武功,以詭變勝敵,儘量避免和人硬拚內力,需知,內力耗盡,再精奇的刀法也難見威力,敵眾我寡,要儘量利用任何對我有利的形勢,一動上手,他們就不會讓我們有喘息的機會。」

趙保、陳宏,恭謹受教。

王重山心中有很多疑點,正想開口詢問,小沙彌已帶著三個大和尚,送上了晚餐。

精緻的素齋,擺滿了一座方桌,勿怪要動用三個大和尚一起送來了。

小沙彌對王彤躬身合掌,道:「諸位施主請進晚餐,家師不奉陪了。」也不待王彤說話,轉身就走了。

王彤當先舉筷,道:「大家吃吧!」

「老和尚冷漠得不近人情……」王重山說:「但這一桌精緻的齋菜,又像是接待上賓……」

「不錯,這是相國寺中最好的席,諸位都是主持方丈心目中的貴賓。」

不知何時,一個身著及膝的灰衫、足著增履的年輕和尚,已站立在廳門口處。

燈光下,王重山看那小和尚面如鍋底,黑的透亮,雙目中神采照人,只是那襲灰衣,長衫不像長衫,袈裟又不像袈裟,看上去有些滑稽。

「小師父請進來坐……」王彤閱歷豐富,一眼已瞧出這小和尚不是等閒人物,站起身子施了一禮。

小和尚淡淡一笑,道:「小僧命裡犯煞,不早不晚的趕到了相國寺,心印師叔正在遣走寺中僧侶,無暇奉陪,只好派我小和尚先來招呼客人……」

「王彤感激萬分,老和尚的恩德,日後必當報答。」

雙方面心照不宣,老和尚遣走部分僧眾,似是已決心淌這次混水了。

原來,相國寺中,有絕大部分的僧侶未習武功。

黑臉和尚步入廳堂,道:「請坐!請坐!」自己卻先在主位坐下。

趙保心中忖道:老和尚面冷心熱,倒也罷了,這小和尚竟也如此放肆,統領還未落坐,他倒先坐下了。

內宮侍衛到處受人奉承,此番身處逆境,頓覺處處受氣。

王彤卻似全不放在心上,笑一笑,道:「小師父的法號可否見示?」

「小和尚野慣了,連法號都庸俗得不帶靈氣,統領既然問了,小和尚也不便不說,小和尚法名七巧……」

「黑羅漢七巧僧,王某早該想到的。」王彤憂苦的神色中綻開了一抹笑容,說:「當真是失敬了。」

坐在一側的王重山,突然像被火燒著了一樣,一下子跳了起來,道:「黑羅漢七巧僧,幸會呀!幸會!小弟王重山,出身武當門下……」口中說著話,雙手抱舉,連連打躬,道:「久聞大名……」

「好了,你請坐吧,咱們不來這一套,什麼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你們武當派倒有小和尚一個好朋友,名叫白羽,小和尚也不知道這白羽是名字還是法號,但卻人如其名,白的像個大姑娘……」

「白羽師兄是法號,你羅漢僧的大名及事蹟,都是白羽師兄告訴我的。」

「那就結了,坐下說話吧!」

「對對對,白羽師兄說過,羅漢僧一向不拘份禮。」

七巧僧一皺眉,道:「王統領,老和尚告訴我小和尚說,你們是跑到相國寺來避難的,害得我那老和尚師叔,把相國寺會賺錢的和尚,全都造往寺外避難去了。」

「什麼叫賺錢和尚?」王重山不解的問。

七巧借微微一笑,道:「你比白臉道士差遠了,土豆一個,什麼都不懂啊!」

「是啊!小弟一齣師,就被二叔揪到皇宮作侍衛了,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這要你黑羅漢指點指點了。」

「好吧!小和尚的毛病就是好為人師,你聽著,賺錢和尚就是會念經的和尚,開封府地方大、法事多,相國寺又有名氣,一年到頭法事做不完,幫我師叔老和尚撈了不少銀子。」

「我懂了!」王重山微微一笑,道:「他們整天忙著唸經,沒時間學功夫。」

「行!你小子一撥就轉,我看開此事了,你也別幹什麼內宮侍衛了,咱們找到白臉小道土作伴,我帶著你們闖江湖去,朝渡窮山惡水,夜宿杏花江南,兩袖清風,一肩明月,目睹千奇百怪,好玩得很哪……」

王重山悠然神往地道:「我已經有些心猿意馬了。」

王彤長長嘆息一聲,道:「好!這件案子一了,我就準你離開。」

「多謝二叔成全!」

七巧僧笑了一笑,道:「玩是好玩,先得保住老命才行,王統領,小和尚幫忙幫到底,替你找個幫手怎麼樣?」

王彤道:「老和尚主持了相國寺,好像沒有收過傳授武功的弟子……"」相國寺有一百多名和尚,學過武功的只有十個人,而且全是三腳貓的把式,巡夜值更、抓抓小偷還可以湊合,要他們拿傢伙和高手過招,那就是叫他們去送死了……」

七巧僧神秘的笑了笑,又道:「不過,小和尚卻知道相國寺中還有一位高手……」突然住口不言。

王彤急急問道:「在哪裡?」

七巧借抓抓光腦袋,道:「小和尚雖然口沒遮攔,沒大沒小的胡謅,但我那老和尚師叔真的生氣起來,我還是有些害怕的。」

王彤等四人,忍不住微微一笑。

七巧僧接著又說道:「這是心印師叔的秘密,知道的人並不多,不過,那個人的武功卻相當高明。」

王重山道:「比你如何?」

「不在小和尚之下……」

「那倒真是一個好幫手……」王彤道:「你就儘管說吧!要是老和尚怪罪下來,一切由我來承擔。」

「一句話!那個人就關在東廂房裡,你只要放他出來就行了,小和尚保證能說服他幫我們拒擋強敵。」

王彤心中一動,忖道;黑羅漢七巧僧是出了名的刁鑽古怪,那人既有很高的武功,什麼刑具才能鎖得住他?別要是心印大師的生死大敵,我去把他放了,那豈不是替老和尚留下後患,那就得不償失了。

心中念轉,口裡卻問道:「他帶的是什麼刑具?是否受傷了?」

「沒有刑具……」七巧僧道:「鎖住他的是一把心鎖,你只要幫他開啟心鎖,他就可以離開東廂房了。」

王彤道:「這心鎖要如何才能開啟?」

「容易得很,你推開木門……」七巧僧放低了聲音,道:「告訴他:南海龍遁,北鳳孤飛,他就會出來了。」

以王彤閱歷的豐富,沉思了良久,也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皺皺眉,道:「小和尚,能不能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七巧僧苦笑一下,道:「老實說,我也不大清楚,你不肯去,那就算了,小和尚已經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咱們吃飯吧!」

王重山道:「黑羅漢,我去行不行?」

「好啊!你小子不怕日後麻煩,那就去吧!不過,話可又說回來了,日後的麻煩可能有解決的法子,總比今晚上就丟了老命好些。」七巧僧微微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是麼?」

「說得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去叫他出來。」王重山站起了身子,直奔東廂。

王彤想阻止,但卻又強自忍下。

七巧僧搖搖頭,道:「老狐狸難鬥,還是年輕的朋友容易上當。」

王彤笑了笑,道:「七巧僧果然是詭計多端,我這頭老狐狸也被你耍得暈頭轉向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佛日:不可說,不可說,因為他們已經過來了。」

果然,王重山帶著一個三十左右的青衣人,緩步入廳。

七巧僧道。「兩位快請入席,小和尚已餓得沒有氣力說話了。」

當先舉筷大吃起來。

王彤暗道:小和尚說的也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填飽肚子、渡過今夜之危,再作計較。也跟著大吃起來了。

包括那青衣人在內,似是都很餓了,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一片舉筷進餐之聲。

七巧僧先舉筷,也先吃飽,一抹嘴,望著那青衣人道:「你什麼也不要問,先幫忙打一架,打完架再問不遲。」

那青衣人點點頭,道:「我都知道了。」

這一下,七巧僧可也愣住了!

但他立刻又明白了,那兩句暗語可能已交代了許多事,於是,輕咳了一聲,道:「那更好了,你也該盡心盡力幫人家打這一架了。」

青衣人目光打量著王彤、趙保、陳宏一陣,忽然離開坐位,盤膝席地而坐,閉目調息起來,似是要爭取時間,養精蓄銳,準備全力幫忙。

王重山低聲道:「小和尚,我……」

「現在時間寶貴,快些打坐調息,老和尚打探到的訊息是,敵勢強大,今夜這一戰,不死也得脫層皮……」

只聽一聲佛號傳來,道:「相國寺已被人暗中包圍了。」

心印大師手中提著禪杖、戒刀,行入廳堂。雙目盯在那青衫人臉上,瞧了一陣,搖搖頭,自行落坐進餐。

敢情,這位老和尚還未吃飯。

七巧僧低聲對王重山道:「不得了,心印師叔十幾年沒有用過的傢伙,都取出來了,今晚的場面定然相當熱鬧,你臉上隱現倦容,快坐下調息一下。」

這小和尚口舌似刀,但心細如髮,對朋友關懷得很。

王彤嘆口氣,道:「老和尚!拖你下水真是不好意思,若逃脫過這一劫,我……」

心印大師白眉聳動,接道:「出家人交友不慎,只好認了,捨棄這具臭皮囊,早得解脫,但相國寺卻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放心,只要我有三寸氣在,保證把你這座相國寺修得金碧輝煌。」王彤說:「但自我入寺以來,你一直都拉著臉,一副先知先覺的樣子,你可知道我是跟誰對上了?」

「馬巡撫、趙二堤,對不對?」

「你……你……好啊!你不是早已不問江湖是非了,怎麼訊息還如此靈通?」

「河南總捕頭韓濤夜入相國寺中求救,我和尚雖有點身價,但富不跟官鬥,只好仔細檢視了他的傷勢,竟是被‘六陰絕脈手’所傷,這種武功源出西域魔教,怎會出現中原?他告訴老和尚,是馬巡撫下的手,確實讓我吃了一驚,堂堂一省巡撫會是魔教弟子?……」

「這麼說來,他劫走三公主的事,更是早有預謀了?」

此事果然尚未傳入江湖,連七巧僧也不知道,聽得圓睜了一對大眼睛。

「大概不會錯了,只是還未找到明確的證據,韓濤的傷勢如何了?如能得到他相助,至少可以阻止馬、步兩軍不為馬文中所用。」

「老和尚無能療治韓濤的傷勢,但卻把兩粒少林寺的小還丹送給他,韓濤和老袖相約,彼此守密,等待機會。茲事體大,老和尚找不到證據,也不便貿然去告訴別人,只好傳言,要小和尚來此聽命,誰知他居無定所,一拖四個多月……」

七巧僧道:「來的早,不如來得巧啊!今天剛到,就趕上了今晚的連臺好戲。」

「你認為好玩啊!馬巡撫早已在開封府地面上集結了很龐大的實力,何況,魔教中武功怪異得有些跡近邪術,極難對付,老袖雖然有了些準備,但不知是否有效?今夜一戰,只好盡人事而聽天命了。」

王彤本想提出追魂七煞,和馬巡撫借練兵之名,可能在訓練魔教弟子,但想到說出來徒亂人意,只好忍下不說。

當然,對今夜一戰的危惡可怕,又增加了幾分憂慮。當下一改話題,道:「我已一日夜未得休息……」王彤說:「先調息一下,恢復體能,才好全力迎敵。」

「好!你們都利用這段時光,坐息一下,老和尚替你們護法。」

七巧僧趕了一天的路,也有些倦意,聽說來的是魔教中人,哪裡還敢大意,立刻盤坐調息起來。

事實上,在王彤的暗示之下,趙保、陳宏都在盤坐調息,使真氣在經穴中流動。

心印大師掩上了廳門,熄去燭火,面門而坐,身前放著禪杖、戒刀。

禪杖是沉重的兵刃,使用者大都是一杖隨身,這老和尚卻多了一把戒刀,想來,必是有特殊的造詣。

大廳上雖然坐了七個人,但卻靜得聽不到半點聲音。

院中的白楊樹,在秋風侵襲下,落葉飄飛,發出輕微的沙沙之聲:冬夏輪轉,物換星移,白楊樹也脫落去黃葉,凝聚起生命力,以抗拒迫近的霜雪嚴寒,便於來春再吐新綠。

大自然中潛伏了冷酷的考驗,也含蘊了轉化的新機……。

天交二更,相國寺外的夜市吵雜聲,傳入了幽靜的寺中。

今夜的相國寺,僧侶大都離去,十室九空……。

微閉著雙目的心印大師,突然睜開了眼睛,夜暗中,可見兩道暴射而出的神光。

王彤。七巧僧、王重山等,也相繼由坐息中清醒過來。

因為,雜亂的步履聲,清晰的傳入廳中。

來人的活動明顯而且大膽,心中似無顧忌,並且十分的篤定,他們就藏在韜光養晦堂的大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