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決裂

李懷信像是經歷了百八十個夢境,那些夢境的碎片,在他腦子裡嘈雜紛亂地攪成一團,虛實難辨,又斷斷續續。

他其實早已經有了意識,在聽見千張機厲聲責問時。

「這是在太行,誰敢傷他?!」

小圓子估計嚇壞了,說話的聲音都在抖:「是……是白姐姐……」

他剛追到寒時殿,就目睹貞白差點拔了他家殿下的魂體,他壓根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別說向千張機解釋原委了。

唯一從頭到尾都在場的馮天多少知曉些實情,卻已附身於狗,魂魄被嚴嚴實實鎖在狗身裡,剝離不出來,現在只會張著嘴汪汪汪。寒山君急得焦頭爛額,想了各種辦法都無濟於事,又不能將二者強行分離,唯恐傷及魂魄。

寒山君一氣之下,一巴掌狠狠抽過去,拍在狗腿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好好的人不做,偏要跑去當畜生,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啊!」

馮天:「汪汪汪……」

寒山君臉都綠了:「你還敢學狗叫,閉嘴!」

馮天只好睜著一雙溼漉漉的狗眼,發出嗚嗚兩聲。

寒山君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昏厥過去。

小圓子哭了一場,眼睛還紅著,他蹲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去解那套在狗脖子上的繩索:「馮師兄,你先別動,我把這個摘下來。」他一邊摘,一邊仰起頭,可憐巴巴地問,「師叔,那現在該怎麼辦?」

「現在顧不了這些了。」寒山君滿臉疲態,揉著太陽穴,正色道,「馮天的事先放一放。」

千張機看向他:「當務之急,必須把均正尺追回來。」

寒山君頷首,主動攬起重任:「我去。」

「陸知……」

「就這麼定了,師兄。」寒山君神色凝重,「咱們分頭行動。你帶眾弟子前往長平亂葬崗,先與各大門派聯絡,待我尋回均正尺,再去與你們會合。」

「那女冠不易對付。」

「我知道。」就今日她與千張機過的幾招,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功力,寒山君那隻藏在袍袖中的手攥緊了銅錢,道,「我自會見機行事,謹慎而為。」

「你知道就好。」千張機倒不擔心他會貿然行事,畢竟寒山君名聲在外,其風度與魄力頗受世人讚歎,只不過對內,尤其對李懷信,就是冷水澆滾油,一觸即炸。

千張機繼續道:「我看懷信只是魂體受創,靜養兩日便無甚大礙……」

話未說完,寒山君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嘴裡沒有好話:「行了,他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係,我巴不得這禍害早死早超生,你跟我說他沒大礙,不是給我添堵嗎?」

千張機:「……」

「事不宜遲。」寒山君片刻都待不下去了,道,「就別在這兒耽誤工夫了。」

千張機無可奈何,又不是很放心,反覆給李懷信把了脈,見他昏睡著,又跟小圓子叮囑了幾句才離開。其實他心裡清楚,就算他不叮囑,這一院子人也會盡心盡力照顧李懷信的。

寒山君沒有等他,領著奪舍狗身的馮天先走一步了。

李懷信雖有意識,能聽見外界的聲音,卻睏乏得根本睜不開眼,加之識海中亂夢交錯,實在難分虛實,只能渾渾噩噩地又睡過去。睡得也不沉,總在連續不斷地出現一些凌亂的畫面,思緒根本不受他控制。

他夢見他和貞白日夜兼程,趕到某個小鎮上,在客棧內聽一幫閒人嚼舌根。

兩人圍著爐子吃著一鍋臘排骨,他問貞白,若找到那個幕後佈陣之人,打算怎麼辦?

貞白回答得很乾脆:「殺了。」

隨即,他就看見貞白抬起手,面色冷肅又凌厲,毫不留情地拔出了那隻釘入他眉心的眼睛……

李懷信猛地驚醒,瞪著一雙驚懼的眼睛,嚇得正躬身給他擦汗的小圓子一顫:「殿下,醒了?」

在小圓子的攙扶下,李懷信艱難地坐起來。他渾身痠軟無力,魂魄似遭受了一頓生拉硬拽,頭昏腦漲,他捂住額頭,被夢境裡的情景嚇出了一身冷汗。

不,那並不完全是夢,貞白真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

小圓子不斷在他耳邊噓寒問暖,嘮嘮叨叨個沒完:「殿下,是頭疼嗎?很疼嗎?要不要我現在去請掌教來?他剛才就在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白姐姐為什麼突然對你出手啊?你們吵架了嗎?她怎麼會對你下這麼重的手?她……」

「她是想殺了我。」李懷信心裡躥出一股火,熊熊燃燒了起來,他急火攻心地打掉了對方手裡的錦帕,「她差點就把我殺了!」

他不是針對小圓子,就是不知道該氣誰。

氣貞白嗎?不是。

氣自己嗎?更不是。

他憑什麼氣自己,他什麼都沒做!他就是覺得委屈,委屈極了,他說自己不是楊闢塵,可貞白連句解釋都不聽,就直接給他定了罪,他該找誰申冤去?

就因為十年前,貞白把左眼釘在楊闢塵眉心,而十年後,卻發現這隻眼睛在他的眉心裡,然後貞白又透過這隻左眼,在他的腦子裡看到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本該屬於楊闢塵的記憶。

李懷信感覺無比焦慮,悲憤,更不堪忍受,他打心底抗拒這一切,死也無法接受自己跟那姓楊的有半點兒關係。

明明是那姓楊的不幹人事兒,處心積慮地擺了一盤大棋,在長平亂葬崗血祭數十萬大軍,佈下逆天大陣,最後把貞白坑了,跟他有什麼關係?他什麼都沒做,憑什麼讓他來做這個冤大頭、替死鬼!

李懷信越想越意難平,狠狠揉了把絞痛的太陽穴,掀開被子下床。

許是起身起得太急,一陣眩暈猛地襲來,他踉蹌兩步,被小圓子手疾眼快地攙住了:「殿下。」

李懷信勉力穩住身體,吩咐道:「更衣。」

「您要去哪兒?」

「回宮。」

「什麼……」小圓子一愣,「回宮?現在嗎?」

「對。」

「不是,殿下怎麼突然要回宮?您現在身體還很虛……」

「我現在說什麼你都敢置喙了是吧?」李懷信壓著火,嫌他磨蹭又囉唆,厲喝道,「我叫你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