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人鬼殊途

顧長安處理完香客的傷,洗淨手上的血,便跟著唐季年去他舊居的僧寮敘舊,聽他講這十三年來發生的所有不幸,包括他的死因。

唐季年講述的時候,顧長安一直在發抖,抑制不住地戰慄,他沉默著,像置身於冰窟,渾身冰涼。都是男兒,那些傷情的話不必拿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況且唐季年也不愛聽。他愛聽什麼,顧長安卻搜腸刮肚也想不起來了,好像曾經,無論自己說什麼,他都是愛聽的。十三年的分離,讓他們變得有點生疏,而比這更可怕的,卻是兩人已是陰陽相隔,顧長安想抱抱他,哪怕輕輕碰一下,可是他又害怕,怕抱到的只是一把陰冷的空氣。

沉思之中,他聽見唐季年問:「你呢?」

顧長安狠狠揉了一把眼睛,揩掉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鼻音濃重地應道:「嗯?」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他深吸一口氣,說:「去過很多地方……像流浪一樣。」

唐季年看著他,輕輕問道:「走得很遠嗎?」

這一句話,刀一樣插進顧長安心裡,疼得他死去活來。

遠,走得太遠了。

顧長安沒有回答,只是捂住臉點點頭。

其實也不必問,這十三年,顧長安無論身在何處,於唐季年來說,都是比天上的太陽還遠的地方。舉目可見日,唯不見長安。

「走那麼遠……」唐季年呢喃道,頓了頓,才繼續問道,「是怕我去找你嗎?」

顧長安感覺喉嚨被堵住了,捂著臉的手心已滿是淚水,他不想哭,卻忍不住。

這些年,唐季年沒有試圖去找顧長安,因為當初顧長安走的時候,他追著馬車苦苦哀求,那樣求都留不住,他便知道顧長安是鐵了心,必定會走得遠遠的,遠到他窮極一生也找不到。他只是想不明白,顧長安怎麼捨得?

罷了,舍不捨得,當初顧長安都已做了抉擇,追根究底實在沒意思,他索性不追究了,閒話家常一樣問道:「你一個人在外頭,受了不少苦吧?」

太苦了,但比起唐季年,他所遭受的根本不值一提,顧長安搖搖頭:「是我自找的。」他自責道,「倒是害了你。」

說不上誰害誰,唐季年心想,他又何嘗不是自找的呢?離了彼此,他們的日子都不好過。到如今,他死在了廣陵,那些愛恨痴纏全都成了前塵往事,又何必再跟顧長安較勁呢。縱然顧長安當初選擇了離開,終歸還是回來了,從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長成一個男人,高了,俊了,成熟了,臉還是那張臉,人還是那個人,吃點苦也沒什麼,起碼好端端地站在這兒。

從相見的那一刻起,顧長安的眼眶就沒幹過,他紅腫著一雙眼,連給香客包紮的時候都在哭,哭得那幾個人莫名其妙,也哭得唐季年揪心,他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淚都流乾了。

唐季年終究心軟了,安慰他:「都過去了。」

顧長安抬起頭,瞪著一雙哭腫了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你還能接受嗎?」

唐季年看著他,沒說話。

顧長安揩掉眼淚,深呼吸一口,說出了以前一直沒勇氣說出口的話:「我以前,一直覺得,我何德何能,可以遇到這麼好的你,唐家大少爺……那麼……灼灼生輝的一個人,」他哽咽著,最後泣不成聲,「跟我攪和在一起,太糟蹋了。」

唐季年愣住了,他沒料到顧長安會有這樣的想法,他知道顧長安心裡有顧慮,但沒想到是這種顧慮。

唐季年心裡恨啊,恨其不爭。他咬了咬牙,忍著沒開口罵顧長安:「你顧長安要是一直這麼覺得,覺得咱倆攪和在一起是糟蹋了我,那你一開始回應……」唐季年一肚子氣,懶得再提,多說無益。

顧長安實在是招人恨,但更招人疼,好像生來就是折磨他的,唐季年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錯了。」顧長安說,「你接受嗎?」

一陣長久的沉默,顧長安慼慼然等著,終於等到他說:「我怎麼接受?你要死要活,左右都是把我拿住的。」

顧長安淚汪汪地眨了眨眼,無辜極了:「我不是在拿你。」

「你是在逼我。」

「沒有。」顧長安矢口否認,又低聲下氣地辯解道,「我是在求你,我求你了,唐季年。」

「你求我什麼,我已經死了,你求一個死人……不覺得荒謬嗎?」

顧長安聽不得這種話,心都要碎了,若說唐季年拿他沒辦法,他更是拿唐季年一點辦法都沒有。他說道:「只要你願意,有什麼不可以……」

「人鬼殊途,你懂不懂?」唐季年沒法同意,這樣會害死他的。

顧長安根本顧不得後果:「我不管……」

「雖說人鬼殊途,但現在養屍養鬼的人很多。」一早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突然出聲打斷他們,因為不忍心看顧長安難過,遂想給他指條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