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別後重逢

空舟何其冤枉,他根本沒想到一抔墳土會幫那邪僧造這麼大的孽。他才出家兩月有餘,幾乎連一本經書都還沒背熟就做了鬼,在做鬼之前他都不信這世上竟真有陰魂不散這種事,更遑論生死之外這些怪誕詭奇。

「既然知道這千佛蓮臺就是構造極樂之境的法器,」李懷信一隻手摁住劍匣的機栝,開匣取劍,「那就好辦了。」

「哎,祖宗!」馮天連忙阻止,生怕李懷信魯莽行事,「這不是捅刀子就能解決的事兒,你先別一上來就用武力。」

說完,他扭過頭,對還在一個勁兒地拔蘿蔔,哦,不,拔骷髏頭的一早吼道:「小鬼,快住手!別闖禍!」

一早不服氣:「不讓捅又不讓拔,那能怎麼解決?」

李懷通道:「顧長安和那一幫人還被困在裡頭,總得毀了極樂之境,把人救出來。」

「那也不能亂來。」馮天道,「你怕是忽略了,這個極樂之境是用一千個和尚煉出來的。」

李懷信眸光一凜,驀地意識到重點,這是一千個和尚死後,以頭顱為法器種植的地湧金蓮,寫上經文及用功德加持,才形成的芥子世界。那麼最初在塔剎裡勾起僧眾慾念,殺害一千名僧人的,還並不是什麼極樂之境。

馮天道:「狗屁的伎樂天女,其實就是一群色鬼!淫邪得很!比長平亂葬崗裡的附骨靈更為兇殘,招惹不得。一旦沾上身,非被那東西吸乾精元不可,就像法華寺這群和尚的下場!我估計啊,那些東西是因為被困在芥子世界裡有所管制,所以這十三年來才只是損人陽氣。你若亂來一氣,把千佛蓮臺毀了,將那些吸人精元的色鬼放了出來,沒了壓制,豈不是直接要人命?別一個不當心,把自己的小命都搭進去!」

空舟臉色慘白,想起極樂之境裡的顧長安,心急如焚:「那怎麼辦?」

「你和那邪僧同流合汙整出個芥子世界害人,還問我怎麼辦?」馮天沒好氣道,「反正就是損點陽氣,讓裡面的人逍遙快活去唄……」

馮天這缺心眼兒的估計還沒反應過來空舟之前那句「不近女色」意味著什麼,一句話又把他的魂體傷得更透明瞭些。

李懷信掃了眼空舟忽虛忽實的魂體,有點兒不忍心,遂打斷馮天的話:「你有沒有法子?」

馮天嘆道:「我能有什麼法子,總之不能將那群色鬼放出來。」

貞白輕聲道:「那便進去殺掉。」

此言一齣,大家不約而同地沉默了。那三個鬼是進不去的,再排除貞白一個女子,就只有李懷信能被色慾燻心了。

翻來覆去折騰一大圈,到頭來還得他進去,李懷信目光如刃,上下把貞白颳了一遍,有種要將其剝皮抽筋的狠勁兒。

這女冠出的什麼餿主意!李懷信咬牙切齒,卻只能恨恨道:「也不失為一個可行的法子。」

說完,他不顧馮天的勸阻,徑直上了塔樓。他心裡憋著一口氣,氣那女冠若無其事地把他往火坑裡推,當他是什麼人,是隨便就能褻瀆的?明明之前還一個勁兒地打他主意,如今轉頭就把他往淫窟裡送。

李懷信滿腔怒火,正憤憤不平,突然被人拽住了。他沉著臉回頭,貞白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後,抓著他的胳膊,說:「你不願意就算了。」

李懷信愣神道:「嗯?」

就他剛才那副不情不願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有種逼良為娼的罪惡感,貞白到底還是不想勉強他,鬆開手道:「不願意就算了……你帶著他們到塔外,這裡我來解決。」

李懷信猛地回過神來,剛才那隻手彷彿是攥在他心上,結結實實攥緊了,讓他滿腔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知道她要幹什麼,她想毀掉千佛蓮臺構造的芥子世界,放出裡面那些東西來,然後獨自應對。

李懷信神色複雜:「裡頭不是什麼伎樂天女,放出來的色鬼壓根兒就男女不忌。」

貞白當然知道。她點點頭:「問題不大。」

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突然讓李懷信覺得自己太小家子氣,連個女人都不如。他有提劍上陣大殺四方的魄力,生死不懼,哪怕身在亂葬崗和七絕陣,也沒有半分怯意,唯獨對女色避之若浼,總覺得女色會亂人心志,壞人修行。只要不讓他進極樂之境,從一開始就放棄抵抗,給那些東西以可乘之機,怎樣都行。比如,把這芥子世界捅個窟窿,把那些東西放出來,硬碰硬,他還能怕了那群色鬼不成?!

「行吧。」李懷信颯然一笑,「我也覺得問題不大。」

貞白的手剛撫上身邊一株地湧金蓮,陡然感覺有道劍光一閃。

眾人始料未及,便見李懷信一劍劈下,氣勢如虹,卻被一柄沉木劍當空架住了。

李懷信錯愕道:「幹什麼?」

貞白架著他的劍,因為太過突然,一條胳膊都震麻了,沉木劍險些脫手。

未等她開口,馮天嗖地躥過來:「我說你幹什麼!祖宗,不是都跟你說了……」

李懷信突遭攔截,心中不快:「你閉嘴,身為太行道弟子,居然被幾個色鬼嚇住了,前怕狼後怕虎的,丟不丟人!」

「不是,李老二,你怎麼不檢討一下自己魯莽輕率,獨斷剛愎呢?」

「我說……」貞白沒料到兩人竟會在這節骨眼兒上吵起來,剛想開口,李懷信的矛頭就轉了方向,朝她撒氣:「好,你說,你攔著我幹什麼,非讓我帶他們躲出去嗎?」

瞧不起誰?真當他窩囊廢毫無用武之地啊!

「不是。」貞白耐著性子道,「地湧金蓮的根莖直插地底,下面陰氣大盛,有東西。」

這女冠自己就是極陰之體,從亂葬崗那種地方出來,一路上雖碰到不少事,但也只聽她說過「有陰氣」或「陰氣重」之類的,還是第一次聽她說「陰氣大盛」。

李懷信神色凝重起來,突然意識到什麼:「地湧金蓮下面埋著一千具屍骨,我們進塔之初,卻沒感覺到一絲陰氣。」

這太不尋常了,貞白蹙起眉,若不是李懷信此刻提及,她可能真就忽略了,好像所有的陰氣都蓄在地底,絲毫沒漏出表面。她轉向空舟,沉聲問道:「下面有什麼?」

空舟被她冷肅的氣場一鎮,嚇得茫然無措:「我不知道。」繼而又立刻反應過來,他說,「是地宮。歷代法華寺普通僧人的骨殖都安葬在普同塔的地宮裡。」

李懷通道:「法華寺數百年曆史,安葬在地宮下的僧徒不計其數,難怪陰氣大盛。」

貞白的掌心撫在地湧金蓮上,蓄了股陰氣,令纏繞在顱骨上的根莖倏地生長,直扎地底,延伸探尋。片刻後,她微微側首,蹙眉道:「不太對。」

李懷信下巴一抬,衝馮天道:「下去看看。」

然而不知為何,靈體也無法穿到地下,馮天試了幾次,都被阻隔在外,他說:「有封印。」

為防孤魂野鬼誤闖,佛寺墓葬塔的地宮一般都會加封印護持,不然隨便來個野鬼就能在地宮裡頭溜達,還讓不讓逝者安息了?

李懷信偏頭,問空舟:「地宮的入口在哪裡?」

「你們要……」空舟話未說完,驀地瞠目。只見一顆烏木佛珠直逼他面門而來,他來不及躲避,被馮天猛地撞開,佛珠擦過他的眼睫擊在身後的經幢上,叮一聲彈落在地。

緊接著,又有接二連三的叮噹響,一把佛珠暗器似的射過來,李懷信和貞白旋身避開,以劍格擋。只見那名住持,也就是番僧波摩羅,不知何時已入得塔室,手捻佛珠,彈指射出。那佛珠裹挾著一股暗勁兒,擊打在劍上。劍身嗡嗡震顫,震得手臂發麻,李懷信揮劍將佛珠劈成兩半,不屑地冷笑道:「我們還沒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多省心哪,免得他再勞神費力地去找,正好將這番僧與極樂之境一併滅了。

波摩羅冷哼道:「膽敢在華藏寺亂生事端,就休怪老衲手下不留情。」

李懷信最恨別人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這邪僧作惡在前,殘害法華寺千名僧徒,構建芥子世界,損人陽氣,卻反咬我們生事,好不要臉!」

波摩羅聞言,眉頭一皺,目光陡變凌厲,狠瞪向空舟。就知道這隻地縛靈是個禍害,早晚得給他整出點兒麻煩來,奈何見其還有大用處,便一直留著,沒想到卻留成了心腹之患。他對法華寺所做的種種,本應該神不知鬼不覺,毫無痕跡地抹去,奈何這空舟卻成了他無法銷燬的鐵證。也正因如此,他才慎之又慎,從未洩露半分自己的目的,那空舟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眼前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毛頭小子竟一語道破玄機,認出極樂之境是以千名僧徒煉作法器,造出來的芥子世界。沒點見地和造詣,根本不可能一眼看透,何況對方還不是佛門中人,卻涉獵頗深。

波摩羅料定其來頭不小,不敢輕敵,他將佛珠一攏,攥在手裡,威懾道:「既知是芥子世界,爾等還敢造次。」

李懷信心高氣傲,簡直要被他逗笑了:「我說你,嚇唬誰哪?自己沒本事,只能依靠歪門邪道造出個芥子世界,還有臉在這兒耀武揚威?信不信我給你一鍋端了!」

馮天捂臉,這祖宗就會逞口舌之能,口氣永遠都比能耐大,最擅長以橫治橫,以暴制暴,大言不慚慣了,連自己都信了。用寒山君的話來說就是:這小兔崽子太傲!傲得他自己心裡都沒數了!不過,他勝在底氣十足,氣勢逼人,整個人英姿颯颯的,往往真能懾住全場。好比現在,波摩羅就聞言色變,當然,也可能是給李懷信激的,他苦心經營十餘載,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才築成的芥子世界,豈容他人隨便跑進來搗亂。

波摩羅手中的錫杖一旋,顯然已動了殺念:「不知死活!」

李懷信早就心氣不順,想找個宣洩的途徑,如今正好拿這個番僧開刀,痛快淋漓地打一場。

令人沒想到的是,這番僧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不過寥寥數招,便落了下風,開始東躲西藏。李懷信打得不過癮,下手越發狠厲,劍鋒凜凜掃過,劈斷了矗立在旁的一根經幢。

波摩羅詫異地回頭,驀地閃身,李懷信一劍挑過去,攪在那錫杖的雙環中。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李懷信的劍尖擦著波摩羅的咽喉掃過,留下一道殷紅的血痕。

貞白靜立一旁,卻隱隱看出不對勁。李懷信窮追猛打,佔盡上風,可一招一式盡顯急躁,或者說,他太急躁了,不似平常的狀態,哪怕之前在亂葬崗和七絕陣,再危急的關頭,也不見他如此急躁過。

波摩羅被逼得一退再退,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貞白,去擋那揮斬而下的劍。

俗話說,柿子要挑軟的捏。他們幾個人裡,一早和馮天都是軟柿子,波摩羅卻挑了其中最硬的那個,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他自不量力地想拿貞白做人肉盾牌,卻驚駭地發現情況不對,此人就像焊在地上的千斤柱,紋絲不動,下一秒,反手將他擒住了。

貞白心想,不對,這老和尚太弱了,與空舟口述中的番僧簡直大相徑庭。她猛地拽了他一把,發現手上的人分量輕得不同尋常。

而此刻李懷信的長劍直刺過來,對著波摩羅的胸腔扎進去,卻紮了個空。

倏忽間波摩羅就在貞白手中消失了,只留下一件癟下去的僧袍。

眾人皆驚,貞白輕聲道:「只是一縷陰魂。」

「不可能。」李懷信難以置信,「若是陰魂,你我怎麼可能看不出?!」

但事實就是他們誰也沒看出來。

「障眼法嗎?」馮天隱隱有些發怵,「或者是,我們也被卷在一個空間裡而不自知?」

貞白環顧四周,語氣篤定,給馮天餵了一顆定心丸:「不是,仍在現實中的佛塔裡。」只不過……她左眼隱隱泛出綠光,似一隻蛇目的形態,幽幽盯向樓梯處,那裡有一縷陰氣正自縫隙飄入地底。

她斂了綠瞳,轉瞬恢復常態,指向樓梯處,問空舟:「那裡,可是地宮入口?」

方才發生的一幕令空舟措手不及,他本能地點點頭回應貞白。就在他看向樓道的一瞬,突然有個人跛著腳,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臺階上,頭破血流,一副狼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