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定是要讓樊家人知情,李懷信言簡意賅地把事情複述了一遍,嚇得樊家婦孺魂不附體。這一幕被匆匆趕來的那位定穴的孫先生聽見,勃然大怒:「哪裡來的無知小兒,敢在此胡說八道,亂放厥詞!」
這孫先生一身灰藍色道袍,蓄著鬍鬚,喘著大氣,怒髮衝冠的樣子。他剛才遠遠聽見李懷信那番口無遮攔的言辭,血氣上湧,臨近一看,竟是個細皮嫩肉的小子在這兒大言不慚,指手畫腳,將他選的吉穴斷成凶地,還絕戶墳?!是可忍孰不可忍!近兩年他好不容易在十里八鄉混出點兒名堂來,能掐會算的,人人都尊稱他一聲孫先生,豈容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詆譭名聲?
李懷信見他吹鼻子瞪眼的,不屑與氣頭上的人爭辯,只輕描淡寫地圈了方寸之地,讓孫先生挖下去。
據馮天所言,那是墓穴耳室所在,從此處正好能挖出墓道。
事關重大,雙方又各執一詞,為了驗證李懷信所言虛實,樊夫人便讓小廝動手開挖。
被壓的墓主亡於戰亂時期,為免屍骨暴露於外,葬具埋藏很深,挖掘頗為耗時。
孫先生繃著臉,根本不信這毛頭小子有什麼能耐,沒想到挖了半天,小廝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有條地道。」
孫先生感覺如同晴天霹靂,猛地撲上前去,看見那個黑漆漆的墓道口,臉色變得刷白,他居然真把穴點在了別人的墓上?!他一時僵在當場,無言以對。
李懷信生怕刺激還不夠似的,一開口就像砸榔頭:「是條墓道,現在無可抵賴了?你幫樊老爺把穴定在了絕戶墳上,是存心還是無意?若說無意,是不是太湊巧了,莫非有什麼過節,懷恨在心?但要人一家斷子絕孫,未免也太歹毒了。」
「你休要信口雌黃,在此妄言,我與樊家上下無仇無怨,更無過節,怎可能存害人之心!」孫先生情緒激動地吼完,又底氣不足地說,「這裡……明明……我明明看過的……此地陰陽五行相互感和,沖和成真氣,剛柔並濟,龍穴融結,生氣旺盛,是難得的福地,所以……」
李懷通道:「所以你能看出這裡是塊風水寶地,卻看不出這底下早有墓穴?敢問先生師承何門何派?既然道行淺薄,只懂皮毛,就別出來學人家點穴,不是害人嗎?」
孫先生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氣得兩眼翻白,連眼眶都急紅了。而比他更氣更急的屬方才那位妾室,得知此真相,她哭叫著撲上前,對孫先生又掐又罵的,指甲在其臉上抓出幾道血痕。不怪她如此失控,這妾室正是剛剛過世的樊二少爺的生母,要為兒子拼命。
李懷信和貞白遠遠避開,生怕待會兒血濺三尺。
樊夫人和小廝好不容易才把兩人拖開,唯恐那妾室氣瘋了沒個分寸,真掐出人命來。
那妾室恨得咬牙切齒,哪肯就此罷休,又惡狠狠地往前撲,被小廝拖住了,她難以掙脫,只得撂下狠話,要將那孫先生送進大牢,告他個謀財害命的罪狀,把孫先生嚇得連連倒退,一屁股摔在地上,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眾人見此,拔腿就追,三五成群的,一溜煙兒跑得沒了影。
馮天看呆了:「這道士麻煩大了。」
李懷信不置可否:「算什麼道士,許是看了兩本經書,還沒入得其門,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就披身道服裝高人,跑出來招搖撞騙,害人害己。」
馮天道:「你怎麼知道?萬一真是有什麼過節,故意害人家的呢?」
「若他真是故意害人,就不會跟著樊家小廝上來了,心虛的人跑路還來不及呢,哪有自己往刀口上撞的,又不是白痴。況且……」李懷通道,「他一個修道之人,被請去鄰村驅鬼作法,結果在這兒站了半天,卻連你這隻陰靈都看不見。」
「是哦。」馮天恍然大悟。
李懷信看向貞白,嗤笑道:「看不見你的魂兒也就罷了,她身上陰氣那麼重,那姓孫的也渾然不覺。」
這麼菜的道士,算什麼道士,可想而知,驅邪點穴都是假把戲。
因大端王朝信奉道教,倚重太行,因此道門盛行,無數人跟風修行,削尖了腦袋想拜入山門。然而,不是人人都有修道的根骨,不少人被名門大派淘汰之後又轉投小門小派,個別心高氣傲的,自詡不是凡夫,要另闢蹊徑,自學成才,裝模作樣地找個深山老林看經打坐,日復一日,在月下吸幾口霧氣,就好似吸收了天地日月之精華。突然一天睡醒,覺得神清氣爽,自以為得了大道,脫胎換骨,便下山雲遊入世,自詡某某道人某某先生,從某某山頭而來,還有更狂的妄稱自己是散人天尊,實則斤兩就跟這孫先生無二,一知半解地忽悠些外行,賺點錢財和虛名,其實就是招搖撞騙。
今日正巧讓李懷信他們碰到一個,那些個沒碰到的呢,也不知有多少江湖神棍在為禍人間。
其實害人害己,損了陰德,自己也不可能得什麼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