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中黑影

樊常興是在翌日清晨醒來的,整個人虛弱極了,只喝了幾口糯米粥。他環視一屋子人,好像斷片兒了一樣,茫然地問:「怎麼了?」

在樊夫人噓寒問暖的關懷中,他看見大家都穿著素服,平常最愛打扮的女眷們連簪子都沒插,個個兒卸了脂粉,容顏憔悴。他的腦子轟然一響,忽地想起那一場熊熊大火,兵荒馬亂的樊家,他原本是要去救火的,卻忽然踢到石階,撞在了廊柱上,後來發生什麼他完全不知道了。再醒來,就是眼前這番光景。

他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都噤了聲,如喪考妣的樣子。他想起當時起火的是大哥的院落,渾身一顫,他的眼神一一掃過眾人的臉,連樊深這個成天在外鬼混的人都在,那麼……

「父親呢?大哥呢?他們在哪兒?」

樊老爺的妻妾們驀地紅了眼,有的暗暗抹淚,有的哭出了聲。

樊深忍了又忍,才艱難地開口:「沒了。」

樊常興如遭雷擊,沒了?他聽清了這兩個字,卻似乎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喃喃問道:「什麼?」

「父親、大哥,都沒了,昨天已經下了葬,怕耽誤時辰,等不到你醒。」

「怎麼會沒了?啊?兩個人,怎麼會一塊兒都沒了?!」

樊深閉了嘴,其中因由,卻是難以啟齒的。

樊常興悲憤難抑:「說啊,瞞著我幹什麼!」

「沒想瞞你,只是大哥做的醜事,我不想提。」

樊常興的臉色白了:「他做什麼了?」

樊深心裡憋著一把火:「他做什麼了?他做了小娘的姦夫!那個禽獸不如的混賬,竟敢在家裡偷人,還是偷爹的人!真是丟人丟到家了,現在滿城都在議論咱家,還有誰不知道,真真是揚名立萬了他。」

樊夫人淚盈於睫,感覺又羞恥又難堪,制止道:「樊深,你別說得這麼難聽。」

「這就難聽了?我還是揀了好聽的講,那外邊兒說的,更不堪入耳,連我這種沒羞沒臊的人聽了都覺得沒臉,像你們這種面皮薄的,往後也別出門了,躲在自個兒屋裡,關起門來苟且偷生吧,免得聽了要去上吊跳河的,我還得收屍。還有大娘……」樊深的語氣緩了緩,「你也別出去給人送溫暖了,那幫嚼舌根的不會念你的好。」

有女眷不服氣:「我們沒偷沒搶的,憑什麼……」

樊深炮仗似的,氣不打一處來,扭頭就懟道:「還不如去偷去搶呢,怎麼都比如今好!我是無所謂,反正我名聲早就爛大街了,誰來戳脊梁骨我都受得住,聽得不痛快了就把人狠狠揍一頓,出口惡氣總比把自己憋死強。」

家中長輩厲色道:「你在外面可別胡來,還嫌不夠丟人嗎?」

樊深氣急敗壞道:「我再胡來,也是丟我自己的人,沒辱了樊家門楣。知道外面人怎麼說的嗎,龜縮在屋裡的各位都不知道吧,今兒我就給你們轉述轉述!他們說,多虧了那場大火,燒穿了那塊遮羞布,也把那不孝子給燒死了,不然讓那對姦夫淫婦再苟且下去,回頭把肚子搞大了,可就好看了,到時候孩子生出來,算誰的?管咱父親叫爹呢還是叫爺爺,管我叫三哥呢還是叫三叔……哎?捂什麼耳朵?聽不下去了是吧,還有更難聽的呢。你,你,我,在座的各位長輩兄弟姊妹,一個都沒落下,在外人嘴裡,咱們樊家都成淫窩了。還有說什麼他爹娶了那麼多個,樊老三還逛什麼窯子啊……我沒去他家裡逛一逛,打他一頓就算是客氣的了。這些話,你們受得了嗎,你們聽了還不得去殺人啊。」

這幾日,大娘和家中女眷主內,二哥又昏迷不醒,他一時間成了樊家當家的,操持著父兄的喪事,日日在外奔波打點,還要聽那不絕於耳的風言風語,已經埋了一肚子火藥,現在被人無意一點,噼裡啪啦就開始炸了。

樊深的一席話,震得樊常興腦子嗡嗡作響,半天都沒緩過來。

突然有長輩一拍桌子,憤然罵道:「簡直汙穢不堪。」

字字句句,針一樣扎進樊常興的耳膜裡,同時他也被這一拍桌震醒了神,所以大哥死在了火場裡,那麼父親呢?

樊深向來說話直接,聞言就嘀咕了句:「被氣死了。追殺他那不孝子去了。」

樊老爺原本便年紀大了,身體每況愈下,近兩年又患上心疾,連生意都逐漸有些力不從心,因此把鋪子一點點交由老大老二去打理,老三是個不爭氣的,成日遊手好閒,除了吃喝玩樂沒什麼長進,心思也從不放在家業上,老爺子指望不上,也沒想他能有多大出息,就琢磨著把田產和一部分租鋪留給這浪蕩子,再由兩個兄長照拂,如無意外,那也夠他恣意半生了。盤算好了,樊老爺便決定退居二線,養養病,也養養老,因為精力不濟,實在折騰不動了,而那一院子的妾侍更加顧不上了。哪知他這把老骨頭剛不中用,後院就起火了,他那寡廉鮮恥的小妾不知何時竟爬到了他大兒子的炕頭上,屋舍走水時她為了自己逃命,竟赤條條地跑出來,紮了滿院子前來救火的人的眼,也戳了老爺子的心,不僅丟盡了他的老臉,更汙了樊家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