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衙門失竊

貞白回到客棧時,李懷信已經穿戴齊整,坐在床沿,雙腳點地,單手扶著床柱正欲站起來。

大門敞開的瞬間,陽光肆無忌憚地照進來,刺得他眯縫起眼,又坐了回去,抬手罩在眉弓前,陰影即刻籠住了眼下一片。淡金色光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肌膚襯得透明,讓他整個人顯出一種病態的美感來,讓人目眩神迷。

貞白正欲掩上門,卻被李懷信喚住:「別關。」他想曬一曬太陽,整日躺在屋裡不見天光,都快長綠毛了。

貞白的手扶在門板上,又把門拉開了一些,讓陽光徹底鋪滿房間,照進犄角旮旯裡。

李懷信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遂放下手,搭在床沿,沉吟道:「我要去趟縣衙。」

「嗯?」貞白問,「能走了?」

李懷信緩緩站起身,腳下虛浮,身體晃了晃,隨即眼前一黑,一陣頭暈目眩,他趕緊扶住床柱,借力站穩。

他的身體實在還虛得要命,雙腿一個勁兒地發顫,身上的袍子大得都能唱戲了,他無法想象自己現在瘦成了什麼樣,只覺得走起路來整個人輕飄飄的,有種踩在雲端上的錯覺,他嚴重懷疑自己纏綿病榻的真正原因不是刮骨之傷,而是營養沒跟上。

貞白納悶道:「上次你不是已經去過縣衙?」

「上次?」李懷信蹙眉,一尋思,就想起前兩天他本來是準備去衙門的,可是一齣門……

「嗯,在半道上碰見了你,我就跟了過去。」

當時還打了一架,結果因附骨靈纏身,打到一半就頹了,又被趙九揹回客棧,遭遇了慘無人道的刮骨酷刑,癱到了現在。如今他終於能動了,必須去衙門把馮天的屍骨領回來火化。屍體畢竟晾了一個多月,在亂葬崗那種陰氣大盛的地方腐朽比較緩慢,但出了亂葬崗,即便天氣轉寒,也經不住耗。

李懷通道:「馮天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衙門久等不見人去認領,極可能會擅自處理掉。」

貞白見他拖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孤魂野鬼似的經過自己身側,遂道:「我同你一道去吧?」

「嗯?」李懷信略微偏過頭,半側著臉,眼眸低垂,陽光透過他濃密的羽睫依稀漏進他眼底,瞳仁如琉璃般晶瑩閃爍,他說,「我還要把馮天送回他家鄉,你也得同我一道去。」

貞白愣了一下,這口氣,是在下命令嗎?!

李懷通道:「不然,你就把五帝錢還我。」

貞白:「……」威脅?這弱不禁風的廢人憑什麼狂成這樣?

「沒意見吧?」李懷信斜瞥她一眼,倨傲地偏過頭,下巴挑起,與他修長的脖頸形成好看的弧線,「現在馮天養在你身上,遲遲聚不了魂,沒辦法幫你卜卦,你也就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你要找的人,與其在這兒乾耗著,不如先送他回東桃村。」

早講道理不就好了嗎,非得狂那麼一下,貞白不假思索地答應了:「行。」

聞言,李懷信轉過頭來,恩賜似的賞了貞白一個正眼,差遣道:「帶路吧,去縣衙。」

貞白:「……」這人什麼毛病?

李懷信撐著一副殘軀,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地到了縣衙,還不忘端著架子,跟欽差大臣微服私巡似的,好在他病懨懨的,而梁捕頭這個敏銳的人精正好業務繁忙,只來了幾個反應遲鈍的衙役,沒看出李懷信那股與眾不同的桀驁來。

直到見著馮天的屍體,李懷信才驀地轉換了模式,像一棵蔫兒了的植物。

日落西沉,雲霞橙黃。

當大火燃盡,將最後一捧骨灰裝進壇中,李懷信才愴然覺得,馮天真的已經離開了。

他整理馮天最後的物品,其實也沒什麼可整理的,一柄捲了刃的破劍和布包,布包上有一道巨大的口子,估計是在亂葬崗時豁開的,裡面原本裝著兩人此行下山所需的衣物和銀錢,全都沒了。

李懷信是個帶慣了隨從的皇族,像金銀元寶這種俗物從來不需要揣在自己身上,而且他一向不喜歡花枝招展的裝扮,不像那些王孫公子恨不能往自己臉上貼金,搞得一身珠光寶氣的,到處去晃別人的眼,他最多在身上配塊稀世美玉,但那塊美玉也不知什麼時候遺失了,連他頭上的銀冠也在打鬥中掉落,現在是真正的一貧如洗。

他舉著馮天那柄破劍,如鏡般的劍刃映出他的模樣,當他看清裡頭那個雙頰凹陷,整張臉好似只繃著一層面皮的自己時,只覺眼前一黑,這張臉跟亂葬崗裡的骷髏有何區別?瘦成這副鬼樣子,他自己都沒眼看了,必須一日三餐,頓頓山珍海味才能補回來。可現如今,別說鮑參翅肚了,就連一碗雞湯肉羹都指望不上。

李懷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綢衣,這是他僅剩的行頭了,說什麼也不能拿去當了!走投無路之際,藉著斜陽的餘暉,他感覺腳下有道光一閃,他驀地提了提衣襬,赫然看到鑲在靴筒上那顆精巧的金珠,別提多激動了,他簡直恨不得回去重重地賞賜那個給他做鞋的繡娘。

李懷信蹲下去,扒下兩隻靴筒上的「意外之財」,決定去給自己好好補補。

就在他虛弱的步子準備踏入酒樓時,突然被貞白攔住了。

李懷信不悅地皺起眉:「我餓了。」

貞白瞥了眼酒樓的排面,道:「這裡太貴,而且你……」

「我現在營養不良,氣血兩虧。」李懷信壓低了聲音,「之前你只管吸不管補,血都快吸乾了,一天只供一碗粥,我都瘦脫形了你沒看見嗎?!」

「不是……」

李懷信不想聽她廢話,直接擦著她手臂走過。貞白只得跟進店,將骨灰罈和沉木劍擱桌上。

店小二熱情地前來招呼,李懷信大氣不喘地報了一堆御膳的菜名,把店小二聽得一愣一愣的,賠笑道:「客官,您說的這些菜,咱這兒沒有啊,要不給您上幾道本店的招牌菜,換換口味如何?」

在李懷信揮金如土之前,貞白趕緊說道:「客棧的房錢只付到了今日,若想再住就得續費。還有,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去東桃村?以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不太適合長途跋涉吧,得僱一輛馬車?路上還得備上盤纏吧,也不可能夜晚歇在馬車裡,這一路打尖住店,你……兩顆金珠夠嗎?」

聞言,李懷信臉色一沉,捏著金珠咬牙切齒,終於敗下陣來,只點了兩盅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