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休養

貞白在水盆裡洗完手,拿過一旁的布巾拭乾:「如果沒其他問題,貧道就先告辭了。」

梁捕頭提著刀立在一旁:「我可還沒準你走。」

貞白將布巾疊好,工整地擱回案板上,這才漫不經心地看向梁捕頭:「無憑無據的,官府難道還要收押我不成?接下去你們最難辦的,是如何說服那幾家大戶去刨他們家祖墳,看看哪個墳冢裡是空棺,你跟我耗著沒什麼意義。」

梁捕頭眯縫了一下眼睛,審視貞白鬚臾,喊了聲:「來人,送道長回客棧。」

衙役從後堂迎出來,正待應承,貞白疏離道:「無須勞煩,貧道自行回去就行。」

梁捕頭道:「案子未查清之前,你不能擅自出城,須隨時等候傳訊。」

「未查清之前?是多久?總得有個期限吧,恕貧道等不了一年半載。」

這女冠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在罵他們是一群廢物點心,梁捕頭咬了咬牙,道:「三……」

「那就三日。」貞白搶過話,「三日之後,貧道還要去尋人。現在就不在此打擾了,你抓緊時間。」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梁捕頭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有點蒙:「三……日?」誰跟你說三日了,老子是說三個月,三個月!可是三個月說出去好像也挺廢物的。

貞白健步如飛,眨眼工夫就已不見了人影,等梁捕頭回過神追出去,連她一片衣角都沒瞧見,只能咬牙切齒地吩咐手下:「這女冠肯定有問題,去祥雲客棧把她給我盯緊了,發現任何異樣都要來跟我彙報。」

「是。」衙役應聲而去。

祥雲客棧內,趙九按吩咐把李懷信從浴桶中扶出來,把人扒光後擦乾身體,又費力地把人挪到床上,他在屋裡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件能給這隻長腳雞替換的乾爽衣裳,只能把從他身上扒下來的溼衣服晾到院子外,外面日頭還算燦爛,估計天黑前能夠曬乾。接下來又去大堂端了碗備好的米粥進來,把不知昨夜經歷了什麼突然就變癱了的李懷信扶起來,靠在床頭上,此時的趙九已經摺騰出一身汗。

李懷信胸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傷口,讓人看著有點害怕,好在他身上原本更可怕的青黑色筋脈已經消失,趙九心想,或許就像道長走之前所說的,這個人已經沒事了吧。可眼下,這人就跟個活死人一樣,任他如何擺佈似乎都毫無知覺。

趙九坐到床沿,幫李懷信把被角掖到頸下,遮住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劃痕,這才端起粥準備喂他,一邊還絮絮叨叨講起自己和貞白如何救下他的事。

李懷信死氣沉沉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迴光返照的跡象,他琉璃般的眼珠動了動,望向趙九。

趙九瞧他有所反應,頓時說得更起勁了,有種把死人說活了的成就感。

「她……」李懷信想問點什麼,一開口,嗓子嘶啞得厲害,跟個年久失修、抽不動的風箱一樣。

趙九把一勺粥遞到他唇邊,他猶豫著抿了一口,太淡了,什麼味兒都沒有,只能潤潤喉。

趙九說:「你出來的時候,把我們都嚇壞了,得虧當時有道長在,否則,你的小命就不保了,也算是命大吧。」

從趙九顛三倒四的絮叨中,他聽出來是這個女冠救了自己,而且她現在還因為幫一個餛飩鋪老闆而惹上了官司。

李懷信的腦海中浮現出亂葬崗裡的那個人,白衣白髮在濃濃的怨氣和陰風中狂舞,與這個黑衣黑髮、長冠高束的女冠模樣重合。他不會認錯,就是那張臉,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眉心多了一豎紅痕。雖說她身上的陰氣不比在亂葬崗裡時那麼令人戰慄,但仍然極重,不是人能散發出來的,不管她如何掩蓋,始終掩蓋不住。

她是誰?為什麼會在亂葬崗?那是何人佈下的大陣?究竟有什麼目的?這一切又有何聯絡……無數謎團在他腦海中亂麻似的纏在一起,讓他理不出頭緒……

李懷信正頭昏腦漲之際,趙九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這就不吃了嗎?」

「你才吃一口,多少再喝點兒,恢復快。」趙九舉著湯勺的姿勢維持了半天,「你都瘦成皮包骨了,怪嚇人的。」

李懷信掃了眼寡淡的清粥,發自肺腑地認為這玩意兒喝多少都恢復不快,但誰也不可能喂病人大魚大肉,吃不消。他在趙九的絮叨中慢慢喝掉一碗粥,感覺稍微恢復了一絲元氣,同時也對那個女冠有了更多的疑惑。

她從亂葬崗出來以後,居然在這地方攬起了死人生意?李懷信有點難以置信,一個招天罰的邪祟,歷經十幾道雷劫,好不容易出來,非但沒有為禍人間,還似乎有行善之舉,實在是……他想到一半,又猛地意識到那個破損的大陣,當時若沒有她修補,恐怕幾十萬怨靈已經破陣而出。所以,她可能不是個作惡之徒?

但邪祟終歸是邪祟,難保她不會突然大開殺戒,到時再後悔,就為時已晚了。李懷信在心底暗下決定,一定不能放任她在世間行走,以免釀下大禍。可他如今的處境,別說對付那女冠,就是眼前這個連劍都沒握過的趙九,也能一個不高興就把他給解決了。他想起當初自己信誓旦旦要入亂葬崗救人,結果人沒救出來,還把馮天給搭了進去。

馮天……他的心猛地一陣抽痛,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努力將胸腔內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閉了閉眼,艱澀地說:「那個孩子……抱歉……」

趙九剛放下碗,就聽見李懷信沙啞地說出這一句,頓時有些心虛,他轉過身,欲言又止地開口:「其實吧,那什麼,我估計是當時天太黑,那樵夫看走眼了也不一定,畢竟這麼久以來,沒聽說誰家丟了孩子。」

李懷信抬起頭,愣愣地看著趙九,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三個字:「……沒丟……嗎?」

「唉。」趙九嘆了口氣,突然有點心疼這個可憐巴巴的修士,相比之前他剛進城時的意氣風發,現在的模樣實在太慘了,死了同伴不說,自己也落得半死不活的,讓人不忍直視。

李懷信仰靠在床頭,閉著眼,聲音極低:「挺好的。」

「啊?」

他說:「沒丟,挺好的。」

聞言,趙九更心疼了。瞧著他蒼白的臉色,下巴尖得能戳死個人,趙九說:「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衙門打聽一下什麼情況。」

李懷信閉著眼沒吭聲,片刻便聽見有開門關門的響動,趙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