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附骨靈

絲絲涼意從衣襬鑽進身體,方才兩人穿過雜草時,被露水打溼了褲管,貼在腿上,此時寒風拂過,毛孔收縮,冷出一身雞皮疙瘩。

在李懷信反手擰斷他胳膊前,馮天機敏地妥協了:「我是老二,我是萬年老二行了吧。」

李懷信長眉輕挑,心滿意足地鬆了手。

馮天雖是個嘴炮,卻總能在火被點燃的瞬間吐一口唾沫星子把火苗撲滅,也算及時止損,所以李懷信說他欠呢,從頭到腳都是一把賤骨頭,不收拾就不老實。同樣地,馮天也覺得李懷信是個賤人,光是放狗去咬對他春心萌動的小師妹這點,就賤得令人髮指!當年小師妹含羞帶怯地碰了他一根手指尖,李懷信就跟別人玷汙了他的清白一樣,一臉嫌棄地避之如蛇蠍。不喜歡就不喜歡唄,你為此養條狗來咬人家作甚!

面對馮天的譴責,這小爺居然來了句:「她居心叵測,想壞我修行。」

馮天差點笑倒在地上:「你修了個童子雞的行!」

不料對方一愣:「修道之人,難道不需要守身如玉嗎?」

馮天被噎住。李懷信又說:「那我打發了婢女,拒絕了宮裡送來的侍妾,修的這個清心寡慾是在自虐嗎?」

馮天有點胸悶,他覺得跟這個二貨沒法溝通。

李懷信思忖片刻,又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不行,那些歪瓜裂棗的……」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那些鶯鶯燕燕的姿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些個庸脂俗粉不配給他暖床,誰也休想染指他,他寧願繼續自虐也不能浪費精元。更何況,他看誰都沒有慾念!

打從認識李懷信,馮天才算是開了眼界,這人的心氣簡直高到厚顏無恥,他當時肯定是腦子進水了,才會跟這個二世祖偷跑下山,回去以後,指不定被掌教師叔怎麼體罰呢。

想到此,馮天隱隱覺得脊背骨發麻,再加上身處這陰森森的松林陣,一時間竟無從找尋突破口。他抬起頭,看不見天色,頭頂就像蓋了塊幕布,只有站在溝渠邊,才能看見水中倒映的圓月與星光。

李懷信提議:「沿著溝渠走?」

馮天也正有此意,他用蒼耳在原地做了個十字記號,兩人便順著長長的溝渠行進。一路上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四下寂靜得有些詭異,若真有小女孩誤入,早該被嚇得嗷嗷直哭了,可一路上連個喘氣兒的都沒遇上,甚至沒有任何生物的足跡。

李懷信有些懷疑,那樵夫真的看見一個小女孩進了亂葬崗嗎?周邊的村莊和城鎮都離此地甚遠,大晚上的,一個小女孩獨自跑到這種鬼地方來難道是為了躲貓貓?

這裡的溼氣太重,鞋底沾滿了黏膩的泥土,沉甸甸的,再加上被露水打溼的褲管,李懷信感覺格外不舒服,卻又強忍著沒有發作。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仍然看不見盡頭,溝渠兩旁松樹挺立,看似參差不齊,卻又好像存在某種不可言喻的規律,這種微妙的感覺很難闡述,所以他一直悶聲不語。馮天也沒有開口,靜靜地走在他身後,靜靜地……

李懷信心頭一咯噔,這麼長時間,馮天怎麼連句牢騷都不發?身後幾乎沒有半點鞋子踩踏軟泥的動靜,他猛地駐足,轉過身,面前空空蕩蕩,馮天已不知去向,整片松林獨剩他一人。

李懷信有瞬間的慌張,喊了聲:「馮天!」

迴盪在松林中的只是一陣短促的迴音。

不至於這個時候戲弄人吧?李懷信有些惱怒:「你小子,有點兒分寸啊,出來!」

迴音過後,重歸寂靜。

他又試著喊了好幾聲,而馮天彷彿已經消失在這片松林裡,無跡可循。真是邪了門兒了,明明方才還緊跟在身後的人,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李懷信在太行,拜於掌教座下,習的是符籙劍道。而馮天則拜於三師叔座下,修習六爻八卦,奇門遁甲,可惜此人天資愚鈍,就跟榆木疙瘩一樣,實在沒有半點天賦。他也曾自暴自棄了一陣,反倒是後來跟著李懷信廝混,半途修習符籙劍道,才有所精進,否則馮天至今在太行都可能一無是處。李懷信與眾師兄弟都認為,馮天當年是入錯了門。拜錯師也就罷了,那三師叔收徒也不看此人天賦資質如何,簡直就是瞎子摸象,逮誰都一樣,太隨心所欲了!馮天不是那塊料,他還死攥著人不放,不許馮天另拜他門。當初因為馮天跟著李懷信修習劍道,三師叔沒少體罰他,罵他是叛徒、白眼兒狼,真是蠻橫跋扈至極,一點兒都不講道理。若論起來,馮天就是給他耽誤的,六爻八卦不得要領也就罷了,拐個彎偷學符籙劍道,才剛有所精進,就被糟老頭子拖回去關了禁閉,如今兩頭不靠,修了個半殘,算是太行山上一大悲劇。

別人不是不同情馮天,但同情也沒轍,糟老頭子蠻不講理,是個敢在掌教面前耍橫的無賴。不過,一物降一物,唯獨李懷信這祖宗因為有大端王朝的龐大後臺,誰都不放在眼裡,每每能把老無賴氣得吹鬍子瞪眼。惹不起李懷信,他只有抓住馮天揍,揍得馮天哭爹喊孃的。別看馮天在外面牙尖嘴利的,一旦遇上他師父,立馬變包,這一,就放棄了跟李懷信修學符籙劍道,老老實實握著銅錢去做他的窩囊廢了。

此刻這窩囊廢不知所終,李懷信擔心他身臨險境,多少有點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