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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支弓箭彷彿組成一張不遜於天羅刀絲陣的羅網,從高空和地下兩個方向一同射向十一。這十四支箭,幾乎凝聚了這個時代九州的最強弓術,即便是十一,也無法躲開。
他已經盡力做出了閃避的動作,身形也比一般人的速度要快出很多,但咔擦咔擦幾聲輕響後,塵埃落地,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他的左肩、右胸、左側小腹和雙腿上都中了箭。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側面頰上也中了一箭,由於這個頭顱是直接食用的風靖源得活人頭顱,這一箭穿透面頰後,血湧如注,整張臉也因此變得畸形怪異,醜陋不堪。
然而,並沒有任何一箭擊穿了大腦,也沒有任何一箭刺穿心臟。十一的身體儘管遭受了重創,卻仍然還活著。
「你們太天真了。」只剩下半邊臉完好的十一,露出了半個近乎恐怖的邪惡笑容,「演技確實夠完美,連我都被騙過了,我還真以為你要殺了雲湛呢。不過,你們高估了自己的箭術,儘管距離殺死我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但終於還是差了,做不到十分就等於是零。」
雲湛剛才射箭時傾注了全力,以至於落地都沒有站穩,重重摔在地上。此刻他半坐於地,臉上的神情顯得十分失望,看得出來,他對剛才那聯手一擊原本充滿把握,卻沒想到十一竟然能在如此絕境中還護住兩處要害。而這一擊不能奏效,也就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竟然連九箭連珠都殺不死他……功虧一簣啊。」木葉蘿漪嘆息一聲,「走吧,趁著還有力氣,我們趕緊突圍撤離。」
「不太對。」安學武說,「你看看那傢伙的表情。」
蘿漪扭頭看向「血羽會殺手」,果然,此人絲毫也沒有顯得失望、沮喪或是緊張,相反的,目光中透出一種勝利者的得意。他衝著十一輕蔑地努努嘴:「臉上捱了一箭,還會低頭麼?」
十一一怔,急忙低頭看去,只見他的雙足不知何時已經被一種鎖鏈一樣的東西牢牢捆住。這種鎖鏈呈現出和泥水差不多的顏色,不仔細看甚至無法分辨。十一趕忙用力掙扎,但以他的力量,竟然都無法掙斷那條細細的鎖鏈,卻反而被越捆越緊。
而在他的對面,「血羽會殺手」已經加速向他疾衝過來,雲湛、蘿漪和安學武三人雖然不明白此刻的變故究竟是什麼,但卻仍然像先前那樣,無條件地信任自己的同伴,各自使出全力為「殺手」清除掉上前阻擋的傀俑們。轉瞬之間,「殺手」已經來到了十一身前數尺的距離。
「你以為我受了這點傷就會輸給你?」十一的半張臉依舊獰笑著,「就算腳不能動,我的力量還是遠強於你!」
他左手握拳,右手化掌,目光追隨著「殺手」的步伐,隨時準備出手。
「殺手」距離十一已經只有一步之遙,十一仍然紋絲不動,看樣子應該是在算計敵人的動作和速度,隨時準備給出致命一擊。
然而,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現了:「殺手」突然間停住了腳步,就像一根木樁一樣定在了原地,剛剛好是十一揮拳達不到的距離。
這樣高手比拼中出現的頑童過家家般的場景,不只讓雲湛等人一頭霧水,十一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全神貫注地盯著「殺手」,不知道對方在搞什麼花招。
正當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被「殺手」吸引過去的時候,一名守護在十一身後的女性傀俑突然間踏上前一步,抬起右臂,從後背對準了十一的心臟部位,袖口處倏忽間閃過一片銀光,嗤嗤幾聲幾近細不可聞的輕響後,十一張口結舌,臉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身體卻軟軟地跪倒在地上,繼而撲通一聲臉朝下撲倒。而隨著十一的倒地,他所召喚而來的傀俑們似乎也失去了魂魄,全都呆立在原地,不再有任何行動了。
蘿漪和安學武面面相覷,即便以這兩人的智慧,一時間也不容易理清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云湛卻已經邁開大步向著那個偷襲了十一的女傀俑跑了過去。
「師孃!」雲湛興奮地喊叫著。
女傀俑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迎向了雲湛。而蘿漪也明白過來,這並不是一個傀俑,而是活人。這個面容美麗溫婉、充滿優雅氣質的女人,就是雲湛的師母風亦雨。
站在一旁的「血羽會殺手」也脫下外袍,扔掉了外袍裡一堆墊出巨大身型的填充物,露出他和雲湛相仿的典型的羽人瘦長身材。然後他在臉上一抹,似乎是揭掉了一層面具,現出一張英武而充滿桀驁的中年人的面孔。
「我就猜到了是他。」蘿漪嘆息一聲,「不愧是雲滅。我過去一直以為雲湛對他叔叔的形容包含了不少誇大的成分,但現在看來,這小子倒並沒有吹牛。」
「總有一天我會超越他的。」安學武悶悶地說。
是的,這個褪去了血羽會殺手偽裝的人,就是雲湛的師父、也是他的叔叔,羽族第一高手雲滅。在明確了雲滅和風亦雨的身份之後,對於先前發生的一切,蘿漪和安學武也就可以做出正確的推斷了。從一開始,雲滅就沒有打算正面和十一進行對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故意吸引十一的注意力,讓十一把所有的警惕都放到他身上,而讓自己的妻子風亦雨來完成真正的致命一擊。在這一片混亂的戰鬥中,憑藉著雲滅等人的掩護,風亦雨早就無聲無息地混入了傀俑群中,假扮成一個傀俑,和身邊的假人們保持著步調一致,然後悄悄地一點一點接近十一。而她最後突然出手的那一下,儘管並沒有看清楚,以兩人的閱歷也不難猜測。風亦雨出身於赫赫有名的雁都風氏,是前代風氏族長風賀的女兒。因為愛惜女兒的緣故,風賀曾經給過風亦雨一件防身利器:一個河洛工匠打造的特製針筒,小到可以藏在袖子裡,發射的時候幾乎無聲無息,但出射的力量和速度都非常驚人,足夠直接刺入十一的心臟了。至於地面上那個可以根據環境變色的堅韌的鎖鏈,多半是雲滅收拾掉什麼敵人的時候順手搶來的。
此刻雲湛站在風亦雨的身邊,忽然間看起來就像一個孩子。風亦雨掏出一張潔白的手絹,替他擦去了臉上的髒汙,又想要給他包紮傷口——那些傷口倒有一大半是方才雲滅所賜。
「都是小傷,沒事兒的師孃,回頭再說。」雲湛說著,扭頭狠狠瞪了雲滅一眼,「幸好師父他老人家還沒老到骨頭糟朽控制不好力量,不然說不定就不是小傷了。」
「這是你師父一向的行事方法,你習慣了就好啦。」風亦雨細心地給雲湛整理好衣襟,「衣裳也破了不少,一會兒咱們找個市集,我給你挑一身新的。」
「我也沒想到會把你弄出那麼多傷。」雲滅翻了翻白眼,「還是太高估你這些年的進境了。」
「我倒是太低估了你多管閒事的能力。」雲湛翻了一個和叔叔幾乎一模一樣的白眼,「你是怎麼找到這兒又扮成剛才那副蠢相的?」
「我是為了風靖源而來的。」雲滅說,「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事情,我大致耳聞了。當年你親生父親死的時候,我沒能出手,這一次,我不想錯過什麼。而且我也對那個什麼什麼血羽會第一高手有點兒好奇,想要試試他有什麼手段,很可惜,著實不怎麼樣,連擋我三箭都擋不住,應該連你那點三腳貓的身手都還不如。」
他依然是死鴨子嘴硬,既沒有直接表達對親生兄弟的愧疚,也不願意明白說出對雲湛和風靖源的關心、以至於不惜大費周折先殺死血羽會第一殺手然後再假扮成他來到東鞍鎮,並且順手幫雲湛和蘿漪制服了雪香竹,管了一個大大的「閒事」,但話中之意不言而喻。雲湛心裡一陣久違的溫暖,一時間連和雲滅鬥口的興致都沒了:「師父,謝謝你。」
「屁話多。」雲滅板著臉轉向風亦雨,「好了,我替你照料好了你的寶貝侄兒,先走了。你和他囉嗦完了也早些回去吧。給他買一身像樣的衣服,別老那麼寒酸丟我的臉。」
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卻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來到了倒在地上十一身前。此刻十一已經被殺,呈現在他面前的,只是老友風靖源那張熟悉的臉,儘管這張臉已經被毀掉了一半。
雲滅半蹲在地面上,凝視著風靖源的面孔,始終一言不發。雲湛還記得風亦雨曾告訴過他,風靖源是難得的能夠和雲滅交上朋友的人,他也熟知師父面冷心熱的性情,猜想此刻雲滅的心裡一定有很多話想要和老友說,卻又已經無法讓對方聽見了。而在他的心裡,儘管以鐵盒中的十一為核心的大的謎團已經可以得到解釋了,其實也有不少尚未昭明的細節想要問風靖源,然而同樣的,風靖源無法回答他的朋友,也無法回答他的兒子。
「師孃,我們先走吧,讓師父和我父親在這兒待一會兒。」雲湛說,「稍晚一點,等他走了,我再回來收斂屍身。」
風亦雨點點頭。雲湛正想和蘿漪與安學武交代幾句,卻看到雲滅霍然站立起來,並且向後退出了幾步,立即明白了發生了意外的情況。他趕忙來到雲滅身邊:「怎麼了?」
無需雲滅回答,他自己也能看得很分明:明明已經被風亦雨用鋼針刺穿心臟的十一,此刻赫然重新睜開了眼睛,並且身體開始緩慢地蠕動。
「他還沒死!」雲湛驚呼道。
就在雲湛說這幾個字的時候,雲滅已經迅速地開弓連射數箭,但十一隻是輕輕揮舞一下手臂,就把雲滅足以穿透六角犛牛的強勁利箭全部盪開。然後他支撐著身子慢慢站立了起來。
「了不起的計劃,也確實成功摧毀了我過去的那枚星流石,但是你們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件事。」十一發出喑啞難聽的嘿嘿笑聲,「我的身體裡,還有一塊星流石碎片,是前些日子一個試圖暗算我的蠢貨裝進去的。」
「金手雷嘉!」雲湛頓悟,「是他試圖制服你的時候……」
「沒錯,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了。」比起先前,十一說起話來有些磕磕巴巴,口齒不甚靈活,這倒有些近似風靖源說話時的情形,「這枚碎片並沒有安裝到正確的位置,要長期使用是不可能的,但是,要管用一小會兒工夫,把你們全都殺死給我陪葬,卻是沒有絲毫問題的。」
「就你這樣站都站不穩的模樣,怎麼殺我們?」安學武哼了一聲。
「我不需要站起來,也不需要動一根手指頭。」十一說,「殺人並不一定都需要拔刀。」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體開始閃爍出一種銀白色的光輝,這光芒從他的體內透出,彷彿融化在空氣裡一樣,以一種水波一樣的形態在空氣裡迅速擴散,把他從姬映蓮的秘窟裡帶出來的所有傀俑都包裹在其中。隨著白光的掠過,那些原本如木頭一般呆立在原地不動的傀俑們也都紛紛重新開始了活動。不過它們並沒有像先前那樣急於進攻,而是隻是輕微地調節著站立的姿態,好像是在等待著十一的進一步的命令。
「雖然我沒有辦法實現我的心願了,不過,在我徹底死去之前,總還是需要一些陪葬品。你們就做這樣的陪葬品吧。」十一獰笑著。人們的耳朵裡隨之聽到了一種奇特的輕微轟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振動。
「是星流石碎片!」蘿漪說,「所有傀俑體內的星流石碎片都在相互呼應振動!」
她頓了頓,像是猛然間醒悟過來:「糟糕了!這個老怪物想要引發所有星流石碎片一起爆炸!那些星辰力釋放出來的話,整個這片山頭都會被夷為平地!」
雲湛揚起弓,箭頭對準了十一:「我拖住他,你們快撤!」
雲滅搖搖頭:「沒用的,這些星流石碎片已經開始共鳴了,過不了多一會兒就會一起爆炸。一旦爆炸,方圓數里之內的一切都會灰飛煙滅,除了能飛上天空的羽人,其他人腿腳再快也跑不了。」
「但是你不會跑,是麼?」風亦雨看著自己的丈夫,目光依舊沉靜嫻雅,毫無慌張。
雲湛先是一怔,繼而明白過來。雲滅雖然並沒有多說什麼,但以他的傲氣,一定把十一的絕地反擊算在了自己頭上。儘管雲滅是羽人,而且是血統純正飛行能力極強的羽人,在星流石碎片爆炸之前原本有能力逃脫,但他卻不會扔下其他人而逃跑。
而風亦雨,無疑看穿了雲滅的心思,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已經做出了陪丈夫一起死在這裡的決定,儘管她自己也完全可以凝翅飛走。雲湛只覺得自己有無數的話想要說,但話到嘴邊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太瞭解自己的師父,也太瞭解自己的師母,在這種時候,說什麼話大概都是不管用的。
雲滅沒有回答風亦雨,卻忽然間身形一閃,來到風亦雨身邊,揮掌在風亦雨的頸後一切。風亦雨猝不及防,昏迷過去,被雲滅橫抱在臂彎。雲湛明白,雲滅將會凝翅把風亦雨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飛回來,陪著眾人一同赴死。從時間上來算,已經不夠再帶出去第二個人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雲滅並沒有凝出羽翼。他抬起頭,看了看依舊陰霾的天空,皺了皺眉:「雲湛,你把你師孃帶出去。」
雲湛猛省,雲滅沒有凝出羽翼的原因是他感受不到明月的月力——因為暗月遮擋了明月!命運似乎是要和大家開上一個足夠大的玩笑,就在這個決定生死的時刻,暗月執行到了遮擋明月的軌跡上,即便是雲滅也無法感知明月之力並藉此凝翅飛翔。但是雲湛卻可以,因為他所擁有的是萬中無一的暗羽體質,儘管無法感知明月的力量,卻可以藉助暗月之力起飛。
「暗月之翼的飛行之力比明月之翼更強大,你還可以把你的小朋友也帶出去。」雲滅指了指木葉蘿漪,「至於那個天羅的胖子,太重太累贅,只好陪我死在這兒了。」
到了這當口,他倒是還能說俏皮話。安學武哼了一聲:「能有大名鼎鼎的雲滅替我陪葬,倒也臉上有光。」
「不,你不會死,師孃不會死,小朋友和死胖子都不會死。」雲湛忽然說,「還有一個人能救我們。」
他大步來到十一身前,雙手按住了傀俑軀體的肩膀,一團黑氣從他的雙手釋放出來,在傀俑肩頭流轉。
「醒過來啊,父親!」雲湛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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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醒過來!」雲湛不斷催動著蘊藏在體內的暗月的力量,「我不相信你會被這個老妖怪打敗!你是一個天驅,你是風靖源!你不會輸給他的!」
「醒過來!醒過來!」雲湛的吼聲有如一頭憤怒的雄獅,蘿漪等人都驚疑不定地望著他。在連續喊叫了數聲之後,傀俑的身體突然抖動了一下,眼珠子不斷地變化著顏色,忽而是亙白的耀眼白色,忽而是暗月般的漆黑如墨。
「打敗他,父親!」雲湛搖晃著傀俑的身體,「他只是一個無賴的猥瑣小人,而你是個武士,是個英雄!你一定能打敗他!快醒來!」
傀俑的眼睛再度閉上,那半邊還完好的臉頰上可以看出深深的痛苦,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鮮血,整個身軀也像癲癇一般不斷抽搐。但云湛絲毫不放鬆,死死按住風靖源的雙肩,暗月之力在他的體內澎湃,讓他的膚色都隱隱顯出黯淡的灰黑。
傀俑驀然間發出一聲彷彿是和雲湛應和般的嘶吼,重新睜開眼睛時,眼珠深黑,眼白彷彿也被染黑了。這原本是一雙讓人看了不寒而慄的怪異雙眼,但此時此刻傳遞出的卻是讓人欣喜的訊號。
——原本被十一所壓制的風靖源的精神世界又復甦了!他反過來壓制住了十一!
然而,風靖源的頭腦似乎仍然不是太清醒,和當初與雲湛交手時相仿。此刻他看著眼前雲湛的面容,眼神里一片混亂,似乎是又感到熟悉又完全記不起細節,陷入一種大夢方醒卻又無法打撈出夢中記憶的窘況。
「父親,是我,風蔚然!」雲湛俯下身,貼在風靖源的耳邊說,「你是了不起的天驅武士風靖源,我是你的兒子風蔚然。醒過來,我們都需要你,沒有你的話,我們會死,就像你的好朋友雲謹修那樣。」
風蔚然,雲謹修。這兩個名字就像是兩根鋼針,讓風靖源的顫抖更加加劇。他猛地揮出一拳,打在了雲湛的胸口,儘管此時的力量已經比之前微弱許多,仍然打得雲湛五臟六腑一陣翻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但云湛咬緊牙關,仍舊不鬆手,大喝一聲:「看清楚了!我是風蔚然!你要打死你的兒子嗎?」
「兒子……風蔚然……蔚然?」風靖源含含糊糊地說,「是你麼,蔚然?」
雲湛大喜:「對,是我,我是風蔚然!你醒過來了!」
風靖源艱難地轉動著頭顱,四處看了看,有些困惑:「這是怎麼回事?這裡還是東鞍鎮?那些傀俑,不是都被姬映蓮關在地宮裡的嗎?還有我,我記得我去了泉明港,找一個河絡給我修補身體,怎麼會……」
「現在顧不上解釋,簡單地說,你和一個惡魔——就是姬映蓮一直想弄出來的鐵盒裡的那個——正在共用這具傀俑的軀體。你必須壓倒他,不然這些傀俑的星流石碎片會一起爆炸,這一片山區都會被夷為平地。」雲湛說。
風靖源盯著雲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間露出了笑容:「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啊,蔚然,有事沒事淨惹禍,然後就要靠老爹給你擦屁股。但是老爹每一次都會做到的。」
雲湛擦了一下眼角:「沒錯,你一定能做到。」
「靖源兄,很久不見了。」雲滅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風靖源身邊。風靖源看著雲滅,笑意更濃:「啊,我明白了,這個禍是你和我兒子一起闖的。」
「他是我徒弟,一身武藝都是我教的,闖禍的本事也是我教的。」雲滅說。
「有你做他的老師,我就可以徹底放心啦。」風靖源吃力地揮揮手,「你們快走吧,沒時間說閒話了。我會盡力拖住這個老妖怪,讓星流石爆炸得晚一點。」
雲滅點點頭,不再多言,雲湛卻開口說:「師父,你帶著所有人走,把這附近的居民儘可能全部疏散,我留在這裡。」
「你留在這裡?」雲滅眉頭微皺。
「別忘了,十一的古怪生存形態來自於暗月,現在只有我能夠呼叫暗月之力來強行壓制老怪物,幫助父親,讓他儘可能多拖一些時間。」雲湛說,「真到了最後支撐不住的時候,別忘了,我還能飛走。」
「好。」雲滅只說了這一個字,向風靖源微微點頭,懷抱著風亦雨,招呼蘿漪等人隨他離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雲湛拼命藉助著暗月之力幫助風靖源壓制十一的反擊。十一的意識顯得格外暴躁,不斷地試圖搶奪回這具軀體,好幾次甚至已經成功了,但又立馬反過來被風靖源擊退。父子二人就好像是兩名守衛著一座孤城計程車兵,面對著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縱使傷痕累累浴血滿身,也始終咬緊牙關,半步也不後退。
在此過程中,雲湛抽空和風靖源進行了一些簡短的對話。儘管風靖源的語言能力仍然不太好,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有時候甚至詞不達意,但畢竟父子二人有著一種獨有的心靈默契,從風靖源那些碎片化的敘述中,雲湛仍然基本理出了一些頭緒。
他之前的推斷是基本正確的。就在距今二十年前左右,雲湛不滿七歲的時候,姬映蓮找到了風靖源。姬映蓮一直在苦苦尋找適合用於改造半傀俑的活人,但他所實驗過的許多人都會和機械的身體產生相互排斥,嚴重的甚至會很快斃命,他經過解剖研究,猜測這大概是因為人體自身的生長能力在作怪。但風靖源恰恰是被玄陰血咒重傷的人,玄陰血咒的力量來自於谷玄,可以抑制人類正常的生長力量,但卻說不定可以促使人體和機械人偶融合,製造出姬映蓮想要的擁有活人智慧的傀俑。
於是姬映蓮用雲湛的性命威脅風靖源接受他的改造計劃,風靖源為了保護雲湛,無奈之下只能答應。姬映蓮在杜林城裡買下一座宅子,隔一段時間就去悄悄探訪風靖源,為他更換身體部件。由於僕人陳福是個很機警的人,每次上門,他都會挑選陳福出門採買辦事的空當。
一段時間之後,風靖源的身體已經基本被更換完畢,並沒有出現任何排斥,反而結合得十分好,姬映蓮大喜過望,繼續以雲湛的性命威脅風靖源,要後者隨他離開杜林,成為他的僕從。風靖源無奈只能選擇了假死,在葬禮的喧囂之後,跟隨姬映蓮離開杜林。但在離開之前,在風宅裡的最後一次改裝調節中,他那單獨的頭顱被一個闖入偷盜的孩子發現了——就是雲湛童年時代的好友安林。安林被嚇瘋了,給這起黑色的事件在杜林城留下最後一個驚恐的符號。
這之後,風靖源一直被姬映蓮帶在身邊,幫助他殺死了不少敵人。但姬映蓮還是對挑戰沐懷紛沒有把握,而風靖源是他手裡唯一一枚可用的棋子,萬一夭折就前功盡棄了。所以他並沒有去找沐懷紛,而是繼續進行著提升自己的傀俑實力的努力。當然,在此過程中,他也絕不會放棄對沐懷紛的追蹤,哪怕並不現身挑戰,也要隨時知道沐懷紛在哪裡。
三年後,也就是大約距今十七年左右的時刻,追蹤沐懷紛給姬映蓮帶來了一個很意外的收穫。他意外地發現,一個名叫印皓的辰月教長找到了沐懷紛,向沐懷紛提出一個交易。他要求沐懷紛為他製作兩具具備簡單的行動能力、但外表一定要精緻到無懈可擊的傀俑,一個以印皓自己為模板,另一個則有些出乎意料:竟然是以印皓的死敵、一直和他作對的女天驅仇芝凝為模板。而作為交換,他會把自己所負責保管的辰月教的秘寶——那個禁錮了一個活人靈魂的鐵盒送給沐懷紛。
「孩子,你能猜到這筆交易是為了什麼嗎?」風靖源問雲湛。
雲湛點了點頭:「如果是過去,還真不大容易明白。但我親眼見到過那兩個傀俑,還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大體上應該能猜出來。我想,印皓和仇芝凝表面上彼此仇視,甚至要拼得你死我活,但在旁人的視線之外,他們應當彼此相愛,是一對情侶,很有可能還有一個孩子。可能就是因為厭倦了這樣雙面的生活,他們才一起策劃了一起假死,打算丟擲那兩個足以以假亂真的傀俑作為替死鬼。就我所知,就在這兩人死亡的當夜,有一波辰月和一波天驅被某些訊息吸引到了印皓的宅院裡,我想,那也應該是印皓故意放出的假訊息,目的就是要讓天驅和辰月同時目擊兩人的‘同歸於盡’,然後用秘術一類的方法毀屍滅跡,不給雙方的組織解剖驗屍的機會。」
「雲滅真是把你教得不錯,」風靖源很是欣慰,「簡直像你親眼目睹的一樣。」
「但是後來卻出了意外,他們倆真的死了,反而是兩個傀俑逃出去了。」雲湛說,「這當中具體發生了什麼就很難憑空猜想了,但是大體的方向是有的。既然你已經提到,這個計劃被姬映蓮發現了,那麼以姬映蓮的性子,一定會為了搶奪鐵盒而策劃種種陰謀。他一定是提前通知了辰月,然後辰月內部負責鋤奸的陰支把這兩個人剷除了,同時使用了秘術一類的障眼法,讓那些目擊者看到兩人拼鬥身死同歸於盡的假象,但實際上,拼鬥的是兩個傀俑,死掉的卻是真人。至於之後兩個傀俑是怎麼逃出去的,就恐怕只有它們親口才能講明白了。」
「八九不離十,唯一猜錯的一點是最後真人假人之間的替換。那並不是鋤奸者乾的,而是兩夫婦自己。他們的計劃是這樣的:兩人先開打,使用出各自的絕招,讓旁觀者因為看出兩人的實力而絕不懷疑他們的真假;繼而使用空間置換的秘術術,在障眼法的掩護下,把兩個傀俑換到旁觀者面前,而他們兩人自己換到暗處逃生。印皓精通谷玄秘術,他會使出谷玄秘術中的最高奧義‘空’,假造成兩人都被‘空’吞噬,屍骨無存的假象。然而計劃被提前識破,夫婦倆還沒能來得及進行空間置換,就被鋤奸者抓住時機偷襲暗殺了。所以,那兩個傀俑應該是自己逃出去的。」
「這又能解釋一些事情了。不過有一點很關鍵,這夫婦倆有沒有一個女兒?她後來怎麼樣了?」雲湛問,「是不是和兩個傀俑一起逃走了?」
「確實有一個孩子,但是是男是女我也不清楚,後來的結局更不知道了。」風靖源說,「不過我猜想,他們倆之所以策劃這樣的假死逃離,應當是和想要帶著孩子遠離紛擾有關。將心比心地猜。」
雲湛憮然:「是啊,無論這兩個人活著的時候有多麼張狂兇惡,涉及到孩子的時候,父母的天性終究壓倒了一切。可惜的是,還是沒能算計過姬映蓮那個瘋子。」
「是啊,姬映蓮的確是一個惡魔,一個瘋子。」風靖源一聲喟嘆,「他一方面通知辰月,一方面自己親自去沐懷紛那裡搶奪鐵盒,為了保險,他終於動用了我,卻沒有想到出了意外……」
根據風靖源有些雜亂的回憶,雲湛勉強理清了頭緒。沐懷紛是一個非常警醒的人,住所裡好像還有不少機關,姬映蓮挖空心思,把風靖源拆解成頭部、軀幹、四肢、手足等若干部件,混在沐懷紛訂的一批製作原料裡送進了沐懷紛的家裡。以風靖源的特殊精神能力,完全可以利用精神力把所有部件召喚在一起並自行組裝,成為完整的人體,然後實施盜竊。
但是在風靖源抓住沐懷紛外出的時機,催動精神力打算把自己的身體組裝起來的時候,卻遇到了意外狀況。他的精神力和那個鐵盒產生了共鳴,確切地說,是拆下來的右手。鐵盒先是操縱著右手自動爬入盒中,然後似乎是藉此吸取了更多力量,反過來控制了風靖源的整個身軀。風靖源不由自主地拼起了自己,只剩下右手掌還在鐵盒裡,然後帶著鐵盒逃出了沐懷紛的住所,一路遠行。
當然,從鐵盒內進行間接控制,畢竟效果還是有限。風靖源一路行進,一路也在用自己的意志和鐵盒內十一的精神進行對抗,走走停停速度很慢。倒是姬映蓮很快循著風靖源留下的蹤跡追上了他,就此發現了這個鐵盒果然有著影響傀俑心智的奇效。他若獲至寶,先用法器控制住鐵盒,以免十一在裡面再搗亂,然後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綁架來幾位與礦物、冶金相關的專家,分析鐵盒的成分。最後他發現,鐵盒中有一種烏金礦伴生的古怪雜質,能夠與精神力產生強烈共鳴,無疑就是十一在機緣巧合下被困入其中的關鍵。
這個發現讓姬映蓮著了迷,讓他發現了繞過人類的肉體、直接將意識注入並束縛在傀俑身上的可能,這條路或許能讓他真正超越沐懷紛,甚至成為九州歷史上出現過的最強的偃師。這個宏偉的目標激勵著姬映蓮,讓他暫時拋開一切,遷居到了那種特殊雜質的產地:東鞍鎮。
然而,這個目標遠比姬映蓮想象的更加艱難,最終他只是空耗了十七年光陰而一無所謂,在無窮的悔恨中默默死去。而在他死後,鐵盒被鎮上的無良青年偷走,直到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而這個不速之客,也成為了雲湛關注的重點。
「他就是為了鐵盒而來的,先是闖進了山中秘窟一通搜尋,並沒能找到,卻無意中釋放了我。那時候的我,並不像現在這樣基本算是清醒的,腦子裡一直半清醒半糊塗,更多是受到本能的驅使。他離開秘窟不久,我也掙脫束縛出去,沿著鐵盒釋放出的精神印記一路追蹤,才知道他殺害那個青年搶走了鐵盒,當然,黃雀在後,我花了一番工夫追上他之後,反而殺死了他,並且搶回了鐵盒裡的斷手。不過那時候,鐵盒上被姬映蓮施加的秘術封印還沒有解除,十一併沒能控制我,只能給我施加某些精神上的暗示,推動我的情緒。」
「所以你的情緒就被推動到去追殺那些辰月偃師了,這是我一直都沒弄明白的。」雲湛說,「你為什麼會去對付他們?」
「那是一份我在那個不速之客身上找到的名單。」風靖源回答,「那時候我就像中了邪一樣,一看到名單上這些人的身份是辰月教的,並且都是偃師,立刻不顧一切地開始照著名單去追殺,心裡根本沒有一個清晰的原因,簡直就像是野獸捕食般的本能。就像我剛剛和你說的,這當中肯定有十一給我施加的暗示與推動,但如果我內心沒有一個對辰月偃師充滿敵意的根源,他也沒有辦法推動。」
「沒錯,那現在你想通了麼?」雲湛問。
「那是因為你的親生父親啊,」風靖源長嘆一聲,「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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