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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淮城真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好地方,羽原想。如果我不是一個羽人,或者說,如果我不是一個忠實於家族的聽話的羽人,我真是想從此離開寧州,就在南淮定居。
此刻她正坐在南淮城最出名的賭坊之一、位於城北的宛錦賭坊門口不遠處,等待著目標的出現。宛錦賭坊有個看場子的總管叫鍾裕,其實就是個打手頭子,盡職盡責且目光相當銳利,如果是一般的人想要去賭坊找茬,多半會被他看出來。但是羽原自信自己不會,她有著非常獨特的偽裝,即便是鍾裕也應當看不出來。
算算時間,按照目標一般的習慣,凌晨左右進入賭坊,正午時分通常會停止一個對時左右的賭博,去找個地方好好地吃喝一頓,可能還會找青樓女子消遣一番,這會兒應該是他快出來的時候了。她全神貫注地盯著宛錦賭坊的大門,唯恐稍一眨眼的工夫就會讓目標從眼前溜過去。
然而,似乎是天神刻意要和她為難,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就有人來打擾了。一個人影走到她身邊,親切地問:「姑娘,你這花多少錢一朵啊?」
羽原很不耐煩,但又不能把這種不耐煩展現出來,以免自己的偽裝露餡。她只能一隻眼睛盯著賭坊,心不在焉地用另一隻眼睛瞥了一下來買花的人:「一個銅錙三朵,四個銅錙一大把。冬天花少,就是這個價……啊?怎麼是你?」
那一刻羽原實在是覺得自己活見鬼了。站在身前的是一個銀色頭髮的羽人,正在滿臉堆笑地看著自己,但那笑容於羽原而言不啻於馳狼的咆哮——那是雲湛!她曾經在寧州的寧南城見過一面的雲湛,那個巧妙識破了她的刺殺計劃、破壞了她的任務的雲湛。
羽原長嘆一聲,眼見雲湛站在自己跟前,根本都懶得再盯著賭坊了。她收拾著擺在面前的鮮花,慢慢站了起來:「我上輩子一定欠了你很多很多錢,不管我要殺誰,你都一定會來搗亂。」
「這次你倒是會錯意了。」雲湛說,「我和雲咲雖然都姓雲,和他可是沒有任何交情,你們羽家為了生意上的糾紛要殺他,我也不會有半點意見。我來找你,是為了別的事,你能猜到是什麼嗎?」
羽原看了一眼雲湛身上的箭袋,低下頭去:「那支箭……被別人用了?這我無話可說,你就算是現在當街把我撕成兩片,我也沒有怨言。」
「我到的確想把你撕成兩片,但不是現在,我們得換個地方慢慢說。」雲湛說,「不然的話,南淮城的人以為我在大街上欺負賣花的女童,以後我就別想接到生意了。」
羽原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自嘲地笑了笑:「沒錯,我們侏儒雖然有很多地方不方便,很多地方會受人嘲笑,但是真是天生培訓來當殺手的料。除了你,南淮城也不會有別人能看出來我其實是個矮個子的大人。」
雲湛之前看過了卷宗,在佟童的家裡好好睡了一覺,清晨離開佟童家,打算先去越州的那個東鞍鎮調查一下鐵盒子的事情。反正此刻天驅們都打算找他麻煩,他也必須得暫時離開南淮躲一躲。
走在街上時,他一面警惕著提防有天驅跟蹤,一面也在留意幾個常見的天驅留記號的地點,看是否會有天驅之間相互交流的暗號。儘管考慮到雲湛自己也是天驅,天驅們如果要交流抓他的資訊,應該不至於笨到用他懂得的方式,但不看一眼還是會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結果這一看,沒有看到和他自己有關的訊息,倒是看到了另外一條警告訊息:最近在南淮城附近發現了疑似天羅的行蹤,懷疑可能有天羅潛入南淮城實施暗殺,具體刺殺目標不詳,具體刺殺地點不詳。這原本是和雲湛沒什麼關係的新聞,但考慮到最近的九州局勢,他有些擔心這一次的刺殺或許會和石秋瞳有關——畢竟如果鬧到要動用昂貴的天羅殺手的刺殺物件,絕對不會是等閒人物。假如不弄清楚,這會比自己被冤枉為天驅叛徒還要讓他心裡不踏實。
所以他又留了下來,一面躲避著天驅的尋找,一面根據各種蛛絲馬跡查詢潛入南淮的天羅的蹤跡。當他最終把刺殺地點鎖定在宛錦賭坊附近,並且據此在賭坊外觀察辨識天羅刺客的時候,一個讓他感到很意外的身影出現了,那就是曾經試圖在寧南城刺殺石秋瞳並最終被他阻止的的羽氏家族的女刺客羽原。
羽原是一個侏儒,但並非那種先天手短腳短的畸形體態,而是正常生長到一定年歲後突然停止,身材只有正常人類的八九歲孩童般大小,配合著天羅所精擅的化妝術,完全可以裝扮成一個普通的小女孩,用這種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的偽裝來麻痺敵人。雲湛在寧南城的時候,就是從羽原的侏儒身材猜到了她的伏擊地點——一個用於迎接石秋瞳到來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花籃,並且制住了羽原,沒有讓石秋瞳受到襲擊。
當然,見到羽原之後,雲湛反而放心了。天驅們的情報有誤,他們儘管發現了疑似「天羅的蹤跡」,但來的並不是正牌的天羅組織里的職業殺手,而是曾經付重金交給天羅培訓,其後又回到家族效力的天羅受訓者。羽原是寧州大家族羽氏的成員,不會受別人僱傭,只受自己家族的差遣,而羽氏要刺殺誰只會是為了他們的利益。上次在寧南刺殺石秋瞳,是為了嫁禍給雁都風氏;現在在千里之外的南淮卻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更何況,羽原盯著的是賭坊,那是一個石秋瞳絕對不會過去的地方。
於是雲湛決定不去打擾羽原的生意。但轉身沒有走出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因為羽原的身影忽然間讓他想到了一些令他隱隱不安的事情。和石秋瞳無關,而是一些和他自身有關的事兒。雲湛努力回想著之前在寧南城和羽原那一次短暫的會面,把每一句對話都翻出來細細嚼一遍,終於想明白了這種不安到底來自何方。
弓箭!雲滅專門為他打造的特製的弓箭!他猛然想起來了,在阻止了羽原對石秋瞳的刺殺之後,羽原曾經在他臨走前向他討要過一支箭,說是拿著這支箭就可以向族長交差,因為被雲湛破壞了計劃原本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句話無疑是一種高階馬屁,拍的雲湛很受用,而她在女性面前又一貫比較有風度,所以並沒有多想,把自己握在手裡制服羽原的那支箭給了她。這件事他轉頭就忘,並沒有太在意,但此時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支箭的去向。
「所以,你還是老實跟我說吧,那支箭最後為什麼會落入殺害任非聞並且陷害我的人手裡?」雲湛說,「很抱歉今天我的心情比我們倆上次見面的時候差的多,所以無論用什麼手段我也一定會讓你說實話。」
羽原咬著嘴唇,顯得很為難。在兩人的身邊,茶客們正在喝茶聊天聽書,整個茶鋪裡一片喧嚷,這正是上次雲湛和石秋瞳一起聽書的那間茶館。選擇這樣的地方談話表面看起來對雲湛不利,因為以羽原那副女童的扮相,倘若真的要鬧將起來,雲湛根本無力留住她。但他也很明白羽原這種人的個性,嘴裡說著要用強,實則還是在用這樣的環境來向羽原表達:我不想逼迫你,希望你能真心說實話。
另一方面,在這樣人特別多的地方,假如有人想要暗殺羽原滅口,也不太容易得逞,這樣做也是為了讓羽原更安心。
「真的很抱歉,其實我不是故意要那麼做的。」羽原說,「我有把柄落在別人的手裡,不得已如此。如果那個把柄被人抖落出來,我……我就再也無法留在羽家了,那樣的話我寧可被你殺死。」
雲湛沒有立即回答,看錶情好像是在專注地聽書。羽原不知道對方的用意,也跟著聽了一會兒。今天說書先生講的是《常淮公主護國記》,那是講大約兩年前叛軍圍困南淮城的故事。說書先生口沫橫飛,講述著英勇無畏的公主石秋瞳如何率領南淮守軍奮勇抵抗、死守城池,如何巧妙地利用馴獸師對香豬進行「策反」,最終擊敗了不可一世的香豬騎兵,保護了南淮百姓。
原來石秋瞳那個女人那麼厲害啊,羽原想,也難怪不得雲湛會喜歡她。
「這個故事是編的。」雲湛彷彿看出了羽原的心思,「當然並不完全是編的,打敗叛軍總歸是事實,但是過程當中的很多細節都是出自民間的想象,以及那種天然的對王室貴族的美化。石秋瞳並沒有那麼強悍到無所不能。」
「我懂了,那一次的叛軍圍城,其實很多事情是你幫她做的,對麼?」羽原問。
「沒錯,不過這並不是我要說的重點。」雲湛說,「石秋瞳其實有很多地方不及我,當然也有更多的地方比我強,但其中有一點,是我一直佩服她的,也是我遠遠不如她的地方。」
「遠遠不如她?那會是什麼?」羽原禁不住好奇了。
「我有時候會軟弱,而她不會。」雲湛說,「你以為她喜歡當公主、當大將軍,喜歡成天穿著華服擺著架子跑到寧州瀚州那些鬼地方等著讓你刺殺麼?她並不喜歡。但她並沒有一甩手走開,而是把這一切都扛了下來,就算把牙齒都咬碎了,也從來沒有退縮。」
羽原明白雲湛說的是什麼,卻不明白這番話和兩人之間的正題有什麼關係,但她還是耐心聽著,沒有打斷雲湛的話。雲湛繼續說:「而我和她不一樣,很多時候我會覺得這件事不合我心意,不想做;那件事不合我的原則,我想退出。比如你知道我是個天驅,但你可能不知道,天驅挺惹我厭煩的,我每天都在想著要退出天驅,做一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窮遊俠。」
「這倒是可以理解,你看上去就不像一個會被組織約束住的人。」羽原說。
「但是我最後還是忍住了。」雲湛說,「因為我總是會想到她。九州和平了太多年頭了,就像沉睡太久的火山,總有爆發的一天。前兩年的叛亂沒有鬧起來,那種積蓄的力量難以得到充分的釋放,未來必然會有更大的一仗,也許是把整個九州都捲入其中的一仗。到那個時候,九州需要天驅,而她……需要我在天驅裡。」
他扭過頭,用箭一樣銳利的目光看著羽原:「所以我不能被天驅定為叛徒,不能在現在這個時刻被逐出天驅。我一定要找到這個陷害我的人,不只是解決他殺死任非聞陷害我這一件事,還要把整個事件都弄清楚。我是一個不喜歡對女人動手,也不喜歡對被我制服的人動手的人,但為了這個目的,縱使有一些手段我並不喜歡,我也一定會做,甚至於可以做得像我的叔叔雲滅那樣冷酷殘忍。」
羽原面色蒼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雲湛接著說:「所以現在對你而言有三個選擇:第一個,死扛著不說,那麼我無論採取任何手段也要讓你開口;第二個,死扛著不說,直到死在我手裡;第三個,把這個人說出來,也許以後他會找你麻煩,但至少現在你活著。而且,很有可能在他找到你之前,我已經幹掉他了,你好歹還有些機會——比現在就斃命的機會更好些。」
這最後一句話無疑是一種正向的暗示。羽原看了看雲湛近乎鐵青色的面容,咬了咬牙:「好吧,我說。只希望你能儘早找到那個人,不然的話,即便他不殺我,一旦我的秘密被他皆出來,我也只能自己了斷自己了。我不能被接受逐出羽家,絕對不能。」
「因為我原本不姓羽,也不是羽家的人。我只是個冒牌貨。」
「我從就被丟棄在了宛州東北部黯嵐山脈的一個善堂裡,那時候甚至都還不到我停止生長的歲數,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丟棄。」羽原說,「沒有親眼目睹過善堂的人可能想象不到這種地方有多黑暗,被收容在裡面的孩子都像牲口一樣被餵養,吃不飽穿不暖,最後誰能勉強活到可以自己幹活養活自己的年紀,完全看運氣,假如死在裡面,那也就是無聲無息地拖出去燒掉埋掉了事。但這樣的善堂也就是條件惡劣罷了,畢竟經費有限,還有一種善堂……」
「還有一種善堂條件要惡劣百倍。」雲湛接著她的話說下去,「那種善堂的目的是為了用極度嚴酷的生存環境來進行優勝劣汰,死再多人他們也不在乎,最終的目的是挑揀出足夠強壯、足夠聰明、足夠堅韌、足夠兇狠的孩子,訓練他們去做殺手。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曾經經手過一個案子與之有關,所以略知一二。」
「倒也好,正好省得我多費唇舌解釋了。」羽原說,「沒錯,我就是被這麼一個善堂收容了。我是個羽人,又是女孩,身體本來就比一般宛州善堂裡的人類小孩更瘦弱,所以從小就一直被欺負,捱打、被搶走食物什麼的一直是家常便飯。但是很奇怪,我一直執著地想要活下去,無論怎麼樣都堅持著挺住,好幾次差點死去,居然都活過來了。」
「後來我就認識了一個自稱名叫黃娟的人類女孩——不過那應該是她隨手編造的名字。她和我一樣很瘦弱,但是頭腦勝過我百倍,運用了種種在我看來只有成年人才懂得的計謀權術,竟然也活了下來,而且對我還挺照料。她說,我這樣執著求生的人,值得活下去,還說以後會帶我一起出去。我也沒太把她的話當真,但我確實自己也在努力尋找著機會。這樣的機會終於被我等到了。有一年夏天,宛州東北部連續遭遇暴雨,善堂背後的那座山爆發了泥石流,善堂被沖垮了一大半,有很多孩子以及管理善堂的大人都被埋在了泥石流下面。而我碰巧因為晚餐的食物被人搶走了,半夜餓得睡不著覺,最早聽到聲音,最早逃命,反而活了下來。」
「但是你聽到聲音之後,也是自己離開的,並沒有叫醒其他人吧?」雲湛問。
羽原聳聳肩:「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他們都死光了我反而更高興。不過我還是叫醒了一個人,就是一直關照我的那個女孩黃娟。我們倆一起逃了出去。走在路上我們才知道,不只是善堂那裡發生了泥石流,整片黯嵐山區域都遭受了嚴重的災害,無數人流離失所,還有一些小山村一夜之間被抹平。而就是在離開山區的半道上,我們遇到了一件改變我畢生命運的事情。」
「是和你冒充羽家的人有關,對麼?」
「還能是什麼?我們意外地在一處險峻的山路上撞見了一家三口,都是羽人,兩個大人已經被山上的落石砸死了,一個羽族小女孩被砸破了頭,並沒有死去,但也奄奄一息。黃娟很熟練地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一些財物,但很少,說明這一家人也是窮人,但同時還找到了一封信。那是寫給寧州厭火城的羽氏家族族長的一封舉薦信,寫信人的名字我忘了,應該是在羽家能說得上話的長輩,說是他遊歷到宛州,遇上了貧苦無依的羽家三口人,攀談後才知道原來這家人還算是厭火羽氏的旁支。所以他寫了這封推薦信,想讓一家三口去厭火投奔羽家,哪怕是在家裡做僕人,活得也比在宛州好。」
雲湛點點頭:「那我就明白了。你帶走了那封信,冒充了那個真正的名叫羽原的女孩。她後來怎麼了,是你們把她留在那裡等死的,還是直接殺了她?」
羽原猶豫了一下,回答說:「黃娟……把這一家三口都推下了山崖。她對我說,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留下漏洞。也是她極力攛掇我讓我拿著那封信冒充羽原去寧州,我害怕我孤身一人上路會死在半路上,她對我說,如果我想要日後活得好一些,甚至成為人上人,成為羽氏這樣的貴族大家族的一員,也許會是唯一的機會;況且,只要我能孤身一人從宛州活著走到厭火,羽家的人一定會重視我。所以我聽了她的話,一路上乞討偷竊,顛沛流離,最終還是活著到了厭火,被羽家收留。果然如黃娟所說,我憑藉著在善堂鍛煉出來的求生能力,來到羽家之後,馬上就得到了他們的重視。在發現我的身體因為不知道哪方面的原因再也無法長大之後,更是如獲至寶,當即把我送到了天羅去受訓。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羅組織里的一員,但是經受的嚴格訓練一點也不比其他天羅少,這些年來為羽家立了很多功,即便其他的羽氏子弟看不起我,在表面上也絕對不敢表露出哪怕一丁點……因為他們怕自己有一天早上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的脖子還在枕頭上,腦袋卻已經滾落到地上了。」
「我唯一沒有想到的,就是童年時候分別的黃娟竟然會回來找我。她利用當年的事情威脅我,要我替她做過一些事情。那一次拿到了你的箭之後,也是她從我的手裡要走的。我沒有辦法,我不能離開羽家,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完成任務就能得到足夠回報的生活,不用多動腦子也不用擔心什麼。如果要我再去當一個孤魂野鬼,我也許會瘋掉。」
「那這個黃娟留下了她的聯絡方式嗎?」雲湛問。
「很抱歉,我沒有任何聯絡她的方法。」羽原說,「從來都只有她單方面來找我,如果是殺人之類的任務,做完之後我不必彙報,她自己有方法驗收;如果是要我替她取什麼東西,就會事先約定一個地點,我把東西藏在那個地點,她事後會悄悄地拿走。相貌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但沒有什麼意義,她比天羅還擅長偽裝自己,幾乎每一次和我碰面都是一張不同的面孔,連我都不知道她現在真實的臉到底是什麼樣的。」
這是一個雲湛預想中的回答,從先前羽原向他描述黃娟童年時的種種舉動,他就知道這一定是個非常難對付的人物,不會輕易留下自己的痕跡。但不管怎麼樣,知道了有這樣一個厲害的敵人在和自己作對,他反而有一些隱隱的興奮。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已經講到了故事的高潮部分,那個人們臆想中的並不真實的石秋瞳公主,正在率領著衍國大軍發起最後的強大反攻,鐵蹄踏過之處,叛軍人仰馬翻血流成河。如果人生也能像說書人的故事那麼完美就好了,雲湛莫名其妙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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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羽原那裡並沒能打聽到黃娟的身份資訊,雲湛也沒有繼續在南淮城停留,一路向東打算按原計劃去往越州。不過每到一處哪怕是小市鎮,他也會找茶館客棧之類訊息流通的地方,打探一下九州各地的軼聞趣事,最主要的是想聽到還有沒有辰月教徒被殺的訊息。按照先前的走勢,如果風靖源修補好了自己傀俑身體上的創傷,多半還會繼續去尋找殘餘的辰月偃師——儘管數量可能已經不多了,然而在泉明港的那次意外中,似乎傀俑的體內有另外一個新的意識被喚醒了,那這具雲湛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傀俑的下一步動向就很難預測了。
來到宛州東部靠近雲中城的小城嵇陽時,客棧的小二不知道往馬飼料裡新增了什麼錯誤的原料,他的坐騎腹瀉了一場,不得不在嵇陽多待兩天好讓馬恢復。嵇陽是一座新興的小城,和雲湛此行的目的地東鞍鎮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是依靠著礦業興盛起來的,並不是天驅傳統的據點。雲湛原本也並沒有指望能在這裡獲取什麼訊息。
但是就在抵達嵇陽的第二天傍晚,他正坐在城裡的一家小麵館吃麵,並且腹誹著這裡的滷肉面遠遠不如南淮城的時候,他注意到麵館門口走進來兩個人,這兩個人赫然都是常年活動在宛州的天驅,儘管和他並不熟,他也趕忙用帽兜擋住自己的髮色,低下頭去,唯恐被認出來又得惹出一場麻煩。
無巧不巧,那兩個人所選擇的座位離他還比較近,只是這兩人似乎心事重重,一直在不停地交談著些什麼,並沒有留意到雲湛。雲湛索性一邊假裝吃麵,一邊偷聽兩人的對話。這兩人倒是很警惕,即便是壓低了聲音談話,也並沒有在公眾場合說出什麼關鍵字,雲湛只能聽出他們是有要事要取道嵇陽去往中州,和其他的幾位天驅同伴會合,調查某一件要事。
雲湛並不清楚這一件要事會不會和他有關。等那兩人吃完麵離開後,他悄悄跟蹤在後面,找到了兩人投宿的客棧,這次終於偷聽到了正題,但這件事卻讓他感到十分意外。
原來他是多心了,這兩位天驅來到此處以及去往中州,和他半點關係都沒有。他們只是為了參與調查一起事件,非常怪異的事件,此時和天驅並沒有直接關係,但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天驅高層也下令進行調查。
聽完了兩位天驅的對話之後,雲湛立即意識到了一些什麼。他改變了自己的計劃,不再繼續向東翻山越嶺進入越州,而是遠遠地跟著這兩名天驅,改道向北,進入了中州地界,並且最終來到此行的目的地:華族的萬年帝都,天啟城。
這一天夜裡,在天啟城絲綢商人何利生的家裡,在廚房附近的某個角落,一個身材略顯矮圓、但肌肉頗為健碩的武士,正在被管家不客氣地呵斥。
「你們這些鄉下人,真是半點規矩也不懂!」管家聲色俱厲,「老爺好心好意讓你們這些窮親戚來這裡白吃白喝打秋風,那是他老人家的善心,但你們不能得寸進尺把何府當成你們鄉下的祠堂到處亂闖!」
「我們鄉下的祠堂也是不能隨便亂闖的,會被族長責罵。」武士被罵也半點不生氣,臉上掛著和善謙卑的笑容,看起來憨態可掬,就是似乎腦子也像臉一樣憨,完全抓不住管家所說的重點,「再說祠堂裡沒什麼好吃的,平時就只有一些供果,根本吃不飽……」
「所以廚房裡有肉你就天天跑來偷對嗎?」管家非常惱火,「老爺又不是沒有給你們安排一日三餐,怎麼還一個個和餓殍一樣!何家是天啟有名望的大戶人家,大戶人家就得有規矩,哪怕你們只是來打秋風,過幾天就滾蛋,在這兒的時候也得守規矩。」
「我走不了那麼早,您放心。」武士依然一臉憨態可掬,「六叔公跟我說了,我在這兒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也不想那麼早走,這裡廚房的肉包子可好吃呢,比我媽蒸出來的好吃多了……」
總而言之,無論管家怎麼生氣,怒罵也好恐嚇也好,這個看上去腦子有點問題的武士總是笑靨以對,絕不還嘴,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似乎都能把管家給噎死。管家七竅生煙,嘴裡的絮叨卻也不肯停下來。
突然之間,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出現在了管家的身後。這個人影用手掌在管家的脖子上飛快地一切,管家甚至於沒有意識到身後多了一個人,就已經倒在了地上昏迷過去。而這個人影緊跟著變掌為爪,直接抓向武士的咽喉,竟然一齣手就是殺招,眼看是想直接把武士的喉嚨捏碎。
武士就像是被嚇傻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當敵人的指尖距離他的咽喉只有半寸左右距離的時候,他的右手才迅若閃電地向上一抬,穩穩當當的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別鬧了,雲湛。」隨著這一抓,他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沉穩有力,雙目中鋒芒畢露,「每次見面都要玩這一手,你不嫌煩,我還嫌煩呢。」
雲湛哈哈一樂:「好久沒見面了,還怪想你的呢,夯貨。」
這個能在滿臉憨厚愚蠢和突然間精明強幹的兩副面孔中自如切換的胖武士,是和雲湛亦敵亦友的老相識,安學武。之前此人曾在南淮城當過多年的捕頭,滿嘴律法道德,卻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顯得腦子裡缺了不只一根弦,雲湛和他打過不少交道。
但就在雲湛初識木葉蘿漪的那一次案件中,安學武才露出了真面目,他竟然是天羅中的一名堂主,武藝高強心機深沉,那副扮豬吃老虎的德性竟然連雲湛都被騙過了。兩人有過你死我活的交手,也有過合作,彼此的關係和雲湛與木葉蘿漪之間的關係差不多。
「別看你這孫子平時盡惹人討厭,倒是和什麼人都能交上朋友。」兩人一起喝酒的時候,安學武這樣評價雲湛。
這一次,雲湛來到天啟,就是為了找尋安學武而來。兩人進入安學武的客房之後,雲湛開門見山:「咱們倆就少點寒暄吧,要緊事。我聽說就在最近一個多月裡,有好幾個天羅被殺了,而且死狀都很慘,是不是真的?」
安學武眉頭一皺:「這不關你的事吧?怎麼,我們天羅內部的事務,你們天驅也要來插上一腳麼?」
「抱歉,這事兒和‘我們天驅’沒太大關係,純粹就是我,我,我。」雲湛說,「是我他媽的自己要來插一腳的。所以這事兒也和天驅天羅之間的狗屁沒有任何關係,是我,雲湛,要找我的朋友安學武幫忙。」
這個說法顯然讓安學武感到頗為意外。他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說道:「雲湛,即便不衝著你我之間的交情,就憑你之前幫過我的那些忙,天羅也算欠了你的情。但是這件事非同小可,你至少要給出足夠讓我信服的理由。」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殺害天羅的那個兇手,很有可能和之前連續殺害辰月的是同一個人,而那個人,是我的養父,確切說是用我養父的腦袋改造成的傀俑。而且整個事件或許還牽涉到我早就死去的親生父母。」雲湛說,「這個理由夠不夠?」
安學武眨巴了一下眼睛,又眨巴了一下眼睛,剛才精明銳利的眼神忽然間消失了,臉上又掛出了當年雲湛在南淮城時常見到的那副裝傻賣痴的表情。
「雲湛,雖然你我算是朋友,但天羅的規條就是規條,誰也不能違反,就算是我也不行。無論身在哪個組織,都必須嚴守規條,就像做捕快要謹遵律法一樣。」安學武的臉就像是被漿糊粘住了,嚴肅得慘不忍睹。
雲湛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喂,夯貨,你是肉包子偷吃多了腦子被肉汁糊住了麼?怎麼突然說起這些屁話了?」
安學武依舊嚴肅地搖頭:「抱歉,我現在清醒得很。我是一個天羅,而且是天羅山堂的堂主,任何時候都不能把不應該告訴外人的東西洩露出去。」
「你他媽的真是吃包子吃傻啦?」雲湛鼻子都氣歪了。他還想要再說,安學武已經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了他的胳膊:「當然了,從另一方面來看,我們倆是老朋友,雖然我不能向你洩密,咱們倆好好敘敘舊,請你吃頓飯喝點酒是沒問題的。你一向那麼窮鬼,就算來到天啟城也肯定是住的大車店,今晚就留在這兒,咱們聯床夜話。」
「聯你媽個鬼,夜話你媽個鬼……」雲湛正打算破口大罵,忽然看到安學武伸手在他的床頭搗鼓了一下,床後面的牆突然裂開,露出了一個洞。他一下子住了口,似乎有點明白安學武的用意了。
「你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休息,晚一點咱們就去喝酒。」安學武不由分說,擰著雲湛的胳膊把他推進了那個洞,然後再一拍機關,牆面合上了。雲湛並沒有反抗。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這裡是一間小小的密室,裡面有乾糧有飲水,牆上有細小的窺視孔,還有另外一個方向的通道,可能是通往何府之外。安學武這個傢伙,哪怕是在自己的窩裡,也隨時做好狡兔三窟的危機準備,真是對不起那張蠢臉,雲湛想。
密室裡還有一個用於休息的蒲團,他坐在蒲團上耐心等待著。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安學武的房門被敲響了。
「進來。」安學武說。
門被推開了,雲湛從窺視暗孔裡看到,一個穿著一身綢衫的老人走了進來,這正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天啟城富商何利生。何利生不僅是生意做得大,在宛州、中州、寧州等地都有分號,和政界人物也一向來往密切,即便在天子腳下的天啟城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此刻,在安學武面前,他卻表現得格外謙卑,儘管就在不久之前,安學武對著管家稱呼他為叔公。
「就在昨天下午,又有一名天羅被殺,南天羅飛雲堂的秦正,從手法來看還是同一個人乾的。」何利生垂首向安學武彙報說,「重手打斷肋骨,內臟全面受損,直接的死因是一根斷折的肋骨插進了心臟。當然,性質都一樣。根據現場的痕跡,秦正使用了天羅刀絲進行還擊,但好像並沒有傷到敵人。」
「我明白了。繼續把警告傳出去,儘量讓我們的人先隱匿行蹤,近期的計劃能向後推延的就推一下,命要緊。」安學武說,「我們的斥候有什麼新的訊息傳回來嗎,關於行兇者的?」
何利生搖搖頭:「還沒有。這個人非常狡猾,每一次下手都選擇落單的天羅,而且一擊必中,現場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過我們經過多方得到的訊息的比對,懷疑這個兇手和先前連續殺害辰月的兇手是同一人,至少也是一夥的。根據從瀚州得到的目擊者的說法,那個人被被他殺死的辰月稱為‘風靖源’,而且極有可能是一個傀俑。」
「從殺人手法來看的確差不多。」安學武說,「這種純粹憑藉著力量重手法傷人的手段,並不多見,用傀俑的獨特力量倒是解釋得通。但是這傢伙之前照著辰月殺,為什麼又會轉而和天羅作對了?」
「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根據我們從泉明港的衙門那裡弄出來的訊息,此事可能和一個傀俑隨身攜帶的古怪鐵盒有關。」何利生說。
「你說什麼?鐵盒?」安學武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儘管此刻他背對著雲湛,雲湛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從他一下子繃緊了肩背可以猜出,安學武似乎一下子進入了某種緊張狀態。
我來對了!雲湛興奮地握了握拳頭,那個鐵盒果然和天羅有關,而佔據了傀俑身體的新的靈魂看來也和天羅脫不開干係。但是,能不能得到和這個鐵盒有關的具體資訊,就得看安學武的決定了。
安學武和何利生接下來所交流的,基本就是雲湛先前從那兩份卷宗上所獲知內容。但他仍然凝神傾聽,唯恐一走神就漏掉點什麼關鍵資訊。但讓他失望的是,何利生除了一問一答地向安學武進行彙報之外,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說。雲湛能看得出來,何利生自己也並不清楚那個鐵盒的意義,但他的臉上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好奇心,安學武不說,他就絕對不問。
他媽的天羅,雲湛鬱悶地想,一個個嚴守上下規矩到這樣的地步。
何利生彙報完了他應該講的,對安學武說:「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告退了,您好好休息。」說著,轉過身準備拉開門走出去。安學武卻在身後叫住了他。
「利生,你雖然年紀大了一些,指望你去動手執行任務是不行的,但你的頭腦我一向很信任。」安學武說,「泉明港和東鞍鎮的兩起案子裡所涉及到的那個鐵盒,和我們天羅有關,是一樁年代很久遠的秘密,以你的級別,在緊急情況下是有權利聽聞的。我想要你聽聽看,幫我參詳一二。」
何利生重新走了回來:「請講。」
雲湛的心裡一陣溫暖。這個夯貨,他想著,終歸還是一個夠朋友的混蛋。他不便在明面上破壞規矩把天羅內部的秘密告訴自己,就走了這麼一招有點兒自欺欺人的棋:將此事講述給有資格聽聞的天羅下屬,然後讓自己偷聽。雖然還是有點彎彎繞,總算是安學武的一片苦心。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個做工很粗糙的鐵盒,應當就是辰月教一直儲存了三百年之久的一樣奇物,而這個鐵盒的誕生,和我們天羅卻也有著莫大的干係。」安學武說,「利生,我考考你,你一向博聞強識,如果要說起三百年前辰月教最著名的大事,你能想到些什麼?」
何利生毫不猶豫地立即作答:「當然是蒼銀之月的打造。那是改變了天驅辰月之爭格局的大事。」
而云湛聽到這句話之後,覺得心裡緊了一下。又是蒼銀之月,他想著,這個陰魂不散的破玩意兒,真是禍害萬年在。
蒼銀之月是三百年前出現的一把威力無窮的法器,一直掌握在歷代辰月教主的手裡,世代相傳。這是一把魂印兵器,確切地說,邪靈兵器,由一位叫做煉火佐赤的河絡族星焚術大師打造。
蒼銀之月的法器效果,簡而言之就是可以吸走人的魂魄。當然了,這只是一種形象的說法,畢竟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靈魂、魂魄、鬼魂之類的說法是真正存在的,所以如果要準確定義的話,那就是:蒼銀之月能夠消除人的精神的意識。當持有者激發出蒼銀之月的力量時,在一個方圓數丈的大範圍內,所有活著的生物都會在一瞬間失去精神和意識,雖然還有呼吸和心跳,還有血液的流動,卻再也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思考,變成活死人。
而且,在相當長的時期裡,蒼銀之月是不可抵擋的,再高明的秘術師也沒有找到過阻擋它力量發揮的方法。那幾乎是天驅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辰月教主利用蒼銀之月前前後後殺害了至少數百位天驅高手,就憑藉著這一根不可阻擋的法杖,打破了天驅和辰月長期以來的均勢,把天驅幾乎逼入了絕境。直到百年之後,天驅們分析了歷次與蒼銀之月交手的情形,終於發現了這柄法杖的唯一一絲破綻:在每次發揮力量到下一次使用之間,有一個極短的間隔,就好像再高明的潛水者也需要換氣一樣。於是他們孤注一擲,策劃了一次幾乎是賭上了天驅命運的絕命行動,以四十多位精英的性命為代價,利用蒼銀之月被催動的短暫間隙,抓住了那稍縱即逝的一瞬間,封印了這把法杖。但天驅前前後後也遭受了傷筋動骨的極大損失,後世天驅人才不足,和蒼銀之月著實有著直接的關係。
在那之後,蒼銀之月又惹出了許多禍事,雲湛的成長經歷就與它有莫大的關係。當時的辰月教主蘇玄月看中了雲湛那萬中無一的暗月之翼的體質,想要利用雲湛承受蒼銀之月中被封印的精神力量,打造一個比蒼銀之月本身還恐怖的邪靈戰士,但因為被雲湛的叔叔雲滅所阻止而失敗,但那股精神力還是在雲湛體內製造了不小的麻煩,曾經差點要了他的命。所以一聽到這四個字,雲湛就禁不住咬緊了牙根,想起了許多不愉快的往事。
不過現在不宜想太多,還得集中精神聽天羅的秘密。雲湛搖搖腦袋,把蘇玄月和自己的身世拋諸腦後,繼續聽著安學武說話:「沒錯,你的反應很快,就是蒼銀之月。」
「那個鐵盒,難道和蒼銀之月有關?」既然是安學武主動談及,何利生也不再像先前那麼拘謹了。
「確切地說,和後來成型的那一把殺死了很多天驅的蒼銀之月無關,但和這把法杖最早的雛形有關。正是在打造過程中出現的一次意外,才形成了那個鐵盒,也給辰月教和我們天羅留下了一個綿延三百年的秘密。」安學武說,「你聽說過盲一空這個人麼?」
何利生點點頭:「當然聽說過,他是三百多年前最厲害的一位天羅殺手。」
「對,據說他是一個魅,凝聚成人形的出了點問題,導致天生就沒有任何視力,雖然有著外表上看起來完整正常的眼珠子,卻只能作為擺設。但也不知道天神到底是在懲罰他還是在獎勵他,眼睛看不見,他的聽力和觸感卻異常發達,身體四肢也有著遠超常人的靈活性和柔韌性,再加上出眾的頭腦和亡命提升自己的刻苦,他成為了在歷史上也有數的頂級天羅,儘管眼睛看不見,殺起人來卻比視力正常的人還要強得多。」安學武說的這一番話,無疑是在向雲湛解釋。「也因為他先天的缺陷,他索性直接給自己選擇了‘盲’字作為姓氏。」
看來他還是對此挺在意的,雲湛分析著此人的性格,過分的自嘲,其實就代表著在意和放不下。
果然安學武緊跟著就說:「或許是和他的視力殘疾有關,他的性子一向比較偏激激烈,只是他的刺殺之術確實出神入化,一方面天羅的高層需要藉助他的力量,一方面其他普通天羅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也不敢輕易去招惹他,導致他越發肆意妄為,甚至經常頂撞上司。」
「這個……恐怕有點不太符合天羅的行事原則。」何利生謹慎地評價說。
「求賢若渴嘛,倒是不難理解。」安學武說,「只是因為沒有人能制住他,盲一空後來越發囂張,越發無所顧忌,這才惹出了那場大禍,也葬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b三、/b
三百年前。
正是天驅和辰月之爭進入到相互僵持、彼此痛苦消耗的艱難階段。辰月教主虞塵染已經在位十年,卻始終無法打破這樣的均勢。在天驅的強勢維持下,辰月的許多計劃難以實現,九州大地陷入了死水一潭的和平,這是辰月教義所難以容忍的。
虞塵染決定鋌而走險,強練暗月系秘術中威力巨大但卻極為艱深危險的一招——暗之噬魂。這一種秘術一旦練成,就能讓中招者如同明月被暗月遮擋一樣,失去全部的力量,甚至連精神和意識都會奪走,變成一個活死人。而且,和一般的秘術不同,暗之噬魂釋放時幾乎無跡可尋,也如同暗月那樣總是隱藏於明月的背後難以察覺,會大大增加成功擊殺的機率,尤其是針對武士而言。
然而,威力總是與風險對等,越厲害的秘術也越會讓練習者付出越大的代價,何況這個咒術來自於上古邪書《魅靈之書》,危險程度比其它秘術還要高得多。虞塵染十年來為了辰月教的事務殫精竭慮,自身的秘術功底荒廢了不少,實力比他自己所想象的弱了一些,結果儘管強練成功了暗之噬魂,卻一不小心引發了暗月星辰力的反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施救,只能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只剩下不到四個月的壽命,他所練成的暗之噬魂也似乎將要成為鏡花水月,沒有用途可言。一代辰月教主,成為了《魅靈之書》的又一個犧牲品。
虞塵染並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只是懊惱與自己的力量即將消逝,無法再為自己所信仰的神奉獻。在這最後的寶貴光陰裡,他召集了辰月教宗們共同商議,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或許可以變壞事為好事——在這樣的考量裡,虞塵染的性命反而是微不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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