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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途死了。
雲湛重重一拳打在地上,只覺得心裡一陣無法抒發的憤懣,這不僅僅是因為連日來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始終找不到明確的方向所帶來的鬱悶。其實他和英途無非是剛剛結識,也談不上任何友情,這位老婦人和他之間僅有的聯絡,大概只是年輕時曾經和他的父親之間有那麼一些並沒有明確說出來的情感糾葛。但是他還是難以抑制自己對英途的同情:一個選錯了努力的方向,導致一生虛擲時光的可憐人,到死時也是孤身一人。他甚至都不能確定,英途將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用在了對傀俑的徒勞追逐上,究竟是出於對天驅的信仰呢,還是僅僅是不願意放棄、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
他定了定神,檢查了一下小飯館裡的狀況,除了英途的屍體之外,廚房裡還有兩個蠻族人橫屍於地,從衣著來看應該是飯館的經營者。除此之外,並沒有襲擊者留下的屍體或者其他痕跡,倒是有另外一樣東西很醒目:一個只有一半身子的傀俑。
這無疑就是曾經在棘馬部引發災難的那個曾經半夜莫名模仿狼嚎的半成品傀俑、英途嘴裡所說的耗費半生做出來的廢物。雲湛扶起這個傀俑,發現它的軀殼上傷痕累累,至少遭受了包括華族長刀、蠻族彎刀、長槍、單鞭等若干種兵器的打擊,很多地方都碎裂了,露出包裹在內的金屬部件。他忽然間明白了:這個半身傀俑,並不真的像英途說的那樣百無一用。在主人遭受到襲擊的時候,它仍然能幫助主人對抗敵人,而且從它的頭頂沾著的斑斑血跡來看,這個無手無足的半成品用它唯一的武器——頭顱——仍然對敵人造成了殺傷。
「你並沒有失敗。」雲湛輕聲說,「你終究還是做出了一個可以戰鬥的傀俑。你是一個真正的偃師。」
在這裡也沒有別的可做的了,他正打算離開,眼睛的餘光注意到英途的右拳緊緊握著,看姿勢有些不自然。他一下子意識到了些什麼,重新回到英途身邊,伸手想要掰開這隻拳頭,卻發現指節已經僵硬,沒有辦法掰開。
「抱歉,我也是為了替你找到殺害你的兇手,抱歉了。」雲湛咕噥了一句,咬咬牙,手上用力,硬生生掰斷了好幾根英途的手指,這才讓手掌攤開,露出其中的物件。
那是一根金屬鑄造成的羽毛,用塗料塗成了鮮紅色。雲湛把這根金屬羽毛夾在指縫間,大感意外。
「血羽會?」雲湛自言自語著,「怎麼會是血羽會?明明是天驅辰月和偃師之間的事情,血羽會跑出來插一槓子做什麼?」
血羽會是一個崛起極快的組織。最初的時候,血羽會只是被貴族壓迫的羽族賤民們團結起來保護自身的小小的互助會,「血羽」其實就是在以賤民自況,以此和貴族們血統越純正高貴、凝結出來就越潔白明亮的白色光翼相對立。後來在吸收了一位人類軍師的加入後,血羽會開始改變了初衷,成為了一個雲湛口中真正意義上的「黑幫」。它不再只是以羽人為主體,而是來者不拒什麼種族的成員都收——能打就行。人類、羽人、河絡、夸父、魅——甚至於大洋中的鮫人都有血羽會的分支。相比起天驅和辰月,血羽會顯得更加急功近利不講規則,成員也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但也因此帶來了勢力的極速擴張單論人數而言,恐怕已經超越了上述兩個古老的以信仰為根基的組織。
雲湛一時間大感頭疼。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寧可和辰月天羅打交道,儘管這兩個組織里最頂尖的高手可能比血羽會的高手更難對付,但他們行事總會在自己的信仰的約束之下,可以預判,可以理解。但血羽會這樣的真正黑幫,發起瘋來會像狂犬,摸不清他們的行事規律。何況他和辰月教主木葉蘿漪好歹是亦敵亦友,和天羅內部的重要宗主安學武也有不錯的交情,遇事會有商量的餘地,而血羽會與他之間素無瓜葛,攀交情都攀不上。
但無論怎樣,總算有了下口的方向,至少可以有的放矢了。雲湛迅速理清了思路:偷襲英途的人已經走了,和雪香竹交手的秘術師也走了,但偷襲自己的人在死了兩個之後,還有一位昏死在窗臺上。自己離開客棧時,官家的人已經來了,客棧裡的其他人也都聞聲而至,他應該一時半會兒跑不了。以雲湛對血羽會的瞭解,這個組織在別的地方可能顯得不太講究,但對內部成員一向很講義氣,應該會有人去嘗試救援他,跟蹤這些人,就有機會摸到血羽會的巢穴。
兩天之後。
那個被雲湛打暈的血羽會武士果然沒能逃脫,被北都城的城衛隊帶走收監,準備審訊。但血羽會也如雲湛所料的那樣手眼通天,甚至都用不上劫獄之類粗暴而沒有技術含量的方法,直接通過賄賂上級官員把他弄了出來。
雲湛悄悄地跟蹤著這個人,找到血羽會在北都城的分舵,講義氣的舵主賞罰分明,先是為了他僥倖大難不死而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接風宴,繼而因為他沒能完成刺殺雲湛的重任而罰他關了三天的禁閉。雲湛運用縮骨術屈身於屋簷之下,偷聽到了血羽會的幫眾們觥籌交錯間的對話,但結果卻讓他很失望。
「舵主,現在任務已經完結了,我總算可以問問了吧:這次要我們去刺殺的羽人是幹什麼的?那個傢伙好厲害,我們動用了從天羅那裡買來的暗器,竟然都傷不到他分毫,反而賠上了兩條兄弟的性命。要不是我命大,你也不必花錢把我從監牢里弄出來了。」從雲湛手下死裡逃生的幫眾問。
舵主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他媽的還覺得氣悶呢,一下子丟了兩員好手,讓咱們折損了不少實力,而且還壓根不知道殺這個人是圖什麼。」
他把手裡啃了一半的羊腿往桌上一扔,稍稍壓低了聲音:「告訴你吧,別說殺那個狗日的羽人的目的了,老子就連是誰下的命令都不知道,只是收到了血殺令。」
幫眾一呆:「血殺令?」
「沒錯,就是血殺令,我檢驗了好幾遍,絕對是貨真價實的——這玩意兒也沒誰吃了豹子膽敢去偽造。你也知道的,接到血殺令就如同幫主親自下令,無論怎樣也得……」
後面的話雲湛就沒有聽下去了,也沒有必要再聽。他對血羽會略有了解,聽說過這個血殺令,那時只有會內極高層才有權發出的一種追殺令,接到血殺令的分堂分舵或者會中成員必須無條件接受命令,就如同幫主親口發令一樣。血殺令的製作工藝非常特殊,融合進了星辰秘術,在血羽會成員那裡會有一套複雜的驗證過程,以確保不會有人假傳聖旨。既然這個舵主是接到了血殺令才開始行動的,那麼,他的確不必,也不能打聽究竟是誰下的令。
又一條線索中斷了。但也不完全算是沒有收穫。能夠釋出血殺令的人,在血羽會里也是十個指頭就能數出來的,這至少說明了這次由風靖源所引發的偃師事件已經引起了血羽會高層的重視。而血羽會是一個無利不起早的組織,能讓血羽會插手的事件,其中一定有足夠吸引人的利益。
利益,利益。雲湛躺在擁擠嘈雜的小旅店大通鋪上,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風靖源的身上究竟有什麼利益值得讓血羽會去出手?難道他們也和天驅辰月那樣未雨綢繆,想要培養自己的偃師?
應該沒有那麼簡單,雲湛的直覺告訴他,這個血羽會的高層,一定有點兒問題。不過這個結論屬於那種看起來很正確,事實上派不上用場的正確的廢話,因為血羽會本身就從來不和天驅相互通氣——事實上二者多半是互相嫌棄的,他到現在對血羽會的高層人物幾乎一無所知,想要從中間篩出一個可能利益相關的人來,談何容易。
想來想去,他決定先回寧州與石秋瞳會合,然後跟隨著這位出訪的公主一起回到南淮。雖然血羽會的總部到底在哪裡他並不知曉,但以這個組織的龐大規模和每年攫取的驚人財富來看,總部一定得設立在一個商業足夠發達的富庶地區,尤其有可能在宛州。而他在宛州有諸多關係可用,要查詢到血羽會的更多資訊會容易一點,不像在北都城舉目無親,為了逃避城衛隊的追捕,只能先用藥物染了頭髮,然後躲到這充滿汗臭味兒、煙味兒、劣質燒酒味兒的大通鋪旅店裡。
隔壁鋪位的兩個人開始爭吵,原因是其中一人帶在身邊的孩子尿炕了,弄髒了旁邊那人的被子。這兩人偏巧都是來自宛州的華族人,嘴巴厲害得很,卻都不敢輕易動拳頭,於是為了這泡尿足足爭吵了小半個對時,各出機杼舌燦蓮花,雲湛扯了棉花塞住耳朵都堵不住。他很想揭竿而起一拳一個把這兩位打暈過去,又或者離開這裡到街上去逛逛透氣,但此時自己的身份是個逃犯,無論如何也得低調行事,只能強忍了。
正在一肚子火無處發洩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忽然感到了一種秘術的入侵。這種入侵非常柔和,緩緩地和他的精神力對接,卻並沒有絲毫強硬,反而像是有人在柔和地敲門,請求他放自己進入。而且,這股入侵的精神力於他而言十分熟悉,似乎過去曾經打過很多次交道,他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誰,也相信對方絕對不會趁這種時機對他有所傷害。於是他放鬆頭腦,讓自己的精神力順應著對方的呼喚,漸漸達到某種琴瑟和鳴般的和諧境界。
然後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毫無光亮的純粹的黑暗,身體陡然間失去重量,像是墜入了一道無底深淵,飛速下墜一段時間後,下墜之勢又開始減緩,彷彿有一條無形的河流在托住他。過了半晌,下墜完全停止,腳底踩到了堅實的地面,眼睛裡也漸漸能看到柔和的光亮。
適應了這片光亮之後,雲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藍色海洋之上,藍天白雲相映,水天一色,海浪高低起伏如蔚藍山巒,海面下還能看到魚群的身影,端的是一幅美景,除了唯一一點不對勁的地方——整片海洋是完全靜止的,就好像被瞬間封凍起來了一樣,海浪紋絲不動,魚群固定有如雕塑。
緊跟著,這片凍土一般的海面開始微微顫抖,從遙遠的海平線方向出現了一個高速移動的黑點,繼而轉化為越來越清晰的巨大的黑影,向著雲湛的方向衝了過來。逐漸進入視線後,雲湛能看清楚,來的是一頭雷犀,這是一種形狀近似犀牛的怪獸,但比犀牛龐大得多,有著堅硬的外皮和尤其堅固的頭骨,以及不屈不撓的兇猛鬥志,在戰爭年代經常被馴化來作為攻城武器,以它鐵錘一般的頭顱去撞擊城門,要麼城破,要麼自己被殺死倒地,否則絕不會退縮半步。
只不過,尋常的雷犀大概也就兩丈多高,這一頭雷犀卻足足有五六丈高,衝向雲湛的時候就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距離再近一點,可以發現這頭雷犀的四蹄並不是普通的鈍形腳趾,而是各自向外伸出兩根尖銳的長尖凸起,有若剪刀。除此之外,當這頭狂奔的雷犀張嘴喘氣的時候,嘴巴里露出的牙齒赫然也是尖利的食肉動物的利齒。
「太調皮了。」雲湛搖搖頭,「就算是想要拿我尋尋開心,也不必這樣把雷犀和馳狼雜交在一起吧。」
這頭變異的雷犀距離他越來越近了,一雙血紅的巨眼瞪視著他,嘴裡撥出清晰可見的白汽,低下頭向著雲湛一頭拱了過來。雲湛卻仍然站在這凝固的海面上一動也不動,等到雷犀頭部的凸起眼看就要撞到他的時候,身子猛地躍起,雙手已經各自握住一支長箭,用力下戳,準確地插入了雷犀的雙目。雷犀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吼叫,四肢一軟,跪倒在海面上,絕望地哀鳴著。
雲湛藉著箭支戳入雷犀雙目的反彈之力,身體向後一個空翻,穩穩當當落在地上。然後他抬起頭,向著只有太陽和雲彩的天空大喊起來:「好了!別玩啦!快點出來吧!」
喊聲在空曠的天海之間遠遠地傳播出去。過了一小會兒,從遠方的天際飛來一個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遠遠望去就像是把一座城市升騰到了天空中,當它掠過太陽的時候,連太陽的光芒都被短暫地掩蓋住了。那是一隻金色的大風,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巨鳥,九州體型最龐大的生物,據說一隻成年大風的體長可以超過一千尺,當它展翅翱翔的時候,翼展可以超過五千尺。它的體重能達到四千萬斤,降落下來足以壓垮一座山;如果一隻大風以較低的飛行高度掠過一座城市,單是雙翼扇動帶起的氣流就不啻於一場恐怖的龍捲風暴,足以摧毀城內的一切。
當然,上述的一切只存在於傳說中,幾代人當中也未必能出一個可以親眼目擊到大風的,但此時此刻,這隻大風卻出現在了雲湛的視線裡,而云湛對此並不驚訝。
大風飛到了雲湛的頭頂,把雲湛及周圍方圓數里的海面都籠罩在它的巨大陰影之中。然後,從大風的頭部緩緩飄落下來一個小小的白點,如羽毛般慢慢地飄落到雲湛面前站定。這是一個河絡,女性河絡,有著一張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可愛面容,白淨的小臉上帶著甜美的微笑,任何一個第一次見她的人都很難不會心生好感。然而云湛卻知道,眼前的這個河絡姑娘,縱然不是全九州最可怕的人,至少排個前三前五是絲毫不必要謙虛的。眼下他所身處的,也正是這個河絡運用自己的精神力幻化而出的純粹的精神世界,之前,當感受到對方的召喚後,他立即同意了,引導著自己的精神進入這片幻境。事實上,貿然進入一個秘術師所搭建的精神幻境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為建造者擁有著支配幻境的絕對權力,幾乎就是這片虛幻天地中的天神,如果要在幻境中攻擊或殺死進入者,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那樣的話,在幻境中被殺死的人就會在現實中發瘋。
但是雲湛相信她不會這麼做。兩人固然經歷過不只一場生死對決,卻也同樣經歷過共同出生入死的全力合作;這個河絡是他的敵人,也是偶爾能和他傾談心事的朋友。她會在很多場景下用盡全力試圖殺死自己,卻不會利用這個幻境,雲湛堅信這一點。
這就是當今辰月教的教主,令人聞風喪膽的微笑的女魔頭,木葉蘿漪。
木葉蘿漪還是老樣子,至少在雲湛面前沒有半點辰月教主的威嚴和架子,一落到地上就一屁股往硬邦邦的海面上一坐,然後從腰間取下她從不離身的銀質小茶壺,咕嘟咕嘟喝起來。喝了幾大口之後,她似乎滿意了,擦了擦嘴,抬起頭來看著雲湛。
「好久不見啦,雲湛。挺想你的。」蘿漪說。
「我不敢想你。」雲湛說,「凡是您出現的地方,一定沒好事。不過……見到你還是很高興。」
「這還差不多。算你有點良心。」蘿漪說。
「這海面是怎麼回事?」雲湛指了指周圍,「簡直就像戲臺上的佈景。你們家的海是用來跑雷犀的麼?」
「我本來是想把你扔到真正的海水裡讓你陪豪魚玩一玩的。但後來轉念一想,你我好久不見了,一見面就把你弄成落湯雞,也未免不夠友好,所以臨時凍住了海面,換了頭雷犀。」蘿漪回答。豪魚是九州另一種傳說中的巨型生物,是海洋裡最大的魚類,不過比之大風還是稍遜一籌,會被大風當成最佳的獵物。
「你還是那麼頑皮。」雲湛嘆了口氣。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偶爾頑皮一下。」蘿漪看著雲湛,「在別人面前,我是辰月教主,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是撬動九州的陰謀家,總是繃得很緊,很累。」
蘿漪的話語很真誠,雲湛反而有些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把我拉到幻境裡來,不會就是為了頑皮那麼一下,還是有正事的吧?是不是和最近發生的傀俑事件有關?」
蘿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在開口的時候,語氣變得嚴肅:「是的。我這次來找你,是想讓你放棄追查,把整個事件留給我們辰月來處理。」
雲湛沒有感到意外:「我猜也是。但是抱歉,不大可能。你訊息那麼靈通,應該早就知道了,現在那個人頭傀俑身體的怪物,頂著的腦袋是我的養父風靖源。他用盡一切把我養大,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如果換了別人拒絕我的要求,他現在已經是屍體了。」木葉蘿漪說,「但是,因為是你,雲湛,我願意和你多說幾句。這件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這其中包含著一個辰月教的絕大秘密,即便以你和我的交情,我也絕不能告訴你。我們倆雖然是朋友,但是首先,我還是一個辰月,更加是辰月的教主,我別無選擇。」
「我瞭解,我也別無選擇。」雲湛說,「我是一個天驅,一個多管閒事的遊俠,但是首先,我是風靖源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也無法改變。」
木葉蘿漪望著雲湛,眼神里充滿了失望:「這麼說,沒得商量了,你一定要插手到底,對麼?」
「一定要。」雲湛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那你就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蘿漪突然目露兇光。這一瞬間,那個甜美可愛的河絡姑娘消失了,坐在雲湛面前的是睥睨天下的辰月教主,是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改變九州命運的無冕的帝王。
隨著這句話,除了兩人所在的這一小塊海面仍然保留著封凍的固態,整片大洋都活動了起來。原本碧藍如洗的天空驟然間陰雲密佈,雲層中雷光閃動,傳來陣陣響徹天際的轟鳴聲。海水似乎被墨水染過,翻滾怒號,高高掀起的巨浪有若一道道黑色的牆。
而在遠方的海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海水像是被無數的炸藥炸開了一樣,一個山巒一樣的物體從海面下鑽出來,從它身上流淌下來的水流就像瀑布一樣。這是一條豪魚,海洋中的霸主,在它的體型面前,雲湛渺小得像是一隻可憐的鯨蝨。
「你是想被大風吞掉,還是想被豪魚吞掉?還是先被豪魚吞掉再進入大風的肚子?」蘿漪冷冷地問,「或者還想要點別的?我可都以滿足你。然後從這裡出去之後,你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我也就少了很多很多麻煩了。」
雲湛輕笑一聲:「這隻豪魚長得真夠蠢的,難怪不得只能做大風的食物……你不會殺我的,蘿漪,至少不會在這裡殺我。雖然你心裡從來不會斷絕了殺死我的念頭,但你是木葉蘿漪,不會在你邀請我進入的幻境裡殺人。」
「你怎麼又擺出這麼一副從小和我上一個學堂的很熟的口氣?」蘿漪斜眼瞥他,「你就不怕自個兒判斷失誤?」
「怕,我經常判斷失誤。」雲湛回答,「但是我還是樂意賭一把。畢竟我們是朋友,一般而言我比較瞭解自己的朋友。」
蘿漪狠狠地盯住雲湛,但過了一會兒,眼神重新變得柔和:「我有時候真的拿你這小子沒辦法。好吧,你猜對了,今天我不會殺你。但是下次見面,我或許就不會把你拉到幻境裡來談心了,如果你仍然不肯罷手,我們之間只有不死不休。」
「這我同樣相信,因為你是辰月教主。」雲湛聳聳肩,「不過,既然下次見面你都要殺我了,能不能最後滿足我兩個死前的遺願?」
「第一個遺願一定是借錢,儘管你所謂的借錢從來沒還過……」蘿漪的臉上恢復了那副親切可愛的笑容,似乎剛才的死亡威脅壓根兒就沒發生過,「可以給你一點兒路費,讓你不至於餓死街頭回不了宛州,但多的一個銅錙也別想。我得對得起那位美麗的公主,管住一個男人可不容易。」
「你們女人一個個都那麼邪惡。」雲湛滿臉苦相,「既然說到了石秋瞳,你能不能告訴我她現在在哪兒,以你們辰月的訊息網,你一定知道。」
「我確實知道。」蘿漪說,「大概四天之後,她就會抵達北都城。所以離開幻境後,我會給你留下足夠你在大車店裡住四天大通鋪以及天天啃麵餅的錢,保證你能活著和她一起回到南淮城。」
「太沒人性了……」雲湛雙手抱頭,仰面躺在身下依然堅硬如土地的海面上,「那位前代的聖人是怎麼說的來著?女人和小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蘿漪沒有接雲湛的笑話,目光裡有些憂傷:「然後,等你回到南淮以後,下一次見面,也許我們中就只有一個能活著了。我不想這樣,真的不想,但我別無選擇。」
雲湛不吭聲,目光彷彿完全被那隻依然遮蔽著太陽的金色大風所吸引。遠處的豪魚仍舊在風暴與海嘯中不安分地遊動著,每一次最輕微的動彈,都像是海水被整個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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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天半的路程,車隊就能進入南淮城。衍國常淮公主石秋瞳的這次漫長的出訪,也總算即將結束。
衍國國力強盛,石秋瞳在民間威望也高,所以到了這裡之後,石秋瞳索性完全甩開一切隨侍人員,暢快地縱馬奔跑在一片枯黃的楚唐平原上,身邊僅有一個跟班,自然就是不良遊俠雲湛先生了。
「停下喝口水吧。還有你至於做出這副屁股馬上要散架的模樣麼?」石秋瞳勒住馬,「真是沒用,虧你還是個男人。」
雲湛如釋重負地也停了下來,翻身下馬,把水囊遞給石秋瞳:「我們羽人骨頭中空,在馬背上被顛斷骨頭的可能性比你們人類大。」
「斷個屁,你主要是臉皮中空,裡面塞得進城牆磚……」石秋瞳大口灌水,然後把水囊隨手扔回去,「還能跑得動嗎?我還想再跑跑,乾脆甩掉所有人今晚我們就能進南淮城了,讓他們慢慢著急去。」
雲湛先捏出一張誇張的苦臉,但看到石秋瞳眼神里隱隱的期待,再張嘴時已經換了口風:「五個金銖。五個金銖陪你一路顛回寧清宮。」
「不行,五個金銖太多,拿到你手裡就要作怪。」石秋瞳一揮馬鞭,在馬屁股上輕抽一鞭,坐騎嘶鳴一聲絕塵而去,留下她的下半句話在風中迴盪,「兩個!不二價!不要就滾!」
雲湛趕緊重新上馬,一邊打馬追上去一邊抱怨:「一把年紀了還那麼瘋,你是真不擔心嫁不出去啊……」
兩人真的在傍晚時分進入了南淮城。雲湛深深的吸溜了一下鼻子,作陶醉狀。石秋瞳斜眼看他:「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南淮城的空氣裡有一股很嗆人的脂粉氣,讓你這樣的英雄好漢非常聞不慣。」
「理論上是這樣的。」雲湛依然陶醉著,「但是在連肉都找不到的寧州和只能找到肉的瀚州呆久了,南淮城簡直就是天堂。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轉世這種說法的話,我下輩子一定要投胎當個南淮城土財主家的少爺,確切地說二少爺或者三少爺四少爺。」
「為什麼不是大少爺?」石秋瞳不解。
「大少爺得繼承家業啊,那多累,就像您這樣成天操碎了心。」雲湛振振有詞,「就得當那種只花錢不管家的少爺,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吃睡之間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身邊路過一個胖乎乎的丫鬟就在她腰上擰一把……這樣的生活給我個皇帝也不換。」
「直接投胎變豬更好。」石秋瞳呸了一聲,「剛才什麼聲音?」
「我肚子裡的聲音。」雲湛拍了拍空癟的肚子,「再不弄點兒吃的我就真得餓死了去投胎了。」
「我知道,你又惦記著御膳房的那點兒玩意兒了。」石秋瞳滿臉鄙夷,「走吧,看在你這一路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天勉強讓你過過癮。」
雲湛卻出乎她意料地搖了搖頭:「別去御膳房。也不要去別的什麼大飯莊。隨便招呼一個守城門的衛兵把馬送回宮裡,陪我走路鑽鑽小巷子,吃點兒民間狗食,怎麼樣?」
「為什麼?」石秋瞳問,「每次說起去御膳房蹭飯,你的口水能把護城河都淹了。」
「我確實是想去蹭飯,但是我想到,有一個一天到晚沒有自由的可憐蟲,剛剛在寧州和瀚州做了好幾個月的假面人,假如回到王宮裡,又得繼續端著那張她不喜歡的假臉了。去大飯莊也不妥當,達官貴人們很容易就能認出她來,馬上會搖著屁股圍上來討好巴結。所以我想帶她去一個沒有誰能認出她的地方,讓她多放鬆一晚上,哪怕只是一個晚上。」
石秋瞳低下了頭,過了許久才輕聲說:「好,躲開那些搖屁股的,我們去吃你的狗食館。」
她輕輕握住了雲湛的手,沒有鬆開。
雲湛領著石秋瞳來到遊俠街背後的另一條街,那裡有著種種適合中下層平民的便宜食物,整條街都被籠罩在一種油膩膩的香味兒之中,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即便是在十一月的冬夜也能帶給人一種溫暖的感受。
「怎麼樣?想吃點兒什麼?」雲湛一臉莫名其妙的躊躇滿志,就好像這條街上所有的飯店和小攤都是他開的似的。
「按照祖上的規矩,宮裡有很多東西都不能吃,因為被視作只有貧民才吃的低賤的玩意兒,比方說下水,但是我偏偏很好奇。」石秋瞳說,「這兒有豬雜麵嗎?」
雲湛打了個響指:「跟著我來包您錯不了,這條街上恰好就有全南淮城最好吃的豬雜麵攤子,價廉物美老少皆宜,老闆和我還挺熟,可以打折。」
「打折也是我掏錢,你美什麼?」石秋瞳輕蔑地哼了一聲,「走吧。」
豬雜麵。寬闊的大海碗,紅亮亮的熱湯,細長的麵條,表層浮著一層勾人食慾的辣椒油,滷好的豬肝、豬心和豬腸切碎了扔到碗裡,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
「再切一碟鹹辣蘿蔔丁!」雲湛招呼著老闆、一個沉默寡言的禿頂中年人,「燙一壺黃酒!」
老闆衝他點點頭,並不說話,很快把蘿蔔丁和黃酒送了上來。石秋瞳用筷子架起一小塊豬腸,放在嘴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了,不好吃?」雲湛關切地問。
石秋瞳擺擺手,細細咀嚼了幾下,眉頭舒展開來:「味兒比我想象的重,不過,仔細嚼一嚼挺香的。這樣的香味兒,御膳房裡沒有。」
「那就是了。這就是我們窮人愛吃的味道。」雲湛說。
他唏哩呼嚕毫不客氣地把一大海碗豬雜麵吃得精光,連加了很多辣椒和花椒的湯都喝光了,這才滿意地拍拍肚皮。而石秋瞳也居然吃掉了半碗,看樣子體驗還不錯,也著實不容易。
「回去嗎?」雲湛問石秋瞳,但不等她回答已經自己接了下去,「得,看你這副表情,就像跟著爸爸逛廟會捨不得回家……爸爸再帶你去個地方吧。」
他拉起石秋瞳,走向另一條交叉的小巷,但剛剛走出還沒幾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響,人群聚在一起,擋住了去路。
「怎麼回事?」石秋瞳皺著眉頭問。
「大概又是什麼街頭鬥毆吧。」雲湛說,「這種事情在貧民區非常常見,窮人們為了一棵大蔥一把韭菜就能夠打起來。走,我帶你繞一下路,花不了多少時間。」
「我想看看是怎麼回事。」石秋瞳說。說完,她當先向著人群裡擠了進去,雲湛趕忙跟在她身後,嘴裡哼唧著:「你有那麼多國家大事要操心,反倒有功夫跑到這兒來管閒事……」
話雖這麼說,雲湛不客氣地拿出他在底層社會打滾的本事,各種厚著臉皮的推擠撞鑽,替石秋瞳殺出一條血路,兩人擠進了人群最裡邊。他只猜對了一半,裡面並不是鬥毆,而是單方面的毆打,他從圍觀者的議論紛紛中,很快聽明白了原委,原來是一個酒鋪裡的學徒毛手毛腳打碎了一大罈子酒,正在被老闆痛打。這個學徒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身材矮小瘦弱,老闆則身軀肥大,一個能頂學徒三個,手裡抓著一根木棍,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棍子揮出都能聽到風聲。而學徒只是悶著頭捱打,一聲都不敢吭。
石秋瞳看得火起,順手挽起了衣袖,就要上前去教訓一下那個胖老闆。雲湛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好歹也是一國的公主,這樣在街頭親自動手揍人,未免有失身份,傳到令尊耳朵裡,又得把你拉過去羅羅嗦嗦。還是讓打手上吧。」
「好吧,打手,交給你了,」石秋瞳狠狠地說,「這個死胖子要是半個月之內能下床,你明年就別想再在麵館裡吃白食了。」
「放心好了,揍人這種事兒我是專業的。」雲湛說著,就準備走上前去。但剛剛邁出了第一步,從人群的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威嚴的呵斥:「住手!」
雲湛停住腳步,只見從人群裡走出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但是渾身上下收拾得整潔得體,身姿筆挺,猶如一棵青松,有一種不怒自威的莊嚴氣勢。酒鋪胖老闆畢竟是生意人,善於相面,即便這個老人衣著簡樸,他也能看出對方絕非一般人,只好停住了棍子,但嘴裡還是不甘心:「這小子打碎了我的酒罈,損失好幾個銀毫呢,我是他的師傅,揍他一頓有什麼不對的?」
老人上前一步,目光中威勢逼人,胖老闆不自禁的向後退出兩步。老人伸手把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學徒扶起來,轉頭對胖老闆說:「他給你造成了錢財損失,你可以扣工錢賠償,但打人就是觸犯了國家的律法,哪怕他是你的學徒。鬧市當街打人,造成混亂,阻礙交通,更是可以直接把你抓進衙門治罪。」
老人說話簡明扼要而又井井有條,再加上那一派不凡的氣度,胖老闆壓根不敢還嘴,只是嘟囔了一句:「就他那點兒學徒工錢,扣到幾輩子也還不回來啊。」
「如果你答應不再體罰於他,我可以替他賠償你。」老人說著,從身上掏出半個金銖,「這總夠了吧?」
胖老闆喜出望外,接過金銖來,連聲說道:「夠了夠了!我不打了,以後也不打了!」
他扭過頭,居然在胖臉上掛出了幾分和顏悅色,招呼著學徒跟著他回去。老人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多言,翩然而去。
「這個老頭很厲害啊,」雲湛說,「該立威的時候立威,該講理的時候講理,既保護了弱者,也不讓富人吃虧白白損失錢財。看樣子應該是至少當過官的人。」
「我沒見過他,肯定不是現在衍國的朝臣,或許是已經退休的官員。他確實處事公平得體,很難得。」石秋瞳說。
旁觀了這一場小風波後,雲湛繼續帶著石秋瞳向前走,那裡有一間簡陋的茶鋪,雖然陳設裝修相比南淮城知名的大茶樓差得遠,不過地方不小,也很熱鬧,人們坐在磨損得很厲害甚至腿都歪斜了的破竹椅上,喝著一個銅錙無限加開水的蓋碗茶,聽著茶鋪中央臺上的說書人講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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