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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的西城孔雀巷裡新開了一家鋪子,破舊的門樓上掛著一塊鬆鬆垮垮的牌子,木頭底子,上頭是漆紅的三個大字「問神館」。
「鍾大人,就是這裡了。」小廝走在前面,指著門樓上歪歪扭扭的牌子。
鍾林看了眼虛掩的兩塊木板門,嫌棄地皺了皺眉:「你確定你說的那位高人就在這兒?」
小廝點了點頭:「大人,您是不知道,這位高人真的很神的,前段時間北冥村出了吃人的妖獸,可不就是這位高人給收伏的嘛!」
小廝一邊說,一邊推開門。
鍾林讓小廝在外面候著,獨自進了問神館。
一進門,一股子淡淡的迷迭香撲面而來。
屋子裡空間不大,東西兩排百寶格,上面七七八八擺著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中間一方小几,旁邊的胡床上半躺著個年輕男子,穿著青色圓領長袍,手裡端著紫砂壺,正慢悠悠地睜開眼。
鍾林微微愣了一下,仔細瞧著,才發現男人的瞳孔竟是紫色的。
「喲,原來是宮中玉麟將軍鍾大人。」裴容傾打著哈欠坐起來,眉眼含笑地看著鍾林。
鍾林握在腰間佩劍上的手緊了緊:「你就是裴公子?」
裴容傾一笑,拈起小几上果盤裡的花生丟進嘴裡,應了一聲。
「可是通曉陰陽之事?」鍾林問道。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鍾大人有困擾之事?」
鍾林見他不答,冷笑兩聲:「倒是有件怪事兒。」
裴容傾點了點頭:「鍾大人但說無妨。」
鍾林點了點頭,便將近日來宮裡連連有宮女離奇失蹤的事說了一遍。
月已升至中天,門外傳來一陣嚷鬧,鍾林不由得皺眉,便見院子外面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大團火紅,仔細一瞧,竟是個穿著火紅色對襟褙子的少女。
少女扎著兩隻牛角辮,一臉的天真爛漫,手裡拿著冰糖葫蘆,一路小跑著衝過來。大抵是沒瞧著前面有人,竟是一頭扎進了鍾林懷裡。
「哎喲,哪個木頭擋路?」小九一邊揉著腦門一邊抬頭,視線裡撞進一張俊朗英挺的臉時,手裡的冰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裴容傾似笑非笑地看著小九。
鍾林彎腰從地上撿起冰糖葫蘆,用嘴吹了吹,彎腰遞給小九,儘量溫柔地說:「小姑娘,你的冰糖葫蘆。」
小九抬眼看著鍾林,眼眶突然一紅,伸手一把打掉冰糖葫蘆:「誰要你的冰糖葫蘆,誰要你的冰糖葫蘆!」一邊歇斯底里地大喊,一邊對著地上的冰糖葫蘆一頓亂踩。
鍾林摸了摸鼻尖,詫異地看了眼裴容傾。
裴容傾嫌棄地看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九,對鍾林苦笑道:「這孩子腦袋不好使,鍾大人見諒。」
「你腦子才不好使,你全家腦子都不好使!」小九一回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裴容傾,轉身一溜煙跑回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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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在演清宮擺了瓊華宴,整個內務府的太監宮女都忙得焦頭爛額。
喜公公領著幾個新進宮的宮女進了尚宮局,老尚宮皺著眉頭看著走在最後面的兩個宮女,一把拉過喜公公,不甚滿意地說:「喜公公,你這……這是宮外沒人了?內務府怎麼把這樣的也送進來了?」說著,抬起皺巴巴的右手指著末尾一個身高七尺、腳大如船的宮女,「這……這是宮女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半截黑塔呢?」黝黑的一張臉,五官還算俊俏,只是這身高和大腳,著實讓人吃不消。
喜公公愁眉苦臉地看著那兩個硬是被鍾大人塞進來的宮女,整個人都不好了。
「還有這個,這個,多大?怎麼跟個矮冬瓜似的?還沒長開呢就出來伺候貴人們?」老尚宮嫌棄得不行。
喜公公好說歹說才把老尚宮的氣兒給捋順,成功地把這兩個奇特女子給留下了。
入了夜,小九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擺了張躺椅,那身高七尺的「宮女」正悠閒地抱著茶壺打瞌睡。
「公子!」
裴容傾睜開眼:「叫姐。」
小九眨了眨眼,叫不出口。
「餓了?」裴容傾笑而不語,伸手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個油紙包丟過去。
小九接過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隻冷掉的雞腿。
「你從哪裡弄的?」小九嫌棄地看了眼雞腿。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廚房偷的。」
小九撇嘴,把雞腿丟給他:「你說,這宮裡真有,那個?」
裴容傾看著她,招了招手。
小九皺了皺眉,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天空懸著的半月發呆。
「一個月裡丟了十幾個宮女,可是有意思了。」裴容傾咬著雞腿隨著她的視線看著天,突然聽到一陣小孩的啼哭聲。
「你可是聽見什麼了?」裴容傾一下子從躺椅上坐起來。
小九愣愣地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空氣中好像一下子瀰漫了一股子甜膩膩的味道。
「砰」的一聲,裴容傾仰面倒在躺椅上,小九一愣,學著裴容傾的樣子,躺在他身邊假裝昏迷。
小孩的哭聲越來越近,空氣中那股子甜膩膩的味道越發濃郁了,小九偷偷睜開眼睛瞧著月亮門。
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傳來,小九不著痕跡地一笑,偷偷眯著眼睛。果然,不多時,一雙繡著蓮花鴛鴦的錦緞小鞋從眼前踩過。小九認得,可不就是同屋裡住著的那個叫翠蓮的小宮女嘛!
翠蓮穿著藕荷色的廣繡襦裙,面上擦了脂粉,只是那脂粉過猶不及,倒是顯得臉色蒼白得彷彿一張絹紙。
薄唇點著絳紅,腮邊團了兩團腮紅,瞧著有那麼幾分怪異。
活人可不是這樣的妝容!小九心中暗忖,待那翠蓮出了月亮門,才慢悠悠地爬起身,在一旁裴容傾的腰間狠狠擰了一把!
裴容傾彷彿沒有知覺一樣,竟是動也不動。
「裴容傾?裴骨頭?」小九用腳踹了踹裴容傾那落到肚子上的「胸」,一顆橙子骨碌碌滾了出來。
見裴容傾昏睡不醒,小九皺了皺眉,提著繁複的裙襬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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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蓮走得並不快,小九悄悄跟在後面。
嬰兒啼哭的聲音漸漸遠去,好似一條無形的線牽著翠蓮往前走。
過了三更,宮裡多半到了卸燈的時候,巡視的御林軍每隔半個時辰交替一次崗位。翠蓮蓮步輕移,循著宮人所後面的小路進了小林子。
小九詫異地跟了上去,過了小林子,一路無人,竟是進了一個頗有些破敗的院子。
翠蓮輕輕推開虛掩著的院門。小九隔著不遠的距離朝裡面瞧著,院子裡亮著兩盞慘白的風燈,翠蓮循著光,已然進了院子。
門「嘎吱」一聲緩緩合上,小九眨了眨眼,咧嘴一笑,悄悄來到院外的圍牆旁,一縱身上了圍牆,爬在牆頭往院子裡瞧。
院子裡雜草叢生,中間一棵二人環抱粗細的古槐,古槐樹下一口枯井裡泛著幽幽的藍光。嬰兒啼哭的聲音便是從那古井裡傳出來的。
小九皺了皺眉,翠蓮已經走到古井旁邊,一傾身便往井裡扎。
「哎喲,要人命的!」小九大喊了一聲,撿起牆頭上的土疙瘩就往那口枯井裡砸。
小孩的哭聲戛然而止,小九雙手撐著牆頭,雙腳猛地向下一蹬,身子仿若驚鴻,「嗖」的一聲朝枯井飛了過去。
翠蓮半個身子已經倒進井裡,小九掠過去,伸手抱著翠蓮的腰,「啊」了一聲,硬是把翠蓮從井裡拽了出來。
「哎喲!」兩人骨碌碌滾成一團,壓折了一小片的荒草。
枯井裡的啼哭聲突然大振,小九「咦」了一聲:「蠱雕?」
話音剛落,那枯井中突然飛出一物,展著雙翅朝小九飛了過來。
小九愣了一下,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還真是你這醜八怪。」說著,小九一把推開翠蓮,飛身朝蠱雕撞了上去。
小九化成一道紅光直接撞上蠱雕的身子,蠱雕發出尖銳的叫聲,巨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掀得草屑飛揚。
「啊……呸呸呸!」小九嫌棄地吐了吐嘴裡的草屑。
蠱雕在地上撲騰了兩下,轉眼間化成一個白衣公子的模樣。
「食夢獸,你竟然跑來壞了老子的好事,老子今天殺了你。」蠱雕齜牙咧嘴,目露兇光,兜著長衫朝小九撲了過去。
小九閃身,兩人纏鬥在一起。
小九方才突襲成功,但還是傷了,被蠱雕逼得步步敗退,一個不留神,被蠱雕鋒利的爪子生生戳進肩頭。
血肉破裂的聲音格外清晰,小九「噗」地噴出一口血,生生摔出了七八丈遠。
蠱雕怪叫兩聲飛撲過去,小九齜牙,剛想繼續撲過去,半空中突來一道寒光夾帶著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
蠱雕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連退出好幾步,低頭一看,長劍沒胸而入,唯有孤零零的橙黃劍穗微微晃動著。
那劍穗晃啊晃,晃得小九眼睛生疼,等回神伸手一抹眼角,竟是不知不覺滾出冰冷的眼淚。
「沒出息!」她暗罵了一聲,一股腦兒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肩頭血肉模糊的傷,翻過牆頭消失在夜色裡。
蠱雕趁著鍾林看小九的空當逃回了枯井,荒僻的院子裡又恢復了平靜,鍾林看了眼倒在草地裡昏死過去的翠蓮,不由得按了按胸口,看著小九離開的方向失神,心口一陣陣莫名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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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回來啦?」
鍾林一進屋,老管家何伯便從後堂出來,見他一身寒氣、臉色蒼白,不由得擔憂道:「大人,您……您這是怎麼了?」
鍾林皺了皺眉:「無事。」說著,撩起袍子往內室走。
何伯連忙跟了上去:「大人,大人,老夫人那邊讓人送了些東西過來。」
鍾林腳步一頓,回頭看何伯:「什麼東西?」
「都放您書房裡了。」
鍾林抿了抿唇,轉身往書房走。何伯掩著唇跟過去,心裡想著,老太太這次是下了決心的,年底前一定要讓大人娶一房妻室才好。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迎著門的黃花梨八寶桌上擺著一隻漆紅的錦盒,鍾林走過去開啟錦盒,看著裡面的幾卷小像愣了愣,指著盒子問:「這是什麼?」
「是老夫人讓人送來的各家小姐的小像。」何伯訥訥地說,偷眼瞧著鍾林,自從三年前夫人死了之後,大人就一直獨身至今。
鍾家幾代單傳,老夫人為鍾大人的婚事簡直操碎了心,可偏偏這位大人自己一丁點也不上心。
鍾林合上盒子,低頭看了眼河伯,說道:「何伯,你把東西都給老太太拿回去吧,我現在還沒有娶妻的心思。」
何伯嘆了一口氣,剛想勸解兩句,鍾林擺擺手,示意他下去。
看著何伯關了門退出去,鍾林一把掃落桌面上的紙硯,轉身進了內室,在靠牆的百寶格上摸索了幾下,東牆緩緩分開,裡面顯出一間石室。
鍾林閃身而入,牆面緩緩合上,偌大的書房裡一下子靜謐下來。
石室不大,裡面是一間屋子,牆上貼著大紅的喜字,牆角擺著拔步床,正紅色的帷帳攏在床頭,露出床榻上摺疊整齊的大紅錦被。
鍾林走進屋子,目光落在西面牆上的一幅丹青上面。
丹青裡繪著一名年輕女子。女子穿著火紅的對襟襦裙,面如桃花,眸含春水,只微微頷首。
丹青旁邊題著詩,娟秀的梅花小篆格外工整好看。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鍾林呢喃出聲,目光繾綣在女子精緻的面容上,好似一下子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他還不是玉麟將軍,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會那麼奮不顧身地愛上一個人,捨棄一個人,進而把自己逼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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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林第一次見紅菱,是在康德三年。彼時他剛剛秋闈落榜,心情煩悶,便去京郊大慈悲寺齋戒。
入了夜,寺裡的僧眾和齋戒的食客都去前院的放生池放生,鍾林心思煩悶,一個人溜達到後山。
後山腳下有一片竹林,鍾林還沒入那林子,便聽見林子裡傳來一陣女人的呼救聲。
鍾林趕到的時候,林子裡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兩個年輕的女子倒在血泊裡。紅菱面色蒼白地跌坐在地上,對面的歹人正提著長刀逼近。
鍾林大喝一聲:「大膽歹徒,休要胡來。」說著,抬手摺了樹上的柳枝,飛身撲過去擋在紅菱身前。
鍾林打跑了歹人,紅菱眨了眨眼,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鍾林家中幾代單傳,從小到大沒接觸過女子,只覺得這世上最是讓人捉摸不透的生物便是嬌滴滴的大家小姐了。
再後來,鍾林回到家中,三更睡得正熟的時候,管家來敲門,說是老太太叫他去前廳,有要事相商。
鍾林懵懵懂懂去了大廳,便見被自己救了的姑娘正坐在客廳角落裡,老太太在一旁細語安慰,見他進來,不由得笑了笑,連忙道:「快來見見紅菱妹妹。」
鍾林如遭雷擊,後來才知道,紅菱的父親早年是鍾老太爺的門生,鍾林少時和紅菱見過幾次面,老太爺還給二人定了娃娃親。再後來,紅菱的父親出任瀘州按道使,兩家便甚少往來了。
年前紅菱家出了事,父母皆不在了,紅菱才北上尋鍾家認親。
那天夜裡,鍾林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見少時的自己和年幼的紅菱。那時她才多大?五六歲的年紀,穿著大紅的小襖,頭上扎著牛角辮,笑起來頰邊的酒窩若隱若現,特別好看。
她拉著他的手說長大了要給他當新娘子,他笑呵呵地告訴她,以後讓她當狀元夫人。
紅菱隨著家人離開燕京去瀘州的那天,他站在城門上遠遠看著馬車漸漸變成一個黑點,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少爺,少爺,您醒醒,醒醒!」何伯敲了敲門。
鍾林恍恍惚惚地睜開眼,伸手摸了一下眼角,有種溼漉漉的感覺。
「我睡了多久?」他恍惚地下了床。
何伯推門進來,滿是褶子的臉上堆著笑:「從昨晚睡到了正午。」
鍾林訝然,連忙起身,趿拉了一半的靸鞋,抬頭問何伯:「那個,紅……紅菱呢?」
何伯抿唇一笑,心說少爺這是開竅了?
「老夫人帶著紅菱小姐去採買了,西跨院已經收拾出來,今晚就能住人了。」何伯笑著說。
鍾林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想著西跨院和自己的院子就隔了一扇月亮門,臉色一紅:「胡鬧。」
何伯笑著給他遞面巾:「老夫人的意思是,您和紅菱小姐左右也是要成親的,住得近一些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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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多出來個未婚妻,鍾林好似被一道驚雷給劈了,整個人都是蒙的。
「鍾林,鍾林,你看這是什麼?」彼時身在喧鬧的街上,紅菱彷彿一隻出了籠的鳥兒,見到什麼都新奇不已,卻不像是剛剛喪了親的姑娘。
鍾林走在後面,低頭看了眼她手裡的麵人,眼皮子抽了抽:「瀘州沒有捏麵人的?」
紅菱笑得眉眼不見,舉著兩個麵人一本正經地說:「沒見過呢,這個可是孫悟空?這個是二郎神?」
鍾林瞧著她白玉般的臉頰在陽光下越發瑩白,精緻的五官無一絲瑕疵,心中不由得溢位一絲說不出的情愫,只走過去低頭看著她,道:「嗯。」
紅菱低頭好奇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可是跟天上的孫悟空、二郎神一點也不像。」
鍾林低頭看她認真的模樣,不由得心中好笑,看著看著,竟是有些痴了。
紅菱喜歡吃,喜歡玩,喜歡看戲,尤其喜歡黏著他,在沒人的時候叫他相公。
他捂著她的嘴,無可奈何地說:「你個沒羞沒臊的,我們還沒成親呢!」
彼時她正拿著塊桂花糕坐在亭子裡看湖面上的錦鯉搶食餌,愕然回頭,一臉懵懂地看著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水汽:「你不娶我了?」
鍾林臉一紅,連忙說:「我沒說不娶你。」
紅菱彷彿鬆了一口氣,笑著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你娶我,我嫁你,你是我相公,我是你娘子。」
鍾林憋得臉紅脖子粗,被她羞得無言以對,搶過她手裡的糕點塞進嘴裡。甜膩膩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他皺了皺眉,實在想不透她為何會喜歡這種古里古怪、膩人食道的吃食。
紅菱仰著頭看他,抿著嘴角微微地笑,鍾林低下頭可以望進她眼裡,好似沉入了星河。
說不出是喜歡還是什麼,只覺得那一刻,他的眼裡是看不見其他的。
「少爺少爺。」老管家何伯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鍾林回過神,臉色微微一紅,回頭看何伯,冷著臉道:「何伯,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
何伯抬頭看了紅菱一眼,湊到鍾林耳邊呢喃幾句。
鍾林臉色微白,連忙隨著何伯離開亭子。
紅菱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不由得咧嘴一笑,把盤子裡剩餘的桂花糕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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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灼熱天氣中帶著一絲陰鬱的溼氣,鍾林隨著何伯一路來到後院的荷花池旁。
「少爺,在這兒。」何伯指了指荷花池的正中央,池面上白花花漂著一層死魚,一股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
鍾林乾嘔出聲,回頭問何伯:「這是發生了何事?」
何伯抿了抿唇,俯身湊到鍾林耳邊輕聲道:「倒是不知道是何事,只昨晚有下人看見,池邊有幽藍的光線若隱若現,第二天醒來,池塘裡的魚就都死絕了。」
鍾林皺了皺眉,起初並未在意,又隔了三日,城中幾戶人家紛紛發生了怪事,各家各戶池塘裡的錦鯉多半都死絕了,打撈出來的死魚堆在城外,腐臭的味道久久不散。
城中人心惶惶,坊間流言不止,不多時,便有人病死,寶善堂的老大夫說,這是死魚太多,堆積城外經日頭曝曬,發了瘟疫了。
之後的半個月裡,城中接二連三死人,病症奇詭,多半是突發惡疾,形容消瘦,暴飲暴食。
到了同年十月,老太太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夢中夢見自己即將乘仙鶴而去,有老神仙指點她為家中添喜事。
鍾府馬上準備婚禮,到了十月末,鍾林正式迎娶了紅菱。
鍾林還記得那天他騎著棗紅的追風馬繞城三圈,鍾府門前紅毯鋪地,她好端端坐在大紅的花轎裡,頭上的金步搖隨著下轎的動作搖曳生姿……
「鍾大人?鍾大人?」
鍾林猛地驚醒,茫然地看著面前一身宮女裝束的裴容傾,不由得愣了愣:「裴先生?」
裴容傾笑了笑,鍾林這才發現自己坐在裴容傾的躺椅上睡著了,他皺了皺眉,突然想起,自己本來是在自己書房中的暗室裡的,怎麼突然跑到宮中了?
「我怎麼了?」鍾林問。
裴容傾笑了笑:「鍾大人做了個夢。」
「夢?」鍾林愣了下,轉念一想,可不就是夢嗎?若不是夢,他如何能見到紅菱?只是,「我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鍾大人不是來找小九,詢問昨晚發生的事嗎?」
鍾林想了想,是了,自己從暗室出來後,徑直進了宮中,來找小九詢問,只是沒想到自己竟然睡著了。
「小九呢?」鍾林問。
裴容傾笑著指了指院外。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細密密的雨絲,鍾林從門口向外看,小九坐在院子裡的小亭子裡,緋紅的對襟長裙被風吹得鼓成了一隻巨大的陀螺,更顯得她單薄瘦小。
鍾林邁出的步子終是收了回來,目光痴痴地看著小九的側顏,記憶中的小小少女好像和麵前小姑娘的身影重合起來。
「紅菱?」鍾林突然喚了一聲。
小九猛地回頭,四目相交的瞬間,鍾林的心臟劇烈地抽痛了一下,扶住門廊才穩住身子。
不是,不是紅菱啊!
鍾林心中嘆息,目光落在小九的臉上,不由得苦笑,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的啊!
小九從桌子上跳下來,頂著雨衝過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突然頓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紅菱是誰?」
鍾林微微一愣,低頭看著小九。
「你心上人?」小九歪著脖子看他。
鍾林觸及她的目光,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連忙直起身後退兩步,狼狽地說:「小九,昨天……昨天襲擊翠蓮的是什麼?」
小九忽而一笑,朝他勾勾手。
鍾林俯身湊到她面前。
小九笑了笑,突然抬手對著他的鼻樑就是一拳。
小九力氣奇大,鍾林悶哼一聲,伸手一捂鼻子,一股熱流順著指縫溢位,再看小九,小姑娘已經甩著牛角辮揚長而去。
「混賬,你!」
鍾林抬步欲追,裴容傾不知何時閃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鍾大人。」
鍾林回頭看裴容傾,不由得冷笑:「裴公子,這女娃子刁鑽任性,今日傷了鍾某,他日便可傷了他人,實在是該教訓一下。」
裴容傾笑眯眯地看著鍾林,手下力氣不減分毫,只淡淡地說:「鍾大人,小九不管犯多大錯,誰都可以教訓她,唯獨你不可以。」
鍾林不由得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見小九已經進了屋,門板「嘭」的一聲合上,才鬆開鍾林的手,似真似假地說:「你欠小九的。」說完,又打了個哈欠,一轉身進了內室,徒留鍾林站在原地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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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後,鍾林便常常夢見紅菱,小時候的,長大了的,調皮的,可愛的,還有成親時候的樣子。
她梳著流雲髻,身上穿著大紅底子鎏金線兒的嫁衣安靜地坐在喜榻上,昏黃的燭光映著她的臉,彷彿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鍾林痴痴地看著,可是看著看著,面前的人兒突然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獸,它張著血盆大口猛地朝他撲了過來。
「啊!」鍾林猛地大叫一聲,翻身坐起,渾身浸了一層冷汗。
「大人,大人。」何伯突然推門進來。
鍾林狐疑地抬頭:「何伯,發生什麼事兒了?」
何伯滿頭大汗地說:「宮裡來人宣大人進宮。」
鍾林愣了一下:「可說了是何事?」
何伯抿了抿唇,說道:「給送信兒的李公公透了口信說,太液池的錦鯉一夜間都死光了。」
錦鯉都死光了?
鍾林微微一愣,一下子就想到幾年前燕京城裡也死了很多的錦鯉,而後城中還發了一場疫病。
鍾林來到太液池邊的時候,大老遠就看見混在人群裡的裴容傾和小九。
河面上漂著數不清的錦鯉,周圍圍滿了宮人,御林軍正組織人打撈死魚。
鼻端彷彿又聞到了很多年前燕京城瀰漫著的濃烈的魚臭味。
處理完太液池的魚屍,鍾林馬上去找裴容傾。
翠蓮出事兒後,人就瘋了,被內務府送出宮去,小院子裡只剩裴容傾和小九,以及一個叫香椿的宮女。
香椿是貴妃娘娘宮裡的掃灑宮女,平日裡忙,白天是見不到人影的。
裴容傾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昏昏欲睡,小九坐在旁邊的石墩上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
「小九啊,鍾大人來了。」裴容傾撩了撩眼皮。
小九「呸」地吐掉嘴裡的瓜子殼,一抬眼,鍾林果真站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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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真的可行?」鍾林握緊了腰間的劍,壓低身子躲在荒草叢中。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瞄了眼不遠處那口枯井,旁邊被清出的一小塊空地上正擺著幾隻新殺的雞鴨。
「小九呢?」鍾林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朝四周看了看,並未見到小九。
裴容傾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的屋脊。鍾林順著他的手指向上看,小九正支著下巴坐在屋脊上,低頭向下看。
不多時,枯井裡飄出一絲青煙,緊接著,一道黑影從井裡飛撲出來。
「是它!」鍾林大喊一聲,猛地從草叢裡竄了出去。
鍾林撲過去與蠱雕打在一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的死魚腐爛的味道。
蠱雕身形龐大,速度奇快,鍾林手中的劍即便是能偶爾刺到它身上,卻不能傷其分毫。眼看自己就要被逼至井口,鍾林心中著急,這時,小九化成一道紅光從屋脊撲了下來,擋住蠱雕的利爪。
鍾林微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小九與蠱雕互相纏鬥在一起……
「少爺,少爺?」
「何伯?」鍾林睜開眼,何伯一臉灰白地站在面前。
「怎麼了?」
何伯皺了皺眉,連忙說:「少爺,您快去看看吧,少夫人,少夫人她出事了。」
鍾林微微一愣,何伯為何叫自己少爺?
自從他入朝為官之後,何伯便稱呼自己為大人,而他口中的少夫人紅菱,亦是患了急症而亡了啊!這會子又是哪裡來了少夫人?
「少爺,您快跟我去看看吧!」何伯焦急地說。
鍾林迷迷糊糊地跟著何伯去了前廳。
到了前廳,便見老太太坐在大廳裡,堂上跪著一位婦人,紅菱被人押著跪在一旁,見他進來,連忙扭過頭看著他:「相公。」
鍾林不由得皺了皺眉,不敢置信地看著紅菱:「紅菱?你……你怎麼……」你不是病故了嗎?
鍾林顫抖著身子衝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紅菱。
是她,是她,是他念念不忘了那麼多個日夜的人。
鍾林一把拉起紅菱抱在懷裡,緊緊地抱著,彷彿一鬆手,她就不見了。
老太太皺眉看了眼鍾林,指著堂上跪著的婦人說:「林兒,這是紅菱的奶孃,來燕京的途中跟紅菱走散了。」
鍾林回頭看了眼婦人,又看了看老太太,便聽老太太說:「林兒啊,我們都被騙了,這個女人,她……她根本不是紅菱,她不過是一個騙子。」
鍾林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紅菱,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紅菱,她……她說的可是真的?」
紅菱紅著眼眶看著他,抿著唇不說話。
「啪!」
老太太猛地把茶杯丟在地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來人,將這個騙子給我押下去。」
鍾林愣愣地看著紅菱被兩個婆子押了下去,看著紅菱紅著眼眶看著自己,她張著嘴,好像在喊他「相公」。
可是他聽不見她的聲音,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大廳裡亂鬨鬨的一片,他彷彿看見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飄了出來,看見那個呆滯的自己傻傻地站在那兒,拽起地上跪著的婦人一遍一遍地嘶吼。
吼了什麼?
他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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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林醒來的時候,小九正在角落裡鼓搗藥搗子,「咚咚咚」的,聲音特別響。
「醒啦?」小九回頭,嫌棄地看著鍾林,好像在說,這傢伙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其實就是個面瓜,唬人可以,真辦起事來,可不就是拖後腿的嗎?
鍾林臉一紅,尷尬地撓了撓頭,苦笑著問:「小九姑娘,那蠱雕,蠱雕它可是被抓住了?」
小九放下手裡的藥搗子,點了點頭:「嗯。」
鍾林一聽,激動地從床上跳下來,穿上鞋子,連外衫都顧不得穿就往外跑。
「等等。」小九從後面拉住他的衣袂,「你去哪兒?」
鍾林一笑:「自是去提審那個怪物。」
小九嫌棄地撇撇嘴:「你既然說是怪物了,可不早就死了,化成灰了。」
鍾林「啊」了一聲:「可……可這怪物沒了,我又如何去交差?」
小九笑道:「那可就不用你操心了,大理寺早就著人去枯井打撈,裡面翻出十幾具屍體,都是前段時間失蹤的宮女。」
鍾林皺了皺眉,他心裡清楚,自己要見蠱雕,一來是想要覆命,另一個原因,大概是跟這幾天的夢境有關。
紅菱正是感染了那年城中發生死魚事件之後引起的疫病後,才不幸離世的,他總覺得蠱雕與紅菱的死有幾分關係。
「你很關心蠱雕?」小九漫不經心地問。
鍾林身子一僵,好一會兒才道:「是。」
「跟你娘子有關?」小九問道。
鍾林臉色唰地一白:「你怎麼知道?」
小九笑了笑,彷彿沒聽見他的話一樣,繼續問道:「我聽說,你那位娘子是得了疫病死的?」
鍾林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徑自尋了一張椅子坐下。小九拉了一張小馬紮坐在他對面,端起一盤子桃花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是嗎?」小九叼著桃花酥,抬頭看著鍾林,「他們都說,你娘子是得了疫病死的。」
鍾林猛地站起來,臉色陰沉地看著小九。
這時,裴容傾從外面進來,見到鍾林一樂:「鍾大人醒了?」
鍾林收斂怒氣,點了點頭,見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不由得一愣,遂問:「裴先生這是……」
裴容傾咧嘴一笑:「既然蠱雕已經抓住了,我跟小九就要離開了。」
鍾林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小九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抬頭看著鍾林冷笑道:「我看這種忘恩負義之人,還是不要醒來得好。」說完,一轉眼進了內室。
鍾林狐疑地摸了摸鼻尖,不解道:「裴先生,小九是不是不喜歡我?」
裴容傾微微彎了彎嘴角,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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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盂蘭盆節,裴容傾和小九離開宮裡已經小半個月了,問神館的生意清淡,一大早,小九揣著兩枚銅錢去對面的豆花店買豆花,回來時,門口正停了一頂藍頂紅帷的小轎子。
轎伕撩開車簾,一隻素手探出,小九微微愣了一下,瞧那白玉般骨節分明的纖細手指,應是個女子。
緊接著,一角衣袂緩緩探出,眨眼間,一名穿著大理寺袍服的年輕公子站在問神館大門前。
小九咧嘴一樂道:「好一個俊俏的姑娘。」
「小九!」
小九一愣,一回頭,鍾林陰沉著張黑臉站在身後。
「你來幹什麼?」小九一皺眉。
鍾林不知為何小九對自己這般反感,剛想詢問,小九一轉身,手裡兩碗豆花全部招呼到他臉上了。
鍾林不敢置信地瞪著小九逃進問神館,剛要追,一方手帕遞過來。
「穆大人!」
穆青橙抿唇輕笑:「鍾大人也是來問神館的?」
鍾林臉一紅:「正是,不知穆大人您來?」
穆青橙笑了笑:「見一位故人。」
鍾林一愣,故人?
這時,穆青橙已經上前一步叩了叩破舊的木板門。
「門沒關。」裡面傳來裴容傾懶洋洋的聲音,鍾林沒錯過穆青橙臉上一閃而逝的陰鬱。
虛掩的門被推開,一股子淡淡的香氣撲面而來,穆青橙微微愣了愣,貝齒咬著舌尖,直到口中嚐到淡淡的腥甜。
裴容傾坐在躺椅上,躺椅微微晃動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陽光從洞開的窗門射進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穆青橙站在他對面,微微斂著眉,眼前的男人還是好幾年前的樣子,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裴容傾?」穆青橙淡淡地喚了一聲。
裴容傾微微閉著的眼瞼抽搐了一下。
「裴容傾!」
直到穆青橙又喚了一聲,裴容傾才猛地坐起來,睜開雙眸看著對面的穆青橙。
心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彷彿被人生生地將胸膛撕裂,掏出裡面的心肺狠狠地揉捏著。可是他沒有心啊,他本是無心之人,為何還會心痛?
「穆青橙,」彷彿是從記憶裡把這三個字生生挖了出來,裴容傾故作淡然地說,「好久不見。」
穆青橙突然冷笑出聲,低頭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將他從躺椅上提起來。
分明比穆青橙高出大半個頭,裴容傾卻毫不掙扎地任由她提著自己,彷彿一塊軟骨頭。
鍾林從未看過這樣的裴容傾,正好奇的時候,發現通向內室的角門裡探出一顆頭,小九正皺著眉頭看著二人。
「好久不見。」裴容傾突然笑著說,清俊的面容彷彿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穆青橙微愣,回過神的時候,裴容傾已經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頭輕輕枕著她的肩:「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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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小九端著瓜子從後面出來,一臉嬉笑地看著對著門框發呆了小半個時辰的裴容傾。
「其實我一直蠻好奇的,那個你總是夢見的女人是誰?」
裴容傾猛地回神,一把揪住她的牛角辮:「小九呀,你娘沒教你不要隨便進入別人的夢境嗎?」
小九疼得一齜牙:「哎哎哎,用不著我進你夢裡,你自己說夢話就說出來了啊!」
裴容傾不由得皺了皺眉,看著穆青橙剛才站的地方,好一會兒才說:「收拾收拾東西,去大理寺。」
「大理寺?」小九一愣,問道,「去大理寺幹嗎?」
裴容傾臉色沉了沉,好一會兒才道:「怕是遇到她了。」
「誰?」小九眨了眨眼。
裴容傾低頭看著小九,淡淡道:「九尾狐。」
穆青橙皺眉看著桌案上的卷宗,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裴容傾的身影。幾年了?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她摸了摸眼角,自己好像已經不年輕了,別的姑娘十四五歲已經嫁人,若是到了她這個年紀,怕是孩子都生好幾個了。
「大人,大人?」旁邊的許少卿叫了兩聲。
穆青橙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拿手邊的書蓋在卷宗上。
半個月前,宮中宮女失蹤案雖然告破,但誰也不知道蠱雕去了何處,在荒亂的院子裡的枯井中找出的十二具屍骨全部送到了大理寺。仵作驗看屍首,又令內務府核查失蹤人口,其中十一具屍體核實了身份,唯有一具屍體沒有查到身份。
「想什麼呢?」
穆青橙微微一愣,抬頭,裴容傾不知何時推開門,側身倚在門口。
「你……你是如何進來的?」許少卿愣了一下,右手按住腰間刀鞘。
裴容傾笑眯了眼睛:「自然是走進來的。」
「你——」
「罷了。」穆青橙擺了擺手,示意許少卿下去。
許少卿皺眉看了眼裴容傾,拂袖而去。
偌大的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裴容傾站在書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穆青橙,心臟的地方莫名地一陣陣抽痛。
心疼的感覺啊!
穆青橙被他看得極不自在,側頭淡淡道:「你來幹什麼?」
「不是你找我來的嗎?」裴容傾輕笑道。
穆青橙臉色微紅:「胡說,本官何時讓你來了?」
微微的晨光灑在她身上,彷彿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光,讓人看了移不開眼。裴容傾看著看著,彷彿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她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穿著大紅的嫁衣,拘謹地坐在轎子裡淚流滿面。
他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拭眼淚,第一次知道,人在傷心的時候,是會流眼淚的。
「那且算是我自己要來的。」說罷,他目光落在她身前的桌面上,風吹起書面,露出下面的卷宗。
「咦,這屍骨只有二十根肋骨?」裴容傾若有所思地問。
穆青橙微微斂眉。
「我聽說,曹貴妃天生一副楊柳腰肢,比常人更為纖細幾分,且較常人少了幾根肋骨。」裴容傾淡淡道。
穆青橙臉色微微一白,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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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雲溪宮外迴廊裡的燈落了,大殿裡燈光晃晃,小宮女提著素燈,另一隻手拎著食盒快速地往寢宮走。
「啊!」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小宮女驚呼一聲,眼看就要摔倒,身後突然伸出一隻略顯冰冷的手托出她的腰,堪堪穩住前傾的身子。
「這位姐姐,小心了。」
小宮女驚魂未定的回過頭,身後站了個身材高大的宮女:「你……你是?」
裴容傾以手掩唇,輕聲道:「姐姐忘了?我是前幾天才新分配過來的宮女容情啊!」
「容情?」小宮女一愣,「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新進的宮女啊!你個頭可真高。」就算她踮起腳也才到「她」下巴吧!
裴容傾輕笑道:「哎,可不是嘛,就是個子太高了,左右嫁不出去,便託了關係進宮伺候貴人。」低頭看了眼小宮女手上的食盒,一臉狐疑道,「我說這位姐姐,您這大半夜,這是要去做什麼?」
小宮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食盒,苦笑道:「今天給貴妃娘娘送夜宵的曹姑姑病了,我……我去給娘娘送夜宵。」
裴容傾低頭看了眼小宮女,淡淡地應了一聲,道:「這裡不好走,要不,我送你一程?」
小宮女猶疑了一下,說道:「不,不用了。」說著,低頭快步往寢殿走。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你跟著我幹什麼?」小九忍無可忍地回頭,鍾林正板著臉跟在她身後。
「蠱雕去了何處?」鍾林皺眉問道。那日他醒來之後,宮中便傳來訊息,說是大理寺接手了案子,從枯井中找到十二具屍骨,可那蠱雕最後到底如何,卻是誰也不知道了。
小九嫌棄地退後幾步:「你問這作甚?」
鍾林突然逼近,灼熱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小九不由得紅了耳尖,連連退了好幾步,不悅道:「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鍾林臉一陰:「你覺得我管不得?」
小九一愣,這人果真跟很多年前一樣,是個認死理的愣子。思及此,她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學著一副老學究的樣子,雙手叉腰說:「被我吃了。」
「被你吃了?」鍾林眼皮子抽了抽,怒道,「休得胡鬧。」
小九翻了個白眼:「你看吧,我說了,你卻是不信,你還想怎樣?」
鍾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半天無語。
這時,雲溪宮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鍾林微微一愣,小九已經飛也似的朝雲溪宮的方向跑去。
「等等我。」鍾林不及他想,連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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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再美不過的美人。
昏黃的宮燈照亮大殿的一隅,殿門大開著,涼風從外面吹進來,撩起女子錦繡木棉花的對襟襦裙,好似一朵暗夜裡盛開的曇花。
裴容傾愣愣地站在門口,小宮女依然看得痴了。
小九和鍾林趕過來的時候,女子正垂目哭泣,身前的地上一攤血,有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宮人從外面擠進來,身後跟著聞聲而來的侍衛,見了大殿裡的模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曹貴妃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饒是如此,還是可以看清她精緻的五官。
「愛妃,愛妃如何了?」
不等人通報,一身明黃的皇上已經衝了進來,一把推開擋路的小九,衝過去抱住曹貴妃一陣安撫。
「愛妃,這……這是發生了何事?」皇帝側頭看了眼地上的血跡,不由得皺眉。
曹貴妃抽噎著,指著地上的血跡:「陛下,臣妾……臣妾方才做了一個噩夢,夢中有一牝雞化成女子要來掏臣妾的心肝。臣妾害怕,猛地驚醒,本是打算喝點水壓壓驚,沒想到剛從床上坐起,便見西窗被從外面撞開,一隻通體雪白的牝雞便從視窗飛了進來,對著臣妾撲來。臣妾驚恐萬分,用牆上掛著的佩劍傷了那牝雞的右腿。」
曹貴妃說得聲淚俱下,皇帝一邊安撫她,一邊將她抱起來。
皇帝抱著曹貴妃行至門邊的時候,趴在皇帝臂彎中的曹貴妃微微抬了抬頭,幽深的目光落在藏在人群中的裴容傾身上,緊抿的櫻唇若有似無地勾了勾,無聲地笑了。
裴容傾不由得皺了皺眉,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
人群散去,偌大的宮殿裡靜下來,小宮女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轉身想走,手中的籃子不小心撞到裴容傾身上,裡面的東西約莫是灑了些許,猩紅色的液體順著食盒的縫隙滴落下來。
小宮女嚇得連忙開啟食盒蓋子:「啊!」
食盒裡裝著一隻白玉碟子,那碟子上正盛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成人拳頭大小,鮮血淋淋,彷彿還在微微跳動著。
「心!心!心!」小宮女尖叫著丟下食盒,竟是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裴容傾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眼小宮女,蹲下身子,右手虛抬至小宮女的眉心,一團幽藍色的光暈在掌心凝聚。
小九已經見怪不怪,轉身就走。
鍾林看著裴容傾,突然問道:「你在幹什麼?」
裴容傾回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再無辜不過的淺笑:「幫她消除一些不好的記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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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貴妃娘娘被牝雞夜襲的事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
「你說這牝雞,是不是說的就是穆大人?」
「可不是嘛,我聽人說,穆大人昨天受了傷,今日上早朝的時候,右手行動不便,袖子裡滲出血呢!」
宮人們閒來無事,聚在一起聊起昨日雲溪宮裡的怪事,也不知是從什麼人口中傳出,穆青橙成了那隻牝雞。
三年前,皇帝大興女子監,設立女子科舉,鼓勵女子入朝為官,穆青橙便是第一批女子科舉中最為出眾的佼佼者。
女子科舉雖然推行,但參與科考的人並不多,其中大部分入朝為官的女子也多半官至從六品便再難升遷,唯穆青橙驚才絕豔,短短三年時間便已入了大理寺,成了從三品的大理寺卿。
穆青橙越是出眾,越是顯得滿朝文武無用武之地,漸漸地,「牝雞司晨」的說法不脛而走,再後來,穆青橙這個人,已然成了滿朝文武之中骨刺一樣的存在。
曹貴妃夜遇詭事,有好事者便開始編排穆青橙,整個大理寺人心惶惶,不出三日,穆青橙的停職公文便下到了大理寺。
拿起剪刀輕挑紅燭的燈芯,穆青橙斂著眉,火光忽明忽暗,在她略顯清瘦的臉上留下幾片陰影。
窗外傳來細細碎碎的樹枝颳著窗紗的聲響,館舍裡靜得彷彿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穆青橙三年前入仕,至今孤身一人,孤零零地住在不大的館舍裡,以前不覺得如何,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心裡突然躥升起來的寂寞像一隻黑手緊緊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嘆了一口氣,微微低下頭,左手不太自然地挽起右手的袖子,露出一小截玉白的手腕,可再往上,皮膚越漸青黑,到了手肘前段,皮膚已經開始腐爛,並時不時散發出一股子難聞的腥味。
穆青橙皺了皺眉,突然拿起剪刀對著那一塊腐爛的肉挖了下去,鮮血瞬時順著刀刃溢位來,「啪嗒啪嗒」掉在波斯地毯上。
「你在幹什麼?」低沉的嗓音中帶了幾分陰鬱。
穆青橙咬牙瞪眼,抬頭看著不知道何時出現在房中的裴容傾,他的手正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
很用力,彷彿要把她的手腕捏碎一樣。
剪刀「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把波斯地毯戳出一個洞。
「裴容傾?」穆青橙啞著嗓子,眼眶一陣發澀,微微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裴容傾抿唇不語,拉過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掉上面的血,心疼地問:「很疼嗎?」
穆青橙輕輕抽了口氣,苦笑著點了點頭:「疼。」
「那天晚上,你去了雲溪宮?」裴容傾突然問道。
穆青橙微微愣了一下:「是。」
「誰傷了你?」裴容傾皺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