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亡經……她傻呆呆地仰望,好像在哪裡聽過,似乎是個很有用的東西。不管怎麼樣,滴兩滴血就能看到這樣的奇景,實在讓她覺得很高興。她抱著胸欣賞了半天,上面的經文看不太懂,只是覺得阿孃的遺物不尋常。當初阿耶把它掛在她頸上,應當知道它的神奇之處吧!
怎麼收起來?她伸手過去,手掌阻斷了光線,倏地靜止下來。她拿起竹枝上下左右檢視,寶貝似的合在掌心裡,迫不及待要給曇奴看看,便攥著跑出去。剛到臺階下,院子裡黑影一晃,憑空多出幾個人來。為首的女郎叫了聲殿下,急切地追問,「剛才殿下房內光芒萬丈,敢問殿下是什麼緣故?」
她戒備地看著他們,不知他們是什麼來歷,把手掩在袖籠下,厲聲道:「你們是何人,膽敢夜闖公主府?」
那女郎用力指了指自己,「我是弗居,殿下好好想想,可還記得我?」她咦了聲,聽起來很耳熟。弗居見她這樣,以為她想起來了,笑道:「殿下果真是記得我的……」
她瞥了她一眼,「我不記得你。」
弗居噎了下,暗道藥效太強了,與座上有關的人也一併忘記了。他們受命護她周全,她的一切動向都要仔細留意。前兩天她院中有異動,當時就感到可疑,今天門窗裡透出閃電似的光亮來,是不是預示著會出現某種意想不到的轉機?
「殿下還記得雲頭觀嗎?我是雲頭觀的女道,也是太上神宮的中官靈臺郎。殿下當初和曇奴及貴妃借宿在觀裡,曇奴中毒,是卑職為她醫治的。」她急急道,「請殿下仔細回憶,萬萬要想起我來。」
蓮燈腦子裡有些混亂,「一個女道,怎麼又做靈臺郎呢,你們太上神宮真有意思。」依稀覺得應該是認識這個人的,不過一時想不起來罷了。不管是不是舊識,她既然找來,總有她的用意。便道,「中官要來找我敘話,應當走正門。半夜三更翻牆進來,似乎不大和規矩。況且長安不是有宵禁嗎,觸犯者要論罪的,難道神宮的人可以例外?」
弗居很想告訴她,是國師派他們來守護她的,但又不敢自作主張,只得含糊道:「太上神宮保社稷穩固,長安四處都有神宮的人,只要哪裡出現異象,卑職們有職責向國師回稟……殿下,殿下臥房裡剛才發生了什麼,請殿下據實告訴卑職,這也是為殿下的安危著想。」
她發現的小秘密,為什麼要告訴外人?況且太上神宮四處設眼線,已經讓她很不滿了,她要追問,得看她願不願意作答。她顯然是不願意的,拂了拂衣袖道:「沒什麼,我新得了顆夜明珠,是珠子發出來的光。」
這話分明是糊弄人,夜明珠的光柔而淡,熄了燈後不過照亮五步之內,哪裡能像剛才這樣光芒耀眼?可是她不肯說,弗居也沒有辦法,只得步步緊盯著她,「那這麼晚了,殿下要去哪裡?」
她怔怔眨眼,「我的府邸,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弗居拱了拱手,「鑑於剛才的光來歷不明,卑職唯恐殿下遇險,殿下去哪裡,卑職便護送殿下去哪裡。」
她比手說請,竟是打發不掉了。蓮燈不太高興,想斥她一聲大膽,轉念想想若是真有交情,這樣掃人家的臉不太好。於是聳了聳肩,抬頭看月色,「我只是出來散散,哪兒都不去。」說著轉身回房,鼓著腮幫子關上了門。
回到榻上捧著竹節研究,它靜靜躺在她掌心裡,看不出任何異樣。她閉上眼,把它放在自己鼻樑上,它就勢一滾,滾進了眼窩裡。她翻個身,瞌睡漸漸上來,枕著瓷枕睡著了。
朦朧間又做了夢,夢見美人抱著個孩子,孩子頭上扎總角,看見她便笑起來,分外親熱的樣子。美人把他放在地上,笑道:「孩寶兒見了阿孃這麼高興?去吧,去阿孃身邊,讓阿孃抱抱。」
他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向她奔過來。蓮燈忙蹲下迎他,心裡還在奇怪,為什麼要管她叫阿孃?
孩子撲進她懷裡,她來不及思量,把他抱起來,看那眉眼五官,這麼漂亮的孩子世間少見。雪白的臉頰,星辰一樣明亮的眼睛,還有大而深的笑窩,不知道是哪家的寶貝,叫人打心眼裡的喜歡。
她抱著他轉圈,笑著逗弄他,「誰是你阿孃?」指了指那美人,「是她?」
他這麼小,卻聽得懂她的話。搖搖頭,輕輕叫她,「阿孃。」然後摟住她的脖子哭起來,邊哭邊說,「阿孃不要寶兒。」
蓮燈尷尬得很,想是這孩子認錯人了,見到年輕的女孩就叫阿孃。但弱小的身軀緊貼著她時,她心裡泛起溫柔的痛,不可遏制。她哄他,拍著他的脊背親他的臉蛋,「好乖乖不哭,阿孃不會不要你。」
淚水浸溼的眼睛愈發明亮了,長長的睫毛忽閃起來,就像九色一樣。他捧住她的臉,肉嘟嘟的小嘴親了她一下,「阿孃愛寶兒。」
蓮燈不迭點頭,「很愛寶兒……很愛……」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真的愛他,發自每一截骨骼,每一個毛孔。她抱著他,同他說了很久的話,再抬頭時那美人不見了,竹林深處走出個人,站得很遠很遠,只看見飄逸的身形,還有長得幾乎垂委於地的烏髮。
寶兒大叫,「耶耶!耶耶!」
那個人揮了揮手,舉止很優雅,蓮燈覺得自己應該見過他。奇怪她最近總是這樣,不知到底遺忘了多少。也許是腦子出了問題,得找個醫官好好看看了。或者一切都是上輩子發生的,所以才感到陌生又熟悉吧。
沒喝孟婆湯嗎?孟婆也太大意了,她鬱郁地想。遠處那人緩步走過來,她努力想看清,可是他面目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濃霧。他走到她面前,叫她娘子,她心頭猛地一跳,如遭電擊。
忽然有了丈夫,還有了孩子,好像太快了一點。不過可以斷定這人不是盛希夷,她摸摸寶兒的臉,「他是你阿耶?」
寶兒笑得咯咯出聲,往他那裡傾倒。結果她沒攬住,孩子脫手摔下去,她挽救不及,驚惶地尖叫起來。
簾外守夜的傅姆忙趕過來,舉著燭臺問她,「殿下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
她心有餘悸,壓著胸口緩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擺手把她打發了出去。轉頭看窗外,窗戶紙剛泛起蟹殼青,她重新閉上眼,抬手捂住嘴,手劇烈地顫抖,忍不住吞聲飲泣。究竟是怎麼回事,過去發生過什麼,為什麼讓她如此惶恐不安?後來追問曇奴,曇奴一味的同她兜圈子,她有些怨她,賭氣決定不去參加她的婚禮了。
坐在窗前納涼,眼光一掃就掃見枝葉間的身影,似乎並不是有意要避諱她,只是讓她看見有些難為情,往邊上讓了讓。她托腮叫了聲弗居,「你老在樹上不累嗎?下來吧,我們說說話。」
弗居聽了乘風飄下來,訕笑道:「我也不願意在樹上,還不是怕殿下不待見我麼!」
她怏怏的,無話可說。給她加了個墊子,讓她坐下,撐著身子道:「我覺得很奇怪,你為什麼總是盯著我?太上神宮在每個王府都設有眼線?」
她說不是,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彆彆扭扭地補充,「別的王府我不知道,我只關心殿下這裡。殿下原先和我有來往,我保護殿下安全,我願意。」
她顯得很無奈,「你願意,我覺得很不方便啊!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呢,我不與朝臣往來,也沒有什麼仇家,不需要你保護。」
她往前挪了挪,「不瞞殿下說,卑職在找一樣東西。」
她眼裡精光四射,蓮燈警惕起來,「找東西找到我這裡來了?」
她說:「卑職能力有限,希望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她撅著嘴,覺得這人真是不見外。不過既然開口了,她也不好拒絕,便點頭道:「說來聽聽,如果我幫得上忙,一定盡力而為。」
弗居道:「卑職在找一部經書,叫《渡亡經》。其實不單卑職,整個神宮都在找。殿下若有經書的下落,千萬提點卑職,事關國師生死,找到了就是積德行善。」
繞來繞去,還是在她身上做文章。蓮燈猜她那天一定窺見了什麼,所以明裡暗裡向她索要。有人打她母親遺物的主意,她有點不太稱意,但據說性命攸關,似乎又挺嚴重。
「國師不是長生不老嗎,怎麼又要死了?你別哄我,當心我命人抓捕你。」
這事怎麼才能向她解釋清楚呢,弗居說:「我若有半句謊話,殿下隨時可以處置我。國師不是神仙,不會長生不老,充其量比別人活得長久些罷了。如今大限將至,只有《渡亡經》能夠救他。卑職本不想麻煩殿下,可昨夜殿下房裡霞光萬丈,卑職知道必不尋常。殿下的心地一向最善良,絕不願意大曆失去棟樑。莫說他是國師,就算是個普通人,殿下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這話她說錯了,若是個不相干的人,她也許真的會坐視不理。可那位是國師,她曾經誘拐過人家的鹿。如今他有難了,她不好意思置身事外。
她猶豫了下,「《渡亡經》在我手上……」
弗居聽了這話,還沒等她說完就跪了下來,膝行上前,顫聲道:「殿下這話可當真?」蓮燈點頭說當真,她泥首不起,哽聲喃喃,「殿下……殿下……」
好多話說不出口,弗居既高興又傷心,他們兩個人走了這麼多彎路,是老天爺有意捉弄。如果早一點,蓮燈就不用吞藥忘情,座上也不必將自己關在塔裡了。雖然經書找到後不知有誰能救他,最不濟他們五個人耗盡功力,有希望總比沒希望的好。
蓮燈起先還懷疑她的動機,現在看她這模樣,很為她的忠心感動。她垂手在她肩頭拍了拍,寬慰道:「好了,經書找到不就可以救國師的命了嗎,還哭什麼!」
弗居卷著袖子擦了眼淚,起身道:「殿下隨我去神宮吧,將經書交給國師。殿下與國師,當撥雲見日了。」
她懵懂地眨著眼睛,笑道:「撥雲見日?這詞用得古怪。」
弗居拉起她的手匆匆往外,「殿下不要耽擱了,宵禁後出不得城,我們現在就走。」
蓮燈被她拉得踉蹌,想必車輦是坐不成了,掙扎著招人送幕籬來,跟著出了公主府。
長安城內車水馬龍,東西市到下半晌才開市,申時前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她們牽著馬穿過人群,從春明門出城,正迎上踏青的人返程,年輕的娘子們山花插滿頭,笑得比朝陽還絢爛。蓮燈隔著紗羅看,覺得自己也應該出城走走,莫辜負了大好春光。
弗居很著急,扶她上馬,自己鞭子甩得山響。馬蹄踢踏,塵土飛揚,蓮燈隨她往神禾原方向狂奔,連路來的景緻有熟稔之感。反正她如今看什麼都似曾相識,便也不太在意了。神禾原離長安四十多里,等到了宮門前,天已經擦黑了。
宮中的人見了她,似乎都很意外,弗居只說渡亡經找到了,他們臉上的震驚更明顯了。
「帶殿下去見座上。」弗居對放舟道,「向塔內喊話,座上應當聽得見。」
所有的問題都在經書現身後迎刃而解了,能夠續命,就能長相廝守,還有什麼可迴避的!靈臺郎們給她引路,放舟走了幾步回頭看她,「殿下還能想起與國師的過往嗎?」
蓮燈遲遲的,「我與國師的過往?」
弗居笑了笑,「沒關係,想不起來反倒更好。」
看來她與那位國師交集不少,但她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實在很奇怪。他們領她到九重塔前,高高的夯土底座,巨大的漢白玉臺階,還有四周圍繞的翠竹。她靜靜看了半晌,提裙上去,見正門上貼了封條,回首問他們,「國師把自己關起來等死?」
眾人臉上一陣尷尬,說得太直白了,明明可以有更唯美的描述方法。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放舟揚手打算通傳,可是手還沒落下來,門卻豁然開了。簷角上的燈籠照亮門裡出來的人,白衣翩翩,恍若謫仙。
蓮燈看得發呆,世上還有這麼好看的人!這是誰?國師的高徒麼?
可是他神情淡漠,只是責問靈臺郎們,「這麼晚了,怎麼勞動公主大駕?」
都是偽裝,其實看到她,他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渡亡經》沒有被喚醒時,他窮其所學也探不到它的蹤跡。後來陰差陽錯沾了她的血,他便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了。原來一直尋找的東西曾經離他這麼近,她靠在他懷裡入睡,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果然所有事冥冥中都有定數,一環扣著一環,缺了哪一環都不成故事。那麼她的忘情究竟有沒有價值?也許她已經不那麼愛他了,但是可以讓她忘記痛苦和不愉快,一切又都是值得的。
他靜下心來,叉手對她深深作了一揖。她忙抬手請他免禮,笑道:「我來拜會國師,還請神使為我通傳。」
他愣在那裡,神使……又和第一次相見一樣,她喚他神使。如果真的可以回到原點重新開始,似乎也不是壞事。
他打掃了下喉嚨,「不必通傳了,臣就是臨淵。」
她啊了聲,「沒想到國師這麼年輕,中官卻說……」發覺自己失態,窘迫地紅了臉。
這個人,給她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明明很近,卻又相距萬里遠。她在他面前必須小心謹慎,唯恐冒犯了他。不敢盯著他看,但偷偷的瞥一眼,就把她的心填充了大半。他像壁畫上的神祗,莊嚴又美輪美奐。她忍不住唾棄自己,果真是個好色之徒,反正只要漂亮的人,都讓她很有好感。
他向後退了半步,讓在一旁,「殿下請。」
國師尊貴,她不敢怠慢,欠身還了一禮,隨他入塔內。十幾盞燈樹照著前路,四周圍煌煌如白晝。靈臺郎們也尾隨而至,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她,她有點緊張,把脖子上的玉竹枝摘下來,遞到國師手上,「經書就在這裡面。」
他接過來,纖長素淨的手指捏著,在燈下細看。然後轉過頭來,矜持地對她一笑,「殿下說經書在裡面?」
那抹笑容直照進她心底,她頓時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忙點頭,怕他不信,晃晃手指說:「滴兩滴血。」咬破自己的指腹,聽到他噯了聲,彷彿阻止不及的樣子,她大度地咧咧嘴,「沒關係,昨天就是這樣。」把血擠了上去。
不負她所望,小小的玉竹枝煥發出全新的光彩,金芒跳躍至半空中,逐漸凝結,匯聚成一幅卷軸,徐徐在眾人面前展開。她聽見春官低呼,「原來這才是《渡亡經》全本,座上這回有救了。」
蓮燈轉過視線看他,他眉眼淡然。難道他不歡喜嗎?她怔怔地,「我阿孃的遺物……對國師可有用?」
他長出一口氣,「有用,多謝殿下。」
能幫上忙就好,她抿唇微笑。暗暗想,這麼好看的人,風華正茂時死去,實在暴殄天物了。
81
「那麼現在可以開始了。」她讓到一邊,看了弗居一眼。
弗居有些茫然,「殿下說什麼開始?」
她覺得很奇怪,「不是要救國師嗎,可以開始了。還是我在這裡不方便?那我回避好了。」
弗居哦了聲,知道她會錯意了,笑道:「現在還沒到時候,《渡亡經》是超度亡靈的,必須等……呃,國師辭世之後才能用。」
要等人死後麼?也就是說這位如花似玉的國師仍舊要經歷一次死亡?神宮果真是個奇特的地方,生生死死對他們來說好像不怎麼重要似的。
她搓了搓手,「那我的墜子就留給國師好了,等日後用完了我再來取。」她笑了笑,有點小氣地重申一遍,「那是我阿孃的遺物,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千萬……別忘了還給我。」
眾人都有些好笑,她忘記了痛苦的過往,人又活泛起來。苦難是最可怕的腐蝕,可以讓人變得面目全非。現在好了,就這樣,她還是純粹的她。臉上再也沒有哀緒,有些孩子氣,有些吝嗇,愈發的惹人喜愛。
既然國師一時半會還死不了,眾人驗過了經書,就不再留在這裡礙事了,紛紛拱手作揖退了出去。一時九重塔裡只剩他們兩人,蓮燈驚覺被落下了,難堪道:「弗居怎麼走了?她把我帶來就不管我了……我今晚怎麼辦呢?」
他嘆了口氣,「弗居辦事一向顧前不顧後,我也不知她怎麼把殿下忘了。這樣吧,若殿下不棄,在塔裡過夜也未為不可。」
也就是說她可以單獨與他相處嗎?雖然西域長大的姑娘比較開放,但對方畢竟是個陌生人,她得再斟酌一下,便口是心非著,「傳出去恐怕不好啊。」
他輕輕看了她一眼,「我是國師,沒人敢懷疑我的人品。公主同我在一起,誰會說半句閒話?」
倒也是,她快樂地說:「我是公主嘛,公主和國師在一起……」最後聲音小下去了,悄悄嘀咕了句,「很相配。」
他心頭一動,假作沒聽見,只是看著她,五味雜陳。
也許再來一次,他們還是會相愛。姻緣是天註定的,註定他在劫難逃,他就必須淪為階下囚。可是不敢太明目張膽,怕讓她反感,也怕唐突了她,她應該被溫柔對待。這次她有選擇的權力,是不是再愛上他,或者覺得不合適,揚長而去,他都能夠理解。可惜渡亡經找到了,並不表示萬無一失,誰有這個修為喚醒他?如果這次招齊師父的三魂七魄,他會不會在他離世時又生私心?他承認自己的佔有慾早就大得無法剋制了,所以寧願通過其他途徑,也不能冒這個險。
之前心裡一直懸著,如今踏實下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站在燈下,彎著一雙眼,微微笑著,比任何時候都美。很高興看到她無憂無慮的樣子,但是心裡縱然激盪,也只有盡力自持。不要那樣濃烈,淡淡的也很好。
他把玉竹枝重新掛回她脖子上,「七天之內。七天之內喚回我的魂魄就可以了,現在經書還是由殿下自己保管。」
他抬著手,袖籠裡飄出沉水的味道,醺人慾醉。蓮燈有點臉紅,他就在她眼前,她想看又不敢看,目光總在閃爍。但願他沒有察覺她的傻樣子,漂亮的人總讓人緊張,她的反應應該還算正常。儘量顯得端莊大方一點,她站直了身子,保持呼吸順暢,但他似乎遇上了難題,鏈子上的搭扣找不著了,便前傾身子,努力探過去看她頸後。
這樣的姿勢,實在過於曖昧了。她僵著身子,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只聽見他的鼻息,平穩而綿長。
嘗試了半天終於戴上了,分開之後他也有些難堪,囁嚅著:「臣上了歲數,眼神不太好了。」
她木訥地看他,「國師不老啊,怎麼上了歲數呢!」
他說:「臣空有一副皮囊。」
國師這樣平易近人,真是難得的好品性。蓮燈對自己說,年紀大些的看盡了世態炎涼,更睿智博學,哪裡不好?尤其她對他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很難用語言表述。
「我和國師以前見過嗎?」她掖著兩手看他整理案上的書籍,「總覺得和國師很相熟似的。」
他想了想點頭,「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可是這種感覺不是一面之緣能夠構建起來的,她歪著腦袋思量,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只得放棄了。
他把東西都歸置好,揭了燈罩吹滅燭火,蒲團周圍暗下來,她怔怔道:「國師不修晚課了麼?不用擔心我,我自己可以走走逛逛。」
他回頭笑了笑,「我又不是和尚,沒有晚課一說。平時是要到戌正才安置的,今天例外。殿下來了,總不能慢待殿下。」
他說得冠冕堂皇,心裡卻是另一番滋味。她在身邊,怎麼讓他靜得下心來!細算算,有十幾日沒見了,這十幾天她想不起他,他卻時時刻刻都在唸著她。雖然現在和以往不同,要恪守本分,以禮相待,但只要她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和他呼吸著同一片空氣,他的心就像在沸水裡翻騰,什麼都做不成。
他走到她身邊,伸手想去牽她,忽然一凜,忙把手收了回來。含糊地打著岔,往前指了指,「臣的臥房在那裡。」
這九重塔,外面看上去不算多複雜,裡面的陳設和區域劃分卻雅緻合理。國師是個懂得生活的人,他的臥室大而舒適,她站在門口看了眼,比她的房間還要豪華些。可是不好意思進去,支支吾吾說:「我改天再參觀吧,今晚我住哪裡?」
他垂下眼,掖著廣袖微笑,「這九重塔裡只有一間臥房。」
她霎了霎眼,「那我霸佔國師的房間,多不好意思。」
他的表情很純潔,「沒關係,我的臥榻大得很,兩個人睡一點都不擠。」
兩個人睡?她驚恐地望向他,「國師,這好像不合禮數。」
他嗯了聲,「殿下一向不愛墨守陳規,今天怎麼說起禮數來了?」見她紅了臉,復一笑,「塔內的確只有一間臥房,你睡榻,我睡重席,放下簾幔隔開就是了。」
她這才鬆了口氣,回頭看,塔門已經關上了,四周黑洞洞的。她對這裡不熟悉,不敢一個人亂跑,只好乖乖隨他入內。他請她坐下,自己卷著袖子給她打水擰巾櫛,動作不急不徐,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很閒淡優雅。然後遞了手巾過來,和聲道:「殿下一路奔波,梳洗過後就休息吧!」
蓮燈愣愣接過來,「不敢勞動國師……」
他未置一辭,退到另一邊,揚手放下了紗幔。
她有點走神,來神宮是為了救他性命,結果他健在,她卻糊里糊塗在這裡留宿了。她走時沒有知會曇奴,她應該很著急吧!神宮的人辦事都喜歡另闢蹊徑,連帶著她也身不由己了。
她抓著巾帕探看,幔子輕而薄,依稀能夠看到他的身影。她壓著嗓子叫,「國師?」他應個在,她訕訕笑道,「你待誰都這麼和善麼?」
他聽了沉默,半晌才說不,「我只對殿下和善。坊間傳聞國師不近人情,這話沒說錯。以前為了避免與皇子官員們有交集,神宮內外設陣,閒雜人等不得隨意來去。現在天下大定了,陣也都撤了,但是依舊閉門謝客,不見外人。」
蓮燈忽然充滿了被另眼相看的自豪感,心說這公主的頭銜太有用了,至少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優待。她摸了摸後脖子,「那國師不見客是為什麼?難道就因為大限將至嗎?」
他略頓了一會兒,「也不盡然,其實是為約束自己。人有貪慾,有人對權,有人對情。」
說到情,她立刻充滿了求知慾,「國師佔了哪樣?我常聽說國師對大曆有奇功,權勢唾手可得,沒什麼了不起的,難道是對情麼?國師有執念?喜歡過誰?受過情傷?說出來,大家探討探討。」
這種事有必要探討嗎?他在簾子的另一邊,看著那纖細的身姿發笑。不太敢說,怕勾起她的回憶來,只含糊道:「我曾經愛過一個姑娘,但因為我的自私和貪婪,傷害她至深。我不敢求她原諒,也不想耗費她的感情和青春,決心把自己關在九重塔裡,永不同她相見。」
她聽後有些傷感,「你可以彌補的,如果她也愛你,不會不原諒你。」她盤腿坐下來,隔著簾子和他暢談,「國師的這場愛情是多久以前的事?我聽說國師已經一百八十歲了,你愛的人還在世嗎?」
他忍不住要翻白眼,這個人淡忘了很多東西,唯獨窺探之心不死。不過她的話對應得上她的心,縱然他再不堪,她到最後還是原諒他了。
他嘆了口氣,「是不久之前的事,她當然還在世。」
蓮燈多少有點失望,原本她是想撿漏的,結果人家已然名花有主,好像沒她什麼事了。但她有樂於成全的偉大品格,開解道:「眼下渡亡經已經找到了,國師就不必擔心了。你去找那個姑娘吧,贖清以前的罪過。就憑國師的長相,我相信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其實長相上乘的人,很多事情上佔優,當初她就是因他的容貌才愛上他的。她在幔子的那邊,身影朦朦朧朧,他卻彷彿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宣誓似的說:「如果還有將來,我會盡全力愛她。如今她於我,不單是心上人,更是恩人。可是她現在恐怕已經忘記我了,我下不了決心,因為只有五成勝算,輕易不敢再去打攪她。」
她訝然,「為什麼只有五成?經書不是找到了嗎?」
他說:「光有經書不行,必須尋見個能夠控制它的人。」
這確是個難題,她絮絮叨叨出主意,「我聽說得道的高人都在深山裡,咱們派人到各處名山大川打探,一定能夠找到的。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國師千萬不能放棄。至於那位小娘子,你往她面前一站,使勁對她笑,我不信她想不起你來。」
他顯得很懊惱,「我已經試過了,笑了好幾次,她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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