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哎呀,我的郎君睡醒了

日頭早已高高懸在天上,時候真的不早了。

大禁在碧瑤宮外徘徊,心說這是要完了啊,從此君王不早朝了嗎?各路金仙和上神都已按序進入凌霄殿了,司天星君也已在星臺上恭候,只等陛下駕臨。可左等右等,陛下不來,司天星君已經問了兩次,「陛下今日,可是御體違和啊?」

御體恐怕沒有違和,是浸在蜜罐子裡,被黏住了吧!可是真話不能說,天后還未進行大封,別因這種事壞了娘娘聲譽。大禁八風不動,拉著臉道:「確實。陛下上次被邪屠的屍毒所傷,肩上裂了個口子不得痊癒,今天恐怕又發作了。」

「剛才一聲震動,是什麼?」司天星君微笑,「今日晴空萬里,祥雲遍起,看來是個好日子啊。」

大禁矜持一笑,「三十六天上日日晴空萬里,星君少見多怪了。」

可那聲震破寰宇的響動真是無可掩飾啊,大禁悄悄轉身撓了撓頭皮。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須去碧瑤宮看看。

結果到了天后宮前,宮門緊閉,侍立兩旁的仙婢垂眼而立,大禁打聽了下,「陛下還在殿裡吧?」

帶班的仙子微微頷首,良好的素養讓她謹守本分,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曾有。大禁還想追問,人家卻已經飄然後退,退到露臺上鵠立去了。大禁砸吧了兩下嘴,左右為難。想上前提醒又不敢,前面凌霄殿中眾神都在等候,等得太久了,難免要招人非議。

他往前蹉了兩步,幾次鼓起勇氣,還是沒敢開口。正急得抓耳撓腮,看見姜央慢騰騰過來了,他忙招手,「元君,陛下起身的時候到了,你快進去通稟。」

姜央鄙夷地打量他,「大禁是陛下貼身侍從,如何大禁不通稟?我自今日起只負責娘娘起居,其他的事一應和我不相干。」

大禁乾瞪眼,「話不能這麼說吧,陛下的飲食起居一向是你照顧的。」

「那是以前。今時不同往日,臣要退守坤極宮一線了,陛下的一切自有天后娘娘做主,旁人不得置喙。」

大禁簡直覺得姜央有種腰桿子忽然粗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做派。天后娘娘、天后娘娘,在她眼裡天后娘娘比天帝陛下還要大……雖然天帝陛下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但凌霄殿視朝怎麼辦?大禁簡直要急哭了,實在沒有辦法,只得硬著頭皮扒上門框,叫了聲君上,「諸天帝君,各路金仙上神都已匯聚凌霄寶殿,只等君上……」

結果話還未說完,嗡地一聲,門內築起了結界。這下子可好,聲音傳不進去了,大禁慾哭無淚問姜央:「我該怎麼和殿中諸神交代?」

姜央再循規蹈矩也是女人,女人一般都比較感性,她掖著廣袖道:「陛下的姻緣今日始成,大禁不為他感到高興麼?過去萬年陛下昃食宵衣,從未有半日倦怠,就是神霄天府戍守九州的天兵們,還講究百年一輪換,如何陛下一日不得歇?大禁掌外朝事宜,是陛下最親近的傳令官,大可先頒佈天帝大婚詔書,然後找個託詞替陛下告假。朝中的上神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沒有誰會刻意發難,畢竟誰也不是傻子。」

大禁一想也沒別的辦法了,只得耷拉著腦袋,往雲橋那頭去了。

門外喁喁的話未能傳進殿裡來,滿殿春色當然也沒有因為大禁的不識時務受到破壞。時候不早了,他知道;凌霄殿裡所有人都在等著他,他也知道。可是他無法這溫柔鄉里掙脫出來,他覺得自己快要溺死了。

他們是神,這世上哪有任何身體上的痛苦能徹底難為神?就算剛開始被忽如其來的新事物嚇懵了,醒過味來之後當然會積極尋找解決辦法。

天帝的自豪空前壯大,這一聲誇讚得來不易,比他當年登上首神之位更值得驕傲。他把她摟在臂彎,心裡充滿了踏實感,從今往後再也不用擔心有誰能搶走她了,不過事實既成,名分還未定。他朝外看了一眼,剛才大禁好像來叫門了吧?那時正如火如荼,他根本沒空理會他。現在冷靜下來,他才驚覺還有好多事沒有辦,便掙扎著起身,「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凌霄殿看一眼。」

長情披著被子,看他手忙腳亂穿衣裳,大概腿裡沒力氣,下床的時候還趔趄了一下。她說:「你肩上的傷怎麼樣?不會惡化吧?」

他扭頭看,一面包紮得很嚴實,另一面猩紅點點,全是她的傑作。他含蓄一笑,「多重的傷,眼下都已經好了。你且休息,我過會兒再來看你。」

去去就回會變成昏君的,長情躺了回去,「本座累壞了,少說要睡三個時辰。你先把手上的事處理好吧,暫且不必過來。」

天帝隱隱有些失望,她不會是想過河拆橋吧!再想同她說話,她閉上了眼,他沒有辦法,悄悄退出了寢殿。

前往凌霄殿的半道上遇見了大禁,大禁的辦事效率很高,見了他長揖下去,「臣已經頒完了大婚詔書,諸位上仙上神請臣帶話,恭喜君上。」

天帝哦了聲,看來朝會散了,這是他繼位萬年以來第一次缺席,隱約有些罪惡感。不過罷了,畢竟剛才很愉快。天帝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春風迎面吹拂,連空氣裡都有馨然香氣。

他甚少有這樣眉舒目展的時候,一旁的大禁看了,十分狗腿子地道賀:「恭喜君上,今日圓滿大成,從今往後您再也不是童男子了,三途六道都為您高興。」

天帝心頭驀地一蹦,睜開眼道:「你說什麼?」

大禁遲疑了下,暗度自己好像沒有說錯什麼話吧,覷著他的臉色道:「臣說恭喜陛下……」

天帝擺了擺手,「後面那句。」

「三途六道都在為您高興?」

天帝的面色變得陰沉,「三途六道都在為本君高興?這事不會人盡皆知了吧?」

大禁嚥了口唾沫說是,「君上的喜惡連著天道,剛才天頂霞光大盛,所有人都看見了。」

天帝站在那裡,呆若木雞。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是多倒霉的一項神力啊!平時他的情緒再怎麼被放大都可以忍受,但為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放過?他剛才還答應長情日日狂歡,如果現在這個問題不能解決,往後就得天天對外公佈房事,那可怎麼得了!

他調頭就走,大禁見他行色匆匆,在後面賣力追趕著:「君上要往哪裡去啊?」

這種事沒法和別人商量,當然是去找炎帝。行至宿曜宮,日頭都快到天心了,天帝推開院門進去,炎帝正在海棠樹下春睡。他踢了踢樹幹,枝頭落下的花瓣蓋了炎帝滿臉,他掀起半幅眼皮,懶散道:「你不在宮裡忙你的,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天帝很苦惱,這事不太好開口,猶豫良久才問他:「看見剛才的天象了麼?」

炎帝撐著腦袋,朝天上望了眼,「你是說剛才一聲天動,然後彩雲萬里?」

天帝訕訕點頭,「這事怎麼解決?」

炎帝憋笑憋得肚子疼,表面還要給天帝陛下留三分顏面。坐起身,拍拍膝頭道:「解決不了,陛下雖是首神,也要受十方內外監督,畢竟天宮無小事,陛下的私事就是天下事。」

可這也太過分了,天帝道:「以前沒有天后,本君可以接受十方監督,現在身邊多了一個人,總要顧忌一下身邊人的感受吧!」

炎帝攤手,「沒處講理,誰讓您是天帝!天威凜凜是高居首神之位的象徵,但有時候不可避免的會產生一些弊端,看開了就好嘛。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對於我這種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人來說,可以時刻洞悉陛下當日的心情,簡直等同於福利。」

這是人話嗎?天帝氣憤地想,他自然是高興的,因為天天廣而告之的人不是他。

當然,炎帝幸災樂禍之餘也沒有忘記恭喜他一下,「歷經磨難終於抱得美人歸,兄弟很為你高興。如何?提前洞房很舒心吧?」

天帝笑起來有種含羞的意味,「等將來你大婚,自然就知道了。」復又正色,「本君在想,可否用璆琳造一座新宮。璆琳有隔斷神力的功效,將來移居其中,至少可以不讓此事驚天動地吧?」

想法當然是好的,不過璆琳難找,幾塊已是稀世珍寶,拿它造屋子,也只有天帝陛下敢想。

炎帝諾諾點頭,「等你大婚過後,我去南冥轉轉。據說曾有鮫人發現南冥海溝底下有此物,南冥可是個好地方,說不定奉旨辦事期間,能遇上一段好姻緣也未……」

可知兩字含在嘴裡,到最後也沒能吐出來。天帝見他眼神飄忽笑容尷尬,心下立刻了然。回頭看了眼,果然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妙齡女子,姑娘白皙的皮膚紅唇嫣然,見了他很有禮貌,遙遙欠身施禮。

「本君記得棠玥仙子是宮中女官啊……」現如今是不回宮,搬到炎帝這裡來了嗎?天帝慢吞吞叮囑,「別壞人名節,既然做下了事,就要勇於承擔,這點學學安瀾吧。」一面說,一面搖著摺扇,往院門上去了。

大婚在即,姜央是辦事的好手,就算時間再緊迫,她都可以有條不紊處理妥當。

天帝的婚事,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了,萬古歲月好像都是為等待這一天。九重宮門要加高,垂天直道要拓寬,浮空都是金衣金甲的神將;款待八方賓客的筵宴要籌備,天帝天后的禮服要完成,放眼一望盡是褒衣博帶飄飄來去的仙子。

長情站在廊廡下,眼前這一切彷彿是夢。她要嫁給世上最尊貴的人了,可是在她心裡,他還是那個為她涉水採花的少年,和天帝總也聯絡不上。

姜央見她一人獨站,過來同她攀談,輕輕喚了聲娘娘:「可有哪裡覺得不周全?吩咐臣,時間很充裕,臣可以另行安排。」

她搖了搖頭,「元君辦事,我很放心。」

姜央對插著袖子,含笑看各司其職的天人們,感慨道:「這是臣任職以來最大的喜事了,早前陛下即位,臣還是個瑤臺小仙,沒有機會承辦,現在看看,多像人間過節啊!九天之上沒有悲喜,這是娘娘帶來的盛事,也是陛下的洪福。」

藹藹的流光照在長情臉上,那清淺的一點微笑是從心底裡升騰起來的。她轉過頭看姜央,「元君,今夜子時我就要成親了。」

她還是不信自己的人生走到這個階段了,姜央說是,「您就要嫁給陛下了。這世上最得意事,便是和愛護自己的人長相廝守。不管那人地位高低,把您放在心的最中央,才是真正的幸福。」

是啊,她想她在天帝心裡,應當處於正中央的位置。繞了個大圈子,竟是和他有了圓滿結局,人生果然莫測,今日不知明日事。

這時有小仙託著玉盤過來,呈給姜央過目。姜央檢點了方回稟她:「織造處送陛下和娘娘大婚禮服來了,娘娘入殿試試吧,臣命人通傳陛下,請陛下過碧瑤宮來。」

長情垂眼看盤中的禮服,那是最華美的鮫綃織成的,縱橫經緯鑲嵌水絲,粼粼波光在方寸間盪漾……她笑起來,這人真是固執得可怕。那時水底沒能騙得她成婚,時隔這麼久,還是把這個陰謀實行到底了。

陛下來了,來時春風得意,走得很急。

外面天光正盛,屏風上雲母雕刻的擋板是半透明的,從暗處望過去,萬千光輝集於頎長身形,見他穿簾過幔款款而來,長情心裡便溢滿緊張的情緒。

日日常相見,但換上禮衣後又是另一種光景,擔心他覺得不好看,擔心自己的姿容配不上盛裝的他。真是奇怪,以前她我行我素從不在意他,現在卻好像越來越重視他。可能愛情到這裡,才真正開始兩相融洽,她心裡也開始真正有他。這樣也好,不是屈就的婚姻,心裡不存在疙瘩。萬年前的是是非非,似乎變得不那麼難以正視了。可能她本身就是個壞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沒能超脫,放下屠刀卻立地成佛了。

他打簾的姿勢,有分花拂柳般的曼妙。最後一層素紈挑開,鏡前的人簡直是他見過最美的女人。她無甚妝容,只傅了薄薄一層粉,下唇點了豌豆大的硃紅的口脂。繁複的雲錦和鮫綃烘托她,裙上玉璜玉玦壓赤金禁步,站在那裡聖潔莊嚴,沒有任何一點汙濁敢褻瀆她。

果真生來就是當天後的人啊,天帝抱胸欣賞,由衷地感嘆:「長情你可真好看!」

她聽了一笑,示意姜央把他的禮服送來,自己坐在一旁的錦凳上,抬了抬下巴,「我看著你換。」

天帝有些不好意思,即便兩人已經那樣親密,不在床上時,他還是矜持深穩的。

姜央樂見其成,放下托盤就退了出去,還很貼心地帶上了門。天帝無奈地微笑,「那本君就換了,你要控制好自己,千萬別撲上來。」

她鄙夷地撇嘴,端起一杯茶,閒適地翹起了腿。

天帝陛下在她面前寬衣解帶,他的四肢修長,這類人做什麼動作都可美到極致。長情托腮看,不明白一萬年前,他是怎麼給她留下冷血可怕且肅殺的臨終印象的。甚至在後來漫長的年月中,他對她來說一直是洪水猛獸,是必須要除之而後快的人。

他脫得只剩中衣了,衣裳的面料很薄,隱約可見寬肩窄腰。好像真的很害羞,裝模作樣背過身去更衣。長情放下杯盞,咬牙忍住了趁亂揩油的衝動,看著他一層接一層地往上疊加。三寸寬的回紋鑲滾每每壓住長髮,他抬手將那青絲抽出來,轉腕往背後輕拋的動作,簡直讓人生出無比的破壞慾。

長情悲哀地意識到,她嫁的這個人好像比她更需要愛護。怎麼辦,她唉聲嘆氣。他聽見了,匆忙繫上腰帶,過來問她怎麼了。

她託著腮,挑剔地上下打量他,穿上了吉服的天帝愈發顯出一種溫文爾雅的底色。她不解地問:「你真的在鬥樞天宮呆過嗎?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白帝座下第一戰神?」

他怔了下,「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她說沒什麼,「我就是覺得自己比你更像男人。」

他笑起來,「我知道,其實你想說我比你更像女人。不過天后娘娘,這次你的感覺真的出錯了。」他伸手拉她起身,和她並肩站在銅鏡前,鏡子裡倒映出一雙璧人,她在他身旁那麼嬌小,誰男誰女一眼分明。

「看見了吧?」他拉她到身前,擁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本君是貨真價實的男人,這點別人能懷疑,你絕對不能。如果你還不確定,本君可以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他說著,徐徐往下挪動,將唇移到了她脖頸上。長情擋了一下,「還沒學乖麼?上次鬧得沸沸揚揚,如果這事發生在晚上,可能還好一些。只是我弄不明白,你五光十色就五光十色了,為什麼還要天動?據說轟地一聲,差點把天頂震塌了。」說著又嘖地一聲,「為人看上去也沒那麼浮誇嘛,為什麼這件事上這麼喜歡出風頭……」

天帝有口難言,「我哪裡喜歡出風頭了,這種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推算了時間,正應在你崴身那一下,本君……本君……」

從未感受到那麼大的快樂,一時沒控制住,萬年積攢的功元破了,天也為之震顫,很正常吧!

不過這個訊息傳到她耳朵裡後,再想做這種事就變得有點難了。他曾私下問大禁,當日究竟有幾次天動。大禁看他的目光充滿曖昧,「回稟君上,就一次。」

就一次,那就是第一次,畢竟那日並不止一次,因此他覺得可以再試試。可是長情很有顧忌,她已經明確表示拒絕白日宣淫了。白天人來人往,那麼大的幌子掛在天上,她會覺得沒臉見人。

天帝沒好說,萬一晚上呈現的是極光怎麼辦?畢竟世界之大,夜貓子很多,也不排除有專程從被窩裡爬出來湊熱鬧的好事之徒。

極光可比霞光更顯眼!

「唉……」她長吁短嘆,「怎麼會這樣!本座可是堂堂祭司,讓我的族人知道了,還怎麼愛戴我!」

天帝好言安慰:「麒麟族人很聰明,他們懂得其中利害,正因我們夫妻恩愛,才可保他們萬年無虞。所以天上越是色彩斑斕,他們越該高興。」

長情看了看他,無話可說。

天帝自是歡喜的,在鏡前扭身看穿著效果,理了理兩肩垂落的回龍鬚,又整了整領上領約,「本君從未穿過這麼好看的禮服,看來這回姜央是花了大心思了。」

長情哼哼了兩聲,「她辛苦了六千多年,終於將你脫手了,如何能不盡心!」

天帝的熱情像被潑進了沙漠,仔細品咂她的話,發現自己簡直人嫌狗不待見。他頗為苦惱,「本君可是天帝!」

她捺著嘴角衝他聳了聳肩,表示沒什麼了不起。

他長出了口氣,好吧,大丈夫要直面打擊,畢竟打擊你的不是外人。他又挺了挺胸,戴上皇天上帝冕旒,十六旒白玉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只看見底下一張紅唇笑得欣欣然,「本君太高興了,今夜本君就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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