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亭亭明月

婉婉醒得倒很早,因為十幾年來已經養成了習慣,宮裡不準宴起,晨昏定省有時間規定。要是起得比太后都晚,那你還來請什麼安,太后根本不待見你。

她睜眼的時候看見一團火紅的帳幔,腦子裡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經身在江南了。轉頭又見南苑王伏在她的床沿上,頓時就懵了……

他怎麼睡在這兒?不是讓他去榻上的嗎?這麼近距離地趴著,難道是為了偷看不成?她想起來就惱火,這人真是沒規矩,仗著南苑是他的地盤,公然欺負到她頭上來了!

她整整衣領,擦了擦眼窩,用極嘹亮的嗓門咳嗽了一聲,果真把他震醒了。

他急忙起身,理好了袍裾向她揖手,她看他的眼神,簡直稱得上鄙夷。

「這是公主府,南苑王還是不要亂了禮數的好。公主就寢,未經傳召,駙馬不得近前。你現在……」她滿臉不痛快,眉毛官司打得厲害,「我看要叫嬤嬤進來,好好理論一番才是。」

他能說什麼?說您夜裡滿床打滾,我是為了給您蓋被子嗎?只怕她臉上掛不住,於是捱了呲噠也不聲不響,垂著腦袋諾諾稱是。

婉婉只是蹙眉,心說那麼工於心計的人,果然品格也靠不住。半夜裡偷著瞧人,多麼令人不齒的行為!

窗上透出了一點天光,該起身了。她沉著臉揭被子,忽然發現不大對勁,江南的褥子,哪裡來的壞毛病,居然把人裹住了!費力地扯了好幾下,才意識到果然是自己的問題,又睡到被面上來了。

這麼說是冤枉人家了?好心好意還給罵得摸不著北,他現在胸口八成窩了一盆血吧?

她飛紅了臉,「我大多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一本正經點頭,「是府裡伺候的人不周全,她們不知道殿下的習慣,殿下熱了,自然要掙出來。」

對啊,就是這個道理!婉婉原以為男人都不怎麼揪細,難得這南苑王,陰謀詭計耍得好,善解人意也做到了。

她帶著優雅的笑下床來,趿著軟鞋說:「今兒得叫她們重新歸置……重新歸置一下,就好了。」堅決不道歉,也是作為公主的驕傲。

婚後第一天,照老例兒,新媳婦要給舅姑見禮。因為老南苑王早就沒了,只有一位老太妃健在,等日頭升高的時候會攜藩王府眾人過長公主府來,她得洗漱停當,回頭好見人。

門外上夜的聽見屋裡有動靜,隔窗站在簷下高呼:「長公主殿下吉祥。」隨後門開啟一扇,伺候的人抬著熱水魚貫而入,一切還如在宮裡一樣。

銅環和小酉到了這裡自然升作了管事,穿著紫袍,戴著簪花烏紗,進門的時候喜喜興興的。可是一看見她身上那件揉得鹹菜一樣的吉服,就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問問是怎麼回事?兩個人都還穿著昨晚的衣裳,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問了也是白問。

大家不好說什麼,婉婉事不關己的樣子,跟著銅環去屏風後頭換衣裳。南苑王也有專人服侍,出了洞房,上廂房去了。

小酉咬著手指頭問:「主子,您昨兒沒和王爺圓房啊?」

婉婉從鏡子裡瞧了她一眼,「誰說大婚一定要圓房?」

「所以您二位就和衣睡了一晚上?」她嘖嘖地,「這位爺也是個好性的主兒。」

婉婉不覺得他哪裡值得歌功頌德,轉過身去穿大衫,銅環託鸞鳳霞帔來替她披掛上,伏地將一面沉甸甸的金墜子壓住她的裙腳。她舒展大袖正了正九翟冠,鏡子裡照出一個珠光寶氣的人。拜見公婆還是得打扮得很隆重的,過了今天,往後就閒在了。

也可能身邊的人早就知道她與南苑王不和,所以除了小酉那個沒眼色的,基本再沒有人探聽洞房裡的細節了。她梳妝完畢坐在椅子裡吃酥酪,剛用了兩口就聽見二門上有人通傳,說執事已經設好了香案,老太妃也已經過府來了,請殿下拜見尊長。

其實這做法,莫說歷朝歷代,就是本朝也沒有這樣的先例。一般雖設公主府,大婚還是在駙馬府舉行的,見公婆,也不會要公婆特地跑到公主府來接受參拜。皇帝嫁這個妹子,終究有些心不甘情不願,所以禮都反著來,頗有些折辱的意思。

婉婉不贊成他這樣,她和南苑王之間的恩怨怎麼鬧都是揹著人的,大節上不會失了分寸。那些做給人瞧的地方格局小了,會授人以柄,實在得不償失。

她放下銀匙,傳清水來漱了口,「王爺呢?人在哪裡?」

剛問完他就到了門上,穿一身燕服,頭戴紫金冠,站在廊下那片日光裡,長眉入鬢,眼睫烏濃,比三月的春光更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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