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且共從容

婉婉有點傻眼,這就是南苑王嗎?怎麼和傳說中的不一樣?也或者她深居宮中,得到的訊息都不是最確切的,有人美化,就有人醜化,宇文氏佔據著大鄴最富庶的風水寶地,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其他藩王要彈劾的物件。既然抓不到擁兵自重的把柄,也沒有他魚肉一方的證據,那麼就從別的地方把他妖魔化。所以有的時候傳聞不可盡信,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

外臣入宮,名牌是必須要驗證的,人和牌子對上了才能過門禁。司禮監派了有道行的老太監來接人,在宮裡當了幾十年的差,什麼藩王指揮使早就閉著眼睛都能認全了,因此半點差錯也不會有。婉婉在邊上伺候著,傘柄高高舉起,飛揚的雨點打在她肩頭,剛走兩步,邊上一個穿曳撒的太監垮肩塌腰上來行禮,彷彿闊別多年的老友,處處充滿了重逢的驚喜。

「王爺!我打老遠就往這兒瞧,料著是您,果然是的!哎呀,南城一別已經七年了,當初王爺還是世子,咱家看人準,就知道王爺將來有一番作為。上回猴崽子們上南邊兒督辦絲綢,說南苑在王爺治下比老王爺在時還興旺些兒,咱家聽得耳饞,恨不能上江南瞧您去。只可惜了,這兩條腿不濟,上年造房子砸傷了,到現在還走不得遠道兒……今兒見了您也是一樣的,我特來給您行個禮,王爺別來無恙。」

虧得南苑王好耐性,他個兒高,為了遷就矮胖子,還略彎下了腰。見對方給自己作揖,忙虛扶了一把,「萬萬當不起,那時候我年輕,行事莽撞,承蒙內相關照。內相私下見我,不必稱王爺,叫我良時就是了。這些年不得皇上召見,沒機會進京來,內相喬遷之喜我沒能親自道賀,實在慢待。」

那太監笑得像朵菊花似的,擺手道:「哪裡哪裡,王爺差來的人,連水酒都沒喝上一杯就走了,要說慢待,真個兒打了咱家的臉。這回也不知得不得空兒,要是王爺賞臉,上家下坐坐,咱家備筵,好好款待王爺。」

南苑王倒是和風霽月的模樣,溫聲道:「屆時再看罷,怕是不得閒。月中皇上的旨意發到,從動身到抵京也不過半月,啟程倉促,未及籌備,頭前兒匆忙叫人備了兩樣南方的特產,回頭打發人送到您府上去。您腿裡有舊疾,正好了,那味藥治您的腿傷有奇效。」

太監道謝不止:「哎呀,這點子小傷還勞您記掛我。今兒時候趕,王爺先請入宮,回頭有了工夫,咱們再細談。」

婉婉不懂,一來一往的,幾千兩銀子算是交代了。她只知道這位南苑王謙和,對那些溜鬚拍馬的老公都這麼客套。自己一門心思想看鮮卑人長得什麼模樣,沒想到恰好輪著她伺候,剛才聽他這席話,想來人品是貴重的,倒也不負她之前的擔驚受怕。

她引著他往皇極殿走,小雨澆溼了地上青磚,一片一片,像大哥哥書房裡掛的海疆圖。宮裡太監多,她也認不全,連剛才那個敲竹槓的是誰,心裡都沒譜兒,但是前後朝的路徑她很熟悉,引人進了中右門,學五七平時的腔調好心提點著:「您留神腳下。王爺,雨天路滑,宮裡的磚都給磨平了,沒的趔趄。」

話沒經腦子,說完了自己暗暗吐舌。其實把人送到,她就可以溜號回毓德宮去了,偏這時候多嘴,萬一他搭腔,她連怎麼回話都不知道。

怕什麼來什麼,她聽見他悠悠的聲氣兒:「原舊廣三十丈,深十五丈,同現在的比起來,果真差得遠了。」

婉婉咽口唾沫,沒有答話。他略頓了一下,大約覺得這小太監不知事,特意的轉過頭來問她:「隆化六年的那場雷擊把殿劈得火起,據說工匠半年內就把新殿建完了?」

婉婉很緊張,不敢看他,垂眼睛盯著自己腳尖,嘴裡應了個是,「花了六個月零九天,建制比之前更宏大,面闊十一間,進深五間,共七十二根大柱,並四千七百一十八塊金磚……王爺進了殿裡就知道了。」

其實答得太多太全面也是大忌,他只問她建成的時間,她連殿裡的一磚一柱都介紹得那麼仔細,介紹完了又後悔,倉惶地抬起眼來,憂心忡忡看了他一眼。

可是很奇怪,他並不生氣,嘴角仍舊噙著笑,那種笑容是她以前沒有見過的,和肖少監的不一樣。肖少監是眉梢含春,他是寬和宏雅,清風明月直達眼底,那金燦燦的光環便更加明晰了。

他緩步過天街,慢慢長出了一口氣:「如今你們司禮監還是曹掌印當權嗎?」

婉婉想了想說不是,「曹掌印不大管事,好些主都是肖少監做的。肖少監是秉筆太監,今年又兼任東廠提督,將來掌印一定非他莫屬。」語氣裡還帶了點自己覺察不到的驕傲。

他點了點頭沉默下來,負手前行,腰桿兒筆直,挺拔得松竹一樣。單看身形,真和肖鐸有些像,婉婉一霎失神,或許因為這一點莫須有的相似,倒覺得這人不那麼陌生了。

她靜下神來,步履輕快,心情不錯,撐著傘也不嫌累。霏微的雨迎面橫掃,涼颼颼的,她轉過頭在肩上蹭了蹭,忽然一陣風吹過,不想那黃櫨傘太重了,她捉拿不及,傘柄偏過去,沉沉一下敲在了他耳畔。她嚇了一跳,看見他震驚的臉,眼裡那圈金環一閃,深得有些可怖。

「我、我、我……」她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不是有意的……敲疼王爺了吧?」

他的眉頭慢慢聚攏起來,仔細審視了她兩眼,「你這麼莽撞,我這裡倒不要緊,只怕上頭罰你。」

婉婉知道罰是沒有人敢罰的,只是不想引人注目,不得不半躬下了身子,「您不告發我,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王爺,我頭回當差,笨手笨腳的,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語畢見他臉頰近耳根的地方浮起一片紅來,尷尬地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這兒……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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