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花瘦

大行皇帝出殯,梓宮運出鄴城歸葬峻成陵。

當權者的新舊更替說是大事,卻也稀鬆平常。南宮送走了先帝,未幾又迎來了新君。百年登基很順利,彌生不方便臨朝,便在後宮等人傳訊息來。

她如今是太后了,按照祖製得挪出正陽宮。昭陽殿裡有太皇太后,她索性往西宮去。只希望這回能長長久久地住下去,搬家騰地方再麻煩也沒有了。長信殿是個清靜之地,正適合她這樣懶散的人。如果百年務政沒有遇上什麼困難,她偷得浮生,也是很愜意悠閒的。

夫子說話倒是算話,她到現在也無法相信,他居然真的稱病告假,回到太學重操舊業去了。他的相位後來並未被罷免,因為父親進宮來面見她,怪她少成算,叫群臣看穿她欠沉穩。樂陵王是朝中股肱,八歲的皇帝和十五歲的太后一上臺就讓他吃了癟。他分明有能力反抗卻乖乖聽命,成全了他上善若水的好名聲。反倒是彌生吃了暗虧,民間流傳出這麼句話來——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燈燈滅。年輕太后沉不住氣,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耽誤了祖宗基業。她聽了很傷心,連著好幾天沒吃得下飯。她的一片苦心外人不知道,都擔心大鄴落到黃口小兒手裡,會葬送了這錦繡河山。

其實更叫她難過的是百年的態度,一開始他是抱負滿懷的,向她立志,「家家,我一定上進,替你爭氣。」後來接連遭受了挫折,很頹喪,甚至有點責怪她的意思。因為慕容琤的勢力委實龐大,三臺五省裡有半數是同他私交甚好的。太傅和餘下那一半中立的官員再盡忠,上傳下不達,有勁也使不上。

她感到疲憊,她天資有限,做不成第二個褚蒜子。對手太強勢,蟄伏在太學的那些年不是白過的。他早已經滲透進朝廷的每個角落,和他抗衡,分明就是以卵擊石。

這天百年進長信殿來請安,跽坐在席墊上,照舊愁容滿面。彌生追問他情由,他才慢吞吞道:「原本不想同家家說的,不……不是什麼大事,但處置起來遇到些難題。朝上眾臣各執一詞,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彌生擱下茶盞,「出了什麼事,你說。」

百年道:「季延這人,家家可曾聽說過?」

先帝寵信中書監元繪和持節使季延,這事早前就鬧得沸沸揚揚。彌生沒見過這兩人,但他們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了。她點點頭,「我知道他,當年曾是顯祖皇帝的門客。據說頗有軍功。怎麼?有什麼說頭?」

「季延此人好酒,又自恃功勳,不拘檢節。前日硬拖了黃門郎司馬奕在城外夜飲,又圖家奴送酒往來方便,一夜城門大開。今日早朝……兩人俱不曾到,實在沒有將朕放在眼裡。」百年蹙眉道:「朕欲降罪,辦他個翫忽職守,藐視聖躬,也好殺雞儆猴,叫那幫臣子瞧瞧朕的手段。可是太傅卻不許,再三再四地勸阻。朕這口惡氣撒不出去,心裡堵憋得難受。」

彌生細想了想道:「你才登基,急欲立威的心我是知道的。可是為君者韜光養晦,術柔決剛,方為王道。季延早年平定斛律氏有功,司馬奕又是清都公主的駙馬,若是要殺,恐怕不妥。」

百年很惱火,憤然道:「難不成……就……就由他們去嗎?若是朝臣有樣學樣,那我這皇帝還當個什麼勁?乾脆……乾脆讓位給九叔就是了!」

「陛下金口玉言,有些話是不好隨意說的。」彌生有些生氣,厲聲道:「你以為做皇帝那麼容易?你如今還小,一口吃不成胖子,須得慢慢磨礪。現在遇見的不過是小事,自慌了陣腳,讓人看笑話嗎?新帝繼位,不論是你還是朝臣,彼此都要有個適應的階段。很多人還在搖擺不定中,你若是貿然殺功臣,叫他們個個自危,君臣離心離德,這天下怎麼治理得好?」

「家家的意思是聽之任之,這樣九王的殘部便能受命於朕了?」他霍然站起來,「家家在、在後宮,並不知道廟堂上的兇險。九王人雖不在,可是他的爪牙遍佈鄴宮。與、與其這樣隔山打牛,不如朝堂之上正面交鋒來得痛快!」

彌生真的沒想到,她費盡心思,換來的是百年的不領情。他以為面對九王他能有還口之力嗎?恐怕要像大人訓誡孩子似的,到時候朝臣定然輕賤他,更加對他視若無物。到底是個孩子,受不得重壓,遇到不順遂,竟還願意走回頭路去。也難為他,小小年紀就要挑起江山社稷來。若是親叔叔不那麼野心膨脹,一心一意地輔佐他治理天下,他的帝王之路自然平坦得多。

她籲口氣,「那兩個人不是不讓你辦,只是辦起來要輕重有度。可以削他們的官,解他們的職,但絕不能殺。你要吸取先皇的教訓,要施仁政,收攬人心。至於九王,先把他放在一旁。你不宣他入朝,他定不會自己回來。稍假時日卸了他京畿大都督的職,他再想入聽政殿,除非是光明正大地謀朝篡位。」

百年愣了愣,「那要等到幾時?如今虎符都在他手上,南苑的局勢還沒有穩定下來。朕前日和太傅商議,打算出兵剿匪,可惜除了禁軍,連一兵一卒都調遣不動。」

彌生大感驚訝,虎符原本應該是皇帝和將領分別保管的,合二為一才能發兵。可如今都在慕容琤那裡,那麼大鄴的天下豈不還是由他說了算?

前人留下來的爛攤子,給新帝添了多少麻煩!這麼重要的東西,送出去容易,要拿回來,哪裡那麼簡單!

百年垂頭喪氣,「朕今早散朝後去了一趟昭陽殿,太皇太后藉口禮佛,避而不見,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朕只有到家家這兒來討主意了。」

大行皇帝駕崩那天,太皇太后的反應就有些古怪。如今再看她置身事外的樣子,根本就是由得百年自生自滅。她陪著神武皇帝開創這大鄴盛世,對家對國自有一番考量。在她心裡必定更希望九王繼位,因為把江山交給個八歲的孩子實在太過冒險。只不過不好立刻廢大行皇帝的旨意,無可奈何地妥協後便作壁上觀,大概是有意令他們知難而退。

彌生難免灰心,就是尋常人家,祖母對孫輩還有護犢之心,到了帝王家怎麼就成了這樣?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在堅持什麼,大勢所趨的話,她也有些無能為力了。只是平白放棄對不起珩的託付,也叫他們看低了。好歹搏一搏,努力過了,將來下了陰司,珩面前也交代得過去。

「你的意思是要把虎符拿回來嗎?」她說,「要辦到恐怕很難,你阿叔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如此工於心計,怎麼可能把兵權交出來。」

百年低下頭,結結巴巴道:「家家和、和阿叔的交情非比……非比尋常,家家能讓阿叔上奏賦閒,自然也、也能……」

彌生哀然望著他,「這是太傅出的主意吧?你是不是把我和你阿叔的事告訴他了?」

看來是一語中的,百年漲紅了臉不敢作答。彌生失望透頂,這樣關乎性命的事被他洩露出去,以後她在臣子面前也說不響嘴了。可是怎麼怪他?他只是個孩子。只是太傅爾朱文揚一直和慕容琤明裡暗裡地較勁,這次叫他抓住一個把柄,恐怕要大做文章了。

她忽然心酸難言,慘白著臉擺擺手,「你先回宣德殿去,虎符的事我再另想法子。能不能拿回來也不敢保證,姑且一試罷了。」

百年晦澀地看她一眼,長揖過後卻行退下了。

眉壽目送肩輿出了宮門,回過身來滿臉怒容,「聖人這算什麼?為了他的基業要出賣太后嗎?年紀小小,學得這麼奸猾!虧得殿下難為自己,處處維護他。最後得到這麼個結局?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你睜眼看看,做的一切當真是不值得!」

她皺起眉頭嘆息,「別說了,我盡了力,以後怎麼樣瞧天命吧。」

「那殿下是要去見九王嗎?」眉壽垂著兩手問,「還是打發輕宵傳九王進宮來?」

真真是煎熬得很,彌生坐在窗下那片暖陽裡,一邊臉頰被曬得發燙,手心卻是冰冷的。若是設宴請他進宮來,少不得一干人等要陪襯。眾目睽睽之下和他談兵權,依他的性子,只怕笑一笑就推託過去了。他們是同類人,吃軟不吃硬。所以私底下和他商量,勝算反而更大一些。

她拿手背擦擦臉,上回那麼義正詞嚴地數落他,本以為可以爭口氣,老死不相往來的。誰知道僅僅半個月,兜兜轉轉還是要去找他。拿什麼態度呢?低聲下氣的嗎?

彌生有些怕,怕單獨見面,怕再有什麼牽扯。可惜形勢不由人,她終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你叫輕宵去探他在哪裡,給他傳個話,我明日去拜會他。」她思量了下,「回頭到昭陽殿回稟一聲,就說……十一王妃將臨盆,我要出宮去瞧她。」

眉壽應個諾,領命去辦了。

她扭身歪在榻上,昏沉沉的,做了個討厭的夢。夢到以前在太學時的情景,夢到他舉著戒尺罰她抄書。一張堅冰樣不苟言笑的臉,總是對她凶神惡煞的。

醒來的時候心裡發空,自她愛上他那刻起,他就沒有從她夢裡走出來過。算算時間,大半年了,直到現在還是一樣。奇怪她明明恨他的,卻還是心心念念地記掛。

沒有廟堂上的紛擾,宮裡的日子靜得像無聲的流水。一卷檀香點著,明滅之間眼看著燃盡了。再抬起頭來,宮婢們已經站在廊廡底下拿長篙子摘燈籠,備著上夜點燈了。

門外有女官進殿裡來,定睛一看是輕宵。自從知道她的身份起,彌生就把她調到司衣上去了。不要她在跟前伺候,但是人還留在長信殿。鑑於九王的關係,還有用得上她的時候。

輕宵過來欠身行禮,「才剛接到殿下吩咐,婢子便出了趟皇城。樂陵王回話了,明日一早要往定州去,今晚倒是有時間見殿下。這會兒他人在城南槐花林,倘或殿下首肯,婢子即刻命人備輦去,天黑之前還來得及趕到。」

「明早就要走嗎?」彌生嘆了口氣,是真是假摸不透,橫豎有求於他,也只有按他說的辦了。

她換了進宮前穿的衣裳,一件蔓草裲襠,一條熟錦袴褶。天冷了,入夜奇寒入骨。衣架子上有珩以前用過的鶴氅,她著人改短了,就像尋常婦人一樣,她偶爾也會穿亡夫留下來的東西。不為做給別人看,其實就是個念想。包在那寬大的斗篷裡,會覺得安逸和溫暖。

太后這麼晚出宮城,但凡聽說的人都會很驚訝吧。孀居的寡婦夜奔,沒有規矩,不合常理。可是怎麼辦?她是沒有辦法。誰願意過得這樣動盪呢?她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她也需要平靜的生活。她情願對著一盆花、一棵樹坐上一整天,也不想為了同她沒有太大關係的紛爭奔波操勞。

馬車到底比羊車快很多,路上有不平整的地方,車輪碾過去,人都蹦起來半尺高。她抓著車圍子,恍惚有種逃難的錯覺。看窗欞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彌生心裡感到空前的乏累。其實就此遠走天涯,未嘗不是個好結局。如果能帶他一起走,他們兩個隱居世外,再也不計較朝堂上的得失,那對大家不是都很好嗎?

她被突然產生的念頭感動了,覺得看見了希望。走出那個牢籠,勸他放棄名利,她想試試。萬一成功了呢?成功了百年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成功了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這樣想來簡直就是絕妙的主意!

她探身朝外看,渡過洛水出平昌門,再往南人煙逐漸稀少了。記得以前他提起過槐花林,那時候她並沒有太上心,沒想到他果真把那片林子買下來了。只是初冬時節,葉子都落光了。十里槐林在暮色裡延伸,枝丫縱橫,難掩蕭索之意。

車子上了一條筆直的小路,銅鈴叮噹裡往前奔去,漸漸有亮光撞進視野裡來。一簇簇火紅的燈籠高高挑在枝頭,把這凋零的冬季裝點出別樣妖嬈的味道。

槐林深處有棟屋子,大木柞,黑瓦白牆紅抱柱。彌生走得更近些,看見門前的臺階上站了個人,依舊是白絹紗的廣袖襴袍,習慣性地攏著兩手。見馬車杳杳駛來,臉上露出輕淺的笑意。待車停穩了,他上去開車門,門後的人攏著風帽,整張臉都掩蓋在茸茸的鑲邊後面。他認得這件大氅,雖然叫他有點不痛快,也不好立刻發作出來,只是隱忍著,將她一把抱下車。他沒打算讓她自己走,乾脆一氣兒送進屋子裡去。

彌生被他放下來的時候有點尷尬,呆站在地中央不知所措。他也不言聲,把她的氅衣解下來,推開窗就扔了出去。她哎了聲,「我的斗篷!」

他斜了她一眼,「到我這裡來,穿著他的行頭,你這是打我的臉嗎?」

她囁嚅了下,「那又怎麼樣!」

環境對人的影響其實很大,她在宮裡可以義正詞嚴,因為那宮闕給她壯膽,時刻提醒著她的身份,她自然而然就能擺出威儀來。可是一旦離開那裡,感情上沒有了支撐,她還是那個不怎麼上進,甚至有點唯唯諾諾的笨學生。

他踅過身去,「你不是有事來找我嗎?先帝看著,那可什麼都做不了。」

他說話總是這樣,一語雙關,能佔便宜絕不錯過。她聽得心頭一顫,也不再兜圈子,只道:「輕宵說你明早要出遠門,我這麼晚來打攪你也是出於無奈。夫子神通廣大,我不說,想必也能猜到我的來意。」

他卻不緊不慢地朝月牙桌前去,指指對面道:「坐下說。」

彌生沒計奈何,只得落座。桌上有菜,有燒得旺旺的紅泥小火爐,看樣子他是打算同她暢飲幾杯了。他牽著袖子站起來給她斟酒,喃喃道:「你來的時候看見這林子的全貌了嗎?我半年前開始命人打理,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和你在此間飲一壺酒。百年登基後我倒是閒下來了,得了空就來這裡,四處走走看看,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可是時間久了,一個人委實無趣……於是我就盼著你,我知道你會來找我。不論是於公還是於私,你總歸會出現的。現在你來了,我希望你是為我而來,不是為了無足輕重的外人。細腰,咱們敞開心來說,自打咱們分開起,午夜夢迴,你可曾想過我?」

他眼裡有明亮的光,讓她莫名地心慌。她知道好多事其實並沒有什麼改變,只不過經歷得越多,越懂得自控罷了。

她垂下眼來躲閃,手指在酒盞的杯口摩挲,「以前的事是過眼雲煙,還記著做什麼?我今天來,也不是為了和你回憶往昔的。」

他沒有讓她說下去的意思,唯恐破壞了這良辰美景,端起杯盞踱到雕花窗前,淡聲道:「你不想我沒關係,我的確做了很多錯事,所以老天要我備受相思之苦。你知道那種日子有多難熬嗎?寢食不安,半夜裡會突然驚醒,然後整夜地睡不著。我沒法子可想了,只好回到卬否去。那裡的一磚一瓦都有你的影子,我在那裡坐上半宿,以為可以慰心,可是越發痛苦。」

彌生蹙起眉,她所經歷的折磨不需要他來幫她回味。說起那些她就覺得生氣,「一切都是你的選擇,你如今再來和我訴苦,到底安的什麼心?」

他沉默下來,低頭抿了口酒。外面寒風瑟瑟,這枯萎的季節,連感情都是蕭條的。他自言自語:「明年春天就好了……明年四五月裡槐花都開了,到那個時候,我帶你來這裡住上半個月,一定是這輩子最美的記憶……」

這個願望也許是痴人說夢,可是真的很美,美得讓她心嚮往之。有淚要流下來,她下意識眨了眨眼。不忍心破壞這份寧靜,可惜沒有太多時間,她還要趕回宮去。彌生鼓足了勇氣,終於下狠心道:「夫子,我來是有求於你。」

他回過身來,平靜的臉,眉目如昨。嘴角揚起微微的笑意,「你什麼時候能學會偽裝呢?脾氣耿直是權術上的大忌,在我門下那麼久,竟連一點皮毛都沒有學到。」他的笑裡有了寵溺的味道,「也怪我,我從來沒有教你那些。我一直認為只要有我在,你就會安全無虞。如今你一腳把我踢開,有了執掌乾坤的機會,老毛病再不改,恐怕要致命了。」

這說法不免有誇大的嫌疑,其實他一直以嚇唬她為樂,她在他允許的範圍內和他對立,他仍舊無條件地原宥她。朝堂之上再怎樣爭鬥,她永遠不會有危險,因為對手做不到對她無情,因為對手不過是他。

彌生管不了那麼多,她沒有時間和他磨嘴皮子,直接道:「我不和夫子拐彎抹角了,請夫子交出虎符。如今南苑戰事又起,朝廷要調兵平定。」

他眯起眼,冷冷一笑道:「我看平定南苑是假,要我這顆項上人頭是真。你這麼恨我,非要置我於死地嗎?既然這樣又何必大費周章,索性下道旨意處死我豈不痛快?謝彌生,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的心是鐵做的嗎?對我沒有半分留戀?若是我死了,你是不是會很高興?」

彌生愣在那裡,她想要他死嗎?如果收回虎符,百年轉頭就下令撲殺他,那她又當如何?她背上發寒,真是連想都不敢想。珩死了,她痛徹心扉外別無其他。但死的人若是他,她大約一刻都活不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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