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南欽一直悶悶不樂,東西吃得也不多,不愛說話,擱下筷子就朝窗外看,眼神沒有焦點,散漫的,左右游移。

寅初試著和她溝通,「現在只是不小心跨進了低谷,慢慢會好起來的。高興點,人要往前看。把那些傷心事都忘了,後面有什麼困難我會幫你,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她遲遲地回過眼來,「謝謝你,我沒什麼,只不過一時難以適應,過陣子就好了。」

她臨窗坐著,外面變了天,臉看上去也有些模糊。他覺得心疼,她在他記憶裡一直是從容平和的人,沒有大喜也沒有大悲,眼下這樣,或者這段婚姻令她刻骨銘心吧!痛且由他痛,痛過了早晚能夠超脫出來,從絕望裡重新找到方向。

「我在想,你現在住在共霞路,一個人難免諸多不便。我打算僱個蘇州孃姨照應你的起居,」他把筷子擱在鯉魚筷架上,又道,「哪怕是替你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飯也好。說實話,你在那種地方住著,我不能放心。雖說不是貧民窟,可是三教九流彙集,左鄰右舍是什麼來路也不清楚。找個人做做伴,好歹有照應。」

她搖頭道:「那倒不必,我現在這樣,還要人伺候麼?橫豎也沒什麼事,僱個人實在多餘。」

「你從小到大何嘗離人伺候呢?如今樣樣靠自己,馮良宴怎麼樣我不知道,我這裡是萬萬不能不管的。」他沉吟了下,「我說這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是可以考慮考慮。等離婚手續辦好了,你還是搬回白公館來吧!終歸在那裡住了三四年,回來至少可以安逸些。」言罷又一笑,「你大約覺得我這個提議很瘋狂,畢竟南葭和我離婚了,你住到我那裡不成體統……現在的局勢,說開戰就要開戰的。亂世裡還要墨守陳規,到時候炮火連天,你一個女人舉目無親,怎麼辦?我的意思是,你和嘉樹在一起,萬一打起來,我們三個好一道撤出楘州。去國外避過這一劫,願意的話再回來,如果不願意,在外面定居也可以。」

他的用意再明顯也沒有,南欽卻不想面對。先不說該不該跟他逃難,真的打起來,良宴就要參戰。她知道離了婚他和她再無瓜葛,可她還是不能離開,也許這輩子會釘死在楘州,哪裡也去不成了。

她對寅初笑了笑,「我明白你是為我好,但是住進白公館絕無可能。南葭在尚且不方便,更何況你們已經離婚了。我再靦著臉投靠你,人言可畏,非得被人戳彎脊樑骨不可。」

「你要是擔心那些……」他切切看著她,「那我們……」

南欽站了起來,「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我還晾著衣裳呢,就不多說了。」

他也站起來,臉上有些難堪。她這樣牴觸,後面的話想談也無從談起了。他遲疑道:「你稍等,我結了帳送你。」

她說不必,「我正好有些東西要買,一路走回去就全置辦妥當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寅初急忙招夥計來,也不知道點了多少錢的菜,扔下五塊錢匆匆追了出去。

南欽只想儘快離開,再說下去就都是沒意思的話了。就算和良宴離婚,她也不能再接受別人,至少短時間內是這樣的。她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低著頭往回走。街道上的水泥方磚一稜接著一稜,重重疊疊沒有盡頭。她心裡惘惘的,腦子裡也發空,盤算著經過報攤時應該買兩份報紙,看看有哪家洋行或工廠招人。一抬眼,一位打扮摩登的小姐站在了她面前。

沒有接觸過,但是這張面孔她認得,正是馮少帥的紅顏知己司馬及人。

「少夫人,你好呀!」司馬及人笑彎了一雙眼,「一直沒有機會去拜會你,沒想到今天遇上了。」

南欽對她很反感,但是她有良好的修養,絕不會做出任何有失風度的事來。她保持微笑,微頷首,「司馬小姐,你好。」

「相請不如偶遇,咱們找個地方喝兩杯?」

「不了,天氣不好,我趕著要回去。」

「噢,那可惜。」司馬及人蹙起了兩條細細的眉,「對了,前段時間出了那件事,真不好意思。唉,我也沒想到哪個人這麼無聊,跳跳舞說說話也要拍下來登報。少夫人你誤會我們了,一定很生氣吧?你看你馬上登了脫離關係的宣告,弄得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我和良宴說要來找你解釋,他偏偏不讓……你離開陏園了?現在住在哪裡?過得好伐?如果過得好我還安慰一點,要是不好,哎呀,那叫我怎麼過意得去呢。」

惡意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永遠這麼面目可憎。南欽心裡拱著火,卻不好發洩出來。她不能亂了方寸,在她面前失了顏面,豈不比死還難過!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那份天賦,居然笑得比她還燦爛。既客氣又矜持地擺了擺手,「別這麼說,我眼下過得很好,司馬小姐千萬不要自責。我和良宴脫離關係並不是因為你,我也知道你和他不過是普通朋友,僅僅為了幾張照片就決意離婚,那實在說不過去。我們之間的問題太多了,也不足為外人道。我不知道你們現在見不見面,要是能見到他,最好幫我勸勸他。早點辦完了手續對大家都有好處,總這麼拖著我熬不起。司馬小姐如此熱心腸的人,看見他這麼粘纏,一定比我還著急,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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