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退好幾步,直到靠在衣櫃上才有了支撐。再看那女人,他愛了三年。那些稀缺的溫柔繾倦,從他那顆滿帶鋒稜的心臟裡提煉出來,是容易的事麼?有時太多愛積攢著不知道怎麼表達,就像個擁有金礦的人不懂得為自己打造一枚戒指一樣,她從不索取,他握在手裡亦無法消費。
「昨晚我是和司馬及人在一起,可我保證沒有動她一根汗毛,你要相信我。」說了太多次,漸漸連自己都沒有底氣了。她是鐵石心腸,別過了臉,嘴角含著譏誚的笑,完全不為所動。他覺得自己失敗到極點,敗給了白寅初,毫無還手之力。同床共枕一夜,說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確實過於蒼白了點。他抬手抹了把臉,「我以後再也不見她,這樣可以嗎?你放心,我出來的時候讓曲副官帶她去醫院,不管有沒有那件事,處理乾淨了,她就沒有機會來訛咱們……」
南欽覺得噁心,「我以前沒發現,你居然是這樣無恥的人!那些和你有過露水姻緣的女人,你都是這樣處理的是嗎?不要說我們,她要訛也是找你,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她扭過身子去,從未發現自己的人生如此悲劇。她當初怎麼會嫁給這樣的人,嫁給他,愛上他,不可思議。愛有多深厭惡就有多深,她沒法面對他,甚至再看他一眼都會想吐,指著房門道,「出去,要麼你走要麼我走。」
良宴嘴角往下沉,也怕她擰脾氣又發作起來,沒計奈何退到門前,「好,我出去。你在外面跑了半天也累了,休息一會兒,晚飯我給你送上來。」
他走了,帶上門,也帶走了鑰匙。南欽在回來的路上就盤算好了,經經歷過那三塊錢的窘迫,揚言不要一分一毫是不對的,起碼把屬於她的東西帶走。
她很快翻出個箱子來,日常換洗的衣裳統統收拾好。還有那些細軟,首飾是筆很可觀的財富,大大小小的絲絨盒子,都是結婚時得的禮物。馮家的賞賜她不該拿,好在還有南葭贈的祖母綠三件套。老父親是翰林出身,祖上也有各種金銀小件傳下來。當初父親入殮時南葭把府裡翻了個底朝天,她母親的首飾裝滿了兩個梳頭盒子,就在大房的高櫃頂上擱著。南葭過日子不上道,道義卻是有的。在她結婚前夕把東西都分了,叫她好好留著,說那是她的底氣。她把琺琅八角盒捧在胸前,不得不佩服南葭的先見之明。有錢就有膽子,先前消沉的意志重新振作起來,至少她不會再為沒處落腳擔心,撥點出來買個弄堂房子應該夠了。離開馮家不靠任何人接濟也可以過得很好,這是她尊嚴的最後一道屏障了。
都整理妥當掩藏好,坐在梳妝凳上,心裡平靜下來。以前過一日是一日,眼下遭遇這樣的事,目標空前明確。人一旦有方向就會變得有主張,她把一切規劃好,最後只等和他坐下來談。能夠和平分手最好,萬一不能,寫個脫離關係的啟示,報上連登三日,不離也離了。
門上銅鎖扭了下,他託著托盤進來,把飯菜佈置在花梨的小圓桌上,低聲道:「來吃飯吧!再生氣飯還是要吃的,別虧待了自己。」
她把頭轉過去,「多謝你,我不餓。」
他皺了皺眉,「不吃東西怎麼有力氣和我鬧?怎麼有力氣往外跑?」
他現在是說什麼都不對,南欽也不打算忍讓,事到如今,極端些可能更利於事態發展,便道:「你不必指東打西,我也不敢勞動你來服侍我,弄得一屋子飯菜味算什麼?」過去撳鈴,底下阿媽噔噔地上來了,站在門前不敢上前來。她指了指桌上東西,「拿走。」
阿媽覷覷良宴臉色,他沒發話,方壯了膽過來,一縮脖子,端了就出去了。
「你偏要這麼作?」他的一片心意被她糟蹋盡了,原想低聲下氣地示好求原諒,無奈那樣飛揚跋扈的出身受不得半點委屈。他只知道他的耐心要用完了,面前的女人讓他忍無可忍。
南欽脫了毛線衣,蹬掉了腳上鞋子,上床一歪身躺下來,冷聲道:「你我夫妻就做到今日,從今往後橋歸橋路歸路。我要睡了,請你出去!」
他走到床前還想同她商議,她怒目相向,聲音又尖又利,「你聽不懂嗎?滾出我的房間!」
他真的感到無路可走,心裡痛得木了,試圖挽回,伸手去搭她的肩,顫聲道:「囡囡,你不要這樣……」
她扯過一個枕頭沒命地砸他,恨不得把他砸出這個世界。兩下里爭奪起來,奮力的撕扯糾纏,然後一望無際的白——他把枕頭使勁按在她臉上,那麼用力,她幾乎不能呼吸,只聽見他困獸一樣的嘶吼,「我愛你……我那麼愛你……」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鎖金甌》《深宮繚亂》《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