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乘風很多年之後,都會時常想起初次見到小六的那一天,是大暴雨,師父領著一個溼漉漉的小孩子過來,不過七八歲年紀,介紹說:「從今以後,他就是你們的小師弟了,乘風,帶默風梳洗一下。」
那孩子怯怯的樣子,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上臉上,嘴唇凍得發紫,面頰發白,髮絲雨水縫隙間露出的一雙眼睛,卻是溼潤晶瑩,望向別人的時候,驚魂未定。
乘風在五大弟子中最擅於照顧人,當年他還未行冠禮,卻遠沒有同齡人的輕浮幼稚,比之玄風冷傲,超風狡黠,靈風跳脫,天風極端,最是溫雅親切,遵命牽著小孩子的手,笑吟吟地安定對方惶恐的心情。
洗澡,擦身,換過一身新衣服,弄乾頭髮,乘風一手包辦,動作輕柔,從容閒雅,待到他細細擦他的臉蛋時,小東西忽然抱住他手臂,默默地流下淚來。
「沒事了,馮師弟。」他彎身,拭去那大顆大顆掉下的眼淚,心中一軟,他們幾師兄弟除了自己外,都是孤兒,會被收為東邪門下,其實都各有一段傷心事,就算是自己,也不例外,因而不必問也知道這小孩子身世堪憐,年紀這樣小,不由人不憐惜,「今天開始,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師兄師姐都會保護你的。」
那孩子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褪去驚惶,重重地點下頭,小胳膊緊緊抱住他。
那個時候,陸乘風根本就沒有料到,這個承諾,何等沉重。
默風被安排和乘風住在一起,乘風著意照顧有加,默風漸漸地開朗起來,只不過還是對著四師兄時那笑容才自然而然噴發而出,無拘無束。
對於年紀最小又特別乖巧的小師弟,一干師兄都甚為呵護,馮默風對師父敬若天人,對眾師兄師姐也是打從心眼裡的尊重喜歡,那是一段最快活的時光,什麼也無須害怕,兄弟們打打鬧鬧吵嘴比武是司空見慣的,乘風發現,小六是愛哭鬼,被罵了會哭,練武進境不大時也會哭,想起親人時也會哭,送他禮物時也會歡喜地流淚,發惡夢時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咬牙默默流淚,看到人才哭出聲來,平時就算是強忍不流淚,等見到了自己就會攥緊衣襟抽噎流淚。
馮默風並不是怯懦,骨子裡堅強得很,只是太過容易落淚了,到後來桃花島上的人幾天不見到他強忍淚水的臉都不習慣了。
最經常見到他淚眼模糊的人自然是陸乘風了,但他卻有個小秘密。
呃,很難開口說出來的秘密,關於會不會厭煩哄小師弟不哭的答案。
其實他很是享受哄人的過程,還有,默風哭泣的時候,真的真的好可愛,漆黑的眼珠像浸過水透亮,又隔著一層迷濛蒙的淚光,鼻子都皺起來了,嘴唇卻紅豔得不可思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哄著他輕拍他的背,那孩子只會哀哀地像貓咪撒嬌地叫著:「……四師兄……陸師兄……」
養得白白嫩嫩的手腳攀爬到他身上,努力地抱緊。
如果好幾天他都神采飛揚,看不到哭臉就會覺得遺憾,想著要不要特意刺激一下他可愛的小師弟,這樣計算著的陸乘風,面上還是一派溫柔斯文,道貌岸然。
要到許多年之後,他才明白,為什麼會總是想著逗弄那個孩子,看他全心全意信賴自己,還覺得不夠。
許久、許久、太長久了,他沒有向他笑過,更沒有在他眼前哭過了。
他----還是不肯原諒他嗎?陸乘風苦澀地想。
「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梅超風自樹上飄落,面無表情,吐出三個輕飄飄卻致命的字來,「□□。」
陸乘風臉一紅,跟著一白,沉聲道:「梅超風,你約我出來,難道就為了出言相諷嗎?你不是說,有小六的事要跟我談嗎?」
梅超風沉默一會,她向來合著眼,眼神臉色慣了是一零一號的冷然,此時卻起了微妙的變化,沉思道:「以前我並不明白,只當你和我們一樣,當小六是小弟弟憐他孤苦無依多加照顧,現在想來,原來居然在那個時候,你就已經懷有不同心思了,陸乘風,他當時只是個小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陸乘風氣極,怒道:「胡說,我那時怎麼有下手過,是到了陸家莊之後才----」倏忽停口,自知失言,臉上卻一片慘然。
梅超風卻點下頭,瞭然道:「果然已經吃過了……我就想到,當年即使是被逐出桃花島,你也自有去處,斷然不會期拋下小六不管,算你還有點良心,但為什麼後來他又離開了?你不說個清楚,別想從我口中得到他的秘密。」
陸乘風深深吸口氣,胸口發悶,抬頭望著桃林層層,粉媚生姿,輕吐口氣,問道:「你又怎麼會發覺得到,我對他-----有那種心思的?」
梅超風哼了一聲,當年自己心中只有一個陳玄風,又時刻懼於被師父發現,就算看到那二人的親密無間,又怎麼會有精神想入非非?就是後來叛出師門,流落江湖,一個人孤零零地,想到以前的快活日子,也沒將那二個人往那個方向想過,只是認為,兄弟之間的依戀疼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