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克被壓在石下,經歷了驟見叔父的狂喜,撬石不成功的重壓,漲潮時幾乎窒息的苦楚,待到太陽沉到西邊海面,半天紅霞,海上道道金光,極為壯觀,潮水退落,歐陽鋒郭靖黃蓉三人當即動手,將古松當作支柱,推動井字形樹幹,大纜盤在古松樹幹上,慢慢縮短,巨巖就一分一分的抬了起來。
歐陽克陷身在泥漿之中,眼睜睜的望著身上的巨巖,只見它微微晃動,壓得大纜格格作響,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歡喜,忽然似有所感,吃力地偏頭望去,卻見不遠處小山峰一棵大樹後露出個腦袋來,向這邊窺探,卻是晏近。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哪知晏近張大嘴,雙手掩面,不忍目睹。
歐陽克笑容一僵,心中有不妙的預感,嘭的一聲猛響,大纜斷為兩截,纜上樹皮碎片四下飛舞,巨巖重又壓回,只壓得歐陽克叫也叫不出聲來。
他神智模糊間,只聽到黃蓉似乎說明天漲潮時定可救人,不久前晏近所說的忠告浮上腦海,這小妞兒太辣了,啃不下去啊,幾次死裡逃生,他對她雖無恨意,要說甘之如飴卻算不上,饒是他自命風流好色,也有點吃不消了,當下下了個決定:這朵花,還是少碰為妙吧。
約定明天再相救之後,郭靖和黃蓉打了幾隻野兔,烤熟了分一隻給歐陽叔侄,與洪七公在巖洞中吃著兔肉,自去互道別來之情。
天色已暗,歐陽鋒守在侄兒身邊,喂他吃了幾塊肉,歐陽克強提起精神,抬手招了招。歐陽鋒正自詫異,卻看到一條人影拖著個大袋跑來,此時海上生明月,海面波光鱗鱗,月光下但見來人形貌陌生,不是相識之人,臉色一沉,立時就要出手,歐陽克低低叫了一聲:「叔父,別。」
晏近對歐陽鋒沒有好感,瞪了他一眼,就蹲到歐陽克身邊,從袋中摸啊摸,先抽出幾粒拇指大小紅豔的朱果,說:「墊下肚再吃藥。」跟著嘆氣。
歐陽克笑道:「你餵我吃。」歐陽鋒聞言收回要檢查的手,克兒幾時認識這莫明其妙跳出來的女子,而且如此相信她?他眼光在她臉上掃來掃去,總覺得這人薄怒的樣子有點眼熟。
那朱果多汁滑嫩,入口即融,歐陽克眼巴巴看她,張大嘴巴,示意她喂多幾顆。
晏近又摸出幾粒果子,這次卻是純黑色的,入口苦澀之極,歐陽克咳嗽幾聲,眉頭緊皺,卻還是硬生生吞下去,知道她斷然不會故意整他,自是為了他好。
「我知道你在嘆什麼氣。」他舔舔唇,舉手保證,「我已經痛定思通,徹底省悟了,以後絕對不會去招惹黃家丫頭。」話音方落,一股熱氣自喉頭流遍全身上下,連腿上的劇痛都霎時消除大半了,不由眉開眼笑,道:「我就知道遇上小近是菩薩保佑三生有幸。」
侄兒對黃蓉的強烈執著歐陽鋒再清楚不過,眼下見到他忽然放棄死纏爛打,臉上笑容純出真心,不由得朝晏近多看幾眼,心想克兒還有精神口花花搏人歡心,剛吃下的果子果然有顯著效果,這人本事不小啊。
晏近微笑讚道:「你這叫迷途知返,浪子回頭。」這次是摸了一顆清香撲鼻的藥丸,放到他手心,說:「這個明天再吃,你先留著。」
小近對藥性的掌握得心應手---還有這叫他刻骨銘心的藥---歐陽鋒眼光閃爍不定,忽然以一種淡然親切的語氣說:「晏近,黃藥師怎麼捨得放你出來?」
晏近慍道:「我才不跟你說話。」渾不覺自認為晏近了。
歐陽克大汗,別過臉。
叔父老奸巨滑,套小姑娘的話,小近涉世未深,哪裡是對手?
歐陽鋒哈哈一笑,因為克兒受傷而生的苦楚一掃而空,得來全不費功夫啊,枉費黃藥師將人收藏得密不透風,還不是讓他無意中碰到了?至於她外表迵異,他倒是不當回事,她既然能輕易製作稀奇古怪的藥,換個臉又怎樣?而且,可喜的是她與克兒之間,頗為親近。
他立時打定主意,這種人材既是暫時殺不得,那便收為己用,能從黃藥師手上搶走他心愛的人,成就感豈是非常?而且人才難得,等克兒傷愈,自己練好九陰真經,又得她這移動藥庫隨時配藥,豈不是橫掃武林天下無敵了?想到得意之處,心頭大悅。
「你們年輕人慢慢聊,我就不礙眼了。」他眼裡的冷酷軟化,向侄兒鼓勵地望一眼,就繞到巨巖的另一邊研究偽九陰真經了。
歐陽克哪裡猜不到他在打什麼主意,微微苦笑,這不是亂點鴛鴦譜嗎?叔父薄倖負心,偏生他幾個姬妾對他都是死心塌地一往情深,他在感情上已習慣頤指氣使唯我獨尊,以為他看中了,人家就非得受寵若驚忙不迭開心地應允麼?
「小近----」他欲言又止,想勸她離開,又一時捨不得,罷了,有自己一旁多加留意,向叔父陳情,不一定有事,再說,在這荒島上,有伴總好過她獨自一人過日子。
晏近倒出小半藥草,歐陽克分辨不出是什麼種類,只看得出顏色形狀不起眼,晏近道:「明天你身上的石頭搬開,這些混在一起熬了,口服外敷,有助於你的腿傷,讓他幫你運氣,最快七天七夜,就可以起身撐柺杖慢慢走動,不必整天躺在床上啦。」
歐陽克聽她口氣似是離開前的叮囑,怔了一怔,才道:「你不願意留下來照顧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