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姑娘不顧男女之別,一大早就擾人清夢,請問有何至關重要的事需要在下效勞?」他往後一靠,面上殊無驚色,或是開口指責逐客,只是眼神依然略帶悒色,似乎這世界上叫他激動變色的已非常非常之少。

他好歹是東邪門下,被黃藥師看順眼收為弟子的又豈是一本正經禮數嚴謹的君子?

下一秒,少女的話卻讓他冷靜不了,神情大變,幾乎要跳起來。

她說,「我想請你們重回桃花島,不要讓他太寂寞。」

十幾年來,陸乘風曾為東邪門下的事實從未被人看破揭露,他鮮少出手,莊內莊外諸事都交付兒子,從前的舊人管事僕役,因著某種原因而盡數遣散,連獨子也不曉得他曾拜師學藝,而且對方還是名震武林的東邪。

而此時此刻,這個秘密,居然被一個小女孩兒輕輕巧巧說破?

她竟然說,重回桃花島?

那個「他」有可能是指那一位嗎?

陸乘風閉閉眼,心情激盪,慢慢道:「敢問姑娘與桃花島主,有什麼淵源?」知道他是桃花門下,膽敢說重回桃花島,有什麼人,敢違忤恩師,或是影響到他的決定?除非是師母仍在生,又或者是------

這女孩兒不過十五六歲模樣,算算時候,當年師母有喜------

換了是別人,陸乘風至少有七八十種方法詢問誘供她的來歷來意,但是,眼前這少女委實不能讓人起防範戒備之心,反而有種力量讓人願意對她講真心話。

有什麼淵源啊,晏近自己也苦惱,「其實本來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但後來碰上了,他非得說有關係,我想他搞錯了,誰知到後來不是原來的關係但其實也差不多,應該是有關係的吧,我想想,我喚他爹爹,這算是一種淵源嗎?」

陸乘風說不出話來,心想這女孩兒看起來冰雪聰明,怎麼說話像是不經人事不通世情?

晏近瞧他神色,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髮,道:「你不願意回桃花島嗎?我知道,他氣量很小哩,又遷怒無辜,將弟子打傷斷腿逐出桃花島,這些年來,大家有怨氣也是自然的,做他的徒弟真不容易----」

陸乘風不得不打斷她的大膽言評:「我從未怪過恩師,能蒙恩師收為徒弟,在桃花島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請姑娘不要對恩師出言不遜。」一聲長嘆,神色悽然,道,「如果能重回桃花島,我折壽十年也願意,只是這等事,只是妄想而已。」喉頭哽咽難言。

晏近大喜,道:「這麼說來,你們不是不願意?」她拍拍胸口,放下心來,又道,「我告訴他去。」跟著又爬出窗去。

陸乘風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句話代表什麼?告訴他去?難不成------桃花島主早已大駕光臨歸雲莊?那女孩子雖已離去,但屋裡猶留有花香,清甜入微,正是流金水仙的獨特花香。

不覺間淚流滿面。

他哪敢遲疑,猛然叫人,以最快速度梳洗換衣後,就叫人推他到花園去,支開下人後,緩慢挪移到那在清風中搖曳生姿的水仙花邊,心下激盪澎湃,靜靜肅然等候,不敢揚聲發話。

一縷冷風吹過。

空中似有冷香騷動。

陸乘風如有感應,霍然抬頭望去,但見幾丈外的花叢間,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袍人。

那人身材高瘦,臉色古怪之極,兩顆眼珠似乎尚能微微轉動,除此之外,肌肉口鼻,盡皆僵硬如木石,直是一個死人頭裝在活人的軀體上,令人一見之下,登時一陣涼氣從背脊上直冷下來,以陸乘風的冷靜自制,目光一與這張臉孔相觸,便都不敢再看,立時將頭轉開,心中怦然而動。

繼爾濃濃失望沮喪,怎麼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呢。

那青袍人身後卻探出一個腦袋來,推著他的手臂,聲音清悅好聽,全無半點畏懼不安:「爹爹,不要嚇人啦。」

爹、爹爹?

陸乘風吃驚異常,定定神瞧這人身形風采,不由得失聲道:「恩師,你的臉、怎麼變成-----」青袍人不語,少女卻親切地摸摸他的面孔,笑吟吟地解釋道:「這個是面具啦,不怕的。」他不想見人,遮住真面目,近也沒法子,卻不曉得,是假須粘得久了,下巴上有紅點,黃藥師不願人笑話,索性戴上面具。

青袍人橫了他一眼,只是淡淡道:「乘風,你很好,沒有辱了桃花島的名聲。」沒有私自傳功指點獨子,多年來將太湖方圓千里內經營成水路海運名列第一,總算是對得住他的教誨了。

陸乘風聽他不經意的誇獎,只覺得鼻頭一酸,哽咽道:「弟子,弟子愧對恩師------」

晏近怕他哭出來,趕緊插嘴道:「爹爹,你不是回心轉意,要將弟子們重新收歸師門嗎?」一雙澄清的眸子期盼地望著他,黃藥師微微恍惚了一下,這孩子原本是黑如點漆的眼瞳,漸漸地變了,聽說小孩子小時候都是圓溜溜黑汪汪的眼睛,越是長大就再不是黑玉樣,多轉成褐色深棕色,阿衡就一直是黑得不見底的眸色。不過,這種顏色也不是不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