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撓撓頭,「我們在芝加哥火車站的時候,我看你老自己發呆,你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你父母不在身邊,沒有什麼長處,泡妞泡不上成績也不好,連個夠兄弟的朋友都沒有,你不孤獨沒天理啊。」芬格爾說,「我都孤獨,我是說小時候。」
「可你覺得孤獨又能怎麼樣啊?孤獨了不起啊?你老覺得自己孤獨也不過是讓心情更差。」路明非仰頭看著天花板,「沒什麼人跟你說話,你覺得孤獨,可你孤獨也還是沒人跟你說話。」
芬格爾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覺得孤獨……也還是沒人跟你說話啊……好像還真的有道理……兄弟你是個哲人。」
「你才哲人,你還是海蜇。」路明非說,「只是想辦法消磨消磨時間咯,就不會覺得孤獨了。一個人發呆也蠻有意思的,我在我家天台上東想西想,一晚上嗖的就過去了。」
「聽起來你在中國過得也蠻開心嘛,幹嘛不回去?連‘血之哀’在你身上都沒效果。」
路明非想了想,嘆口氣,雙肘支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雙手抓頭。
「可我在家裡,」他輕聲說,「什麼都沒有啊,家裡要是什麼都沒有,你會回去麼?」他看著芬格爾。
芬格爾也看著路明非,銀灰色的瞳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什麼孤獨分泌物?路明非說不清楚。
「野百合也有春天嘛,小野種也想發芽嘛,」路明非聳聳肩,「我雖然廢柴,可我也想人家關注我啊,我也想有女孩喜歡我啊,我也想有什麼東西可以吹牛啊……我不想當一輩子路人甲咯。」路明非說到這裡,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芬格爾一愣,「餓了?不如打電話訂夜宵吧,把你學生證給我用一下。」
「還有夜宵服務吶?」路明非添了點精神,掏出學生證遞給芬格爾,「不是指茶葉蛋外賣吧?」
「什麼茶葉蛋?今天是我們同寢的第一天,當然要訂大餐!」芬格爾念著路明非的學生證號碼,「給1區303宿舍送兩份松露麵包,兩份澆檸檬汁的煎鵝肝,一瓶香檳……對,要冰桶和檸檬皮,再來一隻烤鵝吧,我們是有點餓了,兩份配起司的鯡魚卷。」
路明非抹了抹嘴角,肚子咕咕咕咕地歡騰起來。
二十分鐘後,白衣侍者推著餐車進來,開啟純銀蓋碗,銀盤中是芬格爾點的大餐。侍者們在宿舍裡架起桌面,鋪上雪白的桌布,擺設好銀質刀叉,盛著香檳的冰桶放在中央,兩隻凍過帶著冰凝露的玻璃杯放在兩人面前,最後點燃一支蠟燭,退了出去。自始至終,侍者們只是微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哇噻!果真是貴族學校!雖然我已經準備好明天退學,不過就衝著這桌吃的,我又有點動搖。」路明非一叉刺入烤鵝的胸膛,樂呵呵地看著油滴冒出來。
「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飽了再想3e考試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出門在外靠兄弟,還有我呢!」芬格爾抓起松露麵包大嚼,「上手上手!」
「你這些套話真是相當流利啊!」路明非心情舒暢,撕下一條鵝腿大嚼,豪邁地把另外一隻鵝腿遞給芬格爾。
「練習中文最好就是在論壇看貼回貼啊!」芬格爾接過鵝腿,兩人隔著燭光笑得燦爛。
此刻,兩位饕餮之徒的老師,古德里安教授,正在圖書館中翻閱檔案。古籍區的書架都盯著天花板,用緬甸硬木製成,在燈光下有鐵一樣的光輝和色澤,書架上陳列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精裝大本,開啟來裡面都是抽乾空氣的透明密封夾,其中儲存著古老的銅書卷,統稱《冰海殘卷》,這些銅書卷埋藏在冰海下數千年,還未能完全解讀。
古德里安站在梯子頂上努力伸長手臂去夠一個冊子。
「深更半夜地查閱資料?」有人在梯子下說。
古德里安往下看去,看見一個和頂燈一樣閃亮的球形物體。
「曼施坦因,深夜你怎麼也會在這裡?」古德里安很意外。
風紀委員會主席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腦袋,「我也是來查資料的,關於你新招的學生路明非。」
「哦?是麼?他是很值得研究啊。」古德里安一愣,含含糊糊地應付著。
「作為一個新生,面對楚子航的黃金龍瞳,他居然毫無懼意地開槍了。楚子航是我們迄今找到的龍血純度最高的人,已經表現出龍族的生理特徵‘龍瞳’,在他的直視下,一般人都會敬畏,但是你的學生路明非毫無感覺。很有意思。」曼施坦因教授冷冷地說。
「他是個‘s’級學生啊,‘s’級身上發生什麼事都是可能的。」古德里安急忙說。
「你對這個新學生很滿意,準備把他培養成卡塞爾學院最優秀的年輕人,是麼?」曼施坦因問。
「是啊是啊,」古德里安笑著抓頭,「這樣我的終生教授職位也到手了。」
「古德里安,從我們在哈佛同宿舍到如今,你說謊話的時候就會抓頭,你就不能稍微克制一點麼?」曼施坦因嘆了口氣。
古德里安的臉色突然變了。他沉默片刻,老老實實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他對於‘言靈·皇帝’沒有共鳴,對麼?」曼施坦因直視古德里安的眼睛,雅利安人的藍灰色眼睛裡帶著金屬般的冷光。
「你怎麼知道的?」古德里安低聲問。
「校園新聞網上張貼了這條新聞,是今晚的頭條,張貼者是你的學生芬格爾,‘驚爆新聞,s級學生路明非對於龍皇秘儀咒文沒有共鳴,校方正在尋找原因!’。如今整個學院都知道這件事了。」
「芬格爾?」古德里安愣住了。
「你的專業就是龍族譜系研究,你雖然很脫線,但是在專業上你一直都比我強,不會盲目做出什麼‘血統變異’的結論。你清楚地知道龍族血統非常強大,經過幾十代的混血,它都不會被人類血統徹底抹掉,變異的例子更是一個都沒有。但你卻對你的學生們說,路明非存在變異現象。從那一刻起你就是試圖掩蓋這件事,對麼?」
古德里安點頭,「我對他吟誦了‘言靈·皇帝’,‘讚頌我王的甦醒,毀滅即是新生’。可他完全沒有共鳴,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例,龍族血裔對‘皇帝’沒有反應。而他確實有龍族血統,否則在楚子航黃金龍瞳的壓制下,他很難反抗。我判斷他有龍族血統,並非僅僅基於校長把他評為‘s’級。」
「龍皇尼德霍格是龍族的唯一祖先,‘言靈·皇帝’是他統治後代的最高言靈,但凡他的後裔,聽到這條言靈的時候,都會感受到龍皇的召喚。可路明非說你在唱歌。這絕不是一個小事。」
古德里安沉默著。
「冰海殘卷,編號ad0099,我已經幫你找到了你所需的資料。」曼施坦因把一卷密封在圓柱形玻璃瓶中的銅卷遞到古德里安手中。
「首字母ad的殘卷?」古德里安吃了一驚,「這是絕密檔案!」
「只有最古老的檔案裡才隱藏著最高階別的秘密。」曼施坦因說,「‘言靈·皇帝’對所有臣服於龍皇的血裔都有效,但確實有一支血裔是不臣服於龍皇的。」
「《龍族事典·秘密章》中提到的‘白王’。」古德里安低聲說,「這是我們倆當初共同的研究課題。」
「對,在這個學院裡恰好我們兩個是最瞭解白王歷史的人。白王的‘言靈·神諭’是我們所知的、唯一克制‘皇帝’的言靈,它背叛黑王之後,曾對自己的所有血裔使用‘神諭’。」
「你的意思是,路明非是……白王血裔?」
曼施坦因微微點頭,「我想不到別的解釋。」
古德里安沉默了很久,「白王血裔只是個傳說,根據‘冰海銅柱表’的記錄,黑王尼德霍格以無上偉力摧毀了白王,殺死它,吃了它的肉,把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把冰屑燒融之後傾入火山,完全毀滅了白王的軀體和靈魂,那麼白王就不存在了,它的言靈也就失去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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