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潛龍升空之海(1)

愷撒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椅裡,面無表情:「別以為我這麼做是因為我願意為你們倆犧牲自己,我是個有未婚妻的人,我的命比你們都值錢。我只是不願意出現那種你們兩個中的某一個死在這片海里而我活下來的局面,那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講我的這段人生,太恥辱了,恥辱到我可以為了這件事吞槍自殺。」

「你真是一輩子只為驕傲活著的人啊。」楚子航輕聲說。

愷撒扭頭,居高臨下地看了楚子航一眼。在深海8600米的深處,在愷撒海藍色的眼瞳中,楚子航彷彿看見刺眼的陽光。

「它們……它們來了!」路明非嘶啞地說。

楚子航從下方的觀察窗看出去,廢墟的地面中湧出了猩紅色的水霧,廢墟地底流淌的龍血瀰漫起來了,從地面的裂縫中爬出了細長的活物,它們撕裂籠罩自己的胎衣,身體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瞳孔是猙獰的金色。因為太久的沉睡,它們還不能起身,匍匐在海床上爬行,扭動著修長的下半身。但被龍血滋養之後的身體立刻恢復了太古時代的力量,爬著爬著它們就猛地竄了起來,擺動長尾急速地向上浮去。它們從迪裡雅斯特號側面經過,卻沒有把哪怕一絲目光投向這亮著燈的金屬物體。它們的眼中只有上方無盡的黑暗,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它們終於掙脫了束縛的封印,就要重新回到人類的世界去。

「蛇尾人身。」楚子航輕聲說,「這不是純種龍類,它們生前也是混血種。這不是龍族的城市,它是混血種的先民建造的!」

「就像龍昇天一樣。」路明非喃喃地說。

上方的視野中,無數修長的影子正奮力地擺動長尾,熔岩照亮它們的身體,它們彙集在一起,像是金色的漩渦。

「等它們升到海面上就會變成棘手的東西,這種東西哪怕有一條被媒體捕獲,明天全世界每份報紙的頭條都是它。」愷撒說,「不過這不是我們的事了,交給那幫日本人吧,是他們的支援團隊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我們的任務只是把這裡夷平,無論是列寧號、胚胎還是高天原,這種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煩。」

「深海行走的裝具最多隻能支撐五分鐘。」楚子航說,「我會讓深潛器降低一點。」

「時間足夠了。」愷撒鑽進駕駛艙側面的加壓艙,反身扣上了厚達10匣米的艙門。

外面是不可思議的超高壓環境,能在這種環境下使用的齊柏林裝具不像普通的潛水服那樣是人形的,它是一個近乎球形的金屬裝置,球形裝置能夠最大限度地抗壓。雖然已經用了航空級的鈦鎂合金,外壁的厚度也超過5釐米,但它仍舊沒法堅持很久,球體艙中填充著高壓的生理鹽水,只有面罩中有氣體,深海行走的人並非用自己的肢體而是藉助裝置上的金屬義肢。愷撒在腦海中最後一次複習操作流程,從正下方鑽入齊柏林裝具。高壓生理鹽水注入,頭盔內的照明燈亮起,愷撒用力握住金屬義肢的操作手柄,向頭盔裡的麥克風吹氣:「楚子航,試試通訊裝置。」

「我這裡聽得很清楚,你能聽見我說話麼?」楚子航在駕駛艙中敲打麥克風。

「通話效果不錯,」愷撒頓了頓,「你不也是驕傲的人麼?」

楚子航一愣。

「只是你驕傲的方式和我不同。」愷撒又說,「雖然你驕傲起來的時候讓人不舒服,但如果你不驕傲的話,根本不配被我看作對手。我家的那些老東西想針對你,不過那事情跟我無關,別以為我會用那種下等的手段來對付你。如果是我死你活,就繼續這麼驕傲地活下去吧……別被我看不起的混蛋打敗。」

加壓噴嘴把齊柏林裝具噴出的一瞬間,楚子航看見裝具中的愷撒把手伸到球形的頭盔裡,向他豎起大拇指,不知是不是「凱旋」的意思。

愷撒在海水中緩緩下降,不時有夭矯的屍守和他擦肩而過。這片廢墟就像是囚禁靈魂的黃泉幽冥,此刻黃泉之門洞開,靈魂們不顧一切地逃亡。屍守們已經沒有神志,但它們還保留著野獸般的直覺,好像所有屍守都預感到了毀滅的降臨,它們正不顧一切地從這個絕境中逃離,沿途不攻擊任何東西。愷撒也弄不明白屍守們是怎麼預感到高天原將毀於一場核爆的,預測核爆顯然不該是屍守能做到的。

這些早已死去的混血種,有些完整無缺,有些則是殘損的,類似木乃伊工藝但更加強大的鍊金技術,把它們的活力封存在不朽的身體裡,它們中有的殘缺了半片頭顱,有的則腹腔洞穿,似乎是一場殘酷戰場後留下的遺骸,太古的鍊金術師們將這些遺骸當作了原料。愷撒想到在那座鳥居上看到的戰場雕刻,似乎那場戰爭在歷史中真的發生過,也許就是它最終毀滅了這座城市。

迪裡雅斯特號懸停在他的正上方,腰間的繩子把愷撒和迪裡雅斯特號聯絡在一起,迪裡雅斯特號又通過安全索和須彌座相連,須彌摩叉通過錨鏈固定在海床上,一層層的像是血緣關係。

在瓦斯雷和岩漿的光中,核動力艙和列寧號都很清楚,狹長的核動力艙被投擲在列寧號不遠處的肺螺堆裡,數以百萬計的肺螺在旁邊蠕動。愷撒落進了肺螺堆裡,這些微小的生物正不斷地從列寧號上脫落,打在齊柏林裝具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愷撒竭力操縱笨拙的義肢恢復站姿,在肺螺堆裡跋涉,一步步接近核動力艙。海流太混亂了,他不敢漂浮著前進,所以不敢鬆開齊柏林裝具上的鉛墜,只能這樣貼著海床,介乎走和爬之間。頭項上方不斷有屍守經過,有多少屍守已經恢復了活力,幾千還是上萬?愷撒數不出來,這座高天原在極盛之日地底掩埋著無數的行屍,這些人身蛇尾的混血種似乎直接繼承了龍族的文明,完全不像人類。

齊柏林裝具已經在超負荷工作,壓力超標,出力超標,頭盔內的照明燈不斷閃滅。如果不是裝具內的超高壓鹽水保護,愷撒早已內出血,但超高壓鹽水也讓他眼睛充血、呼吸艱難。他眼睛裡只有不到十米外的核動力艙,但要在齊腰深的肺螺堆裡爬過十米,他漸漸地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了,高壓對於視覺的影響是最明顯的,視線中的目標開始出現重影,大腦出現劇烈的疼痛,金屬義肢在肺螺堆中打滑,好像掙扎在泥石流中的人,隨時有可能被吞沒。

愷撒閉上眼睛,釋放了「鐮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聽覺不是輔助,甚至比視覺更有效。鐮鼬們在海水中盤旋飛舞,愷撒驚喜地發覺領域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海水是極好的聲音導體,聲波傳輸的損耗比在空中小,他能聽見潛流的聲音、屍守的心跳,廢墟在開裂,還有古老沉寂的鈴聲。愷撒想起來了,那些傾塌的古代建築上都懸掛著成千上萬的黑色鈴鐺。在高天原矗立在大地上的年代,風起的時候想必整座城都會被鈴聲淹沒。

但在海水中,鈴鐺發出的聲音是超出正常人聽力範圍的超低頻,如果不釋放鐮鼬的話愷撒也聽不到這種神奇的音樂。沉重古奧的超低頻聲音隨著海流在廢墟中穿梭,愷撒沉浸在古老的音樂中,想象高天原矗立在大地上的樣子。風中萬千鈴鐺在風中逐次翻轉,音潮在城中此起彼伏,潮汐般往復。他從未「聽」到過如此浩瀚的城市。

他小的時候,每逢春天都會跟母親去阿爾卑斯山度假,常常連續幾個小時站在山麓的草地上,仰望天空。管家和僕役在不遠處竊竊私語,說年幼的繼承人是否精神有什麼問題。在他們看來這片山原單調極了,可年幼的愷撒卻露出自己在接受萬眾歡呼的微笑。在愷撒的世界裡,山原上滿是音樂,風吹散了蒲公英,無數小傘在風裡旋轉,風聲被千百倍地放大後就像是用管風琴演奏的教堂音樂,而蒲公英小傘滑過空氣的聲音就是唱詩班所唱的聖歌,整個山原充當那架看不見的管風琴的共鳴腔。整個世界獨為一個人演奏,比萬眾歡呼還要令人神往。這時候只有母親會站在他身後,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髮。

長大後,愷撒每去一座城市都會登上高處去聆聽音樂,風聲、人聲、雨聲、塵暴聲、機械轟鳴聲、大氣電離聲……每個城市的聲音都不同,匯成迥異的音樂。愷撒能聽到某些城市如老人那樣歌唱,另一些城市如少女在哭泣,而有的城市甚至會發出魔鬼般的咆哮。但迄今為止沒有一座城市的音樂和高天原類似,高天原的音樂寂靜悠然,就像是僧侶獨立在塵世之外,悲憫地看著世界的變遷,讓人想到奈良的月光下,鐘聲裡佛塔在大地上投出修長的影子。

不適的症狀都消退了,身體柔軟而舒服。愷撒在肺螺堆裡游泳似的划動義肢,卻感覺自己走在古城的長街中,頭頂的月光彷彿岑寂了千年。

他是白衣的年輕僧侶,在河邊掬一捧清澈的河水,臉龐小小的少女在那捧水的倒影中走過,她的裙子上暈染著美好的楓葉和蝴蝶花,腰間插著一柄朱木摺扇。遊女的木屐滴滴答答,僧侶手中的水也滴滴答答。遙遠的佛塔上,古鐘被敲響了,僧侶和少女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此刻他們的目光相逢,僧侶手中的水溼了衣襟,遊女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腰間的扇子,那是她定情的禮物,命中註定有一日她會把它交到自己丈夫的手中。

少女的長髮在月下流淌著動人心魄的紅。

「諾諾……」愷撒輕聲說。

少女是諾諾,愷撒好像想起來,自己從大秦跋涉千山萬水來到日本,忽然遇見了命中註定的女孩。他滿心歡喜地隔著河伸出手去,諾諾拉住了他的手指跳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臉上羞紅。月光下,奈良城裡的佛塔們緩緩地站了起來,古老的妖魔們顯現出巨大的身影,雙眼中燃燒著金色火焰,對著月光無聲地咆哮,他們在月下舞蹈,像是在對這對年輕人施以祝福。愷撒擁抱著諾諾,聞見了美好的花香。

「呼叫愷撒!呼叫愷撒!回答!回答!」楚子航大吼。

彈出深潛器三分鐘之後,愷撒躺在了肺螺堆中,他最後一個動作是緊緊地抱緊一堆肺螺,從頭盔內的攝像頭來,看他的臉上殘留著愜意的微笑。

沒有回答,生命監控裝置上他還有心跳,但是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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