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雨特別大,街面上的積水能沒腳背,也許那個凶神惡煞的傢伙不會來了吧?真暗暗祈求。
麻生真十八歲,高中畢業以後沒有考大學,找了一份玩具店店員的工作。她沒錢繼續上學了,父母離異之後她一直跟在奶奶身邊,只靠奶奶的養老金生活。但真還沒有放棄大學的夢想,她決心努力工作攢錢上學,她還沒有戀愛過,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男孩在大學裡等她。可運氣真是糟透了,玩具店居然會被黑幫勒索,街面上的幫會非說這間店以前是給他們交保護費的,現在改成了玩具店也要繼續交下去。如果不交的話他們就會砸店,砸店之前他們每晚都會派人來店裡坐著。賣玩具和漫畫的店裡坐著面目猙獰的混混,還有什麼客人敢光顧?
這幾周真上晚班,每天晚上都是她留下來獨自面對混混。她躲在櫃檯後面盯著收銀箱,混混坐在店中央玩著球棒。店裡甚至不能報警,因為在玩具店裡玩球棒是不犯法的。
「叮噹」一聲,門上的青銅小鈴響了。那傢伙進來,一如既往地穿著花哨的白色長風衣,腰間吊著跟他身高很不相稱的大號球棒。
「今晚還是你值班啊。」那傢伙熟人似的打招呼。
「歡迎光臨。」真用顫巍巍的聲音說。
她覺得自己完了,高中生的學歷就只能找店員這類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最近的工作市場又不景氣,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一定是毀了,自己攢不下上大學的錢了,奶奶又得辛苦地算計每月的養老金。
野田壽拿了把椅子在店中央坐下,脫下白色長風衣搭在椅背上,風衣背後是他的家紋「螣蛇」。
在歌舞伎町的幫會中野田組不算是規模很大的,但以勇猛出名,野田壽從小看著那幫袖口繡有螣蛇紋的哥哥們在街面上出沒,他們所到之處人流自然為他們讓道,他們的背影就像是大河中的礁石那樣堅硬。野田壽覺得天下最英武的男人就是混黑道的男人,就輟學追隨野田組的組長浩三,浩三是他的堂兄。浩三非常欣賞堂弟的志氣,把自己地盤上的七家店都交給堂弟打理,工作倒是不復雜,就是收保護費。從那一天起,看見野田壽的白色長風衣這種店主們都會深鞠躬說您來啦拜託您的照顧生意最近又有增長,每月不用吩咐就把保護費送到野田壽的公寓。以前的同學都視野田壽為靠山,經常引見班裡最萌的女孩跟野田壽認識。有人說浩三有意讓野田壽接管野田組,因為覺得表弟年紀輕輕就那麼有魄力。
但俗話說男人註定要走崎嶇路,七家店中原本那家賣情趣用品的忽然撤店,於是野田壽的地盤一下子縮小到六家店,保護費的數額隨之縮水。新進駐的是家玩具店,居然拒絕交保護費,理由是玩具店的利潤有限,又是新開業還在賠本經營,況且從沒有聽說做小孩生意的店也要交保護費的。野田壽決心藉機立威,讓店主知道對野田組無禮的代價。
組裡也有幾個小混混聽命於他,他是不用親自來店裡蹲守的,不過野田壽是個漫畫迷,這間店的漫畫又很全,晚上閒極無聊不如去店裡看漫畫。剛出來混的時候他也曾去自己罩的酒吧裡混,讓店主找來紅牌陪酒女陪著喝酒,不過紅牌陪酒女的客人很多,陪野田壽坐不了多久又有客人召喚,野田壽收了保護費就不能再當人家工作上的絆腳石,也只好說辛苦了快點去忙吧之類的話,漸漸地他就對這種大人的娛樂失去了興趣。還是漫畫好,尤其是熱血漫,都是男人的世界,沒有那麼多鞠躬寒暄,握緊刀柄的男人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野田壽開始重看《喬喬奇妙冒險》的第一冊,真縮在櫃檯後面算賬,整間店裡就一個店員一個混混,大家保持著詭異的安靜。
剎車聲刺耳,只聽聲音就可以想象那輛車來得多快剎得多狠。野田壽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店門已經大開,五個黑色的人影瞬間包圍了野田壽,四男一女,黑衣上還有雨滴滾滾下滑。其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日本女孩中少見的高個子,他們的身影彷彿群山,黑衣敞開,絲綢襯裡華麗逼人,有的繪製著夜叉食魔圖,青色的夜叉正把惡鬼的身軀撕裂,有的繪製著騎在山虎背上的裸女,裸女腰間繫著紅色的絲帶,絲帶上捆著長刀,顧盼間嫵媚又肅殺。
野田壽聽說過這些人……本家的執法人!
真心裡滿是驚喜。她曾請一個跟黑道有聯絡的同學幫忙,同學遺憾地說實在不認識歌舞伎町中有力的人,只能給真一個電話號碼,真可以打打試試。同學說幫會也不敢無法無天,上面還有本家在管束,要是本家願意出面這事情就好辦了。真第一次聽說黑道還有求助熱線,打過去電話那頭是個聲音甜美的女孩。為了爭取本家出面,真大著膽子添油加醋說街上的混混怎麼兇殘,接電話的女孩重點詢問了真什麼費率調整的事,真沒聽得很懂,只能說是是。女孩說這件事很重要會委託合適的部門來處理,請真靜候訊息,之後就再也沒聯絡過真。
真都快放棄這個希望了,幫會都要尊敬的本家,有什麼時間來管一個小小玩具店的麻煩。
「不是去搞定脫衣舞夜總會麼?可這裡只有一個看漫畫的死宅啊!」路明非有點摸不著頭腦,「少主你真的沒找錯地方麼?」
「從門牌號看確實是這裡,但是家族好像確實很少跟玩具店打交道。」源稚生也有點措手不及。
「這種小事情怎麼還需要聯絡部出面?」他皺眉看向櫻,「那幫老人吃著高薪,只是處理玩具店被人訛詐這種事麼?」
「接線員可能誤以為是整條街上的保護費都要上調,」櫻也有點窘迫,「他們打打殺殺太多了,神經有點過敏。」
愷撒把狄克推多扔在桌上,搬了張椅子在野田壽麵前坐下:「本家少主親自出面,開著法拉利一路飆車過來,你很有幸啊。」
野田壽震驚了,完全不敢出聲。他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對方手裡的兇器他倒是看得很清楚,那柄黑色的獵刀如豹牙般兇狠,背後是鋒利的鋸齒。
他沒想到事情會鬧大到這種地步,他只是言辭上威脅了幾句,並不是真心要漲保護費,只要店主卑躬屈膝地說幾句好話野田壽就有臺階下了,如果實在拿不出來他還能寬限到店裡賺錢了再補上。沒想到這種事居然會驚動本家的執法人,而且一次性出動了五人,五人中還有一個黃頭髮藍眼睛的!莫非是本家僱傭的外籍傭兵?各種驚恐在野田壽的腦海裡爆炸,那個外籍傭兵的話他根本聽不懂,只覺得必然是兇狠的威脅。
「各位請喝茶。」真戰戰兢兢地端茶過來。
「哎呀哎呀真麻煩你了不好意思我來我來。」路明非趕緊上去接茶盤,這種簡單的日文會話他還是懂的,多虧路嗚澤在出發前給他帶的日語小冊子。
雖然早己脫離仕蘭中學文學社,但是在社團裡當小廝的慣性還在,以前在趙孟華家裡聚會的時候,陳雯雯泡茶,就是路明非跑來跑去地端茶。眼前的真讓他有種回到高中的感覺,戴著矯正牙套和黑框眼鏡,長髮梳成整整齊齊的馬尾辮,彆著珊瑚紅色的髮卡,身上再沒有其他裝飾物。櫻身上也沒有任何裝飾物,但是櫻和真不同,櫻是刻意不用任何裝飾物以免引起關注,而真是還沒來得及裝飾的女孩,將來她會戴上閃光的項鍊、戒指和手錶變得blingbling,但是此刻她身上只透著紙張、茶、棉布和羊毛背心的氣息,就像當年的陳雯雯。
路明非心裡嗟嘆了一番自己老了之類的話,又念著陳雯雯此刻不知道和趙孟華怎麼樣了,兩個教徒還能怎麼樣呢?一個是西城區教堂的讀經積極分子一個是唱詩班的領唱,一定沐浴在神的光輝下雙手交握讚美神恩讓他們在一起,雖說大學還沒畢業可愛得就像老夫老妻……而自己卻在神光完全照不到的東京最黑暗的角落裡混黑道!
想著就生氣!
路明非把茶杯在野田壽麵前重重地一放:「你的!什麼的幹活?」
「茶是給你的不是給那傢伙的。」源稚生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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